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粟斋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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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诗以言志,酒以合欢,为用殊而贵在妙解一也。诗以工著,酒以德称,其传不传,不系乎多寡也。不然,张率日课一诗,年十六已积稿至二千余篇,何以未闻有人以诗人目之乎?单于粹强亲朋以巨杯,多致狼狈,至有”单家酒筵为‘觥筹狱’”之语,何以未闻有人以酒人目之乎?是以彭泽之琴,不设弦徽,已能得趣;华林之园,虽非濠濮,亦且会心。夫子亦有”虽多奚为”之语,圣人只是教人在领会,乃能通其变而致其用耳。

柯山与秦晁齐名,在宋诗中亦独树一帜。其佳句,五言如”残暑扇中尽,新凉枕上归”、“青山今古事,芳草去来人”;七言如”一峰支水孤剑立,古庙开帘双脸红”、“残雪暗随冰笱滴,新春偷向柳梢归”、“溪声夜涨寒通枕,山色朝晴翠染衣”、“蝶衣晒粉花枝午,蛛网牵丝屋角晴”、“青引嫩苔留鸟篆,绿垂残叶带虫书”、“饮残桑落溪云暮,卧冷桃笙楚雨秋”、“啼鸟似逢人劝酒,好山如为我开眉”、“回首事如前日梦,出门心似下山僧”、“人似垂杨随日老,事如流水几时休”。亦有不加点检者,如《岁暮书事》五首云:“醉眠多似陶彭泽。”又云:“渊明柳老秋多雨。”又云:“田为岁荒陶令秫。”五首之中三用渊明事,今人则无之矣。

柯山诗之有语病者,如《初凉》云:“寂历年华晚优游,永日长永与长有。”何异耶!《寓陈》云:“天高易明晦,顷刻俄屡变。”“顷刻”、“俄屡”连用,亦不解。又《大雨十日不止》云:“深蛙鸣远池。”“蛙”何可”深”耶?殆言”远蛙鸣深池”耳。《吕郡君挽词》云:“龙去孤神剑。”此用雌雄剑事,吕为钱穆父之妻,然妇人而云”龙去”,亦未之前闻。又曰:“与君骑竹即同游。”言骑竹马也,然则卧牛衣可以言”卧牛”乎?黄山谷诗:“鸦舅颇强聒,仆姑常勃溪。”《石遗室诗话》疑”鸦舅”为”乌臼”之转音,以为非鸦也。按张文潜《咏乌臼》云:“乌臼强知晓,晓晓鸣暗天。”乃知”鸦舅”即”乌臼”,盖一鸟也,自与树木乌桕无涉。刘子仪诗亦云:“五更鸦舅最先啼。”

山谷诗:“终日忧兄行不得,鹧鸪当是鼻亭公。”然象以杀舜为事,山谷宁不知之,而云”忧兄行不得”乎?又曰:“马啮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马嚼枯萁”至以翻江风浪为喻,亦太粗悍。

胸中有千卷书,须如将领士卒、主蓄僮奴,调遣安排,悉随我意,斯为典为我用。若徒矜淹博,凑事堆垛,如博士之书驴券,不辨命意之所在,岂非我为主者而反为奴所使乎?古人善使典者莫如东坡,如”不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太守未曾留五马,故人先已扬双凫”、“三过门中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真有流水行云之妙。

使事着斧凿痕便非能手。放翁诗运典,初视之,能使人不觉。如云:“复起卿当用卿法,长闲吾亦爱吾庐”、“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天上但闻星主酒,人间宁有地埋忧”,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胸中经史多,驱使无不如意也,故属对精切如此。杜子美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信然。

放翁古诗虽不及苏黄之开合动宕,然其律句法纪谨严,如千兵万马,步伐整肃,两宋诗人罕有及者。可取其律句,抽去中、腹二联,或截去首、尾两韵,改为绝句,都成佳调。余尝以此试之,百不失一。诚斋《跋剑南集》云:“雕得心肝百杂碎,依然涂辙九盘纡。”放翁之学问境遇,二语足以赅之。

