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宋史1:太祖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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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下英雄他最强

郭威死了。翻阅史书,面对上面的遗嘱,我实在无言再说什么。纵观中国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称帝起,到公元1911年宣统帝退位止,在两千一百三十一年的时间内,产生了二百三十位皇帝,在乱世中短暂称帝,随即死亡的郭威或许真的不算什么,但是我真的想说,郭威是一代人杰,是一个极少有的既是皇帝又是一个人的结合体。

深沉和机谋,坚忍和决断,这是他的特点。也许通过我的记述,大家会认为他是个太凶险、太冷静、杀人不流血的伪君子。真的是这样吗?难道要用刀子去血淋淋地获得一切,像暴徒朱温那样横扫一切生命才算是理所应当的吗?

历史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证明他自己,就这样吧,郭威,你来过,你做过,你的生命已经留下了千年不灭的印迹,这些就足够了。

郭威死了,后周的天塌了。按照惯例,皇太子柴荣在郭威的棺前即位,成为了后周王国的第二任国王。众朝臣举哀的同时也向新皇帝恭贺叩拜,只不过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这就像同时向两位死者致哀一样。

这时的柴荣离变成一具死尸也并不遥远了。

柴荣,他让每一个人都想起了另外一个已经死了三年,本应该被彻底遗忘的人——后汉末帝刘承祐。而且柴荣现在所面临的局面比当年刘承祐所面临的更加糟糕,刘承祐有过的优势他一样都没有,他这时的危机,却是刘承祐从来都没有面对过的。

首先是军心。

要知道刘承祐的父亲刘知远当皇帝之前已经领兵打了好多年仗,带进开封的都是多年的嫡系,包括郭威。这些人马在他死后都臣服于刘承祐。柴荣呢?他的人马在三年前还不姓郭呢,这个致命的弱点在不久之后就显露了出来,差点让柴荣立即崩盘。

其次,刘承祐没有死敌,即位之初的平叛就像是一出大戏开唱前必需的过场一样,不过是个点缀。而柴荣面对的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这时后周的百官看着他,都极其自然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姓刘的人。

北汉刘崇……柴荣马上就要见到这个人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危机。他现在最急需的是威望,是能让手下文武百官听令卖命、令行禁止的威望!没有这个,他就什么都做不到。

没见过被员工奚落的老板、被伙计欺负的东家吗?柴荣现在就是这样。是的,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了,可是却没有人服他!而这该死的威望却是个最奇妙的东西,你用钱买不到,你用美女也骗不来,你用刀子更吓唬不出来,唯有众所不及的功绩和日积月累的心理压迫才能产生威望。这些,历史和时间都没有给他。

却马上就派给了他倾巢而出、不死不休的敌人!

郭威在公元954年正月去世,北汉刘崇在当年二月就带兵杀了过来!三万北汉兵,一万契丹人,柴荣怎么办?

后周一片慌乱。在大殿上,满朝文武像一只,不,是一群苍蝇,聚集在柴荣面前叽叽歪歪,各说各话,没一个去看他的脸色。最后,柴荣不得已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朕御驾亲征,亲自去攻破北汉!

请留意,柴荣说的不是抵挡,而是攻破。历史证明,他是一把人们还没有清醒认识到的利刃,有进无退的利剑,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过“防守”二字,事实证明,永远都是他主动地攻击别人!

但是这时豪言壮语只引来了一片讪笑。威望,致命的威望让柴荣绝望,因为他发现其中笑声最大、笑容最恶劣的居然是五千年来最滑头、最不得罪人的老油条冯道!不只如此,冯道还主动走了出来,笑嘻嘻地说了更多的话。

——陛下,刘崇不算什么,他并不强大,在先帝面前他总吃败仗。可是现在先帝不在了,您刚刚即位,这样吧,您派员大将出兵,抵挡一下也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呢?

下面一片附和之声。的确,冯道说的是“正道”啊,他说得没错,非常理智。

柴荣的脸色变了,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终于决定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昔日唐太宗创建大业,哪一次不是亲自出征,我又何敢偷安不出马呢?

