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羊血顶儿

第5章 雪崩(2)

你的心凉了半截。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嘛。突然间,你心里涌动起一股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的委屈和愤懑。你脑袋热辣辣的,有一种强烈的发泄冲动。你跳起来,从雪地捡起那根充作牛鞭的树枝,猛烈地朝艾蒂身上抽打。

“你这丧失理智的浑蛋,你这不通人情的畜生,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你这头笨牛蠢牛傻牛憨牛死牛疯牛,你敢跟我顶牛,我就宰了你!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豢养的牲口,你的小命儿攥在我的手心。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打死你!”

树枝劈裂空气发出尖厉的嚣声,艾蒂屁股脊背上牛毛飞旋,厚厚的皮囊上爆起一条条蛇状血痕。它终于举步走动了。看来,调教野蛮的畜生,暴力还是有效的,你想。你很快发现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了。艾蒂是在走,却不是走出黑谷,而是走向渐渐漫过来的雪堆。

沿着山脊线倾泻的冰雪川流不息,在离花面崽躺卧处十几米远的地方隆起一座雪堆,雪堆充满活力,不断向四周扩展延伸,边缘已漫到花面崽身旁了。艾蒂走过去,像对付一匹威胁着宝贝生命的雪豹似的,用牛角拼命抵着雪堆,牛头摇晃着,牛角与冰雪磨砺迸出一片寒光。牛角再尖利,也是无法同飘柔二合一的雪堆匹敌的。雪流越涌越凶,很快将花面崽半边身子掩埋住了。艾蒂大概也觉得努力是徒劳的,中止了用牛角搏斗,紧挨着花面崽伫立在靠雪堆的一侧,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当做一堵结实的墙,为花面崽遮挡雪流。

你觉得自己被捉弄了,心头的怒火突突上蹿。你操起扔在雪地上的驮架,狠狠朝艾蒂砸去;驮架击在牛腿上,发出木鼓般的震响;你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力,把坚实的驮架砸成一堆碎木片。艾蒂趔趄,似乎要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稳了。你以为它遭到如此痛击,会转身向你还击的,这倒不错,你可以引它逃出黑谷。起码它该扭过头来朝你凶狠哞叫,以示不满。可它既没转身也没扭头,仿佛你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只有那条被驮架砸中的牛腿,一会儿悬吊起来,一会儿又踏回地面,证明被砸得确实不轻。

你就像骄阳下的雪人,浑身发软。你伏在艾蒂的背上,哭了起来。你知道你不该哭的,阿爸说过,男子汉的泪是用血做的,所以不该轻易地流。你已经满十四岁了,山里的孩子早熟,你早已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汹涌地流澎湃地流毫不知羞地流。你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真是个十足的窝囊废。

你天天给关在牛厩里的艾蒂送草送水。你隔着木栅栏将清泉水倒进厩内的木槽,将鲜嫩的马鹿草扔进厩内的竹筐。开始,它一见你走近牛厩,便怒不可遏地冲撞栅栏,即便饿得眼睛发绿,只要你还待在牛厩旁,就不吃你割的草不饮你背的水。你并不计较,天天精心饲养它。

半年后,它的态度逐渐缓和下来,见到你时虽然那双牛眼仍然血丝通红闪烁着冰凉的仇恨,但不再发疯般地用牛角冲撞栅栏。你就是赖在牛厩旁不走,它也照样咀嚼你投的草料饮用你倒的清泉。时间能冲淡仇恨,你想。你试图作进一步的和解努力。

那天,你故意把草料投到你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栅栏边,趁它低头用舌头卷食之际,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钢梳子探进厩去,轻轻梳理它身上的长毛。牦牛顶喜欢主人替自己梳毛。牦牛长着一身细密的长毛,能御寒,却也容易孳生寄生虫,曳地长毛还经常会被尘土草浆沾得脏兮兮乱糊糊,被梳理时便会觉得十分舒服惬意,半闭着牛眼做陶然状。

相传生性凶蛮的牦牛就是因为太喜欢人类替它们梳毛了,才收敛野性俯首甘为人类的家畜。你想通过梳毛来向艾蒂传达自己误伤白月亮后内心的悔恨,并祈求它的宽宥。你举起钢梳子才碰到艾蒂的背脊,突然,它粗壮的牛脖子猛地一拧,两支牛角凶恶地朝你胳膊挑击,你赶紧将胳膊从栅栏里缩回来;钢梳子被牛角挑飞了,像只长尾巴丘鹬在天空作逍遥游。艾蒂没挑中你的胳膊,气得又用牛角在栅栏上疯撞了一通。

