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暄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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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学书须观真迹

石湖云:“学书须是收昔人真迹佳妙者,可以详视其先后、笔势、轻重、往复之法,若只看碑本,则惟得字画,全不见其笔法神气,终难精进。又学时不在旋看字本逐画临仿,但贵行住坐卧常谛玩,经目著心久之,自然有悟入处,信意运笔,不觉得其精微。斯为善学。”

写大字法

古人作大字,常藏锋用力,故其字画,从颠至末少有枯燥处。今往往多以燥理为奇,殊不知此本非善书者所贵,惟斜拂及挈笔令轻处,然后有此。所谓侧笔取妍,正蹈书法之所忌也。

论细字说

汉师宜官善书,大则径丈一字,细则方寸千言。又晋卫巨山论书云:“其大径寻,细不容发,迫而察之,心乱目眩。”尝观东坡题《莲经》,前注云:“经七卷,如箸粗。”故其语云:“卷具盈握,沙界已周,读未终篇,目力俱废。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棘刺之端可以刻猕猴。”黄长睿跋细字《华严经》亦云:

“书是经者,尺纸作七万字。”余谓:七卷之轴如箸犹或可书,至于尺纸作七万字,诚为难事,若以宜官方寸千言概之,已为有余。此说殊不近人情,恐决无是理,余不敢以为然。

总论作大小字

昔人云:作大字要如小字,作小字要如大字。盖谓大字则欲如小书之详细曲折,小字则欲具大字之体格气势也。刊勒之工仍有善展字,不拘字之大小皆可递展,其法以刀錾去纸存墨,就灯旁映之,去灯愈近,则其形愈大,自尺至丈,惟意所定,然后展纸于壁,模勒其影,既小大适中,且不失体势,亦良法也。

论笔墨砚

砚贵细而润,然细则多不发墨,惟细而微有锷,方其受墨时,所谓如热熨斗上蜡,不闻其声而密相粘滞者,斯为上矣。墨贵黑光,笔贵易熟而耐久,然二者每交相为病,惟墨能用胶得宜,笔能择毫不苟,斯可兼尽其善。又砚忌枯燥,则易吸水;墨忌濡湿,则易昏滞;笔忌干捺,则毫随胶折。故爱砚之法,当以髹匣相之,不惟养润亦可护尘,研墨当旋滴水,勿使停积,昔人多用砚板,不凿墨池,正恐胶久而凝滞也。用笔时当先以清水濡毫,令稍软,然后循毫理点染,

仍别置洗具,用毕随即涤濯,勿使留墨,则难秃也。藏墨当以茶包之,又以绵裹而入于椟,则蒸氵翁不能入。藏笔宜皂角子水调铅粉,蘸上则不生蠹。如上诸法,留意文翰者皆能知之,今漫书示儿辈耳。如藏笔墨,则高挂,用木匣悬于梁栋间。

俗论笔墨

俗论云“善书不择笔”,盖有所本。褚河南尝问虞永兴曰:“吾书孰与欧阳询?”虞曰:“询不择纸笔皆得如志,君岂得此?”裴行俭亦曰:“褚遂良非精墨佳笔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余与虞世南耳。”余谓工不利器而能善事者,理所不然,不择而佳要非通论。又世俗评墨诀云:拈着轻,嗅着馨,磨着清。

此亦非真知墨者。盖墨质贵重实,轻则不坚,色贵光黑,清则不浓,又墨之香者多使脑麝,好恶初不在此,且生蒸腐。今其所论皆非佳墨所宜。俗辈之见不明,其说不可据如此。

论纸品

《兰亭序》用鼠须笔书乌丝栏茧纸。所谓茧纸,盖实绢帛也,乌丝栏,即是以黑间白织其界行耳。布缕为纸,今蜀笺犹多用之,其纸遇水滴则深作窠臼,然厚者乃尔,故薄而清莹者乃可贵。古称剡藤本以越溪为胜,今越之竹纸甲于他处,

