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锋·炽刃三日之约

第一天「傻女儿，为什么替阿爹去送死呢……这次真是我们沐家的一场大劫。」沐长风看著没半点忧心，坦然自若的沐灵说。

「爹，女儿不是去送死，而是要救阿爹呀。这次去偷军令，不容有失，亦不会有失。女儿有的是信心，阿爹你大可放心。」

「就算给你偷回来又如何，你到哪里取回半月介？」

「女儿自有办法，当然不会蠢到用手把它拿回来吧。既然魔刀早在国库之中，又是谁人把它放到那儿呢？这表示必有办法令它重回故地；何况圣上早有意要迫使阿爹你完成这任务，但女儿若是偷得军令，圣上就无表明要女儿何时办妥此事，可见圣上是怜惜女儿的，所以女儿非胜不可！」

「那你要如何取得军令呢？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关於军令之事……女儿今天没心情去想，明天再算吧。」说著便与侍女越盈走了。

「哼！这女儿……」沐长风虽然非常担心，但这女儿的确从未给过他什麽麻烦，所以沐长风也是很少管著她的。

另一方面，郭子文於他的府中，正与同为洪三韬麾下的年轻参将单明下棋；这儿距离洪府议事厅说远不远，来回也要一时三刻，但他又似乎不太在意沐灵的事。

「虽然精兵布防已成，但你真的不用亲自镇守议事厅吗？」

其实这比试的胜负对郭子文并不重要，要降职又何妨，反正困在这里也不见得有大成就，反而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对手。听到单明这样问，郭子文依然悠然自得地思索棋路，不太著意地说∶「就算布防何其精妙也未必有用，若然我是沐元帅的话，就一定会把沐灵关起来，自己有事也不想女儿有事吧。」

「你这样想也有道理，那我们还管著那军令，岂非全属徒然？」

「哈哈，我有没有用就未知，不过似乎你真是毫无用处的。」

「哼！你这是什麽意思？」他们二人是多年好友，间中也会互相揶揄一番。

「沐大小姐都说，不会伤害洪府一兵一卒；人家既然不去用强，又要你这名勇夫作啥？」

「……」单明一如以往，被攻得兵败如山倒。

第二天今天於沐府议事厅中，云集了沐将军麾下的一众智囊参将，其中有跟随沐将军多年的殿堂正统辖索千钧、十万玄武军军监双震天、又有与越盈同年，现为副内廷巡令的朝如悦；但为首却不是沐长风，而是其独女沐灵。

