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宋史1:太祖开国

第1章 我本乱世一根草

中国这一段的历史,从一个人的离家出走开始。

赵匡胤,时年二十一岁,已婚。此前的生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别看二十一年平淡无聊,出生时却很不得了,据说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生出来时体有金光,三日不散,胞衣如菡萏。

这都成了他日后伟大非凡的理由。

可怜的赵匡胤,这是多么严重的异形胎加新生儿黄疸,一连黄了三天还没好,还被人调侃了一千多年!

在这空洞无聊的二十一年里,赵匡胤干过的唯一一件出点格的事,就是骑了一匹烈马冲出城,结果脑袋撞到城门,硬生生栽下马来。旁观的人吓坏了,以为他这下铁定死了,却不料他立即就跳了起来,不仅没事,反而冲向那匹害他丢了面子的马,骑上去,直到马服了,面子找回来为止。

结果是郁闷的,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佩服他意志坚强,年纪轻轻就把铁头功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反而大搞封建迷信,说有金甲神时刻守护,根本没他本人什么事。

话说,一个在冷兵器时代的军营里长大的男孩子,居然在二十一年的时光里,才弄出来这么一丁点的“光荣”事迹,他的折腾能力和顽劣性也就可想而知了。他本应该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当个乖宝宝,但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历史记载里,都说他是因为天生英才难自弃,实在是没办法寂寞,甚至是看到了五代十一国(不是笔误,这段时期可以说是五代十国,也可以说是五代十一国,具体原因以后再说)时兵祸连连,生灵涂炭,他才不得已离开慈母妻儿,出去执行上天的神圣命令,拯救苍生的。

可事实上呢?

非常简单,他家穷,得出去找食吃了。

穷啊,在那个时代里,连皇帝都没觉得自己富裕过。翻开史书,满纸都是禁贩私盐,五斤以上就处死;牛皮全归国有(军需),家存一寸或者贩卖一寸,就处死;铸钱太薄,十余文叠加起来也没有以前一文厚,简直就是薄铁片子,而且敢私铸就处死……反正都是死。至于水灾、旱灾、虫灾或者兵灾时人怎么活,那可是有难度,如果能真实记录下来的话,现在市面上的那些专门吓小女生的火爆畅销的恶心型恐怖片就可以歇菜了。

一点都没有夸张,《人肉叉烧包》之类的片子只不过是些个体变态者的单独行为,如果满城或者方圆几百里内都成了这种店铺,且时刻营业的话,是什么世界?请郑重记住这句话——那、时、真、的、人、吃、人!

然后我们才会知道后来的赵匡胤有多么伟大。

那么这时就出现一个问题——在这样的世道里,赵匡胤居然能活到二十一岁,还娶妻生子了,不得已才离家谋生,他似乎混得很不错啊。

事实上也真的不错。

赵匡胤的祖先可考的能追溯到他的高祖,名叫赵脁,生活在唐代,做过永清、方安、幽都三个县的县令;曾祖父赵珽在唐代藩镇势力上升时期,历任藩镇属官(注意,藩镇),兼御史中丞,在朝廷里有一定地位;祖父赵敬生于唐末,文武兼备,出任营、蓟、涿三州的刺史;父亲赵弘殷在后唐庄宗李存勗手下任职,是禁军中飞捷军指挥使。

从以上资料可以看出,赵家祖上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显赫富贵过,大都是些县市级的中层干部,不过都挺油滑干练,比较识时务。中央不行了,马上就转地方;汉族的朝廷不行了,马上就给少数民族的政权打工,而且非常忠诚可靠。

他们被各个时代的不同种族的领导人所信任和欣赏,时刻在皇帝身边工作。包括赵匡胤,只不过他最后坏了规矩。

为了更好地了解赵匡胤的成长经历,我们很有必要先知道他的生长环境,以及不断变化的环境。

一切从后梁说起。

终结者朱温。

朱温,讳晃,本名温,宋州砀山人,本是农民。后来又叫朱全忠,不过他很讨厌这个名字,根据他的行为和职业,这简直就是在骂他,并且这是唐朝赐给他的,可他本来是黄巢的人。

黄巢起义,龙蛇混杂,朱温是他的得力部下,一直帮着他攻进了长安当上了皇帝。

皇冠压顶,黄巢马上就变了,简单地说,他变成了刚刚逃跑的唐朝皇帝。此人天天和宫女PK,并且信任太监,其结果匪夷所思,他居然让这些在唐朝后期能决定皇帝废立的死太监重操旧业,在他的起义军里当上了监军。