名山翁尝语余云:“杜老才虽高,诗迄未成熟。直到放翁,始为成熟之杜少陵。”其论颇创。

沧浪教人学诗”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自是颠扑不破之论。余最厌近人诗,偶一翻阅,套语满纸。此等人,路头已差,犹之适燕者而南其辙,愈走愈远。晦庵亦云:“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兴化李审言先生详尝以余诗为渔洋、竹垞之正声,归愚、述庵之嫡派。云此”不废江河万古流”也,劝勿改治他集,堕入魔道。因忆钱牧斋有古风一首赠王新城云:“古学丧根,流俗沸螗蜩。伪体不别裁,何以亲《风骚》。”又曰:“瓦釜正雷鸣,君其信所操。勿以独角麟,媲彼万牛毛。”然《有学集》中生子祝嘏、世俗酬应之作十居五六,明知之而故犯之。”张茂先诚我所不解”矣。近时云间诗多喜宋派,而张伯贤孝廉孔瑛独好唐音。云间诗多清微凄苦之词,而伯贤独务高远激越之调,此其不同者也。伯贤壮游大梁,晚年经乱,锻羽而归。民国初,为淞沪护军使署记室,无何,抑郁以卒。兹录其《书怀》,云:“落落夷门道,侯生久索居。怀人感风雨,误我在诗书。事业悲屠狗,功名付牧猪。对天一问讯,吾道竟何如。”“纵是烟云态,人心不可知。举棋犹未定,击楫与谁期。海阔鲸游壮,天高雁落迟。太行孟盟险,努力且驱驰。”“大海澜方倒,谁为手挽人。檄书空谕蜀,法网卒亡秦。兵甲连云起,戈鋋耀日新。即今筹饷械,岁费万千缗。”第二联与余《辛亥清秋》云”汉使驰文空谕蜀,楚人验谶竟亡秦”同意,皆言川楚事起,端方衔命往抚而被杀。党禁虽严,而清社卒屋也。”中原余患气,空穴入风微。蛮触争犹烈,牛羊牧不肥。《治安》陈贾谊,《孤愤》著韩非。漫怪悲秋客,惊看木叶飞。”《秋感》云:“中岁难为客,劳人易感秋。已无鸿鹄志,况有稻粱谋。潘岳将华鬓,苏秦尚敝裘。只余豪气在,倚醉看吴钩。”“西风起天末,客子感怀多。冷落吴江叶,凄凉楚泽波。书迟鱼腹寄,心逐雁群过。无限悲酸意,登楼一放歌。”诗似皆为宦游中州时作。又”清极诗应瘦,愁多酒不温”十字亦佳。

伯贤四六亦典赡。在护军使署时,与余论诗书甚多,姑录其一,以概其余:“昔者剑︳隐处,孝绪结为神交;任昉闲居,佐公称其知己。心迹相契,形骸弗拘,不谓古今乃同轨辙。”又云:“士衡文富,君苗之笔砚欲焚;少陵词高,文昌之膏蜜以副。仆尝谓作诗之道,首在读书。酝酿久则气味深,见闻宏则体势峻。溯三唐而逮两宋,各有专长;执西崐而薄西江,宁为定论?盖必导源志海,探本情田,落笔乃为有神。操觚非可率尔!乃旷观当世,大雅陵夷。侏亻离之语纷陈,亻禁亻未之声竞集。近藤评本,腾播于中原;海角报章,侈谈夫新体。文章视为刍狗,古道等于饩羊。遐想寂寥,以为太息。”又见其赠金山高吹万(燮)古风一首,甚朴茂,容再续录。

丁卯之变,各地耆宿平昔与乡里异趣者,乱民无不目为土豪劣绅,加以戳辱。嘉定陈巽倩太史丹之为地慝张某枪杀,其一也。先是,国民军甫底定江浙,张某即夤缘为嘉定公安局长。以与巽老有宿仇,令其弟率党羽潜入巽老家,时巽老居南翔,深夜挟之去。翌晨载出嘉定东门,巽老北向四拜,遂遇害,年已七十二矣。此丁卯春初事也。是岁,湘省宿儒之罹于祸者有叶氏焕彬(德辉)、彭氏鲁青(述)、萧氏漱筠(荣爵),均年登大耄。叶壬辰进士;彭丙戌傅胪,前湖北主考;萧乙未傅胪,前广西主考。巽老既被害,其子某痛其父冤,屡讼于官,不得直。逾年,张被屏,愤而自戕。未几,其弟亦以穷饿死。

姚东木观察钞示其輓巽老诗四绝,兹录其二首,云:“木天清望古稀年,翥凤才名四远传。牛嚼牡丹同百草,奇闻一世尽哗然。”第三句自注:“用瓯北句也。”然贼民之酷虐、士类之摧残,七字尽之矣。”特科旷代最难逢,桃李阴成春正浓。环堵萧然还似昔,传闻就义极从容。”起二句自注:“与巽倩为特科同年。”又云:“时生徒极盛,余晤南翔人,云先生被难时,神色自若,身洞六枪而殒。”观察之诗皆实录也。

