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变牛镇
蔡信刚夺得今年武清县算盘大赛的状元,兴冲冲地回到牛镇村,却万万没料到活生生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媳妇花花在外面偷汉子了,这可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情。
河北省武清县城的中心有一处广场,广场东面醒目的红色横幅上“武清县算盘状元比武大赛”几个大字苍劲有力,小伙子们把条幅固定在两根高高的杆子上,立在了一户大院的墙外面,很多人正搬来桌椅,热火朝天地布置着算盘大赛的场地。
蔡信长脸,身材修长,浓眉大眼高鼻梁,长相不俗。他在出门前就把从村里出发到达集上参赛的时间计算好了。除了自己要卖两袋粮食换点零钱之外,村口张老汉也要搭车到集上卖两袋粮食,粮食搬上搬下需要蔡信帮忙搭手,而且白发白须的张老汉受不得颠簸,大车不便赶得太快,时间略显紧迫了。
张老汉在收购粮食的粮店外,与蔡信一起卸下几袋高粱。
老先生!您来卖粮啊?这时粮店外面的一个矮矮瘦瘦的年轻人叫住了张老汉。虽然满脸赔着笑,两只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乱看。
是啊!张老汉见有人招呼,顺口应答了一句。
我是倒腾粮食的,您把粮食卖给我吧。我收粮食的价格比粮店高一点。年轻人满面带笑地看着张老汉,说着把两只手里拿着的银圆敲了一下,放在耳边听着,意思是我也有现金。
蔡信一面卸粮食一面听着那个年轻人说话,尤其听到了敲银圆的声音,把最后一袋粮食卸下来后,随口问了一句,你收粮食什么价钱呢?
高出粮店一成。您想啊,要是跟粮店一个价,谁跟我做生意?本小利微赚点小钱。小伙子随口答道,说出的几句话虽不差,但是满脸的浮躁和奸诈,就像俗话说的——带相,毫无掩饰的出卖了他。
听到了这里,蔡信把那个小伙子叫到旁边,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蔡信先用手示意张老汉在原地看着粮食,然后把那小伙子叫到稍远一点的地方,那小伙子还以为蔡信要跟他做一单大生意,屁颠屁颠地跟着走到一边。
蔡信人高马大的单手叉腰站在那里,小伙子一脸讨好的笑容仰面看着他,大哥,您有什么话尽管说,要是有粮食要卖,我给您一个好价钱,要是粮食多的话,价钱还有商量。
小伙子发现蔡信的脸色不对了,刚才还是面容平和,忽然变得满脸怒气,胆小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眼神躲闪。
蔡信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头上挠了挠,那小伙子以为蔡信要动手打人,稍稍躲闪了一下,蔡信紧盯着他看了一两秒钟,很低沉地说,我们庄户人辛苦一年,汗珠子掉地上摔成八瓣,碰上好年景才多收得一点粮食,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容易吗,你在这里拿着假银圆坑人,良心让狗吃啦?
你……你凭什么说我这是假银圆?小伙子色厉内荏,鼓起勇气反问着,胆气不足。
哼,就凭你拿在手里敲的那一声,还别说你特意敲了一下,就算是随便扔到地下,我都能听出真假来。蔡信胸有成竹地教训着他。你这是鲁班门前耍斧头,关公面前耍大刀,玩大了,不服气是吧,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说道说道。
我……我……那小伙子张口结舌转身要跑,被蔡信一把抓住。我一不打你二不骂你,三不把你送官府吃官司,你跑什么啊?
大哥饶命,小弟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干这坑人骗人的勾当,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下有黄口小儿是吧,蔡信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学点什么不好,不务正业到处坑蒙拐骗的,要是不赶紧悬崖勒马,将来一定是蹲监狱被砍头的下场。我现在也没工夫管你的事,要是下次再见到你坑人骗粮,你就倒霉了,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我知道了,大哥饶我一命,我真不敢再干这事了。
滚吧!蔡信厌恶地一挥手,赶走了那小伙子,见他一溜烟似的跑得不见了人影,赶快回到粮店门前,跟张老汉一起把粮食搬进屋子里。抓紧时间把粮食评等级,称分量、结账拿钱之后,二人一起赶车前往算盘比赛场地。
此时,武清广场的算盘比赛场地已被一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场地上十几个桌椅摆成一片,只剩下一个桌椅前面空着没人坐,选手们个个顶着瓜皮小帽,脑后留着长短粗细不同的辫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
一排桌子后面坐着几位长者,个个神采飞扬气质不凡,其中一位拿着手里的报名单,高声点名:
董庄的董思宝,有人应声高高举起一只手喊,到!
大周村的周国兴,到!
赵家营村赵廉明,到!
牛镇村的蔡信……蔡信!……蔡信到了没有?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点名,再不到就算弃权了。蔡信,到了没有?!
比赛场上的老者喊了几遍,见没人回答就回头征求了一下桌子后面那几位长者的意见,得到首肯之后宣布:今天是每年一度算盘比赛的最后一场对决,得胜者就是今年的算盘王,经过前边三次点名,各村镇提报上来的名单人都到了,只有牛镇村的蔡信没到,算他弃权了。
下面给参赛的各位发放今年的试卷,试卷向下盖在桌面上,在我喊开始之后,大家才可以一起翻过试卷,然后写上村镇名字和自己的名讳,再开始计算。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答案对者胜出,错者淘汰。抢先翻开偷看者,犯规退场,请大家监督。计算完毕把结果写在试题下面,高举试卷不得出声打扰别人。违纪者也算犯规,试卷作废退场,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十几位选手高声回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老者潇洒的把手一挥,对一个小伙子示意发考卷。
这年轻人把一张张试题反扣着放到各位选手面前,还没宣布开始计算,有的选手把衣袖挽得高一些,并且活动双手的手指做准备,有的选手已经脑门出汗,一个劲用手帕或者袖口擦着脑门上的汗珠,个别人的手已经有点哆嗦,摩拳擦掌的使自己镇静下来。
准备啦!开……始……!当即有人用力敲响了一面大铜锣,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惊得周围上百名看客鸦雀无声。
翻开试题之后,顿时十几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河北省武清县在早年间每年秋收过后,八月十五都有一个较大的庆祝会和一个特别大的集市。县城里除了各种生意摊贩市场火爆之外,还会有狮子舞、高跷、唱大戏等各种表演和比赛。唱戏的戏班子互相攀比着拿出最好的表演,看谁家戏台前面招来的看客多。人气旺的戏台,戏班的名气就大了,名气大的戏班子在过后的几个节日里,尤其是新年和春节,就会被各大镇子抢去演出,演出的价码也相对高得多。
戏台前面看客少的班子,也许就要远远的流落他乡,甚至到穷乡僻壤去演出,几年之内不敢再回本地。直到有了更能撑得住台面的新台柱好演员,或者有了新的更能拿住人的好戏,才敢再回乡来比试一番。
当然,每年武清县城中心广场的算盘状元比武大赛也是庆祝活动中不可缺少的一项。今年像往年一样,通过比赛最后决出一个算盘状元。选手们在比赛中既要有熟练的手上功夫,也有对他们心理素质的考验。当着周围几十上百的观众,面对省县里各位德高望重的考官,再加上不远不近各种纷繁嘈杂的声响,没有沉着坚强的定力,算盘状元的名号是拿不下来的。
各村镇已经通过几轮比试,此时,只剩下了十几个。高矮胖瘦基本都是年轻人,较之其他几个热闹的活动场地这里显得安静严肃。
在一番噼啪作响过后,老者阅完卷,拿着其中四名答案正确的试卷宣布,为了公平起见,再出一道试题请这四人比试。这次的试题比刚才要难得多了。张庄的张利民、赵庄的赵鸿运、李庄的李孝利,马家河子的马力本,请你们四人到前面桌子来坐好,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
请大家安静,发试卷!开……始……!一声锣响之后,又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算盘声。
四人算完之后,有人把四张试卷收上来,几位老者看后窃窃私语,不禁摇头叹息,原来这四个选手竟没有一个算出正确答案,商量过后,那老者起身宣布。
这次参赛的四位,答案都不正确,估计是试题较难和选手太紧张了,你们四位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高手,为了决出一个状元,我们决定,同样的试题,让你们再比试一次。
最后一次考试各位准备好,开……
“开始”两个字话音未落,就被一声“请等会,我来了!”的大喊声打断了。一个头戴毡帽,一身短打扮的小伙子,满头大汗的分开人群,嘴里不停地向各位老乡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借过借过!
你是谁啊?老者的声音被打断,心里几分不快,皱着眉头发问。
老先生您好,各位老先生好!我是牛镇村的蔡信。蔡信站定之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忙答道。
你就是牛镇村的蔡信?老者不满地说,喊了这么久没人应,比赛都快结束了你才过来,小伙子,晚啦!