朱温惨了,他像唐朝的将军们一样被压制、被欺负,时刻被太监海扁。他冤,他不服,他按照正常程序向他的陛下不止一次地上报申诉,可是一点回音都没有。因为都被太监们习惯性地截留了。

这时候朱温的反应也是非常习惯性的,他本性大发,不可遏制,一刀下去,让太监又丢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身体部件——脑袋。

后来发生的事可以证明,他把太监们恨到了极点,成了所有太监的噩梦。

朱温宣布向唐朝投降,成了宣武(汴州,河南开封)战区的节度使,并马上向老上级黄巢开战。

这个时候,朱温并不孤单,他在战场上有一个真正强有力的队友,那就是强悍的世袭雇佣兵种族——沙陀人。

沙陀人真正走进中国的历史,是在8世纪。安史之乱后,唐朝无力控制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沙陀人从故乡蒲类县归附了吐蕃,做了侵略唐朝的先锋部队,从此开始了他们的雇佣兵生涯。

沙陀人每战必胜,战果辉煌,给吐蕃人带来了大批战利品和几乎不受其他种族攻击的威望。可是他们也证明了会工作的人通常都不会处理工作关系的悲剧。他们过分地骁勇善战,让东家吐蕃人心里都发毛,于是,吐蕃人打算把他们南迁。

沙陀人幸运地事先得到了消息,他们在9世纪刚开始时,向欺骗员工的吐蕃人拔出了刀。一场火并之后,转战东奔,向唐朝投降。唐政府大喜过望,把他们安置在灵州(宁夏灵武)附近。从此,他们为唐朝效力,同样骁勇善战,同样所向无敌。向西曾经攻击回纥汗国的王庭,向东迁移后,主要的工作变成了帮助唐王朝消灭国内的叛乱。

当黄巢的菊花盛开时,沙陀人的领袖名叫李克用。

李克用遵守工作合同,全力攻击黄巢,不仅把黄巢赶出了长安,而且还穷追不舍。黄巢东撤,正好路过宣武战区,也就是他老部下朱温的地盘。一场大战,结果是朱温喊了救命。

沙陀兵团听见了。

李克用以河东战区(山西太原)节度使的身份,亲自率军赴援。再次大战,黄巢还是不敌,再次跑路。

李克用和朱温也需要休整了,打扫战场后,朱温尽地主之谊,在开封城里,摆出丰盛大餐犒劳救命先生李克用。

事后证明,经常喜欢而且习惯动刀动枪的人,还是不要在一起喝酒的好。酒席筵上李克用喝高了,他怎么看朱温都是个灰孙子模样。

李克用笑嘻嘻地对朱温说三道四,主要内容也就是“你真不是个男人,连那些被我打跑的土匪都打不过,而且还主动叫唤喊救命,真是没种”之类的习惯性酒话……本来这或许没什么,哪个男人喝酒不吹牛?也许这类话李克用也说习惯了,谁让他兵强马壮所向无敌,经常救别人的命呢?

可是朱温受不了,他死盯着李克用,心里习惯性地充满阴冷。他看着李克用越来越放肆,甚至是非常享受他这时的难堪和愤怒的嘴脸,于是他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关门。”

关的是城门,接着朱温拔出了刀子。一场火并,李克用冲了出去,可是他带到城里的弟兄,没一个活着出去的。

这个梁子结死了。

这之后,朱温穷追黄巢,逼得黄巢在狼虎谷(山东莱芜)自杀。然后他数年苦战,才击败了秦宗权。

秦宗权是这个时代甚至整个中国历史上最为卑鄙狠毒的人,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他的部队行军,一向不带粮草,只用车子装载盐和人的尸体,饿了就割肉烹食。他平时的行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朱温占领蔡州,又一口气吞并了感化战区(徐州,江苏徐州)、天平战区(郓州,山东东平)、宣义战区(滑州,河南滑县)、泰宁战区(兖州,山东兖州),成了很肥的军阀。

之后,他好运连连,登峰造极,成了董卓、曹操以及袁绍的结合体。他突然间接到了当时的宰相崔胤的密信,命他带兵进京救驾。朱温大喜,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而且准确地砸中了他!