话一出口,石破天惊,初出茅庐、白丁一样的柴荣竟然自比千古一帝唐太宗!唉,每一个人都在替柴荣脸红啊,就看见冯道笑了,他实在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遗憾,只好说出了下面一句更加理智的话。

——陛下,您未必能学得唐太宗。

尴尬,现在是致命的尴尬了。柴荣的脸色大变,他心有不甘,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刘崇不过是乌合之众,我要像泰山压卵一样压死他!

却不料冯道更绝,他不过是轻轻一笑,就像没看见柴荣的难堪和愤怒一样,回答得更加风雅绝伦。

——不知陛下做得泰山否?

四两拨千斤,柴荣当场被彻底撅倒。这就是他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时,在自己的大本营里所遭到的“支持”和“爱戴”。

内部不稳,可前方的战报却如雪片一般飞来。军情紧急,刘崇进军神速,已经在邢州与后周第一道屏障昭义节度使李筠交战。李筠绝非等闲之辈,十年之后他成了赵匡胤的大麻烦,但是此时仍然不敌刘崇和契丹的联军,不得不向潞州败退。

但是他给后周和柴荣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并且以他的顽强把刘崇继续吸引在身边,带着庞大的敌人一道向潞州移动。

于是柴荣下令。令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领兵截断北汉军后路;河中节度使王彦超自晋州(今山西临汾)东下,夹击刘崇;禁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宣徽使向训等率军向泽州(今山西晋城)移动,那里是刘崇进军开封的必经之路,必须从正面迎击。

他自己,则在当年的三月十一日,带着为数不多的班底人马,亲自领兵出发,去迎击他的死敌刘崇。这些人包括禁军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以及开封府马直军使赵匡胤。

这之前,已经外放至滑州兴顺军做副指挥使的赵匡胤,因为时任晋王的柴荣的一句挽留,就心甘情愿地再次留在了柴荣的身边。

临出发前,柴荣特意召见了后周大将刘词。他望着这位身为镇国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镇安国、河阳三城防务的军中宿将,把自己的命运交托了出去。

刘将军,你要迅速集结我军全部的后备力量,尽快地跟上我。一定要快!

久经沙场的刘词没有激昂的神色,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柴荣直扑潞州,但是这时候刘崇已经不在那儿了。刘崇吸取了上次围困晋州,被王峻钻了空子的教训,这时绝不与李筠多作纠缠,他引兵绕道南下,目标直指后周的心脏——开封。

他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那就是柴荣的性命。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军,结果仍然比他预期的要早上N倍就遇到了柴荣。那是在三月十八日,他行进在泽州境内高平县时。

高平,柴荣驻马山岗。眼前就是敌人了,就是敢于蔑视他,趁着他父亲刚死,马上就来侵袭的敌人了,他们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想着这些,柴荣的胸中不再是万丈豪情,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是时候了,要让全世界的人,包括他的敌人,还有他自己的臣子和人民都重新认识他!

他命令——前哨出击!

身边马上有人小声地提醒,陛下,我们的人还没有到齐,合围没有形成,后援更加没有到位,是不是再等一下?

柴荣高傲地看了看身边的部下,不解释,不回答,我的命令已经下了!

在柴荣愤怒的时候,刘崇的心情好极了。自从发兵以来,他在后周的国境内狂飙突进,纵横驰骋,无所阻挡!看来他这次真的是来对了,果然郭威一死,后周无人,他为儿子刘赟报仇,甚至就此恢复兄长刘知远的江山,重新恢复沙陀人天下无敌的荣光都指日可待了!

就这样,他心情激越地盼来了公元954年三月十九日这一天。这一天他得到了消息,后周的新任小皇帝柴荣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对面,而且前哨部队已经抢先发动了攻击!

太好了,真是盼什么就来什么。沙场老将刘崇微微一笑,面对这样的小辈,他的经验和身份还有优越感,都让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决定不和初生牛犊分最初之胜负,他要让柴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子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战场上发生了让后周军队意想不到的一幕,他们憋足了劲冲上来,以为必将爆发一场恶战,却没有料到北汉人居然不堪一击。开战以来一直积极进攻、所向披靡的北汉军,居然与他们稍一接触就后退了,并且开始逃跑。怎么回事?后周的军队不免有些捉摸不透,但是战机稍纵即逝,后面马上就传来了皇帝的新命令:

全速追击!

