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诗导读(1917-1937)

第2章 觉醒了的一代人的声音——读沈尹默的《月夜》

面前是一个繁乱的星空。多少炫目的光亮在那里灿烂,吸引着后来的凝视者。

自从古老的大地上高悬于蓝天的彩虹一样的长堤被滚滚的大潮猛烈地冲决之后,无数溪流的喧嚣便在这新拓的河床里奔流了。

我走进并徜徉于这块国土。

我仰望苍穹,倾听着溪流与星光的交响,倾听着每个星体发出的清晰的或朦胧的歌唱。

当我咀嚼陌生的果实的时候,我开始尝味理解的苦汁怎样酿出一点一滴的蜜来,即使其中渗着多么艰涩的滋味。

诗是人类心灵的花朵。诗美往往与神秘结伴同行。

我带着寻觅的心境凝望神秘的星群。

于是有浪涛撞击般的声音激荡在心中。这声音化作一片巨大的云团时时在眼前飘忽……

A:诗是不可解释的。严格意义上说,诗只能自己解释自己。外国的种种崇论宏议且不去说了,中国古人就说过:“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也。”

B:对一部分作品难以说清,不等于一般的诗均不可解。且你的论据不能说明你的判断。你引述明代谢榛《诗家直说》的一段话,讲的是解诗要尊重诗美的特征,要把诗当做诗来看,不必寻根究底,泥迹以求。

A:你以为我没有抓住他的本意吗?

B:是的。谢榛在同一书里又说过:“黄山谷曰:‘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所遇之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为世间商度隐语,则诗委地矣。’予所谓‘可解,不可解,不必解’,与此意同。”可见中国诗家学者并非一概反对诗可以解释。他们反对的是一种错误的解诗观念和方法。这种观念和方法,放弃了诗歌本体的“大旨”,也放弃了诗如“镜花水月”的美学特征,从“物物皆有所托”的先验观念出发,一味穿凿附会,强求索解,就丧失了对于诗歌作品本身价值的把握。

A:那么眼前飘忽的云团呢?

B:越过它,总可以望见一角青天。一首诗不应是一个解不开的永恒的谜。只要是真正艺术创造的结晶,都是可以到达的星光。

然而星光总是遥远的。距离横亘在作品和读者之间。随着神秘伴随美进入诗的领地,一条鸿沟便越来越加大了。可解不等于能解。

美的星球的魅力又带给人们超越时空的凝想。诗的难于理解唤起人们对理解的追求。理解美便也是一种具有同等意义的美的创造了。

理解美的诗学就产生在这种创造与追求之中。

在每一个朦胧的发光体面前,我们是幸福的发现者,同时又可能是无能为力的盲人。星光自有星光的语言。诗的内涵要诗自身来说话。故一位西班牙诗人如是说:“我的诗是由我的诗解释的。”

我们不能束手无策。

要达到星光,就要把自己也变为一个发光体。理解本身不只是一种美的创造,也可以是达到美的创造的桥梁。可以让自己的光的辐射照亮更多人接近诗美的小径。

灿烂的星空中并没有沟通一切星体的彩虹。缪斯的空间不存在一把万能的金钥匙。

通幽的曲径上洒满沉思者的汗水。

汗水化为一泓喷泉。一条条彩虹在露珠与星光间架起。星光与星光于是开始了他们心灵之间的对话了。

四行简约而淳厚、拙朴而深沉的小诗,会把你带进了一个悠远而美好的境界,让你嚼昧,任你回想。这就是沈尹默的《月夜》。

《月夜》发表于1918年1月出版的四卷一号《新青年》杂志上,是新诗诞生期推出的最初的硕果之一。

这首《月夜》,当时很受人的器重,曾被收入1919年《新诗年选》。编选者认为,这首《月夜》“在中国新诗史上,算是第一首散文诗”,并认为“第一首散文诗而具新诗的美德的是沈尹默的《月夜》”。说《月夜》是散文诗,恐怕不一定恰当;说这首诗具备了新诗的美的特质,却是很有眼光的见解。

《月夜》虽只有四行,而且每行末尾都是以“着”字为结,显得似乎有些呆板,但稍仔细读起来却颇有一些深味,使你觉得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全诗打破了旧体诗的格局,用纯然的白话写成。没有古典诗那种形式与音律的外在美了,可是却别有一番美的意蕴在。一种美的诗情和美丽的诗人的人格流溢于诗中。此诗魅力的秘密也许就在此吧。

诗人用传统的托物咏怀的手法来烘托自己的思想感情。诗里以“我”和三种自然景物,组合成一幅图画:呼呼吹着的寒冷的霜风,秋夜明亮清寒的月光,秋风中傲然矗立的大树,这些景物,构成了一幅“秋风寒月图”,而站在这个图景中心的,是诗人自己。这个“我”以一个孑然独立的形象呈现在图景之中。“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一株顶高的树”这个意象,给人一种高大兀傲的暗示,“并排立着”的人,即诗人自己,也就被衬托得同样的高大,富有一种力感了。但诗句结在相悖的转折意义上:“却没有靠着”,这就在树与“我”的关联而又对比的描写中,把一个“我”不倚不靠、独立自主的人格与心境,朦胧地暗示出来。全诗似乎在写景,实则烘托或象征一种思想和情绪。