老先生,您好!各位前辈大家好!我还能参加算盘比赛么?蔡信由于从小上过私塾,所以识文断字,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算盘也打得远近闻名。他是老蔡家嫡传子孙,去过北京、天津,见过大世面,在牛镇村周围的十里八村之间,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但是从人才济济的武清全县的范围来看,他还排不上号。
小伙子,不成啊,你来得太晚了,已经被取消比赛资格了。说完,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老先生真对不起,我来得太晚给大会添了麻烦。您看这样行不行,我陪着大家打一会儿算盘,输赢都不算数,当着大伙的面练练我的手艺,您几位老人家看行吗?蔡信赶忙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双手抱拳,不仅对这老者也向周围的观众连连作揖祈求着。
就是啊,来晚了赢了也不算数,就让他打一会儿。有人觉得多这么一个人打算盘,也不算什么事,场面还会更热闹一点。
就是,就是!有好事者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也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微笑着各自点头。于是老者宣布决定,蔡信来晚了取消了参赛资格,不管他答案正确与否都不算数,让他打一回算盘,他也算没白来一趟,大家看行吗?
行啊,权当一起乐和乐和。
这还差不多,我看行!又不是进京赶考,哪有那么严格。大家七嘴八舌一声高一声低地议论着,
谢谢,谢谢各位!蔡信再次抱拳,四下里点头作揖地赔笑脸。
你坐在那儿吧!长者指着四位后面的一张桌子。蔡信走到桌子跟前,一位年轻人把试题送过来,也是背面向上放到桌子上,老者走近他把考试的要求简单说了,蔡信伸手按住试题纸,冲着老者微笑地点头,连连道谢。
蔡信落座之后不慌不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绒布缝制成的小口袋,小口袋略大于乡村常见的烟荷包,口袋外边垂下一个猩红的穗子。只见蔡信右手两根指头捏住猩红色的小穗,轻轻一抖黑绒布口袋,黑色的口袋就落到左手里,一把白色的小算盘已然握在右手掌中。小算盘长约四寸宽约两寸比手掌稍小一点。他把白色的小算盘放到桌上,黑色的绒布口袋和白色的小算盘,再加上猩红色精致的穗子,绝对吸引眼球。
老者大喊一声,肃静!全场一片寂静。
准备好,开……始……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五名应试者在试卷上各自写好了自己的姓名和村镇之后,前面四位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只见蔡信两眼盯住试题,双手在小算盘上运指如飞,把周围的看客惊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蔡信停止了运算,用毛笔在纸上写下结果,一手高高举起试卷,等小伙子把试卷收走之后,就坐在那里休息了。
蔡信的算盘和他运算的指法技巧,四位长者中早就有人注意到了,示意另外三人,引得几个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蔡信的手上。
前面的四位陆续写出了运算结果,年轻人过来把试卷全收到前面的桌子上,只见几位长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啧啧赞叹。
最后那位长者对各位点了点头,抱拳四顾。
各位请肃静!今年的算盘状元比赛,出的试题的确有点难,目前的结果我们几位老朽也不好定夺了。前面的四位虽经各村镇层层选拔,乃是我县算盘技术中的佼佼者,但遗憾的是虽然再次计算,答案依然不对。可是被除名的牛镇村蔡信,虽事先有约,成绩输赢都不算数,但是只有他打出了正确结果分毫不差。
老者非常严肃地说完这句话,脸上现出微笑,再看人们议论纷纷,互相讨论的样子,手捋胡须笑了起来。
哈哈,太有意思了!想征求大家意见,算盘状元今年怎么选定呢?
人家就是来晚了,技术大家都看得见,无论算不算,实际上人家也是今年的算盘状元了。爱发表议论的有点慷慨激昂。
就是,明摆着的事。周围几个人也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见解。
谁要是不服气再打一回。有人高喊着对台上的几位老者,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台上的几位老者也交头接耳一番,得出了一致意见。
刚才蔡信是坐在后面,现在请他到前面来,再把试题演算一遍,表演给大家看看,也好学习一下他打算盘的技术。老者说完,笑着把蔡信叫到前面的位置,把试题再放到他面前,请他把这个试题再演算一遍。
蔡信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之后坐直身子,由于刚才已经算过一遍,所以胸有成竹。只见他气定神闲地伸出双手,手指在算盘上跳动着,急速而有节奏地拨动着算盘珠,算盘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以大家不可思议的速度又演算了一遍,数字分毫不差,围在旁边的四个人目瞪口呆。周围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夹杂着议论声和赞叹声。
蔡信使用的那把小算盘精巧别致,让大家忍不住指指点点,互相询问打探一番。
好!蔡信的算盘技术和手法确实少见,我们几个老朽都很钦佩。看来大多数人的意见与我们几位不谋而合,今年的算盘状元,牛镇村的蔡信名副其实,你们四位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那老者对着大家郑重询问。
没有,没有!亲眼见过蔡信算盘技艺之后,几个人早已心服口服。
蔡兄算盘打得出神入化,我服气。其中一人特意加重语气,表明自己的态度。
的确比我们几个高明多了。其他几个附和着,伸出大拇指。
我就是再练几年也未必能到这程度啊!更有人感叹坦承差距。
四个人回过身来,向着蔡信抱拳施礼。蔡兄,佩服佩服!
各位言过了,承让!承让!蔡信在此献丑了,偶然制胜浪得虚名。蔡信早已把小算盘收进怀中,不敢喜形于色,一本正经严肃地向各位年轻人致谢。
老者见没人提出异议,于是高声宣布,各位!今年的算盘状元蔡信,得到的奖品是红木算盘一把,由本县乡绅赵老先生奉献。现在请赵老先生把奖品赠予算盘状元蔡信。
发试卷的年轻人引导着蔡信走到前台桌子前面,一位童颜鹤发的长者,双手送过来一把精美的红木算盘。红木算盘紫红色闪闪发亮,上面有大红绸子团成的一朵红花和长长的绸穗,把红木算盘衬托得光彩夺目。蔡信弯腰向赵老先生深鞠一躬,双手接过奖品,再鞠一躬,口中大声喊着,谢谢赵老伯!谢谢各位!
回过身来又向四周围观的群众鞠躬致谢,然后高举红木算盘,满脸笑容地向四面招手。四周的喊声和掌声一浪接着一浪。
几位算盘高手围过来,看着蔡信手中的红木算盘,非常羡慕和赞赏。
蔡兄算盘打得出神入化,得此红木算盘,你的算盘状元绝非浪得虚名啊!有个年轻人眼里冒出崇敬的目光,握住蔡信的手,真心祝贺。
一位白须老者挤进人群,高挑着大拇指向着大家喊道,这个蔡信,可是我们村有名的好后生,这把红木算盘好是好,要是比起他们家的传家宝,那可就差远了。张老汉看着蔡信拿到了算盘状元,一时高兴脱口而出。
张老汉的一句话,惹出不少人的好奇心,马上就有人发问,蔡兄,你家的传家之宝,是一把什么算盘啊?
传家之宝是你刚才用的那把算盘吗?
那把小算盘真漂亮,使用什么材质做成的?
