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8章 子义知义,吕奉先虚仁假义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欲除刘备、吕布之患。荀彧献二虎竞食之计。诏命封刘备为徐州牧,并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备。操从其言,即时奏请诏命。然玄德见吕布即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兄长何故不杀吕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荀彧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名曰驱虎吞狼。明诏刘备讨袁术;暗告袁术,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

玄德受诏,虽知是计,然王命不可违也。遂点军马,将克日起程。张飞自荐守城,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放心不下,请陈元龙[1]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勿致失事。陈登应诺。玄德吩咐了当,乃统马步军三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怒骂刘备织席编屦[2]之夫。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奔徐州。两军会于盱眙[3]。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参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醉后使酒,便发怒将吕布丈人曹豹鞭打。曹豹回去,深恨张飞,修书一封差人送与吕布,言徐州可得。布乃发兵攻徐州,曹豹打开城门。张飞杀出东门败走,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曹豹追赶,被张飞一枪刺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

张飞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之事。众皆失色。关公顿足埋怨张飞城池又失,嫂嫂又陷。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况城池本非吾有;家眷虽被陷,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救之。贤弟一时之误,何至遽欲捐生耶?”说罢大哭。关、张俱感泣。

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吕布处,许以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使夹攻刘备。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玄德闻得此信,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欲东取广陵[4]。比及高顺军来,玄德已去。高顺与纪灵相见,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军,容某见主公计之。”高顺乃别纪灵回军,见吕布具述纪灵语。布正在迟疑,忽有袁术书至。书意云:“高顺虽来,而刘备未除;且待捉了刘备,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布怒骂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5],兵多粮广,不可轻敌。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使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为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令人赍书迎玄德回。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被袁术劫寨,折兵大半。

回来正遇吕布之使,呈上书札,玄德大喜。关、张曰:“吕布乃无义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来到徐州。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还家眷。甘、麋二夫人见玄德,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禁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谓关、张曰:“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谢吕布。张飞恨吕布,不肯随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吕布曰:“我非欲夺城;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恐有失事,故来守之耳。”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假意仍让玄德。玄德力辞,还屯小沛住扎。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吕布令人送粮米缎匹。自此两家和好,不在话下。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时孙策投袁术,征泾县[6]祖郎、庐江陆康,皆获胜。术甚爱之。乃入见袁术,质押传国玉玺,借兵三千、马五百匹,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征伐刘繇、严白虎,攻略江南,并报父仇。

行至历阳[7],周瑜领军来投。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结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以兄事策。

刘繇闻孙策兵至,急聚众将商议。太史慈请战,繇不用。张英领兵,与孙策会于牛渚滩上。大败,失牛渚。

繇自领兵于神亭岭[8]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策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汉光武庙焚香。太史慈踊跃曰:“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遂不候刘繇将令,竟自披挂上马,绰枪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都跟我来!”诸将不动。唯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同行。众将皆笑。慈与策遂酣斗一场。次日两军再战,周瑜领军袭取曲阿,有庐江松滋人陈武,接应周瑜入去,繇军心大乱。策再夜袭,繇军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当,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

策再攻秣陵[9]薛礼。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竟奔牛渚。策阵前生擒于糜也,喝死樊能,将于糜丢下,已被挟死。一霎时挟死一将,喝死一将:自此人皆呼孙策为“小霸王”。

当日刘繇兵大败,人马大半降策。策斩首级万余。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孙策还兵复攻秣陵,薛礼死于乱军中。策入秣陵,安辑居民;移兵至泾县用计捉住太史慈。谓曰:“我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蠢辈,不能用为大将,以致此败。”慈见策待之甚厚,遂请降。

策执慈手笑曰:“神亭相战之时,若公获我,还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策大笑,请入帐,邀之上座,设宴款待。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某欲自往收拾余众,以助明公。不识能相信否?”策起谢曰:“此诚策所愿也。今与公约: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策曰:“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众皆未信。次日,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恰将日中,太史慈引一千余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策之知人。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由是兵势大盛。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

策领兵南取吴郡,征严白虎。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一困三日,无人出战。策引众军到阊门[10]外招谕。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顾军将曰:“看我射中这厮左手!”说声未绝,弓弦响处,果然射个正中,把那将的左手射透,反牢钉在护梁上。城上城下人见者,无不喝彩。众人救了这人下城。白虎大惊曰:“彼军有如此人,安能敌乎?”遂商量求和不成,白虎弃城而走。会稽[11]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虞翻谏阻,朗怒叱之,翻长叹而出。

王朗用严白虎计,固守不战。孙策叔父孙静献计,攻查渎,引其出城决战,查渎乃会稽钱粮之所,为王朗所必救。果大败王朗、白虎,乘势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会稽余姚人,董袭将着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自是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夜遇贼袭,泰赤体步行,提刀杀贼,身被十二枪,金疮发胀,命在须臾。孙策忧心,董袭荐虞翻来见,因言及求医之意。翻荐神医华佗。投之以药,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谢华佗。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平。孙策分拨将士,守把各处隘口,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结交曹操,且使人致书与袁术取前所押玉玺。

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回书推托不还,一面计议发兵攻之。杨大将谏阻,又献伐刘备之计。先送粮安徐州吕布,灭小沛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吕布甚喜,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之,发信求救于吕布。吕布看了书,知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徐州不保,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扎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扎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布笑曰:“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马而行。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异日得志,不可相忘!”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

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12]。灵曰:“将军欲杀纪灵耶?”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儿[13]乎?”布曰:“亦非也。”灵曰:“然则为何?”布曰:“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灵曰:“若此则杀灵也?”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灵曰:“请问解之之法?”布曰:“我有一法,从天所决。”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二人各怀疑忌。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且教设宴行酒。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你比百万黄巾何如?你敢伤我哥哥!”关公急止之曰:“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纪灵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彩。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翅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喝教军士:“斟酒来!”各饮一大觥。”玄德暗称惭愧。纪灵默然半晌,告布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复之便了。”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非我则公危矣。”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粮米,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吴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年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

胤到徐州见布,称说:“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14]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唯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严氏以为袁公路有帝王之资,以女许其子,可有后妃之望。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陈宫知此乃杀刘玄德之计,催促吕布速成婚事。布遂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时陈元龙之父陈珪闻知此事,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遂扶病来见吕布。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布惊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布大惊曰:“陈宫误我!”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15]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布犹豫未决。

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布不以为意。宋宪、魏续二人奉命往山东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却被张飞诈妆出贼,抢劫马匹去了。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伐小沛。玄德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等乘夜突出重围,投奔许都曹操去了。

注释

[1]陈元龙:即陈登,元龙是陈登的字。其为人爽朗,性格沉静,智谋过人。

[2]编屦[jù]:屦,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编屦即编草鞋。

[3]盱眙[xū yí]:县名,在江苏省西部。

[4]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

[5]寿春:今安徽六[lù]安市寿县。

[6]泾县:今安徽宣城市辖县。位于安徽省东南部,宣城市境西部。

[7]历阳:今安徽和县。

[8]神亭岭:神亭岭位于吴郡的西郊外。吴郡治所在吴县(今苏州姑苏区)。

[9]秣陵:即今南京,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置县,属会稽郡。

[10]阊[chāng]门:乃苏州古城之西门,通往虎丘方向。

[11]会稽:古地名,绍兴的别称,故吴越地,会稽因绍兴会稽山得名。

[12]童稚:小孩。

[13]大耳儿:此为蔑称,因刘备耳大,所以有此一说。

[14]令爱:对别人称其女,这是一个尊称。

[15]俟:等。

(明)罗贯中著 潘宗峰改写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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