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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书生世道，说到底，不过是个“雅”字在作怪。，　　晚明的书生世道，说到底，不过是个“雅”字在作怪。　　晚明江南腰缠万贯的财主多了去，可走在青石板街上，文人墨客斜眼一瞥，照样啐你一口：大老粗一个，俗不可耐！　　依着《南华录》里那些个江南名士的邪性心思，“雅”和“俗”从来不是用金银铜钱来分高下的。那是拿什么？拿眼光，拿折腾这些没屁用的“长物”的劲头，还有那股子旁人学不来的臭讲究。　　兜里没几两碎银，不妨碍人家笑话你是俗物。士大夫眼里，真正能撑起一个读书人脸面的，绝不是什么金山银山。　　偏要把没用的东西当成命根子！什么古人法书、残缺碑拓、宣德炉、太湖石，还有那斗大的蟋蟀、吐泡泡的金鱼。说白了，这些玩意儿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顶刀枪，全都是老祖宗眼里的“长物”——多余的废物。可这帮文人偏不！他们说了，这叫“无用而有大用”。美到极致的物什，本来就是拿来跟凡夫俗子划清界限的。　　借着死人骨董，活出神仙风骨。你道他们盘弄这些破铜烂铁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借着晋唐古人的英灵，在心里头暗暗跟朝廷那本冰冷的科举簿子较劲。摸着残破的宣德炉，就敢觉得自己跟王右军神交了。这叫借着死人的风雅，把活着的铜臭气洗个干净。　　识货的叫“真赏”，跟着瞎起哄的只能叫“耳食”。古玩圈子历来水深，到了晚明那更是讲究个眼力见儿。项元汴那老头当年从文徵明那儿学来的规矩硬得很：“植志弗移，寄情高朗。” 　　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你若是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为了在人前显摆，满屋子挂满了假画劣椟，那叫取悦“俗目”。真行家一眼瞧过去，连声冷笑都懒得给。　　两截人的活法最是好笑。就像谢肇淛那老家伙骂的，有些人明明收了满肚子名家书画，可一转头，天天盯着牙签账本盘算利息，累得半死活像个账房先生。这种人呀，就算把屁股坐进古董堆里，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还是市侩的铜臭，活脱脱一个“两截人”。　　极奢与极简，其实是一回事。说到底，晚明这帮骚客把“雅”字玩出了两个极端，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把那个“俗”字踩在脚底下。　　把园子抠到骨子里！你看那些个藏在深巷里的园林，一桌一椅，哪一件不是百般挑剔？用极精致的茶具、最考究的紫檀几榻，生生在红尘里劈出一片不沾烟火的清雅界。　　粗茶淡饭也是仙人气象。可你要觉得他们只认金贵东西，那就大错特错了。万历四十二年的时候，李日华在日记里列的“雅物清单”吓死个人——一碗白米饭，伴着几根绿齑菜，身上披件破布袍，手里拄根烂藤杖，这就叫雅了？对！只要肚子里没有半点功名利禄的腌臜气，连叫花子般的简约也是高雅。　　文章要带刺，灵魂得长翅膀。到了吟诗作画的辰光，这帮人最见不得那些酸腐气和匠气。　　恨透了卖弄虚名的“名流”！陈洪绶当年端着酒杯骂那些所谓的名流，说他们不过是靠着几句应试的举业浮名，就敢大模大样地提笔画画。笔底连个老成人的规矩都没有，酸得倒牙，简直笑掉人大牙。　　笔尖得有灵气在飞。真正的文章和画作，图的就是个“生气”和“奇”字。人得是个不着边际的奇士，心里头通透了，笔下的墨才能像活物一样在纸上扑腾。那种甩脱了羁绊、野蛮生长的天机，才是“雅”字最硬的底子。　　喝口水、筑个窝，都要折腾出花来。对这帮人来说，“雅”绝对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那是恨不得渗到骨髓里去的死讲究。　　半夜三更偷水去！就像闵汶水那个怪人，为了喝一口惠泉的水，非得等到大半夜人声寂静的时候。还得顺着风势开船，生怕泉水在路上给“闷熟”了。这种近乎偏执的变态讲究，硬是被他们捯饬成了一个精微绝伦的仙境。　　还有计成的歪理邪说。造园子也是这个理。计成在《园冶》里头吐露的真经叫“精在体宜”。什么意思？就是哪怕外头已经是穷山恶水、鸡飞狗跳，只要把篱笆扎好，把污糟的景致全挡在门外，关起门来让山水自己去野，那就是士大夫心目中的安乐窝。　　回过头来看，晚明这帮文人骚客，硬是靠着对这些死物活物的死缠烂打、拼命折腾，在风雨飘摇的大明朝背面，偷偷给自己凿开了一个谁也管不着的私密洞天。　　在那里面，“雅”成了他们滋养残喘性命的最后一口仙气，而外头那个黑压压、俗不可耐的现实世界，管他娘的洪水滔天，让他们滚远些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