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剑与禅(全4册)

第29章 遗迹纪行(2)

武藏在《独行道》中写道:“敬神佛而不求之。”

武藏当时在八幡宫神社中的内心世界应该就是如此吧。对当时的武藏来说,一乘寺下松的决斗已经不是别人的复仇,而是自己修行途中必须要经受的一次考验。

“对了,这附近有没有个八幡宫啊?不对,是从京都往这里走的路上有没有个八幡宫啊?”

我问遍了茶馆以及附近的百姓,他们都表示附近和来的路上都没有八幡宫。不过有个人告诉我,离这里不远,在二条有个御所八幡,再就是在堀川有个若宫八幡。不知不觉间,我们身边围过来一些当地的百姓,他们肯定是觉得我们这几个外地人比较奇怪,凑过来一探究竟的。面对这么多人,我多少有些害羞,不过还是觉得在这附近肯定会有神社的遗迹存下来,哪怕是很小的一个神社。

猛然间,我想起刚才下车地方的那个大鸟居,我连忙问司机:“那个鸟居是哪个神社的啊?”

司机回答说:“是八大神社的。”我迫不及待地穿过大鸟居,沿着狭窄的山道向上爬去。爬了一段之后,发现在右手边有一栋爬满苔藓的小房子,原来是石川丈山的旧居——诗仙堂的遗迹。

我们的脚步声惊扰了在山上修行的尼姑,不时有尼姑探出头来,想看看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绕到诗仙堂的后面,继续往上爬,本以为在这苍松劲柏之中会掩映着一座高大的殿宇,可等我们爬上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八个和蜂箱差不多大的小神社。这八座神社静静地立在那里,让人很难想象得出它们昔时会是什么样子。

毫无疑问,这八座神社中各供奉着一位神明,因为位于同一个地点,因此就被统称为八大神社了。但遗憾的是,其中并没有八幡神。看到这番景象,我不禁有点失望起来,武藏当年驻足打算祈祷的地方难道就是这里吗?

我站在最高处俯瞰,一眼就看到了那棵大松树所在的三岔口。山风吹拂着松枝,沙沙作响,仿佛是松树的低吟。我瞬间兴奋起来,一直以来困扰我的问题——武藏是如何在拂晓时分来到一乘寺下松的?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辛苦踏访的赏赐,在书桌上怎样构思都不妥的场景,当我来到当地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我变得有信心去写好这段往事。

早在武藏赶到之前,吉冈一门的上百人就已经在三岔口附近做好了埋伏,静等武藏自投罗网。当然了,武藏也不会贸然前来,他需要提前了解一下敌人的设伏情况。所以,武藏在从京都赶来的时候,并没有走那个三岔口,而是翻山越岭走的山路。

天空中已经升起点点繁星,我回头朝八大神社的背后望去,黑漆漆的一乘寺山仿佛就在自己的眼前。沿着八大神社继续往山上走,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条小路,既可以去往鹿谷方向,也可以前往东山和京都。

武藏在山间迂回穿行,最终来到了诗仙堂的上方,这样一来,敌人的布局就可以一览无余。庆长年间,石川丈山还没有来此居住,八大神社也应该比现在气派得多。从八大神社的占地范围,鸟居的巨大程度,以及年代的久远程度来推断,当时的八大神社应该有个大的拜殿,而且外面还可能会有一圈围墙。

黑暗中,夜风吹拂着面颊,我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投到下面的三岔口,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地点能比我站的这个地方更适合发动攻击。这里正好位于敌人的背面,而且是居高临下,突然冲入敌阵的话,势必会乱了敌方的阵脚。

在下山的途中,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二天记》以及其他资料中的记载应该是错把八大神社记成了八幡宫神社了吧!”

我本打算用素描将这里的地形画下来,但是农用车和卡车络绎不绝,再加上已是夜晚,实在是没有心情在车来车往中作画,最后只好作罢。在小说创作中,地形情况对还原史料匮乏的历史事件非常重要,所以回到东京之后,我又后悔当时没有把地形给画下来。后来,我委托家住一乘寺附近的陶艺师河合卯之助先生,让他帮我把当地的地形画下来。河合先生本来就善于作画,很快他就将一乘寺地形图和下松遗迹图给我送了过来。当时,我的小说还没写到一乘寺下松决斗,所以经常把这两幅图摆在书桌上研究,推测武藏走过的足迹。回忆那半天自己踏访的过程,那种散步式的踏访在我的一生中都是少有的事情,不过回想起来,还真是别有一番意趣。