丁未大成节,余遇巽老于曲阜,始相识。巽老天才纵逸,蚤年好驰马使剑,其于诗、于书、于饮酒,无不自负。自言少时无日无诗,积稿至千百首。年二十六,学诗于沈百琴先生维裕,先生戒多读少作,乃钞鲍明远、李、杜诸家诗,熟读之,始悟乡者途径之非,因尽焚其稿。又言:“余性不能饮,曩在京师,一日赴某公宴,时宾客满堂,适有谂余者主觞政,故嬲之,盖意存窘辱也。余愤甚,乃引巨觥百,连饮而尽。因大言曰:‘有能饮如数者,余敌也。’众皆愕眙,不敢前。自是皆叹服。余亦不复饮涓滴,已数十年于兹矣。”巽老书品未必如其所论之高,然癸亥余至槎溪过之,见其方伏案临《圣教序》,曰:“余虽老,曾无间也。”其耄勤亦自不可及。

凤翥楼在陆华浦畔,巽老诸生时所筑。楼有左、右厢,似翼,故名。巽老论诗,先局度而后词藻,唐以下诗不屑观也。印有《凤翥楼诗》一卷,仅百余首,甚工。经乱散失,弗能得,仅于箧中搜得其《七十述怀》四律,非其也。然其注多有可备掌故者,亟为录存之。”天锡光阴七十春,已经过事似前身。楼台杨柳邀真赏,庭院梧桐荷特甄。仗剑遂为超迈客,试锋端是不详人。京华多少知名士,诗社文坛每轶伦。”自注:“同治甲戌,州试《春阴》诗,有‘杨柳楼台烟漠漠’句,主司评诗有画意,置前列。院试《秋信》诗,以‘庭院梧桐叶有声’句,取古学入庠。辛巳北上,癸未游皖南,北历两周再赴京师,遂为久客。初入京时,每作诗文辄冠,曹偶群以腾达相期,争相结纳。迨乎久困场屋,于是皆目为不详之人。”其二:“刑书户籍案如山,笔吏经生两习娴。廿稔浮沈依日下,一枝栖息借云间。功名何补生涯拙,文字艰回国步艰。少贱吾犹能执御,鞭声笠影到乡关。”自注:“从师学刑名,又尝为户部书吏,钩稽钱谷,作客春明二十年。时寓云间乡馆,第庶常留馆,贫窘甚于诸生。迨清室将亡,先燬金马、玉堂之署,寻裁翰詹词官。庚子之乱,余敝车羸马,由陆程十八站,不假仆夫,执辔南下。”其三:“凤翥楼头一倚栏,纵观世事倒狂澜。未宁桑梓先婴谤,才靖萑苻已夺官。迂拙只知遵圣轨,清贫不悔误儒冠。而今书味成鸡肋,自古科名等鼠肝。”自注:“平生嫉恶如仇,尤以桑梓为念。而不谅者累次连名,控余助长匪焰。光绪壬寅,余以本乡团练枪械往海门协差捕盗。渠魁俞怀郎、陆八斤等闻风窜入崇境,扰害三星、三光两镇。崇董举办团练,先后擒获诸盗,解省正法,余讼乃得直。然谳员贪墨,诬余擅运军火,竟详奏,余遂落京职。溯自志学以来,一遵宣圣忠恕轨法,尝著《道一集》,力辟三教同源谬说。”其四:“挂壁焦桐已失亡,满畦老菊复荒凉。画无剩稿思真诀,笔到生花觉妙香。我爱古人忘寂寞,天怜穷士报康强。昨朝佳节逢修禊。合有新诗祓不祥。”自注:“常奏《平沙》、《秋鸿》诸操,家藏蒋又石古琴,曰‘归云’,以兵乱失之。喜艺菊,多耔种。嗜画,游沈师百琴门,颇得花卉真诀,顾所授诸稿,亦经乱散佚。于书喜晋唐笔法,暇辄临摹。性不喜徵逐酬应,每自编摹斗室,尚友古人。”结谓生辰在上巳后一日也。巽老兼能度曲,金剑花先生云。

古今咏雪诗盈千累万,自非出奇,无由制胜。陈明卿云:“填平世上崎路,冷到人间富贵家。”明郭都贤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可谓别调矣。郭诗用南唐酒令”雪下纷纷,便如白起。明朝日出,将奈萧何”故实。然名山云:“天花零落犹如此,何况人间有莫春。”则并不矜奇而自觉婉而有味,由其立意高也。余评为古今咏雪绝唱。

