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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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應帝王第三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郭註:物自當其名而各自謀;物自任其事而主其知。因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無窮。盡其所受乎天,足則止也。見得則不知止,不虛則不能任韋實。用心若鏡,鑒而無情,來即應,去即止,故雖天下來照而無勞神之累也。

呂註:無為名尸,則我無名而天下莫之能名。無為謀府,則我不謀而天下為之謀。無為事任,則我無為而任事者責。無為知主,則我無慮而天下為之慮。體盡無窮,則光大之至。遊乎無朕,則鬼神莫睹。況於人乎?若然者,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所謂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所謂虛者,豈虛之而後虛哉?吾心本虛故也。其心若鏡,不將則既往無所存;不迎則未來不可見。應而不藏,則方今不可得,以盡其受於天者如此,是以勝物而不傷也。

林註:至人之心,物感則通,事成而寂,有若鏡然;明無情應物而妍醜莫欺,是謂勝物而不傷。至人無爭而是非莫欺,因時循理而神亦莫之傷也。

詳道註:鏡之於物,至則應之,而其光不藏;去則聽之,而其光自若。不迎於其來,不將於其往,夾者不窮而吾應之也。常虛而無心,此所以勝物而不傷也。自無為名尸至而無見得,以心之虛而致道也。自至人之心至應而不藏,以道之虛而至用也。

碧虛註:為名尸則形必瘁,為謀府則神必殆,為事任則才必竭,為知主則識必昏。體未盡則有窮,有迹則不足遊矣。盡其所受乎天,則任之而已。有見有得,則不妙。無見亦虛而已。用心若鏡,物來斯鑑,彼自來往而妍醜無隱,無心於勝物,故物亦不能害也。

庸齊云:無為名尸,為善無近名是也。無為謀府,不謀焉用知是也。無為事任,事雖不可不為而不以事自任也。無為知主,人雖不能無知而不以知為主也。此四無字是禁止之意,與《論語》四勿字同。體,察見也。見道至於盡而無窮極,而心遊乎無物之始也。天受我以此理,我能盡之而不自以為有得;見其有得,則近於進矣。鋪叔至此,以一為虛字結之。用心若鏡已下數句,只是解一虛字,文勢起伏,平淡之中自有神巧。豈不奇哉!

趙虛齋以此段連南海之帝為一章,其註義略而不論。按:此段乃承前季咸章而立說,用以總結其意,觀文義可知。名尸、謀府,事任、知主,言季咸恃知謀以察物,而要名任事也。體盡無窮已下,言壺子之道不可測識。至人,則指壺子明矣。非有心於勝物而不能不勝,使季咸自失而走是也。唯其不爭,所以善勝物,又惡能傷之哉!益明任道則其用無窮,任技則其能有限也。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日: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曰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郭註:為者敗之。呂註:南陽喻絛然而有,北陰喻忽然而無,中央不有不無。所以會合之也。絛忽雖異乎渾沌,而渾沌未嘗與之異,故去待之甚善。知其為善而謀報之,則所以視聽食息者日鑿而與物通矣,欲其朴之不喪不可得也。

疑獨註:道體全而為渾沌,判而為絛、忽;其精在乎中,其粗在乎外;分中央以為南也,此道之所以喪也。喪道者必自外至,故曰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無所不可,故曰待之甚善。日鑿一竅,以明有所害也。七日而渾沌死,言不待數之極已足以喪道矣。

詳道註:陰陽合而為渾沌,渾沌散而為陰陽。以合者善乎散,則其用無方;以散者鑿乎合,則其為易敗。《老子》云:有象、有物、有精,即渾沌、絛、忽之謂也。謀報渾沌之德,則以情滅道;鑿竅而渾沌死,則以人滅天。七日者,言不待數之究,已足以死渾沌矣。

碧虛註:南帝寓有為,北帝寓無為,中央之帝寓大朴也。三氣未分謂之渾,五行未彰謂之沌。有無不分,故曰:善待。南北二帝不識渾沌之真,而妄興空鑿,以致朴散。《老子》云:開其兌,濟其事,終身莫究。是也。吳儔註:絛者,幽而有形。忽者,微而有數。渾沌之全體散矣,謂之中央之帝,亦不離乎絛、忽之間耳。然則絛忽之相遇,莫非渾沌之地也。待之甚善,以其公而無私;謀報其德,則私而有意矣。道之全體將受其害,故不待數之究而渾者分、沌者散,此所以為死也。

趙註:《應帝王篇》前四章論治天下之道,後章發明前意而歸功於渾沌之德。南,離也,主目,司視;北,坎也,主耳,司聽。言人恃其耳目之聰明而強其所不知,則其真始離矣。此知者所以行其所無事而惡夫鑿也。庸齊云:此段只言聰明能為身累,故以此形容。寨肢體、出聰明,則為渾沌矣。本是平常說話,撰成日鑿一竅之說,真奇筆也。渾沌,即元氣。人身皆有七竅,如赤子之初耳。目、鼻、口雖具而未有知識,是渾沌之全。知識萌而有喜怒好惡,渾沌之竅鑿矣。《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便是渾沌不鑿。莊子翻說得來,更是奇特。如此機軸,豈後世學者可及哉!

