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美文

第7章 抒情写意(2)

三十余年后,在我家里,想到他的父亲时,他一边回忆一边对我说:“当年,我并不觉得我的办法卑劣。甚至,还觉得挺高明。我希望父亲发现玻璃刀上的钻石粒儿掉了时,以为是他自己使用不慎弄掉的。那么小的东西,一旦掉了,满地哪儿去找呢?既找不到,哪怕怀疑是我搞坏的,也没有什么根据,只能是怀疑啊!”

他的父亲回到家里后,吃饭时见他手上缠着布条,问他手指怎么了?他搪塞地回答,生火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父亲没再多问他什么。

翌日,父亲一早背着玻璃箱出门挣钱去。才一个多小时后就回来了,脸上阴云密布。他和他的弟弟妹妹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然而父亲并没问玻璃刀的事,只不过仰躺在床上,闷声不响地接连吸烟。

下午,父亲将他和弟弟妹妹叫到跟前,依然阴沉着脸但却语调平静地说:“镶玻璃这种营生是越来越不好干了。哪儿哪儿都停产,连玻璃厂都不生产玻璃了。玻璃匠买不到玻璃,给人家镶什么呢?我要把那玻璃箱连同剩下的几块玻璃都卖了。我以后不做玻璃匠了,我得另找一种活儿挣钱养活你们……”他的父亲说完,真的背起玻璃箱出门卖去了。

以后,他的父亲就不再是一个靠手艺挣钱的男人了,而是一个靠力气挣钱养活自己儿女的男人了。他说,以后他的父亲做过临时搬运工,做过临时仓库看守员,做过公共浴堂的临时搓澡人,居然还放弃一个中年男人的自尊,正正式式地拜师为徒,在公共浴堂里学过修脚……

而且,他父亲的暴脾气,不知为什么竟一天天变好了,不管在外边受了多大委屈和欺辱,再也没回到家里冲他和弟弟妹妹宣泄过。那当父亲的,对于自己的儿女们,也很懂得问饥问寒地关爱着了。这一点一直是他和弟弟妹妹们心中的一个谜,虽然都不免奇怪,却并没有哪一个当面问过他们的父亲。

到了我的朋友34岁那一年,他的父亲因积劳成疾,才60多岁就患了绝症。在医院,在曾做过玻璃匠的父亲的生命之烛快燃尽的日子里,我的朋友对他的父亲孝敬倍增。那时,他们父子的关系已变得非常深厚了。一天,趁父亲精神还可以,儿子终于向父亲承认,20年前,父亲那一把宝贵的玻璃刀是自己弄坏的,也坦白了自己当时那一种卑劣的想法。

不料他父亲说:“当年我就断定是你小子弄坏的!”

儿子惊讶了:“为什么,父亲?难道你从地上找到了……那么小那么小的东西啊,怎么可能呢?”

他的老父亲微微一笑,语调幽默地说:“你以为你那种法子高明啊?你以为你爸就那么容易骗呀?你又哪里会知道,我每次给人家割玻璃时,总是习惯用大拇指抹抹刀头。那天,我一抹,你黏在刀头上的玻璃碴子扎进我大拇指肚里去了。我只得把揣进自己兜里的五角钱又掏出来退给人家了。我当时那种难堪的样子就别提了,那么些大人孩子围着我看呢!儿子你就不想想,你那么做,不是等于要成心当众出你爸的洋相吗?”

儿子愣了愣,低声又问:“那你,当年怎么没暴打我一顿?”他那老父亲注视着他,目光一时变得极为温柔,语调缓慢地说:“当年,我是那么想来着。恨不得几步就走回家里,见着你,掀翻就打。可走着走着,似乎有谁在我耳边对我说,你这个当爸的男人啊,你怪谁呢?你的儿子弄坏了你的东西不敢对你说,还不是因为你平日对他太凶吗?你如果平日使他感到你对于他是最可亲爱的一个人,他至于那么做吗?一个14岁的孩子,那么做是容易的吗?换成大人也不容易啊!不信你回家试试,看你自己把玻璃捣得那么碎,再把那么小那么小的玻璃碴粘在金属上容易不容易?你儿子的做法,是怕你怕的呀!……我走着走着,就流泪了。那一天,是我当父亲以来,第一次知道心疼孩子。以前呢,我的心都被穷日子累糙了,顾不上关怀自己的孩子们了……”

“那,爸你也不是因为镶玻璃的活儿不好干了才……”

“唉,儿子你这话问的!这还用问吗?”