于是后周军队全线压上,跟着北汉人一顿狂跑,就看见大地在飞速地后退,转眼间他们就追到了巴公原(今山西晋城东北)。到了巴公原,后周的军人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他们的动作在瞬间定型,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个个都变成了极其怪异的后现代行为艺术品。

他们有个共同的问题——我的眼睛还好使吧?我看见的都是真的吗……

只见对面满山遍野都是敌人,北汉人分成了三个方阵,东边的是北汉先锋张元徽(无敌猛将),西边的是杨衮率领的契丹人,中间坐着的是北汉皇帝刘崇。北汉皇帝自将中军,坐镇中央,近四万的人马就那么静悄悄地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地看着后周人送上门来。

不好,中计了!

这句中国最经典的评书台词像一阵寒风掠过后周军人的心头,让他们一下子有了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柴荣的身上,该怎么办?这时候我们已经掉进北汉人的陷阱里,刻不容缓了,无论是进攻还是后退,都要快做打算了。

但是这些人惊异地发现,他们年轻的皇帝此时毫无惧色,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对面漫山遍野的敌人。他声音清晰、绝无颤抖地再次发布命令。

令白重赞和侍卫马军都虞候李重进率军居西,对阵契丹杨衮部;樊爱能、何徽率军在东,对抗北汉张元徽部;史彦超和宣徽使向训、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领精骑在中央列阵,随朕待机突击刘崇!

刘崇,我要让你知道,在真正的勇气和绝对必胜的信心面前,你这些可笑的小把戏什么都不是!你的埋伏算什么!不还是你原来的那些人吗?很好,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本来就是要找到全须全尾的你,和你来一次彻彻底底的较量!

公元954年三月十九日,高平县巴公原。这一天之后,天下所有人都会因为一个崭新的名字发抖,那就是——柴荣!平生有进无退、坚韧不拔、遇强越强、战无不胜、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柴荣!

高平县巴公原,战场上寂静无声,数万名士兵隔着一片开阔地冷冷相对。西北大地上三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每一个人,让他们变得僵硬。

战斗没有爆发,原因是——风。

剧烈的北风刮过战场,向南边的后周军队迎面直刮过去。这极不利于抢先攻击,人马的冲锋还有箭矢的射程都会大打折扣。所以柴荣纵然有满腔的愤怒和激情,也要适时地忍耐。何况时间的优势在他这一边,刘词和他的所有后备队还在赶往巴公原的路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都在增加着后周的力量。

所以,现在要稳住,不是逞一时之能、泄一时之怒的时候,相反,一定要加倍提防北汉人发动攻击。但是让他们奇怪的是,对面庞大的北汉、契丹联军却始终纹丝不动,任由战场上的良机无谓地消耗,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突然间战场上的风向变了,多变的春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后周军队的背后刮了起来,带着漫天的灰尘暴土卷向了对面的北汉军队。

太好了,天助我也!

后周的人马一阵骚动,突然间北汉人已经抢先发起了冲锋!

历史证明北汉皇帝刘崇并不是无能之辈,相反地,他久历沙场,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百战名将。他不守常规,该出击时按兵不动,让后周人白白紧张。转成南风了,后周的军队刚刚放松警惕,他却突然间发动了攻击。

后周人一片大乱,尤其是东边的樊爱能和何徽,他们首当其冲,被北汉头号猛将张元徽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时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来是张元徽太过勇猛;二来樊爱能和何徽根本就没有给柴荣卖命的心。这两人立即后退,手下一千多名后周士兵被张元徽切割进了包围圈。

战局突变,柴荣猝不及防,他刚刚要做出反应,战场上突然又发生了一件让他死都不敢相信的事情。只听见被张元徽击破的后周军阵地上,突然间爆发出了一阵响亮而整齐的“万岁”呼喊声。

这是怎么回事?!

转瞬间柴荣的脸就苍白了,这不是在求援,而是那些士兵投降了!连这么一会儿都没能坚持,几乎马上就投降了!不仅如此,连投降的口号都像早有预谋一样,是直接向刘崇致敬!