宫本村

都说画家胸中有山水,其实小说家胸中也有山水。对小说家来说,当他们写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心中都非常想去看一看,但可惜的是大多数时候都不能成行。

虽然我经常走山阳线,但是在中途却从来没有下过车。在我心中,冈山县英田郡赞甘村大字宫本与我的距离要比上海和北京还要远。我在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花了五分钟时间才找到因幡、美作、但马和播磨这些地名,它们就像一个个跳蚤的卵一样,围成一条绿色的斑点带。这里就是宫本武藏的故乡。

我在报纸上连载《宫本武藏》的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想的就是今天该写些什么,哪怕是元旦都难得清闲,甚至在将要发生车祸的那一瞬间,心中想的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明天要是在报纸上登不出来小说了该怎么办。就这样,我在《朝日新闻》晚间版上足足连载了四年。对我来说,宫本武藏的故乡已经远远超出了“胸中山水”的程度,而是我魂牵梦萦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趟的地方。

今年五月下旬,受冈山县当地的乾利一先生和牧野融博士的邀请,我终于有机会前往宫本村。记得出发的那天早上,天空中滴滴答答地下着小雨。从冈山出发之后,开始的时候周围还是农田、小山和河流,后来就只剩下小山了。我们的汽车在山岭中穿梭,途中不时发现一些名字奇特的小村落,例如和气、佐伯和周匝等。

朝日新闻社冈山分社的工作人员负责给我们开车,我问他:“我们这一趟得走多久啊?”

那人轻轻地回答说:“五六小时吧!”他只送我单程,回来的时候我还另有安排,打算从佐用郡到三日月,再经过龙野町去姬路。回程也得花四小时左右。在冈山,不知谁从初平买了一个果篮上来,我们在路上吃了一些,中途在仓敷去了一趟卫生间。雨越来越小,貌似就要停了,就连那矮矮的小山上也笼罩着薄薄的云雾。路上有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有马驮着货物,慢悠悠地行走着,使人仿佛又回到了武藏生活的年代。牧野融博士的老家是大原,就在宫本村的旁边,所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非常熟悉。他指着公路旁边一条流淌的大河对我说:“那就是你小说中写到的吉野河,要是能在写小说之前来看看,就更好了。”

我嘴硬地回答道:“那可未必啊,只要心中有山水就行了。有时候,看得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写了。”

汽车在山岭之间绕来绕去,最终抵达了宫本村。虽然我在小说中称呼这里为宫本村,而且当地的人也这么叫,但这还是以前的称呼,现在这里的官方名字是赞甘村大字宫本。

宫本村四周群山环抱,平整的耕地少之又少。但是群山并不险峻,也不高大,线条非常柔和,和北陆、信州附近的险峻群山完全不同。

吉野河从山间蜿蜒流过,浇得上水的地方是水田,浇不上水的地方是旱田。河流两侧点缀着神社、森林、木房子的小学校和刷着白色墙壁的村公所,景致非常漂亮。当我下车,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到很惊讶,我觉得对这里非常熟悉,感觉以前曾经来过。

在构思和创作小说的过程中,我翻阅了无数的地名词典、古画、地图、名胜图鉴和地方志等资料,在脑海中已经构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宫本村形象。没想到来到当地之后,实际的景象和我脑海中构思出的景象是高度一致的。

赞甘村小学的校长、大原町的町长和赞甘村的村长等人,或穿着雨衣,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或打着洋伞,或撑着和式油纸伞,或穿着草鞋,或踩着木屐,站在村口迎接我的到来。

他们站在雨中,向我献上了大段欢迎致辞。这一地区的百姓对武藏非常爱戴和尊敬,在他们心中,武藏就如同他们的祖先,他们因和武藏同乡而深感自豪。他们对我的热烈欢迎,让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看来我在小说中虚构出的一些情节,并没有招致武藏家乡人的反感。

村里人告诉我,就在刚才停车地点的旁边,有武藏父母的墓地,建议我先去看一下。我身披斗篷,脚上与和服下摆也都沾满了泥点,在众人的引导下,前往无二斋夫妻的墓地。墓旁有一棵巨大的栗树,墓石上爬满了青苔,而且墓碑也不大,好像还没有一米高。我蹲下身去,想看一下苔藓下方刻的究竟是什么字。这时,一个人赶紧给我撑起了一把油纸伞,而且还向人群中喊着:“智善师父,智善师父来了没有?”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和尚拨开人群,来到我的面前,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永幡智善和尚是大野村宫本家家庙的住持。旁边的人向我介绍说:“智善师父对武藏的事情非常熟悉,他是明治四十年(1907年)前后,建议在武藏的旧宅为武藏立碑的发起人之一,后来在细川护成和冈山县知事的协助下,这事儿终于办成了。而且,他还在宫本家的家庙中发现了一本《点鬼簿》,上面记载着宫本家族去世人员的年份和戒名等。这本《点鬼簿》的抄写本现在还保存在智善师父的手中。”