我的朋友,一个34岁的儿子,伏在他老父亲身上,无声地哭了。

几天后,那父亲在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守护之下,安详而逝。

我的朋友对我讲述完了,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吸起烟来,长久无话。

那时,夕照洒进屋里,洒了一地,洒了一墙。我老父亲的遗像,沐浴着夕照,他在对我微笑。他也曾是一位脾气很大的父亲,也曾使我们当儿女的都很惧怕。可是从某一年开始,他忽然判若两人,变成了一位性情温良的父亲。

我望着父亲的遗像,陷入默默的回忆——在我们几个儿女和我们的父亲之间,想必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吧?那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呢?——可我却没有我的朋友那么幸运,至今也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了,将永远是一个谜了……

一生偶然

葛优

我一直到十八九岁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我爸演戏的时候,我经常躲在一边看。那时,我觉得自己可能是一辈子的忠实观众吧。

“文革”结束了,艺术院校招生,我忽然好像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考艺术院校时,主考官让我演一个动作:从后面捂女孩的眼睛。我太紧张了,捂住她的眼睛,手就下不来了。那女孩只好把情人见面的戏变成了抓流氓的戏。

我最大的特点是两个字,一是蔫,一是缩。我不像我爸,他脾气火爆,敢当着一千多人的面上台指挥,打死我也不敢。只要有什么活动让我出席,我就本能地往后缩。如果出席的人有十几个,我就本能地坐在最边上。我要是紧张了,就容易出汗,手心脑门出汗。出席活动,快到大厅门口时,我最紧张,好像一开门就有机枪扫射似的。

老那么惯着自己,也不行。都老大不小了,有人叫老师了,还那么羞答答的,不行。我也假装放松过,就想象自己在拍戏,效果似乎也不错,可总觉得太假了。我告诉别人,其实我不紧张。有人说:“谁都能看出来,你满脑门子汗,说话磕磕绊绊,不叫紧张叫什么?”我索性老老实实说自己紧张,也不想老装大尾巴狼。这么一想,我反倒踏实下来。

我在北影大院长大,从小看过太多著名的演员,比如于洋、赵子岳、张平等。街坊邻居都是全国闻名的大演员,有时我刚看完他们主演的电影,回家就看见他们骑着自行车,筐里装着刚抢购回来的大白菜,好像刚从银幕上下来。

李敖写了一本书叫《上山下山》,我很喜欢这个书名。人生用这四个字就穷尽了。如果时光倒流,我愿意回到刚成名的那个阶段。刚成名的时候是上山,上山时一切都是未知,你不知道自己会到什么地方,能到什么地方,你在上升的曲线上。人最美好的是追求的过程。你看世界上流传的最经典的爱情故事,都是没有结局的,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什么是结果?死亡才是真正的结果。也许等我再老些,就能接受日本人的美学观了——下山也是一种美,但现在我觉得没走到头的时候是最好的。

人的一生都是偶然。演《霸王别姬》我没得奖,演完《活着》,天时地利人和都该我得了,就得了。如果当时有什么别的戏出彩,也就没我了。

20世纪90年代,人们不把那些高大全的人物当回事了,都想看到活生生的人。我有平民色彩,不虚伪。那时,中国人开始需要大批量的幽默,不想进电影院受教育、上课。我代表那时人们的心态,比较放松,比较乐观,也比较普通。谁也别想教育谁,大家都是平等的。那时经济发展,过去很多牢笼式的观念被打破。大家忽然发现,不是只有那些长得好看的、说得好听的人才重要,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连葛优都能上屏幕,谁不能呢?

比起一些偶像明星,我觉得特坦然。我不怕年华老去,不用和狗仔队打游击,不用为了曝光率没事找事。我一是不想当老百姓的对立面,二是我也当不上,三是当上的代价太大,活着该有多累!

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待着。有朋友一拿起书,看两行字就晕了,我不至于那样,每天至少要看十几个剧本吧。我觉得还不够静,还不够让我拿起一本书就放不下,周围总有好多事干扰我。

我也爱热闹。比如喝点儿酒、聊聊,没有什么利益关系的。我是最不怕听人说的,只要对方能侃,我就可以一直听他说下去,所以朋友爱找我喝酒。我最爱扮演的角色就是听众。每次喝酒,我说话很少,更多是看朋友耍贫。

我总是矛盾着,又想热闹又想静,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娘妻落水先救谁

柯云路

许多男性朋友跟我说起过这样的事——老婆不止一次地问:“我和你妈都落水了,你先救谁?”这些朋友一般都夹在老婆和老娘之间,进退维谷,有苦难言。这个发生概率比买彩票中五百万还小的事件,之所以一次次地敲打着许多男人的神经,多缘于妻子与母亲的矛盾。