各位兄台,这都是乡间流传的不实之言,哪有什么传家之宝,无非是喜欢收藏的一把小算盘,只是材质上特殊了一点,是用象牙制成的,并没什么其他特别之处,大伙看看吧。伸手把已经装进黑绒布口袋里的那把象牙算盘取出来,拿到眼前让大家观看。
那把象牙小算盘在猩红色的穗子衬托下,显得晶莹洁白,而在牙白色中又略显淡淡的黄色,在深秋艳阳高照的阳光下,闪烁着一层迷人的炫光。人们看得出神,在几声轻轻地啧啧赞叹之后,一时寂静无声。
几位老者也走进人群,近距离见到那把象牙算盘,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征得蔡信同意之后,把算盘拿在手里细细鉴赏起来,甚至有人忍不住用手指轻拨几下算盘珠子。几位老者传着欣赏一圈之后,轻轻地把算盘交还给了蔡信,互相点头赞叹之余,还不免再看上一眼。
蔡信接过算盘,轻轻点头致谢,把算盘装入黑绒布袋子里,揣入怀中。
乡绅赵老先生是个算盘迷,今日奉献出的红木奖品算盘,只不过是一般的收藏品,家里收藏了各种材质不同大小不一的算盘几百把,但是这种精致的象牙算盘,他这把年纪还第一次见到。刚才拿到就爱不释手,仔细鉴赏一番后又交给那几位老者观赏,现在见到蔡信已经把小算盘收入怀中,上前把他拉出人群走到一边悄悄地问他,蔡家小哥,这把小算盘你愿意忍痛割爱么,我可以出个大价钱。略弯下的腰身和眼巴巴看着蔡信的眼神,恳切之情溢于言表。
蔡信望着老者的眼睛诚恳地说,赵老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这算盘除了是祖传之物以外,在小人眼里也是心爱之物,不敢割舍。
老人沉思片刻,点点头对蔡信说,好吧,我明白了。君子不夺人所爱。
赵老伯,那我就回去了。
回去吧,要是有时间再到县城来,希望光临寒舍。若是有出手这把小算盘的意思,一定先告诉我,行不行?赵老先生虽然心里不舍,可也只好客气的告辞。
我记下了,老伯再见!蔡信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挥挥手大声喊着,各位!这次承让了,咱们后会有期,回见!也没等大家再说什么,赶快抱拳跟大家道别,领着张老汉消失在人群里。
蔡信与张老汉买了一些日用品,又逛了逛集市,特意给老婆买了几尺花布,吃了午饭之后觉得没什么再看的,就赶着车回村了。这一路跟张老汉聊天之外,还拿出红木算盘仔细欣赏一番,人逢喜事禁不住摇头晃脑地唱起了小戏。
车上没有了货物很轻巧,蔡信喊了一声驾!扬手挥动长鞭,一声清脆的鞭响之后,那马一路小碎步颠跑着。快到村口,张老汉下车先回了自己的家。蔡信继续赶着大车往前走,没走多远,见前面有一个女人端着洗衣盆,那女人很像自己的老婆槐花,看似洗完了衣服,却走向村外的芦苇塘,本想喊一声问她去干嘛,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蔡信想跟着看个究竟,便把鞭杆插在大车上,俗话说“老马识途”,让马把车拉回家是没问题的,自己在老婆的后面百米之外跟着。
这是武清的牛镇村。提起“京津走廊”人们都知道是指武清区。武清区位于天津市西北部,早年间一直隶属于河北省,地处海河水系中下游,像一把折扇平展于京津两市之间。著名的京杭大运河自北而南贯穿武清全区,而永定河则横贯东西。
牛镇村的南边有一片大苇塘,大苇塘方圆有两亩地左右,据说是老蔡家出了状元郎,被皇帝封了大官的那一年,为了盖蔡家大院,大兴土木烧砖烧瓦盖房取土,因而挖出来的一个大水塘。
因为这水塘挖得紧挨着河边,为了解决蚊虫滋生的问题,把水塘与龙凤河之间用两条小渠连通起来。北边的一条叫北状元渠比较长,迎着河水流进村子再流进水塘。南面的一条叫南状元渠比较短,顺着河水再从塘里流出去,水塘里的水就成了活水,不但长满了苇子,还有了鱼。
蔡家的老辈人就经常对他们唠叨,咱们蔡家祖上是出过大官的啊!当了大官的老祖宗从河南省上蔡县举家北迁,被皇封落户到这里。那老祖宗活着的时候,到咱们家门前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去世的时候是文官点祖,武官下葬。
虽然老话是如此流传下来了,下轿和下马从字面上也能看得明白,可是点祖和下葬是什么仪式,就没有人能说清楚了。
再说到底在哪一朝哪一代任过何种官职,就没见到有任何记载。在清朝历史上倒是有一个当过宰相的名叫蔡信,不是本地生人,所以村里的老蔡家人并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再有和祖上相同的名字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如此重大家族事件,居然断档了。老蔡家虽然已经败落多年,作为一个大家族遗风,续家谱的事情早已无人提起,祠堂中历代祖宗的排位,也不知何年何月都消失不见,但是家族中无论是添了男孩还是女孩,都会起一个正式的名字,也称为学名或者大名,以区别一般农户人家为孩子起的俗名和小名。
大苇塘的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小土包,土包大约三四丈见方,通过北面一条丈把宽的小堤通向塘外。因为村子的庄稼地比较多,所以只有冬闲的时候才有人到苇塘里割下一些苇子,织成炕席到集上卖掉贴补家用。还有用干苇子烧柴锅用的,那都是地少人多的家庭。大部分农户把自家地里的秸秆收回家,已经够烧火做饭用的了。
蔡信从小就在这片苇塘里洗澡藏猫猫,狗刨游泳,光屁股摸鱼,所以对这片苇塘的地形太熟悉了。
槐花一手揽着腰间的洗衣盆,另一只手不时拨开荡到眼前的头发,步履轻盈地向村南大苇塘走去,略低的头掩饰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她的心里只剩下了这条路和前面大苇塘里的那个人。
槐花钻进了芦苇塘深处找到等在那里的铁蛋,两人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搂抱在一起,尽情地亲吻着。
铁蛋和槐花全然不知蔡信正在看着他俩的表演。他们自认为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蔡信看着看着,呼吸急促,鼻子呼出的热气很烫。一只手揉了几下鼻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揪住身子底下的苇根,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盯地看着那两个人。
天空一下子彤云密布遮天蔽日,变得比锅底还要黑,乌云翻滚中一道闪电直劈下来,一个炸雷把大地掀翻。天崩了、地裂了,一阵连一阵滚滚的雷声震得蔡信怒火冲天,一个接一个的霹雳闪电爆出他两眼血红。他拔出剔骨的牛耳尖刀,抽出剁肉的钢板利斧冲上去。夹着狂风裹着雷电一顿狂杀猛砍,只杀得尸横野地、天昏地暗,只砍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这样的场景只是在蔡信的头脑里闪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同时他实在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竟然不那么生气,也不愤怒,更没跳起来把这对狗男女抓住捆起来,或者把他们二人都杀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竟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很好看,而且场面和动作都那么和谐,就像无忧无虑的两个童年男女在一起游戏。
秋收刚过的天是高高的、蓝蓝的。已经向西边走下去的太阳,发出暖暖的橙色光芒,光芒照在芦苇上,闪现出变幻不定的色彩。
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就沙沙响着摇摆起来;阳光的金黄色,苇叶的青绿色,天空的湛蓝色就飘动起来,有时融合有时分开;分开的时候像精灵在飞舞,融合时像迷雾一般飘荡。
那一对童男童女也像融合在这片天地里,无论动作是舒缓还是急促,无论是低声呼喊还是轻声呻吟,都那么甜蜜、快乐、舒心和熨帖。
他静静地坐在一个土疙瘩上,看着他们就像看戏台上演出的一场唱、念、做俱佳的戏曲。槐花白皙又苗条的身子和铁蛋黝黑粗壮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觉发出来略显高亢的声音,与男人粗犷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激情过后,铁蛋侧身躺在那里,一只胳膊弯曲着支起头,无限满足地看着槐花,而槐花坐在旁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铁蛋轻声说笑着。翠绿色的芦苇在接近根部变得浓绿,背后的一束阳光穿过芦苇落在他们身上,逆光给槐花的身体画出了一条完美闪亮的曲线,那曲线像一团圣洁的光芒笼罩着她,好一幅柔美朦胧、美轮美奂的画面。
他简直认不得眼前的槐花,这个和他结婚了七八年,在一个桌上吃饭,一个炕上睡觉,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他知道槐花长得好看,但是从来没觉得槐花有这么好看过。他多次看见过光着身子的槐花,却从来没见过她一丝不挂的身材是那么苗条干净,举手投足的舞动那么优美。激情过后染得满脸红晕如醉如痴,似笑、似嗔的声音,他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结婚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槐花是这么美,是一种自己无法述说的惊艳。
蔡信觉得脑子里一阵模糊,晕晕乎乎的像回到了童年,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层忽隐忽现的薄雾,那些情景、事物都变得像祖母给自己讲过的故事——牛郎织女“天河配”的画面。
仿佛天上下来的织女,正在和牛郎相会。绝美的声音和画面在自己的心里一下一下拨动着。似乎是戏台上的胡琴慢慢地响起来,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细细的、软软的,婉转悠扬的在心里忽轻忽重地流淌着,弄不清是从天际飘来,还是从心里泛出。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他觉出自己脸红了,心跳了,手心出汗了,像是偷看了什么圣洁的东西,又像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违背常理的事情,有了负罪和羞耻的感觉。
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本该感受到的耻辱和仇恨,一点也没觉出来,反倒觉得是那么美好,他彻底糊涂了。最后决定还是不惊动这两个人,先好好想一想,等自己想清楚的时候再说。当芦苇又一次唱出沙沙歌声的时候,他悄悄地退了出来。
武清古为幽燕之地,南望齐鲁、民智早开,民间文艺源远流长。北倚燕塞、民族和洽,文化得以交流,流派异彩纷呈。久为京畿,语音纯正,素有“文化县”美称。虽说距离北京和天津都不太远,可毕竟还是农村,与这两个城市的生活习俗还有些不同。
这一带的农村,女人在结婚后的夏季,日常天热有不着上衣的习俗,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女人,抱着孩子出来逛街和村里人聊天,大都是赤裸着上身。不管是在多少男人们的注视下,都心里坦荡地挺着一对丰满的乳房,随时塞到孩子的嘴里喂上几口奶。男人们从小就见到这些年轻媳妇们身上的物件,何况又是嘴里叼着那两个奶头长大的,从来见惯不怪。