右章計七十四字,郭氏引《道德經》一言以蔽之,簡要切當,莫越於此。研味之餘,偶得管見,附于衆說之後云:《南華經》所謂渾沌,猶《道德經》所謂混成,《沖虛經》所謂混淪,皆以況道之全體本來具足,不假修為者也。然而世有隆替,道與時偕,絛化而為有,忽化而為無,道體於是乎裂矣!自一生三,猶未至於鑿也;及乎時相遇於渾沌之地,則物交物而心生,猶薪火相加理無不然者;渾沌無所分別,待之固亦盡善,使絛、忽不能忘情而思所以為報,則渾沌之?德未能不德。故不免夫恩害相生之累,日鑿一竅,患由斬入也。七日而渾沌死,則情竇開而沖和喪也。宜矣!帝王之逵著而大道之體亡,何以異此古之應帝王者無為而萬物化,無欲而天下足,淵靜而百姓定。此堯舜三代已試之效,後王法之以垂統立極。豈以知治國,汲汲於謀衍者之比哉?故南華以齧缺問王倪為是篇之首,有虞喻多慮,泰氏喻無為,無為足以配天,此帝王所應,歷數所歸而億兆民命之所寄託者也!若夫以已出經式義度,欲以化天下之民,無異繒弋需掘而致烏鼠,是速其高飛深穴之逃。益有為則有心,有心則知謀所由出,姦詐所自生,雖父子之天有所不能固,其於君民之際,求如標枝野鹿之相忘可得乎?是以天根問為天下,答以心澹氣漠,順物無私。子居問明王之治,答以忘功善貸,使物自喜,皆所以應帝王之道,以無為為之,几有天下國家者盍求諸此。鄭有神巫期人生死,喻知謀之士審觀時政足以料國之興衰,先事知幾,燭微無隱,可謂當代著龜,然而一見壺子,哀其將死;再見,幸其有疹;三見,疑其不齊,無得而相,則觀形察色之技於是乎有限矣。明曰又見,自失而走,何壺子之多變,而季咸之不神邪?此言料國者知謀數衛不越乎人為之偽,所以用之有窮;而無為之主,憲天體道,垂衣一堂,精神四達,與化無極,巍巍蕩蕩,民無能若,則豈知謀可度,術數可窺哉!結以南北二帝,遇於中央,言道散為物,離無入有,絛、忽即有無異號,徽妙之所以分;今會而一之非不善也,有一則有散,所以啟絛忽之鑿。唯其善待之,必有善鑿者,不若彼化無心,相忘而交化也。萬斛之舟,不容灌針,何怪乎七曰而死渾沌哉!竊惟南華一經肆言渾浩湍激籟號,作新出奇,跌岩乎諸子之表,若不可以繩墨求;而《內篇》之奧窮神極化,道貫天人,隱然法度森嚴,與《易》、《老》相上下,初學未得其要,鮮不迷眩曰華之五色者矣。考其創意,立辭具有倫理,始於《逍遙遊》,終以《應帝王》者,學道之要在反求諸己,無適非樂;然後外觀萬物,理無不齊,物齊而已,可忘已忘,而養生之主得矣。養生所以善己,應世所以善物,皆在德以充之,德充則萬物符契。宗之為師,標立道原,範模天下,為聖賢續命豚,為萬世開迷雲,《大宗師》之本立矣。措諸治道也何難,內則為聖為神,外則應帝應王,斯道之所以斂之一身不為有餘,散之天下不為不足也。帝王之功,雖曰聖人餘事,然躋世真淳,挈民清靜,應化極政,莫大於斯,故以終《內篇》之旨。絛、忽生而渾沌死,喻外王之功成而內聖之道虧也。夫今之人鑿竅而死渾沌者多矣,將何衍以起之?曰:塞兌、閉門,用之不勤。是為真修渾沌之衍歟!再詳七篇命題,各有所主,其間或舉例稠繁,混淆莫辨,竊窺的指,以古人德合者配于逐條之下云:《逍遙遊》之極議,當歸之許由、宋榮以解天下物欲之極桔而各全自己之天也;《齊物論》之極議,當歸之子綦、王倪以松彼我是非之惑,得其同然而合乎大通也;《養生主》之極議,當歸之老聘、彭祖以札過養形骸之謬,知生道所當先也;《人問世》之極議,當歸之還環、接輿,明出處去就之得宜,勿櫻逆鱗以貽息也;《德充符》之極議,當歸之王駘、申徒嘉,言內充者不假乎外,德盛者物不能離也。《大宗師》之極議,當歸之孔子、顏回,有聖德而不居其位,弘斯道以覺斯氏民也。《應帝王》之極議,唯舜、禹足以當之,樞歌獄訟之所歸,應天順人而非得已,此南華企慕往古聖賢,筆而為經,標準萬世。若夫真人之所造詣:即七篇而不泥,離七篇而膾合,所以外混光塵,內存慧照,出几入聖,闔闢化機而不可以形教拘也。善學南華者,於《內篇》求之,思過半矣。

佚名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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