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冤案

第16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2)

他哪里晓得,是把金子当铜卖了。这样好运气,别人谁也没有赶上,单单的叫我遇着,就凭着这份财气,说不定早晚之间,官运还要亨通呢。”他想到这里,心中大乐,便满满地喝了一杯酒,也好算是快浮大白的了。但是猛然间,却又想道:“这事虽然便宜,却也有些古怪,何以那个卖主儿,手里既有这样的好东西,偏又如此懵懂,岂不是一件奇事么?莫非是中落之家,祖父收藏,子孙毁弃,便不晓得物之所值了。除此以外,还有一说,那就怕是来路不正咧。”他正在运审案的头脑,从事推敲的时候,只见门帘一启,堂倌含笑走了进来。”何别驾便问道:“怎么样了?”堂倌脸上摆出劳苦功高的神气,很得意的说道:“我既是大包大揽的应了下来,自然是没有错儿。不过为替您省钱起见,几乎把我的唾沫都要说干了。这两件东西,只用十两银子买妥,多一个儿也不曾花。何老爷看看,我办得怎样?”何别驾一听,便满面堆下笑来道:“这可实在亏了你,替我省下的二两银子,就赏给你买双鞋穿去。”堂倌口中道谢,忙着请了一个安。本来他自己表场功勋,为的可就是这件事。何别驾又问道:“那个卖主儿是谁,你可跟他熟识么?”堂倌道:“那人叫作金宏,以前也曾托我们铺子里替他卖过两回东西。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来往。”何别驾点了一点头,便道:“我的酒已经够了,你给我拿饭去罢。”堂倌答应着,退了出去。少时吃毕,记过了帐,何别驾便命堂倌跟着去拿银子。堂倌道:“这时忙得很,缓日再领。”当下便拿了瓷瓶、画册,出离雅座,及至到了柜堂时,铺子里的人,都同何别驾周旋。那时堂倌又把这两宗物件,递在一个人的手内,向他说道:“你就自己跟着何老爷去取银子,我借着这个,也可以明一明心,显得是一手托两家,并没有什么夹带藏掖。”那人听得这样说,笑了一笑道:“但不知要跟到哪里去取?”堂倌道:“离此不远,就是保甲局。”

那人听了,神色像是有些踌躇,顿了一顿,方才说道:“我就跟了去。”再说何别驾,见堂倌跟此人交代一切,便晓得这就是那个卖主儿金宏了。见他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粗眉大眼,两颧甚高,很带着一种军人的气概。及至听他说话,不禁心中蓦然一动。要问这是什么缘故,原来因为金宏说话是湖南的口音,跟自己有同乡的关系,立时一种关切之念,便不由得油然而生了。从来无论是谁,在是在自己的本乡本土,都把乡情看得淡薄,以为无关重要,其实这也难怪,因为不管看见谁,没有一个不是同乡,那可又有什么异样,正所谓司空见惯浑闲事了。但是一旦之间背乡离井,到了外省去,那时所见的人,差不多都是语音互异,习尚攸殊,纵然肯去亲近他人,尚有不能见答之苦,自然就要发生踽踽凉凉,形单影只的感想了。此时若能见着一个同乡,便与会晤着至亲近友一样,这正是俗语所说的,人不亲土还亲呢。所以通都大埠,各省多有同乡会馆,不但德业相规,患难相恤,并且还要替同乡的人,谋求种种便利,这正可以表现出人类一片乡土的至情。由思想见诸事实,积个人成为组织,无论是谁,全都莫能自外的了。