乳房是医学和文学上的名称,作为哺乳动物的特征,无疑是一种性器官。虽然槐花是生过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双乳还是那么挺拔丰满。对于乳房,各地域也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地方叫“妈妈”,有的地方叫“奶子”。在河北省有的地方称为“瑞”,发音为一声。北京的俗称是“咂儿”。
小伙子和老爷们儿经常对那些妇女的乳房发表不同的见解和评论,由于个人喜好不同,从来没有达成一致的看法。蔡信对槐花是非常满意的,由于这种满意,他从来不参与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
槐花的娘家在杨村,杨村比牛镇村大一些,她出生的日子正是槐树开花的季节,所以起了个小名叫槐花。槐花在娘家村里也算得上拔头筹的漂亮姑娘,她和同村的铁蛋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早已互相认定了是小两口,早晚是要结婚过日子的。当牛镇村老蔡家要给大少爷挑选媳妇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槐花爹娘的心眼活泛了。
她爹,牛镇村蔡家大院在张罗给儿子娶媳妇呢。槐花妈一边说着,一边用锥子的针尖在头发里面划了一下,为的是让针尖上带一点头油,扎下去的时候能顺溜一点,接着给男人纳鞋底子。
我知道了。槐花的爹装上了一袋烟用火镰点着火抽着,其实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也想了好几天了。
槐花要是能嫁过去,就有好日子过了。槐花妈似乎在自言自语,老两口当然知道自己闺女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心灵手巧干什么像什么,家里地里一把好手,十里八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她跟铁蛋从小就要好,要是硬把他们拆散了,也怪不落忍的。槐花她爹说着,嘴里不停地吧嗒着烟袋锅子。他觉得很长时间没这么动脑子想事情了,这件事真得好好想一想。
铁蛋倒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家里太穷了,我是怕闺女跟他受穷一辈子。槐花妈也觉出了这是一个全家人翻身的机会,可是拆了她和铁蛋的婚事,又怕伤了闺女的心。她知道和不喜欢的人成家是什么滋味,她可是过来人。
要是闺女嫁到老蔡家,不但闺女能享福,咱们也能过上好日子。槐花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是,别看老蔡家不像上几代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彩礼肯定不会少,咱们也能翻身了!槐花她爹跟女人想到了一个点上,都想趁闺女出嫁的机会发一笔大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绝对是千载难逢不容错过,能不能改运发财,就看这一回了。
闺女要是不愿意呢?母亲身为女人,多少还为闺女着想,虽然想脱离穷命,依然难下这个狠心。
我是她爹,这事哪能由得了她。说完这句话槐花爹抽完了一袋烟,使劲在炕沿上敲了几下烟袋锅子,看来是做出了结论,下定了决心。
我先好好跟闺女说说吧。见到男人已经把话说绝了,女人也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为了让闺女心气顺一点,决定先跟闺女好好聊聊,行!你说完了我再说。老两口商量好了之后,决定当娘的先跟闺女说,然后他爹再帮腔,毕竟是女孩子。
找了一个晚上,两口子跟闺女交底,说出了他们的想法。先是当娘的把话挑明了,然后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死说活说的,什么恨儿子太小闺女指望不上啊!什么儿女婚事就是要父母作主啊,什么把闺女养了十几年不能白养了啊……一把鼻涕一把泪,抹脖子上吊的总算是把闺女逼得同意嫁到老蔡家了。
说通了闺女之后,赶快找了媒人前去说亲,又定下让蔡家的人到集上相亲的日子。等得到蔡家认可的时候,槐花的父母就筹划着将来怎么和亲家相处了。
由于蔡家送来丰厚的彩礼,使得槐花的爹妈着实在村里风光了一把。除了一小部分给闺女办了嫁妆,绝大部分都留下了。把毛驴卖了换了一头大牲口,全家人做了新衣服,把小儿子也送进了学堂……总之,比原来想的还要好很多。槐花她爹从此变得大方了不少,时不常地把烟荷包递给邻居的老少爷们儿,让人家抽一袋据说是姑爷从北京给他捎来的旱烟丝。
槐花的爹娘为了攀上牛镇村蔡家这个高枝,活生生拆散了她和铁蛋的婚事,把她嫁到了牛镇村。铁蛋在村里窝窝囊囊的种了两年地之后,找机会和回娘家的槐花商量,商量的结果是他先去学铁匠手艺,学完之后再去找槐花。铁蛋有一副好身板,早就喜欢上打铁的手艺,经人介绍给当地一位有名的老铁匠当了徒弟。
铁蛋不仅身体强壮人也憨厚,学艺干活不偷懒,还不时买点小酒小肉的孝敬师傅。选定了铁匠一学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出徒的铁蛋练就了一身好手艺,打出的农具都非常好使。接过师傅赠予的一副打铁家伙,铁蛋开始走村串乡以打铁为生。
槐花原来只是恨爹娘给自己找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虽然拗不过爹娘却想着如果男人对他不好就跑,跑不了就死。等花轿抬进了蔡家大院,便感到了老蔡家与众不同的气派。这高大、宽敞、亮堂的大宅院,可不是一般农户人家都能住得上的。在洞房里见了女婿一表人才,不但长相英俊身材高大,而且对她非常和气。知道了蔡信识文断字能打算盘,而且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之后,槐花的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劝自己认命了。
让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是,虽然劝说着自己认命了,可一起生活了几年之后,槐花心里仍然装不下蔡信,放不开铁蛋。尽管吃喝不愁,穿戴鲜亮,地位是当家的大奶奶,可她依然不甘心,始终认为自己是铁蛋的女人。一直到生了三个孩子之后,还是割舍不下风雨里漂泊着的铁蛋。人前人后蔡信很少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看见孩子们渐渐地长大,她心中充满了安慰,她的笑容只给自己的几个孩子。
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之后,槐花才知道了,女人要想迈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真是太难了。
虽说在乾隆年间,朝廷颁布过一部《钦定大清通礼》,《通礼》规定青年结婚年龄是“男十六,女十四”,但是这个规定并没有被严格执行,所以清朝男子结婚早的早,晚的晚,大都根据自家情况来定。
蔡信是老蔡家的独子,与槐花结婚时,已经满十六岁,在当地已经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媒人到家里来说的那些话他也听见了。俗话说“媒人两头转,为了扒干饭。媒人两头走,吃成大肥狗。”所以他不大相信那女孩长得像媒人介绍得那么好。及至到了集上相亲,只远远地瞭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很近的地方仔细相看起来。这一看就喜欢上了,媒人这回说得不错,女孩不但模样漂亮,而且身量高、苗条,胸脯高高地、屁股大大的。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屁股大的女人容易生男孩,奶子大的女人生了孩子奶水多。
回家之后就一个劲地催着爹妈赶快下聘礼,心里就像点着了呼呼隆隆的一堆火,而且是越烧越旺的火。结婚之后看着媳妇越看越喜欢,七八年了都觉得没看够。心里总被那团熊熊热火烧着,无论干什么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也不管是家里还是地里,在他眼里总有干不完的活,他手不闲脚不停,放下这件拿起那件,他要把自己的这个家打理得好上加好,把日子过得美上加美,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而且毫不怀疑的认为自己能这么幸福生活一辈子。
槐花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不但针线活干得好,推碾子、拉磨、种庄稼,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不爱说话不爱笑,可他认为这是女人老实、稳重,不像那些女人整天嘻嘻哈哈的疯打疯闹没规矩。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女人都表现出听话和顺从,更使他觉出自己在家里的重要,那是一种有权威有地位的感觉。
后来发现女人每隔十天半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会特别的高兴。他能听见槐花在屋里哼唱着当地那些耳熟能详的小曲,或者不等他吩咐就炒了两个小菜,把酒摆好等他喝。
慢慢又发现女人高兴的那几天,总会找借口出门一趟。虽然也有发现说得不对的时候,也总是让女人搪塞过去。有几次明知道槐花去河边洗衣服了,当有事让孩子到河边找她却找不到,回来却说是被村北头的张婶或者村东的王大妈叫去有事了。看着女人不慌不忙的样子,蔡信绝对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自从有了头生儿子之后又添了一儿一女,这三个孩子使他对女人非常满意,何况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所以也就没对这种事过多的思考。
不是有什么人告诉了蔡信,这是他自己有了疑问。待他有几次弄不清槐花到哪里去了,以及这段时间干了什么的时候,有了一个很想弄清楚的想法。
那天,他去夺取了省城算盘大赛的状元回来,满心高兴赶着大车进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远远的有个女人夹着洗衣盆向村南走去,从背影上看很像自己的女人。等到看清了的确是槐花,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疑问,决定跟上去看看槐花到底上哪儿去。
这一看,却看见一出活生生赤裸裸的“牛郎织女天河配”。
回到家的蔡信,认认真真地想了好几天。
他告诉自己,是槐花给他戴上了绿帽子,让他成了“王八”。槐花是偷人的“养汉老婆”,是不要脸的“荡妇”“骚娘们儿”……可无论怎样告知和提醒自己,他也没有感觉到那种恶狠狠的咬牙含恨,心里居然生不出一点憎恨的意思。甚至他狠狠地打过自己好几个耳光,边打边骂自己没出息、没血性、不像个男子汉。
另外,他也深深地感觉自己的心里一阵阵钻心的酸痛,有说不出来的委屈。自己明明很喜欢槐花,对槐花一直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在结婚之后的这几年里,蔡信从来没有跟槐花吵过嘴,也没有给她任何的限制和要求,一切都依照槐花的意愿来安排生活,在这个家里她有绝对的权利和自由。