朱温进京,他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皇宫,根本没兴趣搭理皇帝,而是先把太监们斩尽杀绝。一共几百人,全部死在刀下。其中有两个新任命的禁军司令官,甚至连绝大多数无权无势,也属于被迫害的小太监也不放过。史称当时哀号呼冤之声,宫外数里皆闻,把皇上和大臣们彻底震住了,之后少费了不少口舌。接着朱温下令,把派到各战区当监军的太监们也都就地处决。

各战区的同志们通力合作,非常愉快!

为时一百四十九年(公元755—903年)的宦官统治天下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在这一百四十九年里,层出不穷的死太监们可以随意废立李世民的子孙,天下所有事情都由他们操办。虽然他们也是人,也有人权和参政的欲望,但是做出来的事实在太混账了,真是死不足惜。只不过,谁也不会料到,干掉他们的人居然会是朱温,这也许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这之后,朱温把长安拆了。长安城的宫殿和所有民宅全部被拆毁,百万市民立即赤贫。

长安,这座作为中国首都长达一千多年之久的显赫巨城,就这样被彻底毁坏,永远丧失了被选为帝都的资格。

朱温带着皇帝和长安全体市民一起回了他的老家根据地开封。

朱温像曹操那样把皇帝弄到手,却没耐心长时间地养着。仅仅四个月之后,他就干掉了当时的皇帝李晔,命李晔的儿子李柷继位。三年后,他命令李柷禅让。

伟大的唐朝终于在名义上彻底灭亡了,后梁建立,国都开封。

这个消息让天下乱上加乱,所有的节度使一起大骂朱温是乱臣贼子,然后都忙着在自己的地盘自立为王,五代十一国正式开始。他们的领头大哥朱温,在当了六年皇帝(死的前一年还屠城)之后,被他的儿子一刀干掉。十一年后,记忆力健全的沙陀人等到了机会,他们的首领李存勗奇袭开封,把姓朱的人连根拔起。

没有梁了,现在的主人又姓了唐。只不过,它是“后”。

这之前,北方的桀燕帝国,西边的岐王国,都已经被李存勗做掉了。如果去掉它们,加上北汉,那么就是“五代十国”。如果保留它们,就是十一国。

很烦是不是?人家都报过名了,却不带人家玩。可谁让五代十国叫着顺口呢。

赵匡胤出生在后唐。

后唐庄宗李存勗之后是后唐明宗李嗣源,这位陛下喜欢干的事是拜月焚香,同时喃喃自语。

他通常都会这样说——天啊地啊,你们都知道,俺本是个蕃种土包子,被人强迫才做了皇帝,可不是俺自愿的。你们就早点降下来个圣人吧,好把俺赶下台。

历史证明,他的确是个蕃种土包子,他忘了,伟大的天可汗李世民的身上就流淌着蕃种鲜卑人的血液,亏他还宣称自己是大唐王朝的合法继承人。

圣人真的降下来了,就在离他皇宫不远的夹马营。赵匡胤出生了,那一天是公元927年二月十六日,为后唐天成二年。

李嗣源痴痴地等待,并不知道他的祈祷已经成功。他没兴趣东征西讨,怕抢了未来圣人陛下的功劳,而沙陀人的军威也让其他的“皇帝”对他没兴趣。就这样,一连八年没有战争,后唐境内风调雨顺,连年丰收,李嗣源过的是小康生活,连带着在他身边讨生活的赵匡胤一家也过得下去。

可是李嗣源毕竟老了,他死了,他的儿子李从厚接班。李从厚没事找事,在公元934年做了一件事,表面上看很简单,就是让他的义兄李从珂搬个家。也不太远,从陕西凤翔搬到山西太原。

按说太原总比凤翔大,职务上也是平级调动,明明是偏向自家人,可李从珂的反应却是突然抓狂,他直接起兵,攻陷洛阳,把本已经弃位逃跑的李从厚抓住干掉了。

李从珂真是疯了吗?当然没有,虽然他义弟的皇帝宝座让他流口水,可要他主动造反,还真没那么简单。

藩镇的宿命——搬家马上死。

节度使离开根据地,失去自卫力量,在途中就可能被一纸诏书赐死。与其死得那样窝囊,不如明刀明枪地干上一仗!

