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光照亮的陌生人

第9章 后青春的酒

我们坐在啤酒摊儿上喝酒,七十元一箱的黄河,最便宜的那种,喝得我们胃里翻江倒海。我们像软体动物,瘫在塑料椅上,摸着唯恐爆破的肚皮。

啤酒摊儿人影晃动,烟熏火燎。酒桌四周堆满了男人“怀孕”半年的肚子和女人白皙修长的双腿。“美不美,先看腿”,毛毛歪着头,把眼珠子抛到隔壁一桌女人的腿上,从小腿摸上去,大腿,大腿根,再上去,还有更美的事物。毛毛用眼珠子把所有女人的大腿摸了一遍,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又把眼睛抛到另外一桌女人的腿上,很享受的样子。

“行了别看了,毛毛,来喝一个。”同桌的朋友说。

“喝什么啊,肚子都胀烂了。”毛毛收回眼睛,把四肢摊得更开了,像剥下来罩在椅子上的一张狗皮。

“你看你那姿势,想女人想疯了吧,要不哥今晚带你去感受一下?”

“不去,最近查得紧,万一抓住了,我的一世清白就毁了。”

“没事,我给你找个,绝对安全。再说,适当释放一下,有益健康,要不憋坏了。”

“算了吧,我还是处男呢,我要把完整的自己留给我未来的老婆。”

“滚,我喷你啊。”一桌人把毛毛嘲笑了。真的有人将肚子里的啤酒反上来,吐在了地上。

桌子间,一些短裙难以遮掩的肥硕屁股来回扭拧着,像放冷的一盆凉粉,拍一巴掌,会哗啦啦不停地颤抖。她们兜售着毛豆、花生、大豌豆和炒田螺、烤鱿鱼、炒扇贝。酒到后场,胀得要死,没有人能吃下去了。她们端着盘子,凑过来,问需不需要吃点,带着乞求的口吻。有人朝她们下流兮兮地说:“有豆腐没?”“没有。”风揭起了她们的短裙。“要是有豆腐我就吃点。”一桌男人发出公鸭子一样的叫声,笑了,笑得猥琐极了。她们暗暗瞪了一眼这些流氓,走开了。

一个梳着高高马尾的姑娘走到我们桌前,问需不需要吃点。我们摇头。姑娘要走开,毛毛突然说:“要个毛豆、田螺,谁吃腰子,再要个?”毛毛问在座的人,没人要,毛毛自己要了一份腰子。

“男人不吃腰子,白忙活。”毛毛轻蔑地说。

“你一个光棍儿,吃了也没地方用啊。”

“你们不懂。”毛毛得意地说。

“那你懂个毛,小处男一枚,真让人鄙视。”有人回击道。毛毛付了钱,有些蔫头耷脑。

酒后回去的路上,毛毛才跟我说,刚才梳马尾的那姑娘是他网友,微信上加的,聊了很久。姑娘不错,说话能收能放,该矜持的时候简直像含羞草,该开放的时候像母老虎,后来他们见过几面,还一起去一家茶楼坐了坐。姑娘没有固定职业,有时在超市,有时卖衣服,有时在化妆品店,最近被啤酒摊儿的老板雇来推销吃食。

“那怎么不叫她坐下一起喝一杯?”我问。

“你们都是一帮流氓,我敢叫吗?还不被你们糟蹋了。”

“看不出来的行家里手啊?”我说。

“想歪了哦,我们是正常男女关系好不好。”

我嘿嘿笑笑。

“别不信啊。”毛毛瘦得像只猴子,忽闪一下窜到我前面,摊开双手说,“我还是处男唉,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毛毛是我的同学,跟我一起上师范,一起毕业。在学校时,我们叫他毛军平。毕业后,叫成了毛毛。其实刚开始是叫他毛猴,因为他瘦得如同猴子。毛猴难听,他强烈反对,我们就改成了昵称毛毛,他乐得屁颠屁颠。毛毛上学时是个乖孩子,不惹事,不打架,不爆粗口,甚至不谈恋爱,有姑娘表白他也拒绝。像毛毛这么单纯的少年成稀缺物种了,应该拉出去做展览品。

毕业后,我们在南城根住了一段时间,又集体搬到了南关,他住玩月巷48号院子,在右手小巷道最里面一家。他从来没有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所以他住处的情况,不太清楚。

那次啤酒喝完,估计有半个月的时间,再没见着过毛毛。他在一家快递公司工作,公司生意好,他也很忙。除非酒场,我们平时很少见面,虽然相距也就百十米,可都各自过着自己的潦草日子,没有多少精力互相凑一起挥霍。

有一天,我忘了具体的日子。反正学生刚考完试,快放假了。傍晚,暮色黏稠,我下班回家,经过一个小学门口,一个学生用手捂着嘴,在打电话,五六年级的样子,嫩得流水的脸上突兀地长着一溜细密的胡须,像干毛笔皴了一下。他隐隐地说:“不要哭了,宝贝,你不是还没来过那个吗?我刚到新华书店去查了,没来那个,不会怀孕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他说完躲到一个石狮子后面,整张脸都是绿的。

我一直在想,现在的学生真是恐怖,我上五六年级时,跟女生一句话都不说,甚至是仇人、天敌、死对头。这些年,到底是什么发生了变化?是我落伍了,还是有些事情走过了头?这个社会太嘈杂,太浮夸,谁会想这事呢,而想的人,不是被喧哗淹没,就是被嘲笑和鄙视。我一路胡思乱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到房子门口,毛毛在等我,他的半边脸肿了,瘀着血,褐红色,像猪肝。