蔡信认为自己对槐花的疼爱,就应该体现在给她一个舒心快乐、自由自在的日子。所以无论庄稼地里或者生意上的一切麻烦和难心的事,他都自己扛起来,不对槐花说。既然生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就是要挑起家里一切大小的担子,既是对这个家的责任,也是对自己女人的责任。
可是无论怎样对槐花和铁蛋,他还是恨不起来,只是他见到的那场苇塘里的情景,那种特殊的圣洁和美好,越来越强烈的充满他心里。萌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拒绝,使他无法再和槐花有夫妻生活了。
为此他试过好几次,他和槐花躺一个被窝里,可是他只能看着她,最多摸一摸她的身子。哪怕两个人把衣服都脱光了,也没有了性的欲望和要求,这又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解释不清的事情。
槐花当然也感到了男人对她态度的变化,但是她没往心里去。对于这个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她知道应该把身子给他。虽然从来没有拒绝过,但是也从来没有主动过。你要的话就来,什么时候要都可以,但是不要最好。只有面对铁蛋的时候,才感到自己身子里有抑制不住的骚动,才会有那种敞开一切,恨不得全身心都和他融到一起的欲望,像一股股燃烧的烈火,烧得她热血涌动,强烈的快感简直销魂蚀骨。
铁蛋虎头虎脑,膀大腰圆,本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他又学会了铁匠手艺,使得他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个有出息的男人了。谁也不知道他学这门手艺的原因,就是为了有理由在各乡村里来回地游动,在想槐花的时候,就到牛镇村去和她幽会。他把挣来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支出以外,全都放在家里保存起来。看见那银圆慢慢地多起来,对将来的生活也有了盼头。
但是那盼头到底是什么,他并不知道。每隔十天半个月的,能和槐花欢快一次,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但也只能这样,因为他们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能长相厮守生活在一起。他是那么的爱槐花,槐花也那么爱他,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觉得槐花才是他的女人。
脚底下踩着槐花给他绣的花鞋垫,走路更有劲。穿着槐花缝补的衣裤,他觉得很舒坦。尤其是槐花绣的那个荷包装烟丝,荷包上的花样反反复复看不够摸不够,烟斗上缕缕青烟进进出出地抽不够。长年走村串镇的打铁为生,他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槐花跟他说了半天的话,他就知道看着槐花“嗬嗬!”的傻笑。
明天怎么办,下一个月怎么办,明年怎么办,将来怎么办?铁蛋干脆不去想,只要在这个世界还有个槐花这样的女人爱着他,他就觉得活着是件很好的事情。将来的事他不去想,也想不出来。他全部的心思和生活都放在两件事上,一是打好铁器多挣钱,二是隔十天半月的就去找槐花一次。
武清民风朴厚,人们“蹈礼仪,重许可”。
河北地区河流由太行山发源,由南向北流经华北平原,最后汇聚海河,呈扇状分布。海河五大水系从南到北分布,因上游支流多短而急,中游较为平坦,下游河道低洼易积水,因此旱灾较少水灾较多。
那年八月降雨从南到北几乎同时开始,不同往年南北降雨时间有先有后,可以让河流之间的洪峰错开,彼此之间交错入海,当年降雨集聚,河流普遍涨水,洪峰汇集引发了特大洪灾。
也因连年战争,社会动荡,朝廷无暇顾及河道的治理,水利工程经年失修,导致河流泄洪能力不足。再加上大雨一连下了十几天,降水量大,河北省大部地区都遭了水灾,百年一遇。
蔡家大院坐落在牛镇村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几次发大水闹灾的年头,老蔡家的大院都平安无事。每遇灾年,老蔡家都接济受灾的乡里村民,拿出粮食救济灾荒。每说起蔡家大院,没有不敬佩的,都说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大善之家。
这年水灾,蔡家大院依然拿出粮食救济灾民,按照定下的规矩,救济粮发放每人每天一碗粮食。几个晚辈看见大家受灾每天都抬出粮食,分给受灾的乡亲们,看见有的人来回排队,用一个小口袋领了好几碗粮食。分发了半个月之后就很无奈,提出建议不要再分发救灾粮了。这事反映到老家主那里,老人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家训大会。
会议在大院正门之内的大堂中召开,会上老人把受灾的情况和救助灾民的现状跟大家做了详细的讲解。最后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咱们老蔡家虽小有积蓄,也是祖上几代人努力和勤俭持家的结果。老祖宗们有的是学问上努力,当官荫庇了老蔡家;有的是努力劳作,挣下一片家业遗留给咱们。老蔡家的祖先也有几句祖训留了下来:勤学以耳聪目明,勤做使身体强健,见利不可忘义,积善必定有福。
“勤学以耳聪目明”勉励子孙后辈要苦读诗书。
“勤做使身体强健”教育子孙不惜力气,把地种好或者学一门技艺,辛勤劳作可以锻炼出一副好身体,也就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
“见利不可忘义”强调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待人接物,都会有利益方面的交往,切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万不可见利忘义损人利己,宁可吃亏也不能坑害别人。
至于“积善必定有福”就与当下的灾情有关了,无论是天灾人祸,咱们蔡家人都要“逢灾必救,遇难必助”。古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是这个道理。至于积恶之家,就不必在此多说了吧。
现在看来是乡亲们吃了咱们的粮食,离不开咱家的救助。可是你们都想一想,咱家离得开乡亲们吗?没有乡亲们的租种,咱家那百十亩地能种得过来吗?一个好劳力若是租种三五亩地,已经要起早贪黑的辛勤劳作了,给他一个人十亩地,累死也种不过来。所以看起来是乡亲们离不开咱家的救助粮,实际上是咱家离不开众乡亲们。如果一场大灾把乡亲们都饿死了,明年咱家的地谁来租种呢?若是饥民灾民闹起了民变,你们几个人能保护得住这一大家子人命吗?
回去都好好想想,祖宗留下来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至于说有人多领一两次,估计是家里有老人或者病人之类的不能亲自来领,再说多领一碗少领一碗,谁也不会因此就发了财,咱家也不至于因此就破了产,就不必计较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心服口服,自此全家团结一致,一心救济受灾的乡亲们,哪怕大家少吃一口节省下来一点,也要坚持每天发放救济粮。在蔡家努力下,也靠着乡亲们自动维护着蔡家的义举,再加上一些别的地主大户人家受到蔡家义举的感召,也主动加入救济乡邻的行列,尽力救助附近几个乡村的乡亲们,总算扛住了灾情渡过了难关。
老蔡家就靠着一辈传一辈的祖训守住家业,百十年来几代人稳稳当当的生活繁衍着。
蔡家的产业传到蔡信这一代的时候已经破落了。由于人丁不旺和天灾频发,祖上传下来的百十亩地留给蔡信的只有五亩良田。至于蔡家大院,早已卖掉了大部分。买房的人家在自己买的院子里砌墙封住了通往大院的过道,在外墙修建出新开的大门。为了给蔡信办喜事送聘礼,蔡家又卖掉了一个小院的五间房,除了爹娘住的院子之外,给蔡信一家人只有紧连着大院正门的那一大一小两个院子了。
很多蔡姓人家都住在村子里,虽说都是亲戚,其实大部分出了五服。
蔡信除了种自家的五亩田之外,还下心思在偏院里养了一群猪。有房子有地有自家的牲口和大车,只要不惜力生活就过得去。到廊坊、天津和北京都卖过猪,他甚至想过靠养猪再把蔡家大院买回来,重振蔡家。这五亩地的活计,他不用人帮助,早起晚睡自己全都干了。槐花只是在农忙的时候,才会到地里帮着他干几日,平时都在院子里收拾这个家,洗衣服做饭,还要喂那些猪。好年景时收成不但足够一家人吃的,还有不少余粮可以换成银圆,再和卖猪赚的钱都存一块备用。年景不太好的时候,地里的收成差,还有一院子的猪可以卖,一家人的生活也过得不错。
在蔡信成婚之后的一个晚上,老父亲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里,取出一个小箱子交给了他。
“孩子!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三件古董,今天我把它们交给你,一来等我们老两口百年之后,也算是留下一个念想。二来也是告诉你,要把这三件东西一代一代的传下去。”父子俩谈了半宿,才算把这三件家传的宝贝交代清楚了。最后老父亲再三叮嘱“这是家传之宝,千万不要轻易说给外人知道,若是为那歹人知道了,生出什么祸事来也未可知!切记啊!”蔡信再三应允了,才捧着小箱子回到了自己屋里,随即放进了大衣箱的箱底。
有一年,蔡信在人家做客时喝醉了酒,信口吹牛把家有宝物事说了出去。有人要求见识一下宝贝。蔡信便取出那几件古董给大家看,铜镜和算盘看见的人都赞不绝口。
后来有位地方父母官,专程从省府来到牛镇村蔡家,要出高价求购一宝。蔡信实在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但是无论怎么说也不肯出手,连抄写一遍都不答应。那官员也是位正人君子,并没有倚势欺人。
你既然不愿割爱,我也不勉强,为什么不能允许我抄写一篇呢?官员一面喝茶一面对蔡信说。
老大人有所不知,这书中内容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并接受得了的,家父说过对外人绝对不能传授,以免以讹传讹有伤风化,若因此而受到罪责,可就得不偿失了。蔡信的忠厚老实,在这几句话中表露得一览无遗。
那么我在此看看这本书如何呢?官员略一思索,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老大人既然如此说,我也就不好拒绝了,我把书取来,请大人在此慢慢地阅读。蔡信知道这本书的字数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完,所以答应下来。
蔡信转身到了后宅,打开衣箱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个红木书匣,送至客厅那位大老爷面前的桌子上。又打来一盆水,请老大人净手。待到老大人洗净手之后,才把红木书匣打开。只见里面装了一本薄薄的线装书,书页的纸张已经发黄,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官员轻手把书取出,慢慢地阅读了起来。
蔡信重新沏茶并在此作陪,陪着那位官老爷品茶读书,竟然一步也不肯离开,即使自己上厕所,也要叫家里人到客厅来作陪。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光景,那官员把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得出来是非常细心和专注地读了。
官员读完之后将书双手奉还,诚恳地说,多有打搅还请原谅!