这是场流了血的政变,规模之大,包括换了皇上。可是像奇迹一样,事变过后,赵匡胤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毫发无伤。最神奇的是一家之主赵弘殷居然还在新皇帝的禁军中找了份差使,而且还是个官。

可见赵弘殷先生绝对没有贴身保护当时逃难的主人李从厚陛下,他失职了。

不管怎样,赵匡胤仍然在平安地长大。

三年之后,在他十岁时,发生了一件事。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件事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麻烦,同时也是他子子孙孙永远都搞不定的任务。起因是皇帝李从珂也犯了前任皇帝李从厚的毛病,要他的姐夫——河东战区节度使石敬瑭也搬个家。

石敬瑭也很抓狂,但没有马上起兵。理由很简单,他没那个实力。可是他绝对不想等死!怎么办?讨伐他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千万把刀子正在向他越逼越近!

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办法有了。他想到了契丹,他要向契丹求救,用土地换生命——用后唐的土地换他的生命!

燕云十六州,幽、涿、蓟、檀、顺、瀛、莫、蔚、朔、云、应、新、妫、儒、武、寰。东西约六百公里,南北约二百公里,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这相当于三个台湾岛,连同土地上的人,都被石敬瑭断送给了异族!更要命的是,我们千百年来倚为生命屏障的万里长城,已经彻底失去了功能。因为敌人已经越过了它,进来了。

从此,燕云十六州到开封,一马平川五百公里,再没有一个险要的关隘可以阻挡敌骑,而我们要反击,就要逆着地势向上仰攻……下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是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时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欣喜若狂,立即御驾亲征,动员全族力量帮助石敬瑭去摆平李从珂。

在这里,实在没有理由咒骂耶律德光乘人之危。换我,我也这样做,我得为自己的子民和后代子孙谋福利!要怪,只能去怪那些对不起自己民族的败类吧!

石敬瑭表示没有压力,因为他是沙陀人,与汉人没关系。

就这样,后唐完蛋了,只有十四年,比朱温建立的后梁还少了三年。末代的后唐皇帝李从珂带着传国宝玺登上玄武楼自焚,在后唐的灰烬中,后晋粉墨登场。

这时的洛阳也残破了,石敬瑭把帝都迁到了他的根据地开封,也就是汴京。赵匡胤的父亲再次显示了他的特长,他居然还是新皇帝的禁军,仍然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我无意讽刺他,在乱世中谋生存,为妻儿求温饱,是一个男人的可贵本能。

赵匡胤随着父母从洛阳来到了开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生活仍然平静,这时的他会想到他现在生存着的这座城市,有一天,也会成为他的帝都,人们也会对他俯首膜拜,山呼万岁吗?

石敬瑭当上皇帝了,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他突然间心理变态,严重的程度在历史上前无古人。

他先是认真履行了事先签订的买卖双方合同,把燕云十六州连同所有原住民都交割给了契丹。按说这样就已经货款两清、各不相欠,契丹人都乐疯了。

这种急病乱投医式的许诺,事后多半都不会认账,哪怕只兑现了百分之五十,都是无可救药的老实人。可是没隔两年,他居然隆重地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这要求新奇别致得让耶律德光都措手不及,使他两颊飞红、内心忐忑。

“爹,让我当你的儿子吧。”

这就是四十七岁的石敬瑭向三十七岁的耶律德光提出的要求。

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国家出了卖国贼一点都不稀奇,哪个民族、哪个时期没有过?不过这样主动寻找外国主子,把国土像大白菜一样送人,再恬不知耻地称父称儿的行径,有谁看见过吗?就算是后世的卖国大盗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也没找个外国干爹过过瘾。

耶律德光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这个儿子。他的儿子当了七年的皇帝后,终于先他而去了。继位的人是他儿子的侄子,名叫石重贵。这个孙子,就让他心烦了。

石重贵承认是孙子,却绝对不称“臣”。也就是说,在私人关系上,你是我爷爷,可是在工作关系上我们是平等的!耶律德光哭笑不得,姓石的人可真是各有各的特色,那就随他去吧。

可是石重贵的下一个举动,就不由得耶律德光不抓狂了。

石重贵把在后晋经商的契丹人全都抓了起来,不问青红皂白一律砍头,正式断绝了两国贸易。这还不算,石重贵整军经武,动员全国军队,准备重温沙陀人当年横扫天下的雄风。他下旨——“生擒德光者,擢升节度使”。

