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纪:《刺客聂隐娘》拍摄侧录

行云纪:《刺客聂隐娘》拍摄侧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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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星巴克(1)

每一个人物都是一座冰山,人物展现在电影中的冰山一角要足够精确,免不了得打造完完整整的冰山,包括海面下隐而不见的大部分。为了海面上的一点冰渣,为了树丛后的一撮豹尾尖,我们着实下功夫打造一堆冰山画了好多豹子。

我们的第一站,是万芳医院附属的星巴克。医院一隅临着车道的星巴克,向外几步就是兴隆路上的车水马龙,然而大片明净落地窗外,恰是停车场入口的一小片树林,几株美人树绿荫着,不开花时的美人树活脱脱就是木棉树,然入秋后一树淡淡紫红花,让不大的店面多了点与世隔绝感。

编剧会议的桌面很简单,三杯饮料(多为可用红利点免费兑换的拿铁),或一份或两份公推星巴克最美味的双火腿起司巧巴达,一叠唐代史料,随着讨论进行,数日后会加入两三份打印妥的剧本初稿图案的小学生作业簿为笔记本。

各版剧本与史料繁多,基于环保而多打印在公司的废纸背面,剧本翻过来往往是全不相干的文案,然一整天泡在剧本里的疲惫下,休息时间翻过剧本瞧瞧各种文案,倒也有几分趣味。侯导与天文都有年纪了,剧本拿在手中很难看清楚,两人常一副老花镜争夺不休,或斜斜捧远了纸页观看,模样颇有关圣架势。

一下午的编剧会议下来,侯导的电力是有限的,电力用完了,若不识相点就此打住(“导演,我们弄完这段再休息吧。”),便见侯导的言行颠三倒四起来,一挥手把小半杯凉了的抹茶拿铁打到腿上,侯导爱穿白裤白鞋,洁白溅上点点绿汁活脱脱成了绿斑的大麦町。

“人老了,电池变得很小,三小时差不多了,年轻时剧本一讨论就是一整天,哪里知道累!”侯导搔头感叹毕,目光一凛扫过来,“别笑!等你到我这年纪就知道了!”

有电池,就有充电座,侯导的充电座就在繁花紫红的美人树林里。遇到瓶颈了、电力用光了,侯导会出去抽烟闲晃。隔着大落地窗,见侯导白帽白裤的背影在树下闲晃,时时仰天作思索状。这时室内的我俩总是趁机偷闲,或跑厕所,或逛逛星巴克商品,在下一段工作开始前稍歇一会儿。

因为当侯导去树林里抽完烟回来,第一句话总是:“我想通了,我感觉刚刚那段我们应该如何如何……”

好几次大关卡都是靠着侯导树下抽烟迎刃而解,没有关卡,也能让侯导三小时容量的电池再多个一小时半小时,因此我们笑说,侯导的充电座一定藏在那片树林中。侯导也笑,笑笑不否认,也许真有充电座一事也说不定。

侯导自称这是他拍电影,编剧工作最严谨的一次。过去侯导的电影都是时装片,缺了什么要补什么都很容易,要补镜头,场景在偌大的城市里随便找,缺了道具上五金行杂货店买去,衣服也能靠成衣店解决。故此状况下,剧本只是参考,拿来应付投资者的成分居多,真正要拍的东西藏在侯导的脑袋里,且侯导喜欢拍感觉,感觉某事某物过瘾而临时拍摄的状况很多;剧本里有,却是一拍就晓得拍不出来的东西也不少,故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往往跟剧本完全不一样。《恋恋风尘》一书中,便有他这么一句话:“我喜欢保留一半给现场的时候应变,如果事先什么都知道了,就没劲拍了。”

然而这次不能这么搞,古装片,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要事先筹备,不筹备就是没有,很难在拍片现场临时变出来,连应变的余地都无法。我们得准备可能比实际需求还多的东西,尽管多有浪费,也总好过拍摄工作被一两样小道具卡住而无法进行的窘况。

同为古装剧的《海上花》亦如此,不同之处在,《海上花》已有太丰厚的文本,几乎是拿着书来筹备即可,连写剧本这一道都省了。

《刺客聂隐娘》尽管也有文本,寥寥一千字只能算是个构想,一个起头,我们的《刺客聂隐娘》早就是个与唐代裴铏原著迥异的故事,算是原创剧本而非改编剧本,整个剧本得从头写起,写得完整、写得巨细靡遗滴水不漏。

编剧工作断断续续,侯导外务不断,时间一延再延,光是星巴克这一待,就是三年,初时我与片中的聂隐娘同龄,都是二十三岁,在涓滴似的工作状态下,我一岁岁地长过了隐娘,及至离开星巴克,又历经漫漫的拍摄过程,杀青时我二十八岁,倒成了与田季安同岁。