其他所有的后周军人都惊呆了,“万岁”之声响彻了整个战场,后周军团全线动摇,这时候柴荣的致命伤口完全暴露了出来,他的威望、他的军心,他所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的,他的军队在本国的皇帝面前,在稍微接战不利的情况下马上就叛变了!

怎么办?!整个战场上他的右翼已经完全崩溃了,本就不稳定的军心更加动摇,而最致命的是他孤立无援,手上没有任何能让他翻身的本钱!

失败……就是死亡,还有比死亡更加难以忍受的屈辱吗?后周、柴荣……难道在郭威刚刚死了不到两个月之后,就要这样耻辱地被终结了吗?!

此时在北汉的阵地上,刘崇笑了,他明白自己赢了。柴荣,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你懂得什么叫战争吗?你了解自己手下的士兵吗?

五代十一国里的士兵都像是打胜不打败的土匪,你赢了,他们就都会跟着你,可是只要你稍微失利,他们马上就会掉头倒向你的敌人。

没有军纪,没有道义,更加没有什么军人的荣誉……只有彻彻底底的生存和利益。留给失败者的,只有投降,或者自杀,或者猛拼一死之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逃跑,但是从此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落了架的凤凰连只母鸡都不如,最后只能死得更加凄凉悲惨。好了,现在已经可以把“柴荣”这个名字从人世间抹掉了,他已经不复存在了。

来——摆酒,奏乐!刘崇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他要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纵情狂饮,奏乐高歌,来以此欢庆他空前的胜利。

一战定江山,皇兄、孩儿、沙陀人的列祖列宗们,你们都看到了吧,我刘崇就要——不,我刘崇已经胜利了,天下还是我们的!

但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他就直接见到了柴荣!

身陷绝境中的柴荣根本就没有选择刘崇想象中的那些失败者通常会走的路。投降?想都不要想,不胜利毋宁死!逃跑?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

穿过乱成一锅粥的战场,柴荣遥望远处北汉军团的正中央,那里就是刘崇,很好,非常好……突然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竟然直接策马向刘崇冲了过去!

伟大的皇帝在他最开始的战役中,竟然如此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当他策马冲出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谁有事事必胜的把握?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这样做——因为他不想做个俘虏,或者屈辱地作为失败者活下去。

哪怕是死,他也要倒在冲锋的道路上!

透过层层的人浪,劈开所有的阻挡,柴荣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开始欢庆胜利的刘崇。这时的柴荣心里极为悲凉,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他的身后并没有太多马蹄声和喊杀声,也就是说,并没有多少人跟在他后面。他难免有些悲哀地想到,我的部下、我的军队都在哪里?难道他们真的就此背叛我了吗?!

全力冲刺、激烈拼杀中的柴荣对此无可奈何,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此时具有决定性的变化已经在他身后发生了,另外一个非常英勇伟大的人挺身而出,瞬间爆发了。

历史从这一刻起,将会为除了柴荣之外的另一个名字而欢呼,那就是赵匡胤。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英勇的陛下,你并不孤单!

战场彻底乱了,尤其在后周军这一边,群龙无首,谁也没料到皇帝柴荣居然这样生猛,把阵地和部下都扔下了,直接去找刘崇单挑。那么剩下的人该怎么办?是跟着皇帝往上冲,还是先就地歇一会儿,然后等着皇帝胜利后来个经典的王者归来?

什么都来不及了,面对如狼似虎的北汉军队,后周军每一个人都自身难保。就在这时,有一个年轻的下级军官没有忙着迎敌,反而转身向自己人堆里面冲,他直接抓住了中军大将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大叫——将军,你马上带人向左冲上高坡,从那里向敌人放箭。我带人冲击右翼。必须快,北汉人虽然占了上风,但我们还有中军和左翼,我们还没有败!