郭都贤有女曰纯贞,幼字沐氏。后沐氏失踪,女守贞不嫁,削发为尼,年八十余卒。有”驿梅惊别意,堤柳暗伤情”之句。按都贤,湖南益阳人,隐居桃花江东林寺,皈依佛法,诗酒自娱。尝放顺天主考,识拔二人,一为史可法,一为洪承畴。后郭氏以诋毁清朝下狱,洪氏为之营救,意欲以此示惠。因说:“老师双目失明,不能为朝廷做事。”郭氏知之,答曰:“我的眼睛是你中举那年瞎了的。”后卒因诗肇祸,死于江陵承天寺中。

诗文最忌作习见语。韩退之务去陈言。薛能自夸专于诗律,不爱随人搜难抉新,誓脱常态,其《杨柳枝》词序以”条似舞腰,叶如眉翠”为陈熟。和靖、青邱皆以善咏梅著称,然亦未必能脱尽渣滓。曲园《咏梅》云:“颇参迁《史》三分洁,也学郊诗一味寒。”斯为新异矣。

桐城张药斋宗伯云:“五车书足艳归装。”趣矣;而石予云:“得书似妾傍人艳。”更趣。常州赵某句云:“久病都疑犬亦仙。”贫矣;而葆荪云:“久无肉食思烹狗。”更贫。宋人云:“啼月子规喉舌冷。”奇矣;而遇春云:“鸦衔缺月立檐端。”更奇。梅村云:“碎石随足动,危径不容步。”险矣;而任之云:“脚无插处身嫌赘,首一回时骨亦惊。”更险。

诗人体物,有为高明之家所不知者。刘晦庵云:“檐以低常暖,裘因敝转轻。”胡石予云:“絺绤旧衣薄,蒲葵陈扇凉。”余箧中亦有旧句云:“病撷花英为酒剂,贫搜药裹当诗笺。”又”翻卷偏逢书压底,界栏终苦字斜行”,亦非懒散及短视人不知。

山中路多曲折,每见一村落若近在咫尺,趋就之,往往一二里不止。戊辰,余游孝丰时得一联云:“山空应碓响,路曲引村深。”以为工矣。近读元杨孟载《眉庵诗》,有”孤村近却遥”五字,状难写之景,却以平淡出之,殊不费力,乃叹古人为不可及也。偶阅《随园诗话》,见纪松江某士《咏飞白竹》五排敷十韵,尽隶事徵典之能,然终觉无味。因忆余少时一联云:“品洁伴惟宜月影,节高生已带霜姿。”似少许胜人多许。

我邑俞稷卿先生诗,有经曲园先生改窜者,此见曲园与金友筠先生论诗札。曲园爱其”人孤灯影瘦,春足月光肥”十字,采入《春在堂随笔》。其乐府诸篇,绝去摹拟,自高出《犹存草堂诗》之上。曲园亦云:“稷卿乐府可歌可泣。”稷卿名廷扬,有《紫花菘馆诗》一卷。

岁壬申,晤上海孙玉声先生于鸣社。先生有《七十述怀诗》。记有一联云:“国多变乱无生气,民为灾荒起盗心。”诵之慨然。先生颀躯修髯,好稗官家言,刊行者三十余种。又有《上海沿革考》,可资掌故,惜未出板,未之见也。所居曰退桓醒庐。

张静莲表伯善小儿医。工谈谑,坐无车公,令人不乐。惜有子弗克负荷。晚境坎坷,时借杯中物浇其磊块。年六十八,从郡城匆遽归,卒于其婿宋氏家。其病也,余往探之,已危笃矣。有口占绝命诗两首,云;”已决归来正首邱,经旬辟谷学留侯。精神自觉犹粗振,形似无毛一废裘。”“天不容为安乐人,无形忧患困终身。囊空只剩丛残稿,死后甘教化作尘。”越宿而逝。

分金贷栗,自古为难,不然陶公乞食之诗、鲁公乞米之帖不太多事乎?余尝有句云:“漫言说士甘于肉,终觉看人冷似冰。”“修到好花偏薄命,此生不愿识东风”,常熟顾瘦农《咏秋海棠》句也。而瘦农竟以一丞坎坷以终,”言为心声”,信然。瘦农名邦瑞,著有《听秋阁诗》,句如”秋随虫语老,夜入雁声长”、“秋花带病留孤树,落叶如愁积满阶”,皆可诵。

近人诗,工于发端者殊不多,而工于结穴者尤少见。弟子胡超伦(超)有《青龙古迹》两律,结云:“莺花三月春风路,分上村娃满髻香。”又云:“斜阳芳草呼愁起,且共渔翁倒酒瓢。”《初夏新晴》一结云:“最是耐人寻旧味,青梅酸尽却回甘。”皆韵隽。

(民国)沈其光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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