「经末将的打探，得到洪府一百精兵的布防图，可信性相当之高。」索千钧说。

「如此军机密布，你是如何得到的？」沐灵兴高采烈地，与众参将打量著这幅地图。

索千钧答道∶「大小姐还记得，应届殿堂总参试，是谁人得令吗？」

「是平民出生，比本小姐还少一年，却已被圣上赏识，面圣於翰林堂的新进学士公孙白。此事与他作何关系？」沐灵说。

「殿堂试过後，我们问他因何弃文从政，他说为文者识、为政者睿。」

「有见地，本小姐亦真想见一见这号人物。」

「他亦曾说过，要一睹大小姐你本人，那天与他闲话过後，他自借翰林编修书目为由，到洪府稍作一巡，回来便凭记忆绘了此图出来，以作大小姐的见面礼。」

「哈！真会卖弄本事，怪不得受圣上如此注视；可是只作一巡的话，这记性真不是盖的！」沐灵带点惊讶地说。

「可是有图等於没图，郭子文的布防真的滴水不漏；莫说是陆路，就算要由高空渗入，也不太可能。」双震天说。

「说得没错，议事厅上空的每一个位置都在守兵视线之内。」沐灵似在地图上弧画著什麽似的。

众参将见她的举动，也会意到她想什麽∶「大小姐真是细心，郭子文似乎真的布了外中内三道独立防线。」

「以防我方用诱敌方式，一次过调走他们所以军士，真是细心得很！」平日沐灵与郭子文少有接触，但看这一张布防图，也教她对此文弱书生全然改观。

「不仅如此，据公孙白所言，洪府这一百精兵的样貌和名字，郭子文也是记得的，想以细作潜入亦不成办法。」

沐灵细想了一会，说∶「今天辛苦各位了，可以解散。」话毕，又与侍女匆匆的走了。

这一边厢，却见郭子文正於书房中看书，一名士兵来报∶「郭总管，沐灵这天又是与昨日一样，同侍女越盈於城中乱逛，除了拜访过国师之外，没作何事。」

「辛苦你了，退下吧。」郭子文还是手不离书，眼不离字。

第三天时限已近眉睫，郭子文依旧於府中下棋，但今次的对手比前日的强得多了，郭子文下起来亦觉有趣得很。

「这一著白子攻得我的黑子喘不过气来，真是妙著！」狄马拿士今天专程来找郭子文下棋，已下了整个下午，其目的明显不过。

「小意思呢，好戏还在後头……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麽差不多了？」

「子文是指沐灵也应该开始行动了，你知道我现在想什麽吗？」

「……你在想灵儿找本国师来拖延你的时间，分散你的注意力，这招并不高明吧。」其实狄马拿士也知道，自己这等稀客的目的又怎会瞒得过他人，既然对方这般坦白，自己亦不必再遮遮掩掩。

「非也，沐灵并非要分散子文的注意力；只是想让子文眼高手低，在最後时刻对她疏於防范吧。但对一个善於沉著应战的人来说，敌人永远是比自己强的……」郭子文继续说∶「虽然沐灵作为你的学生时成绩不佳，但她是你最好的学生，这点我从没怀疑过。」

白子得势不饶人，以求扭转前半局的劣势。

「是呀……灵儿天赋异品，但错生官宦之家，日日陪太子读书，纵然满腹经纶，亦只能充当他人的阶梯。」

「就像以前的你一样。」白子不觉已深入腹地，似在试探著黑子的心思。

「是呀……但现在的我已今非昔比，灵儿将来也会像我这般的！」这试探深深刺入黑子的内心，的确，他的心情或许只有沐灵最能明白。他们不仅是师生，更是朋友、更是知已。

「倘若沐灵今天败在我手，明天或有机会如你所言，但国师似在抹杀著你得意门生的前路呀。」

「人生不单只为一条生路，更重要的是名誉、地位与财富。」白子的试探似乎见效，但一直沉著的黑子又回复起斗志来。

「想不到这句话会在国师口中道出。」

「人生如棋，不想成为棋子，就要懂得如何成为棋士，这和是国师与否，关系不大吧？」黑子这一著不单止有斗志，还有浓烈的杀意。

「这就是沐灵夺军令的原因吗……」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匆匆忙忙的走到郭子文当前∶「郭总管，不得了了，观月亭发现黑衣人踪迹，外庭士兵已去追截，更有流传军令已被人盗走了！」

「来了吗？速令所有士兵紧守岗位，不得慌乱……国师，那麽在下失陪了。」

「好！终於引开了内庭的守兵，」沐灵和她的侍女越盈各骑著一个黑色大纸鸢，盘旋在目标议事厅上的夜空之中。她们一身黑衣人打扮，加上二人身形也是差无几的，看上去的确难以辨认。

「算一算时间，郭子文也该到了，快依计划行事！」沐灵对越盈说。

她们两人就在内庭守兵被引开的一刹那，各自跳落在议事厅的附近。同一时间，郭子文与单明也带同士兵抵达议事厅之外。

「为什么你们那麽容易就被全部易位？」单明怒斥著随行的士兵。

「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你看不见刚刚有个人降落到议事厅屋顶麽？」郭子文指著远处的议事厅说。

「哈！都被重重包围了，还能走出我的掌心吗？」

「是就最好，还不快去抓人？」

单明当下就信心十足的跑去议事厅，当去到时，真的给他看见一黑衣人从厅中走了出来，身上还似藏著军令，二话不说就和她过起招来。这黑衣人的脚法也是不错，连进几招皆被她尽数卸去，她总是左闪右避的，单明心想此处地方开阔，实难以缉得住她；眼见前面有一暗巷，心生一计，就故意要士兵让路，好等她走进暗巷之中。黑衣人果然中计，单明早知这暗巷只有一出一入两个路口，就著人於入口亮处坚守不动，以免再中诱敌之计；自己随即带兵包抄出口，黑衣人见无路可逃，就自动现身於单明跟前，这时郭子文亦随後赶到。