你明白了,这段时间艾蒂之所以不再见到你的身影就冲撞栅栏,是它知道用栗树围起来的栅栏太牢固,它的牛角是无法捅得破撞得开的。艾蒂之所以当着你的面也吃草也饮水,大概是觉得不吃白不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来对付你。时间并不能消弭杀子的刻骨仇恨。

阿妈出主意说:“艾蒂是因为死了崽才变得野蛮的,要是它重新生了崽,疯劲也许就会浇灭。我们伤了它一个崽,还它一个崽,谁也不欠谁的,两清了。”

你觉得阿妈的话有点道理,不妨试试。两个月后,牦牛进入了发情期。你特意从戛伦舅舅家的牦牛群里挑了头绰号叫风流汉的公牦牛给艾蒂配种。风流汉八岁牙口,毛光水滑,屁股凸出一块块腱子肉,两支褐色的宝角长着一圈圈横棱轮嵴,美观洒脱,很讨母牦牛的青睐。

风流汉进厩时,艾蒂正神情忧悒地卧在角隅。风流汉站在牛厩中央,忽长忽短朝艾蒂发出哞叫,浑厚的穿透力极强的牛哞声显示它非凡的雄性气概。紧接着,它那根蓬松如拂尘的尾巴翘向天空挥洒舞蹈,纤颤猛抖轻撩细甩左绕右弯上挺下钩令人眼花缭乱,用牦牛特有的肢体语言诉说着爱的心曲。但艾蒂憔悴的牛脸上却无动于衷,懒懒地瞥了它一眼,又低头想它的心思。

风流汉不知是求偶心切,还是太过于自信,冒冒失失向艾蒂靠拢。艾蒂倏地站起来,愠怒的眼光隐含着杀机,摇晃着头上的尖角,短促地“哞”叫一声,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赖,滚远点,别来烦我,不然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风流汉大概错以为艾蒂的拒绝不过是一种雌性的忸怩,黏黏糊糊继续朝前靠。艾蒂低着头闷声不响突然抵撞过来,风流汉猝不及防,脖子被牛角犁开了一条两指宽的血槽,血流如注。艾蒂仍不罢休,又猛烈朝前冲击,风流汉抵挡不住,在牛厩里绕圈圈奔逃。要不是阿爸掌握好时机突然打开牛厩木门,放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真是个馊主意,”阿爸一面用在石臼里捣烂的草药糊在风流汉创口上,一面说,“旧账未了,它哪有心思去谈情说爱嘛。可惜了这条公牛,怕是三个月不能配种了。”

阿妈神情沮丧,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这真是条油盐不进的瘟牛!”

你拉着前来帮忙的阿努大叔的手,央求道:“大叔,你给艾蒂施点魔法,让它不要再记我的仇了,行啵?”

阿努大叔是猛犸寨的神汉,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跳神。他会用两只熟鸡蛋一只生鸡蛋来扶乩占卜预测凶吉。可这一次阿努大叔也似乎无能为力了,摸着络腮胡子苦笑着说:“傻孩子,你大叔要真有这等魔法,早就施展了,还要等你来求吗?”

“阿努大叔,你一定要教教我,用啥办法才能让艾蒂原谅我的过失。”

阿努大叔沉思了一会儿,轻轻地说:“牦牛是通人性的,它晓得自己被关在牢笼里了,这心头的怨恨怕会是越积越重了哟。”

阿努大叔话音刚落,阿妈清秀的脸庞上那条柳眉陡地竖起:“发酒瘟的,你是想让牛角在山娃子身上捅个血窟窿吗?你是想让我儿子去给畜生抵命吗?”

阿努大叔那张狭长的脸上堆起了尴尬的笑:“嫂子,别生气,我阿努要真有这种坏心肠,上山撞着豹子,下河踩着鳄鱼!我的意思是说,要想让这头疯牛回心转意,就好比把鹅卵石孵成小鸡一样难喽。我说山娃子,你就别再为难自己了,让它在牛厩里养老送终,也算很对得起它了。”

阿妈两条柳眉这才稍稍平缓了些。

山脊线上的雪流已宽如瀑布,那悬挂在峰顶的巨大的雪块在昏暗的雪光中像匹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进黑谷。你拭干眼泪,跺跺脚,毅然转身朝黑谷外走去。你犯不着为了一头母牦牛再继续滞留在危险的黑谷里。小路陡峭滑溜,你跌跌撞撞地攀爬着。你觉得自己心里应该是很踏实的,你没做错什么,你并不是抛弃艾蒂独自逃命。你求过它骂过它揍过它拉过它,软硬兼施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它就是不肯离开黑谷,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拗得过牛脾气吗?你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你想,它这是自己要找死。你根本不用担心损失了两头牦牛会受到爸妈的责备。家里虽然不富裕,两头牦牛还赔得起。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别说区区两头牦牛,就是金山银山堆在爸妈面前,也舍不得你发生意外的。其实,这也不能算是太大的损失,等到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仍可以在黑谷里找到冻成冰块的艾蒂和花面崽,像是在冰柜里储存了一冬天,牛肉还是新鲜的。