妻子和母亲,两个都是至亲的亲人,谁不高兴都会牵动你的神经。这时,作为老公和儿子的你,就需要特别冷静。

你和妻子相识相恋到结婚,找到相爱的人并不容易,因此,首先你们要学会彼此珍惜。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相爱并不等于没有矛盾。

在所有的伦理关系中,夫妻关系是最重要的亲情,是家庭关系中第一位的关系。但这个最重要的关系却由两个毫无血缘联系的人组成,这就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和问题。结婚时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大片“背景”——各自的兄弟姐妹、父母亲属和朋友。这些亲情对婚姻的另一方可能是完全陌生的,但对自己而言,则带着从童年、少年到成年的成长印迹,日积月累着他人不可想象的巨大力量。

尊重这种亲情,并且理解这个力量,是夫妻和睦相处的必要前提。

前面说过,妻子和母亲同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但你要明白,她们之间并无感情,妻子的出生和成长与你的父母兄弟无任何联系。你对父母的感情,妻子至多只是理智上理解和尊重,不会有如你一样的切身感受。这样,当你组成自己的小家,并且这个小家的利益与大家庭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第一,你要能够理性地对待;第二,要能用聪明的方法化解。

面对妻子对婆婆的抱怨,最好的办法是不吭气,这时千万不可为母亲辩护。家庭中的事情本无是非,许多冲突只是情绪,情绪过去了,也就没事了。你为母亲辩护的结果只能是火上浇油,让妻子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重视,做丈夫的不心疼她,不站在她这一边维护小家的利益。她的火气反而更大。

此外,丈夫要懂得适当地示弱。遇事先把妻子放在前面,让她知道你最看重和她的关系,同时把自己的为难之处告诉她——总不能不孝顺父母吧?让她帮你想想办法。同时,还要尽可能地多关心妻子的父母,以心换心。你对她的父母好了,她自然也愿意“回报”你。

总之,夫妻之间闹矛盾了,要冷处理。冷处理并不等于冷战,不是针尖对麦芒。现在许多男人自称“妻管严”,对这种现象也要分析。“妻管严”不一定是丈夫软弱,通常的女孩子都会有点小脾气,这种时候要会哄,会哄女孩也是男人的本事。不肯低头不一定是大男人。有力量的人其实不怕低头。在自己的妻子和母亲之间,我们要做一个聪明的男人。

最后,我想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那些能够白头偕老的夫妻,一生基本上都结“三次”婚:

第一次,是和这个人结婚。这指一眼看到的身高、相貌、学历、金钱、气质之类。

第二次,是和对方的习惯结婚。因为对方的生活习惯完全有可能和你格格不入。一个小小的饮食习惯合不来都可能产生龃龉。至于起居、社交、工作、待人接物等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顽固天性,习性合不来,也会导致婚姻解体。

第三次,是和对方的家庭结婚,这里指父母兄弟姐妹及更广大的家庭文化背景。多少对年轻夫妇因为与两边老人的关系摆不平而吵闹不休,最终导致感情破裂。与对方的家庭结婚,是指双方还要交换对父母的关心和责任。这一点处理不好,也不会有完美的婚姻。

为人父母劳碌命

陈晓卿

因为经常加班,回家路上肠胃难免急剧蠕动,跟闹钟似的。松榆西里那家淮南牛肉汤是我常去光顾的地方。主人姓郝,头一次吃了他家的牛肉汤,我就有一种“无限接近淮南”的感觉。

在安徽老家,老郝也是个基层干部,本来退休了可以在家颐养天年。但老郝的儿子十几年前来北京工作,老两口在千里之外不免牵挂,跟着来了之后,儿子忙,老郝和太太又有些落寞,于是便捡起了家传的牛肉汤手艺。

老郝做这个不完全为了挣钱,牛肉早就涨到24块钱一斤了,他们家的牛肉汤还是10元一碗,所以,店里的人总是满满的,过了夜里10点,这家店还是灯火通明。除了安徽周边的外地人,也有不少当地的顾客。经常有当地口音的邻桌,就着10块钱一碗的汤,喝着6块钱的二锅头,说着几十亿的生意。

前两天,又路过老郝家的店,看到窗户贴着“门店转让”的纸,我不禁吃了一惊。停车进店,老郝问都没问,就从后面厨房里变出一碗牛肉汤来。郝太太则坐在一旁专心答疑解问。原来,老郝的儿子当了爸爸,孩子刚满3个月。“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带孩子。月嫂也不靠谱,孩子还得自己带。所以,我们打算把店盘出去。”郝太太说。我指着一屋子客人问:“这么好的生意,真不打算要了?你们舍得?”老郝嘿嘿一笑,说是有点可惜,“但是,”他提高声调,“再好的生意,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啊!”

王荣泰 王琳涵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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