张永德猛然警醒了,他认出这个年轻的军官名叫赵匡胤,是皇帝身边亲随一样的小官,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但是他按照赵匡胤说的重新观察了一下战场,马上就发现乱成了一锅粥的战场其实真的还可以分出条理脉络,如果按赵匡胤说的去做,很可能真的会一举挽回败局。这时候也容不得他迟疑了,他马上分兵给赵匡胤,两人同时行动。

就在这时,柴荣已经直接杀到了刘崇的面前。

历史记载,这时柴荣的身边满打满算只有近五十骑,用这么点的兵力,柴荣就让整个战局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整个战场都看到了,北汉的中军大帐在缓缓地向后退却。

刘崇居然逃了,面对近乎孤身闯阵的柴荣,他在千军万马、众目睽睽之下居然选择了躲避!

没有比这更让人泄气的了,本来占据上风的北汉人一下子变得士气低落,但是这还不算完,更加沉重的打击马上又接踵而来,他们的军中之胆、第一猛将张元徽突然阵亡。

这个打击是致命的,自从开战以来,张元徽几乎成了北汉人的箭头和盾牌,无论攻守他都在第一线。此前击败李筠,刚才又一个照面就打垮了樊爱能和何徽,他怎么会突然间就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到底是谁?!可惜战场上容不得任何人停下来观察,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把北汉军队彻底打蒙了。

这时候轮到刘崇绝望了,风水轮流转,只是转得太快了,他的军队也一下子就变成了土匪,扔下他转身就跑,就算他本人站出来,亲自挥动旗帜召集都没有用。

没办法,深通游戏规则的刘崇也只有跟着一起逃跑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柴荣怎么能突破他的整条防线,单枪匹马地杀到他的面前?而在主战场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是中了邪,本来已经赢定了,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全都崩了盘?这仗打得真是糊里糊涂,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双方再不废话,一个没命地逃,一个不要命地追,一直跑到了天黑以后。然后无论是刘崇还是柴荣都精疲力竭了,他们谁再怎么急着逃命或者如何急着杀人都没用了,兵都累得瘫倒在地,再也寸步难行。

他们只好在后周境内一条山涧边暂时安营扎寨。

这时的局面变得非常让人撮火,这一对死冤家你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你,但是都无能为力。有一首歌是怎么唱来着——你在山涧头,我在山涧尾,日日思君要杀君,共饮一涧水。

就在这样难得的片刻安宁之中,一样潜伏着极大的杀机。随着时间的推移,谁是真正的追击者和逃跑者还不一定。

首先刘崇被打散的人马逐渐地再次会集。历史记载,这天晚上柴荣的命运其实仍然处在悬崖边上,因为刘崇很快就又有了近一万人的兵力。而且大家千万不要忘了,在开战之初,刘崇的部队里还有一万多的契丹人。这些力量如果能有效地集结起来,柴荣还是要面临失败。

契丹人像是失踪了,就算是现在,北汉和后周都一样找不到他们的行踪。其实很简单,他们已经提前回国了。

开战之初,契丹的主帅杨衮是很想给刘崇这个契丹皇帝的老侄子出把力的,可惜刘崇根本不领情。他一看见柴荣的人马很少,立即就觉得请契丹人来是个大失误。这么好的买卖自己做多好,何必要分赃给别人?于是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杨衮,你们契丹人可以休息了,那边有一片高坡,你们爬到上面去,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打败后周的。

好脾气的杨衮就都照办了,他始终站在高坡上,绝不弄湿鞋,看完了刘崇和柴荣的全部表演之后,就带着干干净净、手脚齐全的人马回家去了。

这些情况后周军队和柴荣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现在本来就不多的人马更加少了。在白天的战斗中,近三分之一的右翼人马在崩溃之后投降了一些、战死了一些,其余的都被樊爱能和何徽带着向后方逃走,虽然已经派人去追了,可是还没有消息。中军和左翼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也没剩多少,而且都累到极限了,这时和北汉人近得呼吸相闻,一旦再次开战,他们一样还是站在刀刃上!

怎么办?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在了柴荣身上。柴荣却沉默着,他望着不远处人影晃动的北汉营地,心中在默默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才会真正地决定这次战斗的胜负乃至整个后周的存亡。

那就是刘词……刘词,你怎么还不来?