你没有任何理由不离开黑谷。

快爬出陡崖时,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你明明知道艾蒂绝不可能跟着你一起撤离黑谷,可就是丢不开这份幻想。它果然还站在风雪凄迷的谷底,它身体的左侧是无力动弹的花面崽,右侧是迅速垒高的雪堆,冰雪已垒齐它的肩胛,黑牦牛染成了白牦牛。它大概以为它健壮的身躯能抵挡住风雪的侵袭,这挺可笑的,你想,它终归是畜生,不会明白黑谷即将变成雪坟,别说一头牦牛,即使一百头牦牛也会在眨眼的工夫被崩塌的雪埋得无影无踪。

你继续往黑谷外走去。不知为什么,越走步履越沉重,背后像有根无形的线,紧紧拴着你的心。

你虽然找出种种理由来努力地安慰自己,却总摆不脱惘然若失的感觉。在你幼稚的少年的心怀里,艾蒂是你亲密的伙伴和朋友,彼此有一种很难拆得散砍得断烧得毁踩得烂的感情。

你终于爬出了黑谷。黑谷像只白脸盆摆在你的脚下。你抛开了死亡,你安全了。你知道,日曲卡雪峰的雪崩得再厉害,也不会漫出黑谷的。你站在黑谷边缘,凝望着谷底的艾蒂。雪崩快发生了,你想看看一旦雪崩开始,铺天盖地的雪块从天而降,黑谷发出雷霆般震响,艾蒂会如何表现?你希望它能在生死转换的瞬间觉悟到是它自己错了,后悔没听你的话跟你离开黑谷。你很看重这一点,你觉得这是你最后的安慰了。

山脊线上的雪流织成幅宽数丈的雪的瀑布,气势恢宏,浩浩荡荡地向黑谷倾泻,尽管在黑夜,几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怪不得猛犸寨的山民们都把日曲卡雪峰视作图腾,起誓赌咒都借重这座雪峰的威望。它确实仁慈得就像一尊神,唯恐雪崩会误伤经过山脚的生灵,在作最后的警告。

想到起誓赌咒,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猛地拉开牛厩的门栏,跨了进去。你赤膊穿条裤衩,阳光在你黧黑的皮肤上涂了层厚厚的橘黄。高原秋天的日头并不烫人,你是赌气脱光衣裳的。要是艾蒂真的至死也不肯原谅你,即使你穿起双层羊皮袄,也挡不住尖利的牛角的。要捅,就让它捅得更爽快些吧。

艾蒂垂着头颅,蜷缩在一堆肮脏的粪草上,一群绿头苍蝇在它躯体四周嗡嗡飞翔。这两个月来,艾蒂食量锐减,黑色的长毛失去了光泽,健壮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囊裹着一副牛骨架。这两天情形更坏,干脆绝食,连水也不喝了,整天卧在地上,神情委靡,望着远处的日曲卡雪峰发呆。阿爸在厩外用一块石头砸在它背脊上,它一惊,吃力地站起来,还没等站稳,又“咕咚”跪卧下去。请了雪山镇的兽医来,连药箱都没打开,只隔着栅栏瞄了两眼,就说:“趁它还有一口气,送屠宰场吧;活牛肉总比死牛肉要好吃些。”

阿妈瞄了你一眼说:“唉,苦命的牛。算啦,我们也不图这笔钱,就让它老死在牛厩里吧。在后山挖个坑,囫囵埋了,也算对得起它了。唉,真是条苦命的牛啊。”

阿妈说这番话时显得愁眉苦脸,还叹了两口长气;但你总觉得阿妈的语调轻松得有些轻浮,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虚伪。

让艾蒂成为牛厩里的死囚,你觉得并不比把它牵进血腥的屠宰场更慈悲些。

你晓得,艾蒂才六岁,对牦牛来说,正是青春好年华,离老死还远着呢。阿努大叔说得对,它本来就怀着失子的悲痛,又看到自己被关在牢笼里,这心头的怨恨就越积越重,生命也就被折磨得衰竭了。它快要死了,一旦它死去,你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误伤了一颗母性的心灵所犯下的罪过。悔恨将会像一座无法卸脱的大山沉重地压在你的背上。无论如何,你要设法拯救它的性命!

你打开牛厩的门栏,打开心的牢门。

沈石溪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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