造一座冰山

编剧的工作,说穿了,是假定好剧情,接着便不断提问“谁谁谁(皆剧中人)在这样的状况下,会怎么反应?”“谁谁谁在这时候会做什么?”,也不时穿插侯导口头禅式的发言:“我感觉,这时候谁谁谁应该做某某某事。”毕竟拍电影,最核心的还是“人”,人的性格对了、对事件的反应对了,剧情自然就开展。

观众可以不理解角色,不晓得角色举措背后的意义,但导演不能。导演一定要完全清楚角色编码,情节可以一波三折,然而角色编码不能翻转。当角色性格够合理、编码够完整,角色便“活”起来,这时候还要编造出违反其性格的剧情,压根不可能,一看就是突兀的假东西,甚至蓦然会有此人精神分裂的错愕感。

《聂隐娘》本出裴铏所著《传奇》,然几经改造,已是全新的故事了,可怜的原著男一号,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在电影里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剧中人物当然得从头塑造起,塑造一个人物,我们称“造一座冰山”(典出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每一个人物都是一座冰山,人物展现在电影中的部分,是冰山露在海面的一小角,然而这一小角要足够精确,免不了得打造完完整整的冰山,包括海面下隐而不见的大部分,这一大部分,具洞察力的观众是能够体悟出来的。

或是我们自己用绘画作的比喻,一只树丛中的花豹,豹子露出树丛的部分是人物在剧中的展现。我们在描绘这头豹,力求豹的形体正确,甚至每一片豹斑的位置都要精准,得先画出完整的豹(塑造完整人物、设定好严谨背景),再覆盖上树丛,决定这头豹的哪些部分露出树丛外(人物的哪些部分表现在电影中),如此即便移开树丛,豹的形体乃至豹斑也能精准地再连结成一头完整的豹。若是先画好树丛,再画花豹,那么当树丛移开,连结出来的很可能是头残破扭曲的豹,即便绘画技巧(编剧技巧)高超,能大致掌握形体,也很难让每一片豹斑都在正确位置。

故而,哪怕是只有一场戏一句对白的人物,我们也非得将之建构得清清楚楚。为了海面上的一点冰渣,为了树丛后的一撮豹尾尖,我们着实下功夫打造一堆冰山画了好多豹子,有时难免自问是否必要,然而想到将来的自己也许会感激,便也不觉得是在做白工了。

打造冰山,准备远远超出会呈现在电影景框的东西,这是侯导拍电影不变的习惯。侯导自述这种创作习惯来自不得已,是台湾电影拍摄环境使然,遇上差劣的拍摄环境,很多东西拍不到就是拍不到,拍摄时时刻刻都要调整,只有建构了完整合理的人物角色,才会在不断的调整过程中有个几近于直觉的判准,避免发生与其性格全然违背的精神分裂状况。

如此创作方式,有时也会发生喧宾夺主之事,如《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最初的构想与现在我们熟知的电影剧情几无相同,或许已有人不解,《悲情城市》何来的“城市”?这“城市”是九份山下的基隆港,原始版本是发生于现在版本之后,彼时,少女阿雪已然成年并接掌男丁凋零殆尽的家族事业,成为基隆港在地的大姊头,老《悲情城市》故事便是铺展在大姊头与来自香港的黑帮人物之间,这样的设计,是为配合当时片商提出、由当红的歌仔戏生角杨丽花与周润发分饰两人的构想。然而侯导照例建构大姊头的背景,她的过去、她的成长经历、她何以走到眼前这一步,却对大姊头的小叔产生兴趣,这位只存在于她童年记忆中的小叔,沉默老实,与家族事业全无干系,是电力公司的小职员,每每台风过后,会将修理工具与便当系上腰间,从山脚一路修电线杆修到山顶,幼年的阿雪也总爱跟着一起去。侯导追着这位小叔的设定,造就了今日我们看到的《悲情城市》。小叔和阿雪都还存在片中,惟叔侄俩主客易位,小叔便是梁朝伟饰演的林文清,职业由修电工转为开设照相馆;阿雪的角色也未消灭,转为并不起眼却目睹一切的沉默见证者。《悲情城市》叙述的故事是原始《悲情城市》中大姊头的童年回忆,两部《悲情城市》互为前后传。

(有关这一段叙述,唐诺在《尽头》中有几大段详尽描述,这里大约简述之)我们问侯导,还打不打算拍原本的《悲情城市》?侯导诡笑了笑说不无可能噢,不过他现在比较想拍的是《刺客聂隐娘》续集(那时《刺客聂隐娘》都还未开拍!),故事的话,就是隐娘与磨镜少年渡海倭国不成,在海上漂流、生一堆小孩喽!惟话还没说完,就让天文吐槽喝止了。