而藤乃独推抚之清江,清江佳处,在于坚滑而不留墨。新安玉板,色理极腻白,然质性颇易软弱,今士大夫多糨而后用,既光且坚,用得其法,藏久亦不蒸蠹。又吴人取越竹,以梅天水淋浪,令稍干,反复︴之,使浮茸去尽,筋骨莹澈,是谓春膏,其色如蜡,若以佳墨作字,其光可鉴,故吴笺近出而遂与蜀产抗衡。江南旧称澄心堂纸,刘贡父诗所谓“百金售一幅”,其贵如此。今亦有造者,然为吴蜀笺所掩,遂不盛行于时。外国如高丽、婆亦皆出纸,高丽纸类蜀中冷金,缜实而莹,婆者厚而且坚,而长者至三四丈。高丽人云:抄时使幅端连引,故得尔长,胡人用作帷幄,修斋供则张之满室,若有嘉会,乃更设花布及绮所为者。

春膏纸诗

吴门孙生造春膏纸尤造其妙,余尝赋诗曰:膏润滋松雨,孤高表竹君。夜砧寒捣玉,春几莹铺云。越地虽呈瑞,吴天乃策热。莫言名晚出,端可大斯文。近观米南宫有一帖云:“余尝︴越州竹,光透如金板,在油素上,矩截作轴入笈,番覆数十张,学书作诗寄薛绍彭、刘泾云:越筠万杵如金板,每用杭油与池茧。高压巴郡乌丝栏,平欺泽国清华练。老无他物适心目,天使残年同笔研。图书满室翰墨香,刘薛何时眼中见。薛和之云:书便莹滑如碑版,古来精纸惟闻茧。杵成剡竹光凌乱,何用区区书素练。细分浓淡可评墨,副以溪岩难囗研。世传此语谁复知,千里同风未相见。”以此观之,则其擅美盖可知矣。

纸分阴阳面

凡纸皆以浇处向上为阳,著帘处向下为阴。今人多为面阳而背阴,盖以阳面虽粗而光滑,不凝滞,阴背虽细而艰涩,能沁墨故也。然太滑又易失用笔之意,太涩又推笔不行,惟今之清江及越竹纸,其阴面细而不涩,用以作字,笔法具存,

其阳面则光滑太甚,笔锋未到而墨已先驰,似过于骏快也。

论笔料

韩昌黎为《毛颖传》,是知笔以兔颖为正。然兔有南北之殊,南兔毫短而软,

北兔毫长而劲,生背领者其白如雪,霜毫作笔,绝有力。然纯用北毫,虽健且耐久,其失也不婉,用南毫虽入手易熟,其失也弱而易乏,善为笔者但以北毫束心,

而以南毫为副,外则又用霜白覆之,斯能兼尽其美矣。古人或用狸毛、鼠须,今都下亦有制此笔者,大抵只是于兔毫中入数茎同束,闻之工者云:但可以助力且作美观,然不可多用,多用则大粗涩。闽广间有用鸡羽、雁翎等为笔,余尝用之,

究其软弱无取,殆亦求奇之过。《酉阳杂俎》载:南朝有姥善束笔,心用胎发,萧子云尝用之,似是取其软熟。此法今不复见于用。吴俗近日却有用竹丝者,往往以法揉制,使就挥染,或谓是苕枝而冒称曰竹丝,江西亦有缉竹为轻者,疑未必不可为此也。

二毫笔

欧阳通以狸毛为笔,以兔毫覆之,此二毫笔之所由始也。以羊合兔盛于今时,

盖不但刚柔得中,差宜作字,而且价廉工省,故人所竞趋。番阳张彦实待制,名杞(元注云:犯光庙御讳)敦,尝为赋诗云:包羞不借虎皮蒙,笔阵乃推兔作锋。

未免吹毛强分别,即今同受管城封。

咏笔诗

猩猩毛笔,惟山谷诗绝冠,名士无不讽咏,兹不赘录。昨见邵道豫《赋鼠须笔》殊有风度,今载于此,云:太仓失陈红,狡穴得余腐。既兴丞相叹,又发廷尉怒。磔肉饲饥猫,分毫杂霜兔。插架刀槊便,落纸云烟骛。穿墉一何微,托此驰佳誉。