智善和尚年纪太大了,所以耳朵有点背。他盯着我和那名介绍者的脸看来看去,最后好不容易才弄清了那名介绍者在说什么。然后,他从袖子中拿出一本手抄本的书,递给我说:

“听说你今天要来,所以我特意把这本《点鬼簿》也带来了!墓碑上的文字已经辨不出来了,不过这本书中多少还有点有用的东西。”

关于无二斋的在世年代和去世年月,很多武藏研究者都研究过,但是结果一直没弄清楚。现在看到这本《点鬼簿》,一切就都明朗了。《点鬼簿》中还记载了宫本家和新免家的姻亲关系。更为重要的是,书中记载了武藏母亲的去世年月和去世时的年龄,这对我们研究武藏的幼年时代,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现将部分内容誊抄如下:

文龟三年(1503年),癸亥年,十月二十一日,武专院一如仁义居士,平田将监。

永正三年(1506年),丙寅年,七月十五日,智专院贞实妙照大师,平田将监之妻,新免氏之女政子。

天正八年(1580年),庚辰年,四月二十八日,真源院一如道仁居士,平田武仁少辅正家(五十岁)。

天正十二年(1584年),甲申年,三月四日,光德院觉月树心大姐,平田武仁之妻(四十八岁)。

此外,《点鬼簿》中还记载了新免备中守贞弘和妻女的法号,在此我就不一一赘述了。毫无疑问,备中守贞弘应该是无二斋的主公竹山城新免氏的后裔。从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宫本家的祖先平田将监娶了自己主公新免氏的女儿政子为妻,新免家和宫本家除了主仆关系以外,还存在着姻亲关系。

后来,武藏在书信和函件中,有时候用宫本这个姓,有时候用新免这个姓,所以说宫本武藏和新免武藏其实是同一个人。原先以为是因为无二斋有功,被允许使用主公的新免姓氏。现在看来,武藏和新免氏还存在着血缘关系,所以他使用新免这一姓氏毫不为过。

从赞甘村到严流岛

看罢了武藏父母的墓地,村民们又把我们带到赞甘村小学。坐定之后,给我们上了很多茶点。村民们的热情接待消解了我们远途而来的舟车劳顿。

村民们都很纯朴。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非常殷勤,他穿着一身和服大袴,而且上面还绣着家徽,这让我这个粗人感到有些诚惶诚恐。后来,有个人寄给我一张名片,说自己叫本位田兵之助。

我在小说中虚构了本位田又八这个人物,因此招致了东京帝国大学本位田祥男教授的抗议,说自己家族中根本就没这么个人。对此,我也做过一番辩解。不过,今天在宫本村又收到同一姓氏的名片,还是让我有些瞠目。

本位田兵之助指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对我说:“这位就是本位田祥男的父亲。”

听他这么一介绍,我就更加惶恐了。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我和这位老人非常合得来,宛如知己一般,并且还听他讲述了很多本位田家的故事。本位田祥男教授的这位老父亲,面貌威严,是一位非常传统的老翁,行事做派都很有古代武士的感觉。他没像本位田教授那样在意本位田又八这个虚构的人物,村子里的其他人对此似乎也都非常理解,这让我安心不少。我们越聊越投机,到最后一点忌惮之感都没有了,时间也在这样的氛围中一点点流过。

在小学校的讲堂内,村民们还特意为我摆放了许多关于武藏的资料和参考品,但都不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在这里我就不介绍了。

从赞甘村小学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竹山城的古城遗址。本位田祥男教授在反驳我的文章中曾提到故乡的山中密生着竹子,一到晚上,可以听到乌鸦的鸣叫。虽然说远,其实也就是几条街的距离,在古城遗址的山脚下,至今还散落着很多民宅。

竹山城现在已经没有了,从山顶的一块平地到山的东北面,还残存着当时的柱础、水井和围墙的遗址等。

在今天看来,赞甘村不过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但从武藏出生起,一直到后来新免宗贯当城主的时候,这里却是连接山阴地区和山阳地区的交通要道,而且还是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地。在当时,这里简直就是一座繁荣的小都会,和今天偏僻的小山村不可同日而语。

(日)吉川英治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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