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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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祭祖,寻找血脉中的力量

回乡的第九天,按照农历是清明节前最后一个周末。

天还没亮,母亲就在厨房里忙碌。刘星起床时,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祭祖用的东西:三牲(鸡、鱼、肉)、水果、糕点、酒水,还有一叠厚厚的纸钱和香烛。东西都用红纸覆盖着,透着庄重的仪式感。

“醒了?”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双新筷子,“快去洗漱,吃完饭咱们就出发。今天要去老坟山祭祖,路远,得早点走。”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检查那辆修好的自行车。“今天骑这个去,”他对刘星说,“我带你,路不好走,三轮车进不去。”

刘星有些意外:“很远吗?”

“七八里路吧,大部分是山路。”父亲说,“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埋在那儿,是咱们刘家的老坟山。”

简单吃过早饭,一家人出发了。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刘星坐在后座,母亲则骑着自己的小电动车跟在后面。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晨雾里回荡。

出了县城,路渐渐变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麦田,露水在麦叶上闪着微光。更远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坐稳了,”父亲说,“前面要上山了。”

自行车开始爬坡。父亲蹬得很用力,背微微弓起,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颤动。刘星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骑车带他——去镇上赶集,去县城看病,去亲戚家拜年。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很宽,像一座山,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这座山老了,但还是稳稳地载着他,往更深的根源处去。

山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母亲在后面喊:“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父亲回应,但速度并没有减慢。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来到一个山坳处。父亲停车:“到了,前面车进不去,得走路。”

刘星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坟茔。有些坟很旧了,墓碑风化得看不清字迹;有些相对新一些,碑前还有去年的祭品残留。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涛声。

父亲从车筐里取出祭品,母亲也停好电动车。“这边走。”父亲领路。

他们沿着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往上走。父亲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杂草和蛛网。母亲在中间,刘星殿后。清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概一刻钟,父亲停下:“到了。”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散落着十几座坟茔。最显眼的是居中一座较大的坟,墓碑上刻着“刘氏先祖”四个大字。周围的坟依着辈分排列,像一棵倒置的家族树。

父亲放下祭品,先清理坟前的杂草。刘星也帮忙,用手拔掉那些枯黄的草茎。母亲则摆上供品——鸡在中间,鱼在左,肉在右,前面摆水果糕点,两边点上红烛。

“来,磕头。”父亲点燃香,分给刘星三支。

父子俩并排跪下,对着祖坟磕了三个头。母亲站在一旁,默默合十。

青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山风吹散,融入薄雾之中。

“列祖列宗在上,”父亲开口,声音沉稳,“不肖子孙刘建国,携妻王氏、子刘星,前来祭拜。愿祖宗保佑我刘家子孙平安康健,家宅兴旺。”

他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转向刘星:“你也说几句。”

刘星握着香,看着那些沉默的墓碑。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这些人,他从未见过,但他们的血液流在他的血管里,他们的故事刻在他的基因里。

“列祖列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刘星,刘建国的儿子。我……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突然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不是悲伤,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连接感——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些坟墓里延伸出来,穿过父亲,连接到他身上。

“这些年,我在外面,经历了很多事。有过得意,也有过失败;有过拥有,也有过失去。在最难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

山风吹过,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是刘家的子孙。我的根在这里,在这些山,这些土,这些长眠于此的先人里。你们传给父亲的,父亲传给我的,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一种活下去的力量——一种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把腰弯下去,把地种下去,把日子过下去的力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今天我来,不仅是祭拜,也是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刘星没有丢根。他带着你们给的力量,在外面打拼。他摔过跤,但站起来了;他碎过,但正在重新拼凑。他会继续往前走,对得起刘家的血脉,对得起父亲的期望。”

说完,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仿佛这片土地在接纳他,告诉他:孩子,你回来了,你懂了。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母亲悄悄抹了抹眼角。

祭拜完主坟,父亲带着他又祭拜了几座近支祖先的坟。每到一处,父亲都会简单介绍:“这是你曾祖父,是个木匠,手艺很好。”“这是你曾叔公,读过几年私塾,是村里的文化人。”“这是你堂伯公,参加过抗美援朝,立过功。”

每个名字,每个简单的介绍,都让刘星心中的家族图谱更加清晰。这些人,用各自的方式活过,爱过,奋斗过,然后把生命和故事传递下来。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较小的坟前。墓碑很新,上面刻着:“慈父刘大山之墓”。这是刘星的爷爷。

父亲蹲下来,用手擦拭墓碑上的灰尘:“爹,我们又来看你了。小星这次在家住得久,他说他懂了,懂了你当年说的话,懂了咱们农民的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不行了。但看着小星,我觉得值。他也许走得磕磕绊绊,但他没丢咱们刘家的骨气。这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回应。

刘星在爷爷坟前跪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他想起了父亲昨天说的关于爷爷的故事——那个篾匠,那个说“做人要像土地”的老人。现在他跪在老人的坟前,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像土地一样,实在,厚重,能承载万物,也能孕育新生。

