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俞平伯评点(全集)

第13章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3)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甲侧:“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葫芦庙俞校:“隔壁葫芦庙”——从戌、己、庚、晋、甲;原“葫芦庙”。内,寄居一个穷儒,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一穷儒”。姓贾名化,甲侧:假话。妙!表字俞校:从晋、甲;原“字”。时飞,甲侧:实非。妙!别号雨村甲侧: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湖州甲侧:胡诌也。人氏,也是俞校:从晋、甲;原“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甲侧:又写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从己、庚、晋、甲;原“根基一尽”。人口衰丧,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人口衰微”。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蒙侧:形容落破(魄)诗书子弟,逼真。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俞校:从戌、庚、晋、甲;原“暂在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蒙侧:“庙中安身”“卖字为生”,想是过午不食的了。故士隐常与他交接。甲侧:又夹写士隐实是翰林文苑,非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回。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送女进去”。自携了雨村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甲侧:“炎”也。炎既来,火将至矣。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蒙侧:世态人情,如闻其声。说着,士隐已出前厅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已出前庭”。去了。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忽听”。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俞校:从己、甲;原“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俞校:从己、庚;原“眉目清朗”。甲侧:八字足矣。虽无十分姿色,却也有俞校:从己、甲;原“却亦有”。动人之处。甲眉:更好。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说中满纸“羞花闭月”等字。这是雨村目中,又不与后之人相似。雨村不觉看得呆了。甲侧:今古穷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鬟掐了花,俞校:从己、甲;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宽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甲侧:是莽、操遗容。甲眉: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蓝缕,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无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不免又回头两次。甲眉:这方是女儿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蒙侧:如此忖度,岂得为无情?雨村见他回头,便以为俞校:从晋、甲;原“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甲侧: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禁,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也。蒙侧:在此处已把种点出。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不去再邀了”。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俞校:从己、庚;原“乃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甲侧:写士隐爱才好客。原来雨村俞校:“原来雨村”——从戌、己、庚、晋、甲;原“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俞校:从己、庚、晋、甲;原“回头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蒙侧:也是不得不留心。不独因好色,多半感知音。今又正值中秋,俞校:“正值中秋”——从戌、己、庚、甲;原“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甲双:这是第一首诗。后文香奁闺情皆不落空。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有)传诗之意。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后高吟一联”。云: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甲侧:表过黛玉则紧接上宝钗。甲侧: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蒙侧:偏有些脂气。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岂敢。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俞校:“何兴至此”——从戌、己、庚、晋、甲;原“何兴”。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蒙侧:不推辞,语便不入估(俗)套。便笑道:“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拂此盛意”。甲侧:写雨村豁达,气象不俗。说着,便同士隐过这边书院中来。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慢饮,渐次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俞校:从戌、庚;原“户户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愈觉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俞校:从戌、己、晋、甲;原“对月当杯”。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甲侧:是将发之机。满把晴光护玉栏。甲侧:奸雄心事,不觉露出。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甲眉:这首诗非本旨,不过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甲眉: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得接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蒙侧:伏笔,作巨言语。妙。乃亲斟一斗为贺。甲侧:这个“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可笑。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甲侧:四字新而含蓄最广,若必指明,则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俞校:“兄并未谈及”——从戌、己、庚、晋;原“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蒙侧:“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且喜明岁正当大比,俞校:“正当大比”——从戌、己、庚、晋、甲;原“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甲眉:写士隐如此豪爽,又全无一些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又云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又去”。“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甲侧:写雨村真是个英雄。蒙侧:托大处,即(既)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索(琐)细。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甲侧:是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俞校:从戌、己、庚;原“两封书”。与雨村带至都中去,俞校:“带至都中去”——从晋、甲;原“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甲侧:又周到如此。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回来言”。“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甲侧:写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俞平伯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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