好了,耶律德光明白了,该做什么已经完全清楚。他再次御驾亲征,沙陀人早已不是当年强悍无敌的雇佣兵种族了,契丹兵团没费什么劲,就搞定了开封。

后晋,只立国十一年,就毁灭在当初缔造它的恩主手里。所有姓石的皇族,包括石重贵和他的家人,还有石敬瑭的老婆,也就是李从珂的姐姐,都被放逐到东北两千公里以外绝对荒凉神秘的黄龙府——现在的吉林省农安,之后具体怎样再也无法考证。

这一年赵匡胤已经二十岁,他十九岁结婚,此时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他应该目睹了契丹兵团进入开封城门,亲眼看到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登上了城楼,微笑着向惊慌奔逃的开封百姓们说——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来当你们的皇帝,让你们休养生息。

当天日落时分,契丹皇帝退出开封城,驻兵赤冈。真是奇迹,契丹兵团虽然已经破城而入,但是并没有顺势剽掠抢劫。

赵家人仍然平安,毫发无损。只不过这时耶律德光自有契丹本族的禁卫军,赵弘殷先生暂时失业。

耶律德光在赤冈换上了皇帝的新装,中原的皇帝什么打扮,他就怎么装饰。顾影自怜,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地道的中原皇帝了——把中原和草原联合起来管理不是很好吗?而这种工作方式,他早就非常熟悉了。

公元916年立国的契丹至今已经三十一岁了,不算长,但耶律德光深知,汉人是契丹的命根子,他的国家之所以能超越突厥、回纥,迅速成为超级大国,全靠汉人的贡献。

这是个沉痛的现实,中原无休止的动乱,让大批的汉人远远逃出国境,到草原沙漠上去讨生活,不知不觉中,让异族人迅速受益。而异族人也非常关照他们,契丹从立国之始,政府就是双套的,分为南院、北院,南管汉人,北治契丹。

南院政府对汉人“照顾”得无微不至,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一种特殊的保护措施——保证汉人绝对没办法再逃回去。

就这样,契丹成了有史以来东亚大地上最最幸运的少数民族。想想他们的前辈,无论是匈奴,还是突厥,或者是回纥、吐蕃,哪一个不是垂涎于汉人的富裕,骑着马举着刀过来明抢?可结果往往是千辛万苦抢到手,自己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更有甚者,偶尔碰上汉人出了个强硬的皇帝,比如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还要被反攻倒算。

哪一个比得上契丹?汉人先是自己送上门来帮助生产,把契丹养肥变壮,然后沙陀人突然间双手献上燕云十六州,让契丹人凭空得到巨大的财富和无穷尽的生产力,之后最绝的是生怕契丹人突遇富贵没法消化,后晋居然让契丹人适应了整整十年,然后石重贵这个“孙子”才把中原的腹地断送给了契丹。

这样的机会哪里是千载难逢?简直是自有汉人以来的两三千年里,从来没有给过异族人的机会!

耶律德光决心不走了,无论如何都不走了,一定要落地生根,把契丹就此真正地做强做大。他的具体措施是这样的——首先让开封稳定,并且从他开始改穿戴中原衣冠,从心理上先和汉人拉近距离。接着他把后晋的文武百官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每人官复原职,薪水加倍,并给予几个知名人物新职。

这样一来,后晋的各位藩镇大人都松了一口大气,这些拥兵自重的大佬,在石重贵和耶律德光的“家务之争”中,多数没有插手,所以兵力基本健全。这时,他们大多上表称臣,让耶律德光也松了一大口气。

但是,只有一个人表现得很不积极。仅仅是不积极,就让耶律德光在开封寝食难安。这个人就是北京(今山西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刘知远,沙陀人,是石重贵时期最强的藩镇,兵力远远超过其他节度使。此人从小贫苦,以牧马为生,长大后在后唐明宗李嗣源部下当兵,是真正地从生活底层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一个军人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在无数的腥风血雨中,他逐渐拥有了一个独特的、让他可以真正屹立不倒的武器——沉静。

以后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的沉静远比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勇敢机敏、凶狠残酷等暴力特征更加具有决定意义。