这是我擅自的观察,也许能补足侯导对冰山理论的坚持,并为之佐证。从筹备到拍摄《刺客聂隐娘》的期间,侯导外务不断,其中接触了包括金马学院学员在内的年轻朋友们,侯导提点他们拍片,尤其是拍摄纪录片时,万万不要有“够了”的想法,无论创作或取材,别替自己设限认为“够了”,在这个阶段,永远没有“够了”这回事,“看到就拍”,不要想东想西这个会用这个不会用等等,只有把东西先拍下来,将自己的冰山建构完整了,才决定露在水上的部分,则无论露出的是哪十分之一,脉络与逻辑都能非常完整。

也许很难免的,讲求“快、狠、准”拍摄方式的年轻一代,会对这般得花上十倍心力(和财力)的创作方式不耐且觉得浪费(拜托,底片多贵啊!),然而始终坚持如此创作,岂不就是侯孝贤之所以是侯孝贤的原因?

织寿衣的珀涅罗珀

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当奥德赛曲折漂流无法回到故土绮色佳、甚至沉溺在女神卡吕普索的温柔乡之际,奥德赛之妻珀涅罗珀苦等丈夫回乡,为拒绝众多追求者们,缓兵之计便是织寿衣,承诺为丈夫织好了寿衣即改嫁,却是白天织、夜里拆,一袭寿衣永无织好的一天。

我们写剧本,便有这么点味道。有些日子顺遂,讨论起来行云流水,三个人七嘴八舌抢话不断,各种点子源源不绝,好像写什么都好、什么都想写进去。编剧会后三人互道再见,都心满意足觉得是成果丰硕的一天(套一句天文很不雅的形容——“下笔如腹泻”),然而不待次日再讨论,光是晚上各自沉淀后,便发现讨论出的东西完全不堪用,织了整个白天的寿衣只好拆掉。

但也有时候,编剧会议是三人干瞪眼,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咬着牙硬磨出少少几个字,一整天下来痛苦不堪,偶尔挫折大了,还会上演导演编剧互杠动怒的戏码。头几次我们尚且不知,这是在打好下一阶段的基础,在我们的工作里,没有任何做白工的成分,一日的艰苦不用等上太久就有报偿,多半在隔日的会议上,便会发现昨日硬磨的都是扎实的东西,“荒年之后必有丰年”,讨论往往异常顺利,太顺利了,反而又要担心晚上会拆寿衣。

织了拆、拆了织,荒年之后必是丰年、丰年之后还有荒年,如斯循环反复,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实况了。

整个编剧过程中,最能反映我们这种工作状态的,就是元家派遣黑衣人追杀田兴、聂隐娘黄雀在后追击的一段,元家一方面不停接收前方通报,据通报前前后后派遣了三队人马追击。这一段让我们花了大半月处理,大半月是指实际工作时间,整体耗时则是超过半年!其间侯导外务不绝,一方面是推拒不了,一方面也是想借暂时改变工作来激发灵感(困在同一个工作阶段太久,去做点别的事情而顿时柳暗花明的经验,想必不少人都有),却是在外务结束回来后,照样在此段碰壁惨遭击沉。

元家如何调遣黑衣人、如何增援、如何回报追击状况……这几个时间点,我们始终无法妥当放入时间线中,好不容易布局出一条看似完美能容纳此一切的时间线,却是一段追击就要花上快三天!侯导照眼就知无法执行,即便电影时间能够用偷的,拍出来的电影节奏也会冗慢到无以忍受,丝毫没有三方人马相互追逐的紧凑感。追究其原因,是“唐朝没有手机”,前方发生任何状况,不能一通手机打回来解决,“我们逮到田兴了,正在活埋”、“有个黑衣女子来捣乱,快加派人手过来”,在没有手机的古代,就得老老实实派个人快马骑回来通报才能再做处置,一来一往太过费时,会严重拖慢电影节奏,因此最后整段废弃,改为元家审度状况直接加派人手,不再傻傻等人回报,我们花了大把时间建置的精巧时间线也跟着作废。

然而我们做了白工吗?日后即便开拍,我们仍持续修改元家派杀手追击聂田二人的部分,而得以翻来覆去改动不混淆,是太精确地知道每个人在每个时间点的所作所为,都是多亏了这条时间线。用一个比喻,我们家里十分爱用的比喻——“输钱”,典出格雷厄姆·格林《赌城缘遇》,明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成果,去了只是三人面对面傻坐,只是在输钱,却是不输到了底不会开始赢钱,即明知徒劳但必经的过程。

有时候,我们也自嘲是炮兵。在战场上,敌方炮弹打过来没中,千万别傻在原地嘲笑敌方炮兵技术差,老兵见此便开始准备找掩护,因为三发看似打偏了的炮弹之后,可就是精准的炮火齐发了。天文跟我在为侯导写剧本时,也动不动要来个三发试射定位。

谢海盟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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