蔡信赶忙躬身施礼说,哪里,哪里!只是未能让老大人如愿,多有得罪。小民家里藏有这本书的事情,因为不想多惹是非,还望老大人不要外传。官员再三答应了,于是两人道别,蔡信一直把官员送到村外之后才返回家。
那官员回到府衙,直接到书房,吩咐小厮笔墨伺候。小厮把笔墨准备好,只见老爷凝神静气的闭目养神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奋笔疾书。两个时辰之后,写满了十几张纸的文字,然后放下笔休息了。几天之后,只见一本重新抄写工整的线装书摆在书桌上,封面题写《房中养生秘籍》。
原来此公乃前三期的状元郎,记忆力超群,有读书过目不忘的本领,曾在同僚中为此打赌多次获胜,得一外号人称“雕版公”,大家公认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他读过的书就像用雕版印刷术一样的印在了脑子里。他常对人说,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有前提的。一是要记性好,二是要悟性高。记性不好,读过就忘记了,读多少书都等于白读;悟性不高,理解不了书里的内容要义,读得再多就等于是一个书箱,该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用。
所以这次他只读一遍,就牢记在脑子里,回到家中把一册书重新默写了出来,也算是读书人中极难得的能者了。
而到底有没有这三件宝,是怎么样的三件宝,蔡信守口如瓶,再也没对外人说过。
这三件宝的真实情况是,在上几辈的老人当中,有一位曾经在古董市场上买到一把象牙算盘,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当中,十分钟爱,常拿出来把玩,一度随身带着做生意,时常拿出来对心中账目进行计算。虽然不少人见到了这把象牙算盘很喜欢,要花重金买下来,但是他一直不肯。后来又在市场上遇见不同质地、不同大小的其他算盘,买下了几把比较喜欢的作为收藏品,其中有红木、铁制、银质、铜质、玉质甚至于还有一把金质的,可是最喜欢的,还是最早买下的那把象牙小算盘。
铜镜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位老辈人不经意间买下的一面汉代铜镜。这面铜镜装在一个大红绒布做的袋子里,铜镜后面铸有八个字“见日之光,降妖驱魔”,据说叫作透光宝镜。这种透光镜的神奇之处,就是当把太阳光用此铜镜反射到墙上的时候,居然能把背面的花纹和“见日之光,降妖驱魔”这八个字清晰地显露在光影之上,就像从铜镜的背面投射出来的光一样,因此称为透光镜。后来又购到其他几面不同大小、不同花纹的铜镜,但是只有原来的那一面有透光的效果,其他的铜镜都没有透光的性能。
有史书记载,西汉时期,古人能工巧匠发明了一种铜镜,铜镜以铜锡合金铸成,外观和普通铜镜并无差异,但镜面对着阳光向物体上反光时,可将镜背面的纹饰图案映射到白色的光斑中,古人以为铜镜能为光线穿透,故谓之“透光镜”。
隋末唐初时,王度《古镜记》中,将透光镜看作降妖除魔的神物。到了宋代,透光镜的制作工艺就失传了。
这铜镜刚到老蔡家的时候,那位老祖也就是喜欢,并没把它当成什么宝物。可是由于传言越来越玄,就有些人家为了给病人治病或者除掉家里出现的一些怪象,上门求镜借用,说是驱邪避凶、降妖除魔。没料到居然有人说借了这神镜把家里照了一遍之后,家里病人多年不治的老病,或者医生都没治好的病给治好了。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来借铜镜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为了求借铜镜,送上了大礼。这其中还有那治好了病的人家,再携厚礼上门道谢的。及至后来分别买得那几面铜镜,借出去之后,竟然也有了可以治病的功力,就使得人们无法解释其中原委了。
而那本《房中养生秘籍》古书,就不知道从哪位老祖先手里流传下来的了,属于道家的《房中养生术》著作。对于房中养生这门理论,自古以来就议论纷呈,有研究也有忌讳,有赞成也有诋毁。
早年间有一个蔡姓子弟,受人央求又贪得一些银钱小利,就拿出书来给人传阅。后来闹出风流秽事被官府追究,牵扯出是蔡家的藏书。结果以传播异端邪教的罪名,受到过官府的惩罚。后虽经多方努力,先上缴了秘藏古书的抄本,再典房子卖地花了大量银钱才将人赎出。这个大变故不仅让蔡家担惊受怕,破费巨大,也给了蔡家人一个教训。从此定下了一个家规,严格规定只是在家族内祖辈相传,绝不能对外人言传。
为了应付外人的好奇,也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曾经把不同的算盘和铜镜拿出来示人,就有了不同的三件宝贝的说法。蔡家后人也并不加以纠正,所以人们口口相传,有时竟然差得很远。居然有一种说法,小算盘是翡翠玉算盘,经过白云观老道诵经开过光,凡是生意只要一经过这个算盘的算计,那就只能赚不会赔。铜镜也是因为有高僧开光,所以不但能降妖除魔,还能驱邪避凶。至于那本书,有人说是无字天书,只有老蔡家人才能看出里面的经文,常读常诵养生健身,消除疾病益寿延年。
直接的证据是,蔡家大院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出过几个百岁以上老寿星的家庭,八、九十岁的老人在蔡家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有天降大瘟疫的灾祸,蔡家才会有人因病而死,绝大多数蔡家人都是无疾而终,平均寿数绝对高于常人二三十岁。
传家宝流传到了蔡信那一晚,其父对他说,这些物件充其量就是古董,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只不过从老辈人手里接过来,有了很多的念想在里面。把它们当成一般的玩意,喜欢了就拿出来玩玩,千万不要自欺欺人的认为它有什么魔力或者神力。无论做生意还是务农,都要尽心努力,肯出大力气才会有好收成,肯精打细算的做生意,才能赚钱。
至于那道家的《房中养生秘籍》,当属世上流传各种养生术中的一种。能流传到今天,也一定有他的道理在其中,祖辈中有研习得法的人的确寿命长一些。但是因为其中牵扯到男女之事,所以历来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合乎自然的大道大法,也有人说是伤风败俗的邪魔外道。
愿意不愿意修炼这种养生之道,全在于你自己,能修炼到什么份上也无法给你更多的指点,祖先所能传给你的除了这本薄书之外,还有八个字“多交少泄,只交不泄”,你可以把它传给蔡家的后人,学会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因为一旦流传出去,难免有错讹。要是有歹人利用此书害人,被追查出来那本书的根源,无端惹是生非招来官司或更大的麻烦也未可知。这事一定要谨慎又谨慎,切记!切记!
严格遵守着祖传的家训,老蔡家的确数代人没出过什么大麻烦。
四年后又一场大灾和瘟疫,蔡信的父母因年纪大身体虚弱,没扛住疫情去世了,蔡信的小家依然住在大院里过日子。
与大部分村子一样,牛镇村也有一间铁匠铺。大镇子上的铁匠铺都属于某个铁匠专有,而各村子里的铁匠铺,是为经常来到村子里打铁活的匠人们准备的。铁匠铺也称铁匠炉。所谓“铺”,只是一间破房子。铁匠来到村子里干活的时候,天气暖和就直接凑合着住。如果天气冷了,就找到村里的长者,组织几个年轻人帮助修堵一下暂时住几天。
屋子中放个大火炉,即烘炉。炉边架一风箱,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
要锻打的铁器先在火炉中烧红,然后铁匠师傅将烧红的铁料移到大铁砧墩上,由徒弟手握大锤进行锻打,师傅左手握铁钳翻动铁料,右手握小锤一边用特定的击打方式暗号指挥徒弟锻打,一边用小锤修改关键位置,使一块通红的出炉铁料打成需要的农具。可以说在老铁匠手中,坚硬的铁块可以有无穷的变化。
年轻的铁蛋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他觉得一个人这样干活挺自由自在的,就一直也没找帮手收徒弟。无论大活小活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实在需要帮手的活计,就让找他干活的本家或者随便找个闲人帮扶一下。
铁器成品有与传统生产方式相配套的有农具,如犁、耙、锄、镐、镰等,也有部分生活用品,如菜刀、锅铲、刨刀、剪刀,此外还有如门环、泡钉、门插等。另外世上拉车、犁地、载人,以及作战的那么多匹马,每只马蹄子上都有铁匠打的各种各样的马掌。
打铁的过程真的好像一支交响曲:风箱拉起,曲子奏响。炉中的火苗,一起随风箱的节拍跳跃,在劲风的吹奏中呼呼地升腾。待铁器热至通红,铁铗快速夹至大铁墩上,一翻铁锤上下,一串钉铛声响,清脆悦耳的敲击声跟着铁花四溅,匠者一阵汗雨飘下,那铁件便成为理想器物。有时需要,铁匠会把铁器放入水槽内,随着“吱啦”一声,一阵白烟倏然飘起,淬火完成。
淬火和回火技术,全凭实践经验,一般很难掌握。各种铁器,虽然外形制作十分精美,但是如果师傅的淬火或回火的技术不过关,制作的铁器就很不耐用或者根本就不能用。
打铁是男人的事业。这是因为,没有力量不能打铁,没有胆量不敢打铁,没有吃苦精神不愿打铁。有句俗语:“打铁先要身板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每至烘炉生火之时,都是温度骤升,拉一阵风箱,抡一番铁锤,便会挥汗如注。那十几斤重的大锤轮番起落,需要超人的力量与气度。
铁蛋挂在棚外面的幌子是一个铧犁,表示他是能打造大农具的铁匠,只要看见铧犁挂在棚外的杆子上,槐花就知道铁蛋来村里了,然后想办法找他商量到哪里去幽会。如果在冬天,他俩就在铁匠棚里,也有时就把铁蛋约到自己院子里,那当然是蔡信出门不在家的时候。其他春、夏、秋三季,大部分都是约到苇塘里。
这件事情过去了三五天,蔡信依然是满脑子糊涂糨子似的想不出头绪。
他自信不是男人堆里的怂货,可是槐花为什么不喜欢他,要背着他偷汉子?他当上了“王八”,这明明是一件丑事,为什么自己心里却恨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里还需要女人,生活中不能没有女人。但是不能再跟槐花在一起生活了,怎么办?怎样解决和槐花的这个家,是留下还是休掉她?将来跟孩子怎么说家里出现的这件事?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他将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女,面对老蔡家这一大家子人,如何面对村里那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
至于铁蛋,他没怎么想,只觉得这事既不能怨铁蛋也不能怨槐花,只能怨自己没把槐花的心留住。可是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对不起槐花。就凭他一心想把家里的日子过好,从来就没有过外心,大小事情都依着槐花,丝毫也没为自己想过,应该算是对槐花一心一意了。
蔡信找出父亲留下的老烟袋锅,用一块破布擦干净,又用一根细树枝,把堵死的烟道捅戳干净,找到邻居要了一些烟丝,他学着抽烟了。又到集上挑选些劲头不太大的烟丝买回来,每天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想啊想得心里隐隐作痛,也想不出到底该怎么办。
既然他不愿意也舍不得伤害槐花,自己又觉得没有对不起槐花的地方,那就干脆把事情跟她摊开,两个人一起商量,看能不能把这事解决了。
这天晚上,蔡信不但好好地吃了一顿饭,而且还喝了二两烧酒。等把孩子们都安排好睡下了,蔡信点着了一锅烟,想着怎么开口来说这件事。槐花好像事先就知道了,早早就把墙洞里的灯台添满了油。
这是一款酱釉财丁兴旺款陶油灯,酱釉色很匀称,底座之上是丫丫葫芦的造型,葫芦上顶着一个油灯碗,很古朴,在原先早已烧焦的灯捻上,很细心地剪出了新茬。虽然把被子都铺好了,槐花却把一双大鞋底子拿出来,在豆大的灯光下,一下又一下地纳着密密的针脚。