在这场战争中,虽然刘知远时刻关注战局,可始终按兵不动。就连契丹人攻入开封,俘虏石重贵时,都不肯支援,真正做到了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在大多数藩镇对耶律德光称臣时,他也只是派人到开封向耶律德光表示祝贺,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耶律德光沉不住气了,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看着刘知远。刘知远不服,人心不固,已经有一些藩镇和后晋的大臣转而逃往后蜀或者南唐了。不能再耽搁,耶律德光决定主动出击。他没有动兵,而是给刘知远送去了一件礼物和一封信。

礼物是一支木拐,样式和用料现在已经不可考证,不过运送的过程中,汉人惊奇地发现,所有的契丹兵将都为木拐避道让路,就好像这支木拐正被耶律德光本人抓在手里。可见这的确是一种殊荣。

刘知远愉快地接受了礼物,据说当天就开始拄拐。至于那封信,就让刘知远沉默了。他真不知道,原来白痴也是种传染病,耶律德光已经深深地被石氏父子给感染了。在这封信里,耶律德光对刘知远非常亲切,亲切的程度和重视的程度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我亲爱的儿子知远,你好吗……”

刘知远深深地呼吸,再深深地呼吸,信还是稳稳地被他拿在手里,没撕碎,没骂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耶律德光则继续郁闷,他仍旧什么回答都没有得到。他纳闷,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难道在中原,当别人的儿子不是件很光荣的事吗?实在不解,他只好再次让人带话给刘知远——你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刘知远用行动告诉了他。契丹人在公元947年正月攻入开封,刘知远在公元947年二月十五日,在山西太原称帝。

的确是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大丈夫兵强马壮,何须屈膝他人,更何况是异族敌寇!

刘知远称帝,留给耶律德光的就只剩下华山一条路了,那就是立即发兵,把刘知远和太原荡平,而且要快,不然刘知远就会变成一块磁铁,把原本在观望的和已经投降的后晋所有势力都从他的身边吸引过去!但是他却不得不佩服刘知远的胆子,要知道,这个时候河北、河南已经完全被契丹控制,关中诸藩镇也已经多数归降,刘知远所在的河东三面受敌,就这样都敢突然称帝!

耶律德光惊怒之余,非常自信,相信只要他发兵,就一定可以迅速剿灭刘知远,从而杀一儆百,平定中原。

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杀气腾腾的耶律德光突然间发现他的兵都非常忙,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作战!

这里就要说说契丹兵团的军饷制度了。契丹从来不给军队发饷,出兵打仗就是给士兵们发财的机会,挣多挣少看本事,这种方式按他们自己的行话讲,叫“打草谷”。

这次契丹兵团前所未有地深入中原,最富庶的开封不许动,周边市县总可以打一打吧?结果契丹骑兵们每天都四面出动,随意打劫。据史书记载,中原数百里间,财产牲畜被一扫而空。

代价是他们惊奇地发现,中原的老百姓原来比石重贵的正规军强悍得多,多者数万,少亦千百,对他们群起反抗,让契丹兵团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等到耶律德光想对刘知远动手时,局面已经不可收拾。

审时度势,耶律德光长叹一声,再不留恋,马上撤退。一路之上,契丹皇帝亲自打草谷,也亲身承受了中原百姓的回击。当他走到河北省栾城县境内的一片树林时,突发暴病而死。此地被中原人命名为“杀胡林”,以此表示对耶律德光这个蛮族酋长的仇恨和戏弄。

作为契丹的皇帝,耶律德光竭尽全力为本民族争取利益,前后数次亲征南下,为契丹当代人取得了梦想不到的富贵,也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享用不尽的遗产。平心而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只可惜现在契丹人已经绝迹灭种了,不然,他一定会像蒙古人的成吉思汗、满族人的努尔哈赤那样被永远地怀念祭祀。

耶律德光死后,契丹内部立即分裂。原因与中原局势一样,就是谁来当这个皇帝。而办法也只有一个——就算是为了传统,一番争斗不可避免。

契丹军队迅速离开汉地,赶回老家。

刘知远顺势起兵,向开封进发。一路上畅通无阻,据后来的《资治通鉴》记载,是真正兵不血刃地进了京城。

他的沉静,终于使他成功,让他在一个个关键时刻都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益。

耶律德光地下有知,一定会极度郁闷。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中原皇位,居然就像是凭空而落,砸到了刘知远的头上!