刘词在当天的半夜时分终于赶到了,他带来了柴荣盼望已久的后援军队,还带来了樊爱能和何徽的消息。这两个人一直在不停地逃跑,而且逃跑的决心和表现实在是太不常见,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首先他们一边跑一边抢劫,见什么抢什么,好像国土已经全部沦陷,得马上备战备荒。

他们逃跑的意志无比顽强,谁拦着跟谁拼命。柴荣先后派出了好几个近臣和亲兵将官来召集他们回去,结果都被一刀一个给干掉了,表现了逃跑到底永不回头的决心。尤其是当他们遇到匆匆北上的刘词时,竟然还把刘词一把拉住,告诉他皇帝已经大败,前线的部队都投降了,识相的和我们一起逃吧!

幸运的是这个被柴荣选中的肩负着整个国家命运的人堪称稳重,刘词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们,一不跟他们走,二不跟他们翻脸,一切都以尽快赶上柴荣为基准。

命运再次拯救了柴荣,他在黑夜中再不耽搁,马上向北汉营地发起冲击。这时的刘崇已经彻底没有办法了,勉强接战,一触即溃,那条横在身边的涧水成了绝大多数北汉人的葬身之地,在初春冰冷的涧水里,躺满了北汉人的尸体和他们的辎重。

他们的皇帝却幸运地逃脱了,沙场老将刘崇还真是有过人之处,在乌漆抹黑、敌我莫辨的战场上,他以六十岁的高龄矫健地飞身上马,骑着他契丹叔叔赠给他的黄骝马,一路翻山越岭,由小路兼程北逃,一直跑回了老家晋阳。

刘崇活了,事后他为了纪念这次难忘的南伐之旅以及这些天里种种刻骨铭心的遭遇,他为这匹无比忠贞的救了他命的黄骝马修造了特制的马厩,按三品官的俸禄喂料,并赐号“自在将军”。

这就是刘崇为了这次战争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他以为这就算完了,难道不是吗?他败也败了,兵也都死光光了,在后周抢的东西也都留在那儿了,还搭进去了不少北汉造军需,还要怎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打了这样的大胜仗也应该满意了吧?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刚刚修好了“自在将军”的马厩,就得到了一个吓得他必须马上哭着喊着叫叔叔救命的消息。因为柴荣根本就不想就此拉倒,他已经带着人马向晋阳开拔,来找刘崇算总账了!

柴荣来了,他生平第一次带着千军万马来主动攻击敌人。这时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但柴荣已经不是以前的柴荣了。最重要的是,他带领的军队也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都源于高平之战过后的一次沉思。

在自己的国境内把刘崇赶跑之后,人人都以为柴荣会大肆庆祝一番,无论如何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开门红,这一战打出了士气也打出了威风,尤其是让千千万万的人都重新认识了柴荣。更何况在实际力量对比上,后周也就此把北汉打得再无还手之力,北汉从此再也不敢主动挑衅。

但是不知为什么,胜利后的柴荣闷闷不乐,他整天把自己单独关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柴荣在后怕。不错,这次他是赢了,赢得非常漂亮,当时有多惊险和绝望,胜利后就变得有多传奇,让人们认为他不仅高明神勇,而且简直就是奇迹。但他自己知道,这次战场之险,险过剃头,他不止一次地站在了生死边缘,每一次都是他必输必死的绝境……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不是要他每一次打仗都亲自当突击队去玩命吧?!

到底差在了哪里?

经过冷静分析,他得出结论,首先,他操之过急了。当时他完全可以再等一下,尽量多带些军队去迎战。他太急于把刘崇赶走了,而在自己的国境内,却要以少得可怜的兵力和刘崇决战。想一想真是后怕,如果刘词再晚到一天,而刘崇熬过了那一晚,第二天的北汉人就可能会反败为胜。

更何况刘词还面临着逃跑的局面。

想到这一点,柴荣就又恨又怒。他把自己关起来,主要的问题就是要搞清楚,为什么他的部队竟然敢于这样公开叛变他,这件事弄不明白,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是因为他的军队本身就不行?不,柴荣随即就否认了这点。还是这些军队,在父亲郭威还有前辈王峻的手里,就指哪儿打哪儿,绝无折扣,至少曾经把刘崇打得透不过气来,为什么换了他就这么费劲呢?