毫锥名笔

世称笔之锋短而锐者为毫锥,盖本白太傅诗云“有毫锋锐若锥”之语,白自注云:“时与元微之各有锋纤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自曰毫锥。”

近世用笔

今所在笔生作笔,例是尖锋,盖士子辈编节时文,只是用笔端点啄于纸上成字,具体而已,更不顾法度如何,故率作此以便求售。余乃用笔心作字,全使此等笔,不得每染一管至于抢秃,终不可意。嗟乎!文既趋时,笔亦徇俗,苟利成风,势不可挽,欲求为印泥画沙之妙,正如策蹇驴而追骥绿,岂不难哉?但锋齐之笔,乃有易秃之患,惟良工专务择毫,饱而有力,自然难之。

论墨法

近世言墨法者,盖推吾乡雪斋赵彦先子觉,彦先乃故安定郡王超然居士令襟表之子也。其墨法本无宗承,但自少时笃好制造,集诸家名方,且招延良工,无方不试,无时不作,参合众技,舍短取长,积日累月,遂造其妙。中兴三庙咸见贵重,名播遐迩,目无潘李。彦先所造墨至多,今物故已数十年,墨之在人间者亦渐稀少,间有藏得数笏者,与玉宝同贵。彦先亦已嗣王封,有子十四人,持麾把节亦已太半,皆能绍其法,然各务从仕,鲜复留意。余人得其传者,有郡士黄元功、朱知常、诸葛武仲,詹从之、周达先、叶茂实,及天台陈伯叔、琴隐薛道士之徒,虽皆颇异常品,然较之真雪斋所造,要之不及也。余与雪斋诸子侄,皆宛转有姻好,尝为余言:世俗相传咸以封胶为奇,先公尝云:“此大不然,若用是法,非特坚顽难磨,且终不能黑,大抵当以十分为率,而煤六而胶四乃为中度,

但取烟贵轻而杵贵多,自熟耳,胶次第。泛论大概如此,至其要妙,非言之所述也。”(按:自熟句有脱误)

论砚材

砚以端溪为最,次则洮河,又次则古歙,又次则剑溪,此外如淮安、辰溪诸郡,虽亦有之,然皆不足俎豆其间。端歙所产,皆有新旧坑之别,惟旧坑者为上,

今已沦为深渊,不可复取,但闻人间时有收得者,亦绝希罕,新坑亦间有可采,然百不一二。端石有眼,本非砚之所贵,特以此表其真耳,故辩之者有活眼、死眼之殊。活眼凡有数晕黄赤相间所谓鸲鹆眼者,乃佳,若但纯黄或纯绿色模糊不明了者,则为死眼。此无足取,兼多有伪为者,须细察之方可见也。歙石有四种纹:一曰刷丝,乃直纹也;二曰芦菔,乃交罗纹也;三曰眉子,上有黄黑纹如眉;

四曰金星,状若洒金。此四纹者,惟刷丝为上,其间复有差等,但金星之质最顽,

不堪用。洮石今亦绝少,歙之祁门有一种石,淡绿色而理细,土人以之为假洮石,

但性极燥,故为贱耳。剑溪出黯淡滩,有石子为之妙甚,东坡所谓“凤朱以为出于北苑凤山之味”,今其地初不闻有佳石,不知何以称此。庐陵人工造澄泥瓦砚,规仿铜雀,然其质枯燥。又南中人以渠车琢砚,久则拒墨。漆砚亦然,本取漆匠案桌上,自然久积者质坚而,利于研磨,今人乃旋累漆伪为,体虚而滑,不可用。大抵皆非砚之正材也。

陈槱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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