孩子他妈,我跟你商量一件事。蔡信吧嗒了几口烟之后,终于开口了。
嗯。槐花沉甸甸的心略显轻松,这些日子憋闷坏了,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终于等到蔡信开了口。
你跟铁蛋的事,我知道了。看槐花不接话茬,蔡信干脆把话挑明了。
噢。槐花听着他说的话,低眉顺眼地纳着鞋底子一下也没停,一点也不慌张,也没有害羞脸红,好像在听他说别人的事。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往下的日子怎么过。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蔡信说完两眼直瞪着槐花。
唉!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想清楚,闹不清该怎么办,你说吧。槐花稍微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计,头也不抬轻声慢语地说了一句,她很想知道男人怎么来处理这件事情。
蔡信原想把这个沉重的担子扔给槐花,至少也要给她一半,没想到一句话,就又把担子撂回了他的肩上。
我想了,想了这么十来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蔡信不会编瞎话,只好实话实说。
那就再想想,想好了再说。槐花认为谁家摊上这样的事情也难办,走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不能怨别人。
我是有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跟我说说。蔡信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特别想问个清楚,眼巴巴地望着槐花,看她能说什么。
这事都怨我,跟你没关系。唉!槐花长叹一声,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话语中透出些歉疚。
你能跟铁蛋断了么?咱们再好好过日子。蔡信心里没底,只能试探着问一句。
难啊!槐花捺着鞋底,又是一声长叹,没有抬头。
那,就这么往下过?蔡信实在不明白槐花的心思,只好再问一声。
也不好。槐花停下手里的活,沉思了一会儿,俩人虽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是心里的别扭只有自己才体会得更深。
那怎么办?蔡信不知是问槐花还是问自己,两只眼睛迷茫无助。
槐花抬起头,神色镇定。原先你不知道这事,也就算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也离不开铁蛋,再这么过日子,就是欺负你了,你休了我吧。槐花说出自己的意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眼看着蔡信。她想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蔡信两眼盯着槐花,疑惑地问她。
也不是,现在想一想,这样干净利索,省得心里较劲,更难受。槐花说出了心里话之后,也没那么揪心了,更加坦然地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平静了很多。
那我再想想。蔡信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我也告诉你实话吧,老大是你的,那个小儿子是铁蛋的,小丫头是你的。这句话说完,槐花像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
唉,我知道了。槐花虽然是轻松的口气,让蔡信却感到了锥心之痛,然而又说不出任何能伤害槐花的言语,不禁长叹了一声。
两个人相对无言,槐花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脱衣服睡下了。蔡信把煤油灯吹灭,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抽一袋烟再躺下,在炕上如同烙饼一般,一宿也没睡着,直到天蒙蒙的有些发亮了,才算闭眼眯着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是蔡信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了,而且心里燃起的那团火没有了。没火了的感觉,使他对家里的人和这个家没有了热乎劲。再看女人和孩子,也觉得没有原来那么可亲可爱了,甚至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这种陌生感让他对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似乎都不再熟悉,甚至有点不认识他们了。
他和原来就很少见到笑容的槐花一样,也没有了笑容。听见几个孩子的笑声他也觉得很刺耳,大声地呵斥着他们,三个孩子看见他就一声不吭,或者干脆躲着他。这屋子和院子里一下变得冷冷清清,冷清的日子过得没有了期盼,没有了乐趣,除了吃饭睡觉和抽烟,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也懒得下地和喂猪,就算到了田地里,也是心不在焉地干着那些活。回到家中也就是吃饭和抽烟,有时候似乎觉得自己也是一个陌生人。
这么多年来自己为这个家满腔热情的付出,所有的拼搏、辛勤劳作以及精打细算的筹划,甚至为了节约每一个铜板的小心勤俭,一时间化为乌有。
他的疑心也越来越大,不大相信槐花说的话做的事,甚至连大儿子和小闺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种,也有了一丝怀疑。
槐花也很少跟他有什么话说,每天只是把一切能干的事情尽力都做了,就等着蔡信做出最后的决定,像等着官府的判决似的。
一个多月之后,蔡信把大车套好,提前雇好的三挂大车和车把式按时到了门前,拉上家里的那十几口猪,准备卖到城里。自己的大车上比往日出门多了个小木箱,木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几件祖传的宝贝。装好的几辆大车要出发了,蔡信走到槐花跟前说了一声,我去卖猪了。
嗯。槐花两眼瞅着他,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出来,等着他能说出什么,伸手抓住褡裢打开口袋,把做好的两双大布鞋装了进去。
他没有像每次出去卖猪一样,脸上显出恋家的表情,只两眼发直地看了槐花一会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话,伸手把脑后的辫子盘在头上,却发现两匹马在吃路边的草,已经把马车拉歪了。
吁!吁!转身把吃草的马拉回正路,一欠身坐到马车上,喊了一声,驾!紧接着把大鞭子甩出一个鞭花,劲道的鞭梢向前方劈开,啪!脆生响亮,二十六岁的蔡信,带着马车队出发了,看着马车前面的路没再回头。
槐花看着男人走远了,若有所思地回到屋里,看见炕上的小饭桌一愣,饭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的两个字“休书”她认识。于是明白了,这是男人给了她自由,给了她处理这个家的权利。
他,说不定再也不回来了。她对自己说。
过了几天,铁蛋又来村子里了。槐花到铁匠屋说让他把家里的大农具收拾一下,等铁蛋到家里之后,她跟他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
槐花说完了事情经过,两眼盯着铁蛋说,铁蛋哥,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我听你的。铁蛋心里只有槐花,听她的安排早成了习惯。
那好,我还要在这里住着,一直到老大成了家,咱俩就远走高飞。槐花说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计划,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行啊,你说上哪我就跟你上哪。铁蛋毫不犹豫,抓起槐花的手,两眼冒出火光,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那你不要张狂,咱俩还要守着秘密。槐花抽出两只手,打了他一下,怕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行啊!铁蛋睁大眼睛看着槐花,满脸幸福的微笑。
做人要有良心,你把蔡家的媳妇偷走了,我们已经对不起人家了,不许你再打蔡家房子和地的主意。槐花特意点明了这件事,不许铁蛋再出异心。
可以啊。铁蛋也不是贪心的人,他对靠自己的力气和手艺吃饭很有信心。
他没打我,没骂我,跟我脸都没红过,一句重话都没说我,我觉得挺对不住他的。古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咱们伤着他的心了。槐花自言自语,觉得瞒着那个男人的时间太长了,想起蔡信对她的好就心存愧疚。槐花说到这里顿觉得心酸,掉下眼泪。
铁蛋知道是自己拆散了这个家,愧疚的不知说什么才好,便紧紧地抱住了槐花。
从那以后,蔡信再也没有回过牛镇村,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样生活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牛镇村里消失了。槐花对村里的好事者说蔡信在外面做生意,常往家里捎钱。有时候在天津,有时候在北京,还有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生意忙就回不得家了,来信说是明年再回来。
年年都要编出这样的话,再拿出一封信给大家晃一眼,也有时候拿出新买的布料或者首饰,让大家看个新鲜,还答应大家告诉蔡信,等他回来的时候给大家捎东西。
有人说,老蔡家这几代里最聪明能干的人,就数蔡信了,他不可能在这个小村子里待下去,他是上京城闯荡干大事去了。
地里的活比较忙的时候,槐花就把娘家弟弟叫来帮忙,或者拿出钱来请几个短工,不太忙的时候,就自己抽空干几天,除了地里的活还要照顾几个孩子,大儿子蔡朝文就成了最得力的帮手,有事娘俩商量着办,有活娘俩一起干。剩下的两个小的蔡朝河、蔡慧明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因为怕引起村里人的怀疑,一直不敢让铁蛋帮着干地里的活计,三年之后才肯让铁蛋和蔡朝文一起下地,省下了一笔雇工钱。
铁蛋还是不定期的到村里来打铁,只不过来的次数多了点,到了村里待的时间长了一些。由于常在外面跑,带来的很多新鲜故事和新鲜东西,让村里人都很欢迎他。如果稍微多了一些日子不来,大家还会想起他,念叨着这铁蛋怎么还不来。过不了几天,铁蛋就会出现在村子里,跟那些爱听他瞎聊的男人们一边侃大山一边打着铁活。
铁蛋又来啦。村里的乡亲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来了,你老好啊!大伙好啊!铁蛋笑眯了两眼,与槐花确定了将来的日子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无时不在幸福之中,性格也由寡言少语变得活泼多了。
最近你又听见什么新鲜事了,跟我们聊聊。几个闲汉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铁蛋聊起来。
前些日子,我跑到天津城里玩了一天,发现一件稀罕事。见大家这么感兴趣,铁蛋想起最近见到的事情,显摆起来。
赶紧说啊,大家有点等不及了。
咱们这边前几年闹蝗灾吧,把大伙闹得没辙了,咱们不是气得吃烧蚂蚱。铁蛋干脆先掏出烟袋,填好烟丝点着之后抽了一口,又拿一把烟丝布给周围的人,不紧不慢地讲开了。
是啊,怎么了?