祭祖完毕,母亲开始烧纸钱。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青烟带着纸灰升腾,在风中旋转。

“多烧点,”母亲一边烧一边念叨,“祖宗在那边也要花钱。保佑咱们全家平安,保佑小星在外面顺顺利利。”

父亲站在一旁,望着远山。刘星走过去,和父亲并肩站着。

“爸,”他说,“谢谢您带我来。”

父亲没回头:“该来的。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是迷信,是封建。”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不是迷信,是记忆。”刘星说,“是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背后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流淌了很多很多年。祭祖,就是站在河边,看看河流的源头,知道自己也是这河流的一部分。”

父亲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了笑意:“你长大了。”

纸钱烧完了,母亲把供品收回一部分——按照习俗,祭祖后的供品可以带回去吃,叫“沾福气”。父亲则把酒洒在每座坟前,算是陪祖先喝一杯。

收拾妥当,准备下山时,父亲忽然说:“等等,还有个地方要去。”

他带着刘星往山坡的另一侧走,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这里没有坟茔,只有几块大石头和一株老松树。

“这儿,”父亲指着老松树,“是你太爷爷选中的地方。他说,等他走了,就埋在这儿,面朝东南,看着子孙出去的路。”

刘星看着那棵松树。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但树冠依然苍翠,针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你太爷爷是清末的秀才,”父亲说,“是咱们刘家最有学问的人。但他没去考举人,说世道乱了,读书救不了国。他就回村里办私塾,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后来呢?”

“后来战乱,私塾办不下去了。但他还是坚持教,在自己家里教,不收钱,就收点粮食。”父亲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他说,知识是种子,撒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刘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清瘦的老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点着油灯,教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读书写字。那些孩子里,也许有他的爷爷,也许有别的后来改变了命运的人。

“你太爷爷临终前说,”父亲的声音很轻,“咱们刘家,不怕穷,不怕苦,就怕没了读书的种子。只要还有一个人识字,还有一个人明白道理,这家就不会垮。”

山风吹动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太爷爷在说话。

刘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那么执着地供他读书。那不只是一个农民对知识的朴素崇拜,而是一种跨越四代的传承——从太爷爷的私塾,到爷爷的篾刀,到父亲的锄头,再到他的书本。工具在变,方式在变,但核心不变:用双手创造,用知识照亮,一代人托举一代人,走向更远的地方。

“爸,”他说,“我就是那颗种子发芽了。”

父亲点头,眼睛湿润了:“对,你发芽了,长成树了。虽然被风雨打过,但根扎得深,不会倒。”

他们在老松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下面喊:“该下山了,日头高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刘星走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看着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的关切眼神,看着这条被祖辈和父辈踩出来的山路。

他突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自愿的承担。他要好好生活,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些长眠于此的先人,为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为那些代代相传的期望。

他要活出刘家子孙该有的样子:坚韧,实在,有担当。

回到停车的地方,父亲没有立即上车,而是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刘星。

“打开看看。”

刘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家谱。纸张脆弱,边缘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首页写着:“刘氏族谱”,后面是一代代人的名字、生卒、事迹。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刘星,生于一九八五年九月,刘建国长子。”后面是空白,等待着他填写自己的人生。

“这个给你。”父亲说,“你太爷爷编的,你爷爷续的,我接着写。现在该你了。”

刘星捧着家谱,感到手中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而是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血脉的见证。

“爸,我怕我写不好。”

“用心写,就行。”父亲说,“写你真实的人生,写你的得到和失去,写你的破碎和重生。让以后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祖先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不完美,但真实;不容易,但坚韧。”

刘星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骑车回县城的路上,刘星坐在后座,抱着那本家谱。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看着路两旁的田野,看着劳作的农人,看着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祭祖,寻找血脉中的力量——他找到了。那种力量不在别处,就在这片土地里,在这些平凡而坚韧的生命里,在他自己的骨血里。

它不是魔法,不能让他瞬间成功;它不是捷径,不能让他避开所有困难。但它是一种底色,一种根基,让他在风雨中站得更稳,在破碎后拼得更全。

回到家里,母亲把祭祖带回的供品重新热了热,作为午饭。吃饭时,父亲说:“下午好好休息,明天……明天你想做什么?”

刘星想了想:“我想去县城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关于本地历史的书。”

“好。”父亲点头,“是该多了解了解。”

午饭后,刘星回到房间,翻开那本家谱。从第一页开始,细细地读。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简单的记录:“务农为生,勤俭持家”“识字,善木工”“参军,立功返乡”“教书育人”……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时代的洪流中,活出了一段人生。而他,刘星,是这条长长链条的最新一环。

他在空白页上,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刘星,农民之子。曾迷失,曾破碎,今寻根归源,知来处,明去处。”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春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闪烁,香气隐隐传来。

他知道,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但从此以后,这个故事将不再孤单——它背后,是一条流淌了百年的家族之河;它身边,是两双默默守护的眼睛;它前方,是一个需要他继续书写的人生。

而这,就是他寻找的血脉中的力量。

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流星阑珊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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