没等我开问,他焦急地说:“你的破电话,一下午打不通,晚上十一点,帮我搬家。”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

十一点过去,打电话,他蹑手蹑脚地出来接我。院子里黑灯瞎火,一片沉寂。他的房子也黑着,我要开灯,他“嘘”了一声,示意别开,打开了手机灯。他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四包,用床单捆着,放在床沿上,书、杯子、鞋、裤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在床板上,是不准备带走的。他说:“一人俩包,一次性就扛走了,脚底下,一定轻点。”

我提着东西,做贼一样下了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住得这么稳妥的地方突然搬走,而且还弄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我想问他,可他脚底下抹了油,早早溜到了前面。巷子口,停着一辆电三轮,坐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是毛毛的朋友。我们把东西放进车里。毛毛给我发烟,我没接。我问:“什么事?”他摸了一下脸,红肿的脸颊,在昏黄灯光的涂抹下,显得怪异。“丢人得很,有机会跟你说,谢啦,兄弟。”然后他一跳,真像只猴子,跃进车里,在电三轮轰隆隆的喊叫声中,离开了南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毛毛,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他离开后去了哪里。我一直在猜测着毛毛离开的原因,但都毫无头绪。毛毛曾说,他买不起房,就一辈子窝在南关,这里房租便宜,去哪儿也都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里安放着自己苦涩的青春岁月,那些喜怒哀乐,把一间七八平米的房子装得满满的,甚至都快胀破了。

我说:“要是这里拆了呢?”

他眨巴着眼:“拆了会盖楼吧?”

“应该会的,好像听说已经被一个房地产土豪买了。”

他眼珠子一转,说:“那就拼了老命,在这里买一套,还不是住在玩月巷。”

我哈哈笑了,说:“你想得美。”

这么一个眷恋着南关的人,怎么就毫无征兆、义无反顾地说走就走了呢?鬼知道。

还是一个傍晚,跟所有的傍晚一样,枯燥、闷热、乏味,没有任何新意。学校放假了,没有学生的打闹戏耍,巷道里空旷了很多。电话响了,是毛毛的。

“我以为你死了呢!”我骂道。

“罗玉小区的啤酒摊儿,来喝两杯。”

我们坐在啤酒摊儿上喝酒,要了七十元一箱的黄河。再没别人,就我俩。一人三瓶酒下肚,我问他:“到底因为什么事你搬了?”

他支吾了半天,才说:“上次喝啤酒,那个卖吃食的女的,我还跟她点了腰子,记着没?我估计你没忘,我的网友,她也住南关,我跟你说过,那次我们喝完酒之后,我又跟她单独约了几次,由喝茶改成喝酒,你先别插话,听我说。”他抿了一口啤酒。

“后来一天晚上,因为无聊,我叫她到我房子来坐会儿,她过来了,酒真不是好东西,酒后乱性,一点不假,你不要嘲笑我,听我给你说完。我们喝了些酒,干柴烈火啊,我一直强调我是处男,可处男也是男人啊,不是我爱当处男,以前,我胆小、单纯,连个爱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毕业后,一进社会,我就变了。后来工作,想改变,但没机会,所以我就一直装,把自己伪装成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你们还怀疑我是不是变态,我变个屁啊,正常得跟什么一样。哦,扯远了。喝完酒,她有点晕,半躺在我床上,肚子白花花地亮着,肉在眼前,狼能不饿吗?再说,酒壮怂人胆。然后我扑过去把她压倒在床上,她反抗了一阵,就从了,然后,哎,你懂。”他咧着嘴,用牙齿撬开了一个瓶盖,边倒酒边说,“对了,你觉得她结婚没?”

“没有吧。”

“错,她不但结婚了,还有个儿子。”

“啊,你连有娃的也不放过?”

“你懂个屁,我跟你说啊,俗话说得好,老婆是瓜,情人是花,累了吃瓜,闲了赏花,工资种瓜,奖金养花,吃瓜别想花,陪花毋念瓜,没花还有瓜,瓜曾也是花,既然有了瓜,何必再惹花,你想赏别人的花,别人也想偷你的瓜。”

我一头雾水,没听明白:“什么瓜啊花啊的,跟绕口令一样。”我挠了挠头,“你说了一堆,我没听懂。”

“哎,亏你还是作家,一点不了解民间语言,那段话现在是我的座右铭。算了,不说这些了,接着说正事吧,那天晚上,她直到半夜两点半才回去,结果,可想而知,被她的男人知道了。他的男人是个野兽,狠狠把她揍了一顿,那男人平时动不动就打女人,所以,他们没感情,要不是有孩子,早离了。又扯远了,然后,有天晚上在巷子口,她的男人把我扯着,拉到前面那块堆建筑垃圾的空地上,打了一顿。”他把一口啤酒沫子吹到地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脸上的疤。“打完之后,他还不过瘾,扬言要把我弄死,然后那天晚上,我就逃了。”

“我这下不是处男了,你们再要嘲笑我,没门儿了!”他哈哈笑了起来,要笑岔气的样子。

“来,为我不是处男干一杯!”

一杯啤酒下肚,我突然悲伤起来,我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一个清纯的少年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变成了一个流氓?罗玉小区人流爆满,喧嚣不堪,脏话,吹嘘,客套,呕吐,媚眼,交易,勾搭,啤酒瓶互相撞碎,烤羊肉串的乌烟腾起,遮住了整个夜空,让人压抑不堪。

“来,再干一个!”毛毛又举起了酒杯。

王选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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