闲言少叙,且谈正文。再说何别驾当时既是动了乡土之情,便不期然而然的,对于那个金宏,肯其脱略尊卑,刮目相待。当下走上前去,很和气的说道:“你既跟着我辛苦一趟罢,好在离着并不远的。”那金宏见这位何老爷不但一点架子也没有,并且还透着蔼然可亲,也就连声的答应着。二人出了醉春居,一路向前走着。何别驾又向他说道:“我听你的说话口音,咱们还是乡亲呢。”金宏道:“那个我可不敢高攀。您的贵省,也是湖南吗?”何别驾点头称是。两人又互问是哪一县,偏是无巧不巧,彼此恰是接壤的邻县,这一来,比着仅仅同省,更要透着亲近了。工夫不大,已经到了保甲局,何别驾便叫金宏随着来到自己的屋内。他把瓷瓶、画册放下,垂手站在一边,命他坐下时,还是至再的不肯。何别驾道:“咱们既是乡亲,不必如此拘泥,我还想着,要跟你谈一谈呢。”金宏听得这样说,方才告罪就座。何别驾便问他,来到此地,可曾作些什么。金宏被这一问,陡然间从他面上,现出一种愤慨的样子,冷笑着说道:“何老爷,您别看我目下这般的落魄,从前也曾跟着曾九师,打过南京呢。如今天下太平,可就没有饭吃了。”他说到这里,眼中像是有些冒火。何别驾听了,先自想道:“可见我看得不错,他果然是个营伍出身。”随即问道:“如此说来,你很立过军功的了。但不知曾经授过什么职份?”此时金宏气色略平,叹了一口气道:“哪里挣得什么职份,不过仅仅的吃上一名口粮,假如博得一官半职,大小能混上一份差使,我这一腔子热血,可也不算白倒了。”何别驾道:“老同乡,我劝你不必这样牢骚,那些戴上了颜色顶子,手中擎着功牌奖札,依样没有饭吃的,多着呢。这并不是朝廷辜负人,实在立过功劳的人太多了,哪里能够尽行安插。金宏哼了一声道:“用得着时,自然要官有官,要饷有饷,可以骗着人家拼命。到了用不着时,不妨一旦遣散,死活随他自去,那本是毫无关系的了。”何别驾见他只管说些愤懑的话,便不愿意往下再谈,随即转了口风问道:“你今天出手的那两件东西,很是不错,但不知是自己的呢,还是别人的呢?”金宏道:“那是一个朋友托我卖的。”何别驾道:“你那个朋友却是何人?”金宏见问到这里,神色之间像是有些不安,迟迟钝钝地说道:“他因为卖东西,不是什么体面事,所以嘱咐我不要提起他的姓名来,我可也就不便说出。”

何别驾见他神情局促,言语支吾,便晓得这是遁辞了。当下心中一动,觉得自己前所想的,东西恐怕来路不正,差不多已经证实。本来当兵的人,全是心粗胆大,一旦到了穷途落魄的时候,什么事情作不出来呢。但是何别驾虽然见到这里,只因念其同乡的情份,不但无意追究,而且还有些怜悯,很想着要多少加以援手,也不枉今天相遇一场。但他心中只顾这么一打算,外面却不免沉吟起来。那金宏本是有心病的,见这位老同乡,听了自己的话,一语不发,仿佛是在打主意,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况且保甲局是个缉捕盗贼的机关,尤其不同别处,自然更要疑神疑鬼,想着还要趁早走的为妙,不要睡多了梦长,再生出变故来。他把主意打好,当下便起身离座,说是有事要走。何别驾也窥破了他的心事,便不去挽留,立时取出十两银子的一个中锭,另外又拿了有五六两银子,对金宏道:“咱们两个人,总算近同乡,今天无心中遇到一处,也是缘法。这十两银子,是物价。这几两银子,是我念其同乡之情,送给你的,你把它作盘缠,回乡去也好,或者干个什么营生也好。请你自己酌量罢。”

当时金宏眼中看见银子,耳中听了这番话,真是意想不到,不由得喜动颜色,忙着连连称谢,用手把银子接了过来,方才转身要走,何别驾笑道:“且慢,我的话,还不曾说完呢。”金宏一听,只得又站住了。何别驾把眼望着他,和颜悦色的说道:“我除送你那几两银子以外,还有几句话赠给你,但不知你爱听不爱听?”金宏道:“您有什么话,只管说罢,哪有不爱听之理。”何别驾顿了一顿,方才慢慢地说道:“我看无论什么人,也不管遇着了什么境遇,第一是要把脚跟站稳,总之非义之财不可贪,非法之事不要作,一有差法,便已难于追悔。我因为咱们是同乡,所以才以此言奉劝,无论说的是与不是,请你千万不要多心。”当时金宏一听,立刻脸都紫了,恰像正说在他的病根上,口中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两声,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随即匆匆的走了。那何别驾多花了几两银子,多费了一番嘴舌,自己很觉仁至义尽,心安理得,便欣然又赏鉴那两宗古董去了。以上所叙这件事,看去像与本题无关,却不知等于草蛇灰线,已是埋伏下了破案之根。

董荫孤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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