原因就只剩下一点了,就是他自己不行,不能服众。

意识到这一点,柴荣非常痛苦。他知道自己先天不足,首先没有战功;其次当王储的时间太短,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最重要的还是他姓柴而不姓郭。可这能怪他吗?他出生在邢州龙冈,本是个庄园主的儿子,只因为他姑姑嫁给了郭威,长年没有生育,才把他过继了过去。那时候郭威正处在人生低谷,别说荣华富贵,就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

年幼的柴荣见识非凡,他不嫌弃郭家,动用脑筋想办法,居然让郭家能收支平衡,不那么拮据了。这中间免不了日夜操劳,甚至孤身外出和一些商人搭伙,在飘摇的乱世中做些小本生意。

柴荣从小就识得了人间疾苦,又在最平凡的生活中和郭威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父子之盟。这种本真的至亲至爱让郭威和柴荣在这一生一世里都没有互相猜忌过,所以郭威才会在临终前越过血亲李重进,把皇位传给了他。

但是这些能说给什么人听呢?就算说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只会适得其反,人们会更加认为他懦弱、矫情、无可救药。

所以出身啊,是多么重要……永远都别说什么英雄不问出处,除非你已经成为了英雄!

在柴荣把自己关起来,不断沉思冥想的时候,有人报告说樊爱能和何徽回来了。

柴荣真是纳了闷了,他不明白,这两位高官到底还是不是地球人?阵前叛变,带兵私逃,杀了皇帝的信使,还阻碍了救皇帝的后援部队,居然还敢回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张永德给了他答案——其实很简单,兵家自古多胜负,打输打赢有什么大不了?谁没有追过敌人,谁没逃过跑?而且以后的仗还多着呢,不还得用他们这些人吗?所以樊爱能和何徽才敢回来。

最后张永德面无表情地强调说,这样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常有,近几十年来一直就是这样的。

但是柴荣受不了,他想,人就怕转念一想。柴荣在转念之后突然间勃然大怒——如果说之前樊爱能和何徽敢于叛变他,是对他的不忠和蔑视的话,那么这时候还敢再回来,就是对他加倍的侮辱!难道说他柴荣怯懦得连人都不敢杀了吗?他真的还得依赖这样的混账东西,忍受着虚假的忠诚背后对他冷嘲热讽的嘴脸吗?!

激动之后,他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无论如何张永德刚才说的都对,他还是得要打仗的。杀人容易,可是杀完之后呢?这样的事是不是真的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时候有必要说一下张永德了,这个人不久之后就是后周的第一军人,是禁军殿前都点检,是郭威的女婿、柴荣的表姐夫,是后周国里真正的皇亲国戚,所以他与后周的兴衰有着直接的利益关系,他对柴荣是敢于也勇于说话的。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张永德宽厚有德量、识人重人,是个难得的好下属,更是个难得的好上司。

敢说话的张永德在柴荣犹豫的时候说了下面这一段话,这段话在当时极为重要,直接改变了后周军队的素质。

无论是他还是柴荣,都绝不会想到,这段话居然成了历史转变的一个根本性的契机,给中原汉人的复兴和后周的亡国都埋下了伏笔。

他说——陛下,如果你只想维持现状,那么一切很容易。可是如果你想削平四海,抚有华夏,那么军法不立,纵然有百万勇猛之士,又怎么能为陛下所用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柴荣振臂而起,把床上的枕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樊爱能、何徽以及他们部下军使以上七十多人,全部就地斩首,概不赦免,通告全军。

从此以后,后周的军纪开始真正地严明了,柴荣用自己的战功和铁腕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必须百分之百地服从他。但是他还是有所担忧,那就是吐故之后如何纳新。你杀了那些没用的,可是有用的在哪儿?

