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精装典藏本)

第3章 秦策(1)

卫鞅亡魏入秦

本章是一篇商鞅略传。阐述商鞅由魏入秦,受到孝公重视,委以重任,治理秦国。商鞅治秦的原则是“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他认为一旦制定了法令,一切就应该按照法令的规定办。变法一年以后,取得了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国力增强,诸侯畏惧的效果。

对于商鞅的变法,秦孝公很是赞赏,他临终前,甚至打算传位给商鞅,这一方面表现出两人君臣之间关系的融洽,另一方面也为商鞅最后悲惨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秦惠王即位后,商鞅功高震主,相权威胁到君权,终致车裂被杀。令人唏嘘的是,由于商鞅之法太过刻薄寡恩,他死时秦人居然不加同情,甚是可悲可叹。

卫鞅[1]亡魏入秦,孝公[2]以为相,封之于商[3],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5]之后,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6]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注释:

[1]卫鞅:商鞅,因是卫国的公子,故又称卫鞅。

[2]孝公:秦孝公,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后任用卫鞅,变法图治。

[3]商:在今陕西商县以东九十里。

[4]黥(qíng)劓(yì)其傅:指太子犯法,卫鞅不能让太子受刑,便让太子的老师刺面割鼻。黥,刺面之刑;劓,割鼻之刑;傅,教导、辅佐太子的人,老师。

[5]期(jī)年:一年。

[6]兵革:兵,武器;革,甲。军事力量。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到秦国,秦孝公任用他为丞相,还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严明公正而不偏私,行罚不忌讳避让有地位的人,行赏不偏向关系亲近的人。法令执行到太子头上,也照样对太子的师傅处以刺面割鼻的刑罚。法令施行一年之后,东西掉在地上无人去拾,百姓不取非法的财物,国家兵力壮大,诸侯都感到害怕。但是商鞅刻薄少恩,只不过是用强力压服人们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注释:

[1]孝公行之八年:此处时间有误。秦孝公六年时,任用卫鞅为左庶长开始变法,至二十四年,应该为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任用卫鞅施行变法八年,重病在身,将死之际想把君位传给商鞅,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位,执政不久,商鞅请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1],而秦人不怜。

注释:

[1]车裂:肢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劝说惠王:“大臣的权势过重会危及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近会危害到自己。现在秦国的男女老少都说法令是商鞅的法令,而没有人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鞅成了主人,大王反倒成了臣子。况且商鞅本来就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加以对付。”商鞅返回秦都,惠王对他处以五马分尸的酷刑,但秦国民众没有人可怜他。

(《秦策一》)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向秦惠王指出秦国当下具备的有利条件:边疆稳固,民富国强,兵精粮足,具有“并诸侯,吞天下”的潜力。他毛遂自荐,希望秦王可以任用他来完成这个伟业。被秦惠王用羽翼未丰,时机尚未成熟推辞了。

苏秦在秦国被拒回家后,受尽家人白眼。于是他发奋读书,潜心钻研,头悬梁,锥刺股。一年之后,他认为时机成熟,就去游说各国君王。

苏秦和赵王的一席谈话,纵横捭阖,谈吐之间,智谋尽显,因而后来被任命为卿相,成为政治舞台上一颗耀眼的新星。

苏秦[1]始将连横[2],说[3]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4]之利,北有胡貉、代马[5]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6],东有肴、函[7]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8]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注释:

[1]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人,著名纵横家,谋士。

[2]连横:联合六国共同事秦。其中一国与其他六国中任何一国联合以打击别的国家,都称为连横。

[3]说(shuì):劝说,游说。

[4]巴:今重庆一带,蜀:今四川省西部。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5]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代马: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以产良马闻世。

[6]巫山:今重庆巫山东。黔中:今湖南西部常德一带及贵州东北部。限:屏障。

[7]肴(xiáo):同“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8]奋击: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起初用连横的策略游说秦惠王,他说:“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丰富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有巫山、黔中作为屏障,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秦国土地肥沃,百姓众多而富足,拥有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势险峻,便于攻守。这真是人们所说的天然府库,天下的大国啊!凭着大王的贤能,百姓的众多,军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吞并诸侯,一统天下,成就帝业。希望大王多留意,让我向您陈述如何取得这样的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髙飞;文章[1]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注释:

[1]文章:这里是法度的意思。

译文:

惠王说:“我听说,羽毛长得不丰满的鸟,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难以施行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够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国家,不能拿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您郑重地不远千里来到秦国,亲临指教,我希望日后再来领教。”……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1],负书担橐[2],形容枯槁,面目犁黑[3],状有归[4]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5]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注释:

[1]羸(léi):缠绕。縢(téng):绑腿布。蹻(jué):草鞋。

[2]橐(tuó):口袋。

[3]犁黑:同“黧黑”,形容肤色黑。

[4]归:通“愧”。

[5]太公《阴符》: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太公吕尚。《阴符》:相传是姜太公写的兵书。

译文:

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先后上了十次,他的主张始终未被采纳。最后他穿的黑貂皮袍破了,带的钱也花光了,生活费用失去来源,手头拮据,只好离开秦国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上穿着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形容憔悴,肤黄面黑,脸带羞愧之色。回到家,正在织布的妻子不理睬他,嫂子不为他烧火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说话。苏秦见此情形,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是我的过错啊。”于是,当晚,他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一部姜太公写的谋略书《阴符》,于是埋头苦读,反复研习揣摩,深入领会。当读书困倦,睡意袭来的时候,他就取过铁锥,照着自己的大腿刺去,以至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还会有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以及卿相高位给我的呢?”经过一年,苏秦钻研有得,感觉良好,他说:“这次真可用所学的去游说当今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2]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3]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4],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注释:

[1]燕乌集阙:关塞名,今在何处不详。

[2]抵(zhǐ)掌:击掌。

[3]武安:今属河北省。

[4]溢:通“镒”,重量单位,一镒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和赵王击掌而谈,十分投机。赵王很高兴,封苏秦为武安君,赐他相印,并赏他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让他带着这些财物去游说各国诸侯,建合纵联盟,破连横阵线,以抑制强秦。

(《秦策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本篇讲述的是基础性的行动能为目标的实现积蓄强大的潜力和能量。秦惠王自任用商鞅变法之后,国力增强,准备开疆拓土。司马错和张仪的这场争论,焦点就在于向何处拓展更为恰当。张仪主张直接攻取中原要地,迅速成就霸业。司马错则主张伐蜀,他认为秦的实力还不够强大,应先从容易的地方着手,先攻占蜀地,得其财强己力,并且博得“禁暴止乱”的美名。秦惠王认为司马错的分析更有道理,就派他领兵伐蜀去了。

司马错与张仪[1]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注释:

[1]司马错:秦国将领,学属纵横家,也能领兵打仗。公元前316年率兵伐蜀,公元前301年再次出蜀平定叛乱。张仪: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有功于秦,受封武信君。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战事)。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说:“不如先攻韩。”秦惠王说:“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辕、缑氏[2]之口,当屯留[3]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4],秦攻新城、宜阳[5],以临二周[6]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7],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8]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注释:

[1]下兵三川:下兵,出兵。三川,韩地名,因境内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

[2]辕、缑(gōu)氏:均为山名,军事要地。辕在今河南巩县西南七十里,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二十里。

[3]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十里。

[4]南阳:地区名,在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南郑:韩国都城,在今河南新郑西二十五里。

[5]新城、宜阳:均为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的韩城镇。

[6]二周:指战国时,周分裂成东周、西周两个小国。东周在巩(今河南巩义西南)建都,西周在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建都。

[7]案图籍:案,考察、考究。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8]戎狄:古代对西部落后少数民族的泛称。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与他们结盟,再派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辕、缑氏两山的关口,卡住屯留的要道,然后让魏国切断韩出兵南阳的道路,让楚攻韩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宜阳,这样我们便兵临东西二周的城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趁机侵占魏、楚两国的土地。周国知道自身难保,定会献上九鼎等宝物。一旦我们有了九鼎,又掌握了地图和户籍等档案,就可挟持周天子,用他的名义号令诸侯,天下没有敢违抗的,王业就建成了。如今的蜀国不过是西部一个偏僻的小国,是戎狄部落的首领,攻蜀,损兵耗力,还建立不了名望,即使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我听说‘争名要在朝廷上争,争利要在市场上争’,如今的三川地区、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就离帝王之业远了。”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2],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注释:

[1]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这里用来喻指巴蜀之乱。蜀王封其弟于汉中,号苴侯。苴与巴国关系很好,巴国与蜀国交恶。蜀王攻打苴侯的时候,苴侯逃到了巴国。蜀又转而攻打巴,苴侯于是求救于秦。

[2]西海:指蜀国。

(西汉)刘向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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