五四时代,新思潮的纷涌与人的价值的高扬,成为响彻时代的呼声。“个性解放”、“人格独立”、“劳工神圣”,是当时最时髦也最进步的口号。鲁迅《伤逝》中的子君为冲出封建家庭的罗网,曾喊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郭沫若自喻遗世独立的屈原,说:“我萃之虽限于我一身,放之则可泛滥乎宇宙。”易卜生笔下的娜拉形象体现的人格独立的精神在当时曾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影响。易卜生《国民公敌》中斯铎曼医生的一句话:“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是最孤立的人”,曾经作为多少反对封建文化的青年的座右铭。诗人沈尹默是《新青年》营垒中的一员。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时代的这一进步思潮,并努力张扬这一思潮,而且把这一思潮的冲击化成了自己内心思绪的闪光。在这首《月夜》里,我们可以明显体味到这一种时代脉搏的信息。全诗首先描绘了一种秋风瑟瑟、寒光照人的氛围,这是一种时代气氛的暗喻与烘托,一种压抑人们个性、扼杀人们生机的时代氛围的象征。诗中挺然而立的大树,显然是与环境相对峙与抗争的形象。与这“顶高的树”并排而立的人,即诗中的“我”,当然是诗中歌颂的中心。诗人以肯定的色彩写“顶高的树”,但以更大的热情赞美“我”。因为“我”的身上蕴藏有强大的意识,有独立的人格:与顶高的树“并排立着”但是却“没有靠着”。对于寒风凛冽的秋夜来说,顶高的树与“我”是等距离出现的对抗的意象,对于高大的树来说,“我”又是以独立的品格存在的对衬的意象。树映衬了人的高大,人又显示了自身内在的品格。诗人笔下外在自然景观体现的崇高感与独立感和谐统一,寄托了内在心灵景观,赞美人格独立的情怀。子君宣言式地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是一种概念式的表述,而《月夜》中寄托的人格独立的思想情怀,则是意象的隐喻与烘托。这情怀是个人的,也是觉醒了的一代人的声音。

沈尹默古典诗词造诣甚深。他提倡新诗不久,就转而去写旧体诗,后来并有《秋明集》出版。这种艺术功底对他的新诗创造也深有影响。《月夜》注意景物与人情的统一,渲染一种情感与思绪蕴藏甚深的意境。这种手法自然是受了传统诗词的影响。但这首新诗最初的尝试又大不同于传统诗词。传统诗词常以秋风霜月、楼头树影写离别的哀绪、思人的愁肠或人生心怀的慨叹,多数来看,情调不仅陈陈相因,且抒情格局很小,言外之旨也浅隐于预想之中。随便举一例说明。如后唐李存勖的《一叶落》:

一叶落,褰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写的也是月夜、秋风、落叶,传达对往事思想的萧索之感,却没有新意。沈尹默《月夜》在语言形式上完全打破了旧的抒情模式,用古典诗词最忌讳的、最散文化的一“着”到底的句式,在无所依托中探寻表达情感的新路。更重要的差别是,同样以景物烘托情绪,这里的景物都被作者注入了深层的象征意义,从秋夜霜风,到高耸的树木,直至画面中心人物“我”,均都具有了双重或多重的内涵。特别是那个与高树并立而又不倚不靠的“我”的形象,已经远远超出诗人自我情感的范畴,而染上了很浓厚的五四文化运动以来人的觉醒期的时代色彩。这个“我”所容纳的普遍意义是十分广袤的。沈尹默一首短诗画出了一代青年人的心态和风貌。就诗人自身讲,很难说他受了西方象征主义诗歌表现手法的影响,但是中国传统诗歌的借物咏怀与西方象征诗寻找思想感情的“客观对应物”,这两者之间本来就存在着相通的地方,这种相通的契机在勇于接受新思潮又厚于传统艺术的诗人沈尹默的笔下首先得到了透露,也就形成了这首诗别具一格的“美德”。文化的分冶与交汇本来就是复杂的。冲击之后的形态可以是一方被吞没,也可以是保持自身的美质而不变,跨进一个新的美体。《月夜》即属后一种情形。在这里,是简单,是拙朴,但又确乎是真正萌芽期的新诗。你可以听到新诗现代化最初的足音。情绪与格局、内在与外在都变了个样子。你想寻找旧诗词的影子?没有了。抒情的主体情绪与象征的客观物境融为一体,和谐一致,读者接受的不是口号式的表白,不是旧情调的抒怀,而是幽深的象征意境的烘托。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它表现了新诗象征美的品格:清晰而朦胧,境近而情深。它在1918年第一批出现的九首新诗中,真算是别具一格的佳作了。

(孙玉石)

月夜

沈尹默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选自1918年1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1期)

孙玉石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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