我去天津看见,在那儿有的饭馆,把蚂蚱用油炸了当成了一道菜——炸蚂蚱,成了一种风味小吃,把大个的蚂蚱除掉翅膀跟几条腿,下到锅里炸。就听得“滋啦”一声……用油炸到金黄,捞出来之后,在酱油、醋、香油、葱、蒜、辣椒的佐料中蘸了吃。铁蛋睁大眼睛有声有色地说着。
真有这事?很少出村的农民,更是没几个去过天津北京等大城市,哪知道蚂蚱居然成了风味小吃,还有点不相信。
真的,一到天津就听人说,炸蚂蚱是色、香、味俱全,在天津那阵子,吃炸蚂蚱一时成风,凡是有这道菜的饭馆,勾引着不少人来尝口新鲜,每天都排着队来,来晚了就没得吃啊。我买了一盘当下酒菜,你们猜怎么着?说到这儿铁蛋故意停住了,低头抽起烟来,抽了几口抬头看着大伙。
怎么着?大家等着他抽完了几口烟,见他还不说话,急着催促起来。
赶上立秋的季节,蚂蚱那叫一个肥,也是最好吃的时候。放进嘴里,酥、脆、香、鲜,还真好吃啊,一盘我都没吃够,又要了一盘。我吃一口蚂蚱,喝一口酒,那叫一个美!哈哈!见大家听得入神,铁蛋得意地哈哈大笑。
那以后咱们也尝尝炸蚂蚱吧。听见铁蛋如此一番话,几个闲汉馋得流口水,咕咚咕咚吞咽着。
就是啊,在乡下想吃蚂蚱那是现成的啊。
天津人一般老百姓家也吃蚂蚱,听说他们为了省油不用油炸,而是用锅干煲。而且喜欢夹在热烙饼里吃,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因为这炸蚂蚱,天津出了句歇后语,叫作“烙饼炸蚂蚱——夹(家)吃去吧”。说到这里,铁蛋故意用天津话说出这句歇后语,逗得大家一起哄笑起来。
要是真好吃啊,铁蛋,我请你喝酒。一番话说得大家心里发痒,大家七嘴八舌聊得很热闹。有几个人甚至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哪里逮蚂蚱去了。
五年之后,槐花给十八岁的儿子蔡朝文成了家。又过了几个月的一天,看着这个新家已经走入正轨,她把朝文叫到自己屋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儿子讲了。
朝文啊,你现在长大成人了,娶媳妇成了家,家里的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槐花想了很久,可是跟儿子说自己的情史,拉不下脸抹不开面。明知道儿子心里也有这么一个疙瘩解不开,总是闭口不谈。她这天终于下了狠心,想实话实说了。
妈,您说吧。朝文抬头看着母亲,心中有太多的不解。
你爹这一走好几年不回来,就连你结婚这样的终身大事,他都没回来,你知道为什么?槐花面对孩子无辜的眼神问。
您说的,我爹太忙啊。朝文见母亲如此郑重地跟自己说话,觉得很奇怪。
无论是谁,只要想干点事情,什么时候都是忙的。你爹他不是忙,是因为他不愿意回来,他不要这个家了。槐花拿过针线笸箩,接着给儿子纳鞋底,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一个任务。
我爹干嘛不要家了?朝文心里一紧,有种预感,很可能是自己心里的那件大事要揭开了,耐心等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敢问母亲。
在跟你爹结婚之前,我原来就有一个相好的男人,你姥姥和姥爷非要把我嫁给你爹,我拗不过他们只想着认命吧,就跟你爹结婚了。槐花话说的声音很轻,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说出这几句话有多难。
听到这,朝文两眼直盯着母亲,母子之间很少有这么严肃的话题,惊得他心里咚咚地直跳。
跟你爹结婚之后,娘也有心想管住自己,可是没管住,后来让你爹知道了,他伤心了,生气了,就离家出走了。槐花一横心长话短说,简要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似乎也搬掉了心里的一块石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我爹他上哪去了?朝文还是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于是再次发问。
有人说他是在北京东四牌楼附近,开了一个“蔡大猪店”,你要是有功夫,就去北京找找他,这几年他在皇城也不容易。槐花觉得内心愧疚,抬起头盯着儿子的脸,积压在心里几年的话题,就这么三言两语地说完了。
我知道了。朝文对着母亲点点头,既然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剩下的事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解决不了就随他去。
你爹临走前,给我写了一纸休书你看看。
槐花拿出当年蔡信给她留下的休书,递给了朝文。朝文看完了,抬头看着母亲,不知说什么好。
跟你把这件事情说完了,妈就该走了。弟弟是你铁蛋叔的孩子,妹妹跟你一样,都是你爹的孩子,但是现在她还小你没法带着她生活,等将来她长大一点再说,妈带着他们跟着你铁蛋叔一块走。槐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早已定下来的事,并没想跟儿子商量。
您能不走么?朝文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已经成了家,他还想求母亲别离开他。
傻孩子,你没听人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管不了的事情啊。槐花是个干脆利落人,事已至此赶早不赶晚,不想拖泥带水的。把鞋底最后几针纳完之后,把鞋帮拿过来比了比。
妈,咱们一块过吧。朝文心里有点慌,他还没自己挑家过日子的经验,总觉得自己离不开母亲。
不行啊,这是蔡家留下的祖产,理应由你继承。你爹当年是把自己扫地出门的,我也把自己扫地出门,蔡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带走,你跟媳妇好好地过日子吧。槐花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干脆断了儿子的念头。
妈您要去哪啊,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母子连心情难断,朝文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好把最后的要求说出来。
就是去我娘家杨村,也是你铁蛋叔家的村子,等安顿好了就托人给你带话,要是想妈了,就去看看我。槐花上前摸着朝文的头,把儿子拉进怀里,哪个孩子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妈,我舍不得您。朝文这才意识到,这是母亲要离开自己了,不仅鼻子有些发酸,两眼泪汪汪的。
妈也舍不得你呀!离开这个家离开你,妈心里也是一万个舍不得,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爷俩。我明天早上就走了,也没什么再说的,你去睡觉吧。槐花要抓紧时间,把给朝文的这双鞋做好。
第二天,槐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把用了半夜时间做好的一双布鞋,交给了儿子,让朝文与弟妹告了别,娘三个向门外走去。
妈!朝文看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他还想把妈喊回来。却见他妈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别送我了。
她背着行李,一只手扶着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牵着女孩,一步步走出了蔡家大院,心里一阵酸楚,不禁热泪滚落下来。
弟弟和妹妹还不时回头看看哥哥,朝文站在门前一时泪如雨下,痛哭流涕。等到不见了母亲三人的身影,擦了擦眼泪回到院子里,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和院子,自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朝文赶快跑回自己小院的屋子里,看见新婚的妻子,才算是安定了身心,走上前默默地坐到炕沿上,忽然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就干脆倒身躺倒在炕上。
新媳妇看他这样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见朝文不想说话媳妇也就没再追问,两人互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村外,早已等在那里的铁蛋这时候和槐花一起,坐着雇来的大车,带着两个孩子走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