刘知远成功了,无比顺畅,连反对者都没有。

公元947年六月三日,开封,后晋的文武百官列队迎接新的皇帝,从此一个崭新的朝代——后汉诞生。刘知远的第一道命令是,凡受过契丹任命者都不必忧惧,都可留任原职;而且原后晋的臣子,上至节度使,下至将领官吏,官职不变。(会不会重叠?)

反正不管怎样,赵弘殷先生再次回到了禁军里,平安无事,随波逐流。

这时,赵匡胤已经二十一岁了。

回顾这二十一年,这期间三个朝代更迭,六个皇帝斗得你死我活,连契丹人都曾到他家门口一游,而赵匡胤居然毫发无伤,这太不容易了,称得上是个奇迹。更加重要的是,连同他的家人,也没有一个人在这些翻天覆地的剧变中死亡——连受伤致残的都没有。

这至关重要,不仅对赵匡胤本人,而且对后来的建国方式,乃至于国家民族意识形态的形成,都有决定性的作用。

试想,如果一个强悍得足以在乱世中开天辟地、创立国家的男人,曾经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目睹他的亲人死于战乱,或者冻饿致死,再有甚者他本人流离失所,备受欺凌,他会变成什么样的性格,习惯于怎样处世?

想想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这个苦大仇深的贫农子弟,他的人生经历,他后来怎样对待他的开国功臣,以及他所创立的明朝的国政制度,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里我想提醒所有看到这一段落的朋友,如果你们有孩子,那么就请一定给他个差不多的生存环境吧。不必太舒适,更不必怎样奢华,惯子如杀子,反而不美,只要能吃得饱、穿得暖,不要在他的面前时常吵闹,就很好了。至少这个孩子的性格就不会太偏激异常,他就会正常地成长。

或许他不会成为赵匡胤,但至少他不会变成朱温。

赵匡胤在他二十一岁的这一年里,是不快乐的。生活永远最现实,肚子就像《荷马史诗》里《奥德赛》中所说——永远是个无底洞,人人都为它奔忙劳苦一生。

这些年里,赵弘殷先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保持着自己不上不下的禁军官位,维持着一份不厚不薄的中低层薪水,把自己的小家保持在温饱的生存线以上。而且,还给大儿子娶了媳妇。这已经非常不易,极其难能可贵了。但是,随着战乱的不断发生,朝代的更迭,尤其是契丹人无情的掠夺,让国家的经济大环境越来越差,赵家的生活水平也相应地越来越低。更何况这些年来赵阿姨又为他生了两男两女,这就真正让他力不能支了。

赵家长子匡胤兄弟该怎么办?还要靠老爹养活吗?他身强力壮,整天游手好闲、里出外进,吃得比谁都多,而且连他都开始生娃了,这不是要人命吗?综合种种现实,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出家门,闯出一片天地,就算不能赚出个大家大业,也至少得把自己的一张嘴给带出去,别给家里再添乱。

我有些口齿轻薄,而且唠唠叨叨的吗?

不,绝对不,赵匡胤当年听到的话远比这难听得多。十二年之后,当他已经是后周的第一军事强人时,因为城里传言“点检做天子”,而他正是殿前都点检,他很郁闷地回到家,随口发了句牢骚,他妹妹就铁青着脸从厨房里冲出来,举着擀面杖把他抡出家门,并且骂他——大丈夫临大事,是否当自决于胸怀,回到家里吓唬女人干什么?!

谁说家里是男人的安乐窝?无论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哪怕已经是要出事掉脑袋了,你都不能回家来说句话缓缓神、减减压——你能做的,只有把苦闷埋在心里,把笑容挂在脸上。让笑容一直存在,直到你的人头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笑容都不要发生变化。这才是男人,一个纯爷们儿。

想想吧,那时赵匡胤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老妹都敢这样对待他,那么他在家里白吃干饭,他受到的嘴脸又是怎样的?在下面,我们将看到,初出家门的赵匡胤什么也不懂,干什么也不行,已经饿得在田垄地头偷吃白菜,可他仍然不回家,就有了答案——家,回不去。一来回去也没他的饭吃;二来他终究是个有脸有皮的大男人,怎能受那个鸟气!

就这样,赵匡胤无可奈何,但也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家门,奔向了他自己的命运。

高天流云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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