别忙,张永德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清楚明白地把一个人的名字告诉了柴荣,说就是这个人在柴荣亲自冲锋之后,挽回了后周当时的战局。

他说——陛下,你应该重赏而且提拔他。他的名字叫赵匡胤。

《宋史》称,高平之战乃太祖皇帝肇基之始。从此之后,赵匡胤成为了后周世宗柴荣的心腹爱将,在后周军中,他成了一颗迅速升起的新星。

柴荣在公元954年五月三日来到了北汉的都城太原城下,在此之前,四月中旬,后周的前锋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已经率军到达,把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也就是说,在三月刚刚结束的高平之战后,柴荣根本就没给刘崇丝毫的喘息之机,立即就开始了反攻倒算。

刘崇向契丹求援,辽国国王耶律述律派兵南下。柴荣立即分兵,命大将史彦超阻击契丹。他本人抓紧时间立即攻城,他的计划很明确,只要能迅速攻破太原,契丹自然绝望退去,北汉的其他州镇也会不战而降。

战争在一个月之后结束。

后周准备严重不足,粮草给养迅速耗尽,大将史彦超也在忻口抵挡契丹时不敌阵亡。契丹军团已经突破了防御,正在步步逼近。

柴荣只好退兵。

在回兵的路上,他还不知道只要再过上小半年,到十一月,另一个战果就将显现。

刘崇死,终年六十岁。

柴荣回到后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开了所有的常务,再次陷入了沉思。这次的思考议题是为什么没能一举拿下北汉?

兵不精。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柴荣的脑海里形成了,他要重新招募组建一支部队,它必须是全新的、绝对服从的、战斗力超强的。

他命令全国各地驻军把最骁勇的士兵选送进京,同时向天下招募勇士,只要你能打,哪怕你是逃犯或者强盗都无所谓。这项任务,就交给了刚刚因功提升为后周禁军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的赵匡胤。

赵匡胤在这次围攻太原的战斗中再次成为了亮点。当时后周军队轮番向太原城冲击,可都没什么效果,赵匡胤却带人直接冲到了城门下。史书记载,这次冲击中的赵匡胤早有预谋,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爬梯子搭人墙往城墙上爬,而是直接打起了城门的主意。而且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用常规的大木头或者大石头去撞,他直接放了一把大火,把太原的城门给点着了。

赵匡胤纵火成功后,就带人冲了进去。可他往回冲的速度比冲进去时还快,太原城里的弓箭太可怕了,透过还没有完全烧毁的城门,像一大群苍蝇一样劈头盖脸地就射了出来,赵匡胤没法不往回跑,而且左臂上还中了一箭。

中箭之后的赵匡胤反而精神大振,不管怎样他还是破掉了太原的城门,而且城门后面有什么他也领教了。没什么可怕的!赵匡胤回到阵地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就要再往上冲,这时柴荣亲自拉住了他,禁止他再次冒险。

在柴荣的心中,赵匡胤已经是他急需组建的新朝臣班底里的重要一员,这次招聘选拔出来的新士兵,就要优先安插进赵匡胤所在的殿前司诸班。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叫“殿前”。这是个简称,全称是殿前都指挥使司,是当时最高级别的统兵机构,一般简称殿前司或者殿司。它的领导人依次往下排是殿前都点检、殿前都指挥使(简称殿帅)、殿前都虞候。

殿前司还只是禁军的一半,另一半是侍卫马步军指挥使司,那边另有系统,单独向皇帝负责。

赵匡胤生平第一次单独主持了一次国家政务。只此一次,就让他一飞冲天,再也无法遏制。他有了自己的私人小集团。

下面有一份名单请大家注意,他们是罗彦环、郭延赟、田重进、潘美、米信、张琼、王彦升。这些人的名字是不是很眼熟?只要翻开《宋史》,在最初的几篇里这些人都历历在目,个个名重一时。他们就是在这次的全国海选中被赵匡胤选中,并且立即安插在自己手下做官的。

赵匡胤也因为有了禁军殿前都虞候这个职务之后,正式进入了后周的高级官员之列。他开始了自己的正常人际交往。请再看一份名单,他们是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李继勋、刘庆义、刘忠、刘廷让、王政忠、杨光义。这九个当时已经身有官职、各居要津的人,不仅走到了赵匡胤的身边,还与他结成了生死兄弟。《宋史》并不讳言,连同赵匡胤在内,他们是“义社十兄弟”。

赵匡胤迅速冒升,成为了继柴荣之后,在与北汉的这次战争中最为得利的人。历史稍微给了他一线阳光,他就立即展翅高飞,开始了他波澜壮阔、叱咤风云的一生。

这一年,赵匡胤刚满二十八岁。

高天流云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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