「别来无恙吗？黑衣人。」单明见自己少有用计得逞，当然想在老朋友面前炫耀一番。

这时有一士兵来报∶「禀告总管，军令已被盗去了。」郭子文一看这名士兵，就知他是冒充的，显然是来助黑衣人逃走；但他却总觉得事有蹊跷，又想不出破绽何来。

此时黑衣人突然发难，抓住了来报的士兵说道∶「快放了我，否则就杀了这个倒楣鬼！」

郭子文一听这声线，就认出是沐灵来，不会有错了，看她身上又似是藏了那面军令，即於单明的耳边道∶「一会儿我给你信号时，立即抓住她的双手，不可让她脱下裹面布来。」

单明点头示意，郭子文就对黑衣人说∶「你不知道沐灵说过，不会伤害此地一兵一卒吗？此人要杀便杀吧，又不是我的人，看来你只是个寻常小偷。」

沐灵见此计行不通，就想推开士兵越墙逃走，可是同时郭子文也示意单明行动，抓住了她的双手，令她动弹不得。

「本管事还有要事去办，无暇理会你这等黄毛小贼。」随即叫了两名士兵来，著令∶「把她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士兵抓进大牢，待本管事进宫见过沐大小姐後，再来审她未迟。」当即就在她身上取回军令，朝皇宫大殿路上走去。

大殿之上，平宁与众大臣都静心等候著沐灵的出现，看她能否如她所言，夺得军令。郭子文看时限也差不多到了，军令还在自己手中，就差一名小卒去放了牢中的黄毛小贼出来，免得各位王公大臣久等。沐灵从牢中出来，换掉了一身黑衣装束後，就带同越盈一起前往大殿。

她甫一进殿，郭子文便说∶「无谓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军令还在下官手中，这场比试胜负分别。」郭子文掏出军令，看著军令，突然想通自己一直忽略的是什麽事情。

「郭总管手中的军令是假的，」沐灵向越盈打了一个眼色，越盈即从手中盒子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军令来，嚣张地说道∶「这才是真的。」

洪三韬也看得瞠目了，怎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军令，恐怕连他本人也无法分别，当即问道∶「你说你的是真？有何证明？」

「郭总管手中的军令是沐灵找人仿制的，沐灵又怎会不能证明？」

沐灵说著的当时，郭子文已将手中军令拆成两半，果然发现这面令牌是中空的，内壁写著「沐灵仿制」四个大字！自问自己也是过目不忘的人，为什么沐灵只看过军令数眼，就比自己更加清楚它的一切……「你给我以为你可以潜入议事厅，我深怕你会再次进入，不自觉就以为，把你抓起来可保万无一失。而你就自动献身给我抓了起来，加上军令失而复得，令我防范尽失，完全堕入你的心理战术之中！」一直冷静沉著的郭子文，此刻再难隐藏心中对沐灵的佩服∶「其实进入议事厅的人不只你一个，倘若只有你的话，你必无方法把已偷到的军令运离洪府的……」

「但在下的确亲眼看见沐灵由议事厅走出来的，而又在她身上搜回军令……」单明怎也不能相信事情居然有如此发展。

「这就由沐灵亲自解释吧，」大殿上众人似乎对这事都感兴趣，沐灵则觉得赢了就是赢了，多作解释又有何用，但看情形，不说清楚是不行的∶「沐灵三日前见过这面军令後，找人复制了一个外表重量都一模一样的，此事还请洪将军见谅。」

洪三韬一脸不肖的哼了一声。

「不早前，我的人在洪府观月亭装作逃跑给人发现，之後乘外庭守兵追捕之际，找人扮成守卫潜入中庭，讹言军令已被盗去，著他们支援外庭的守兵，顺势又走进内庭叫他们支援中庭。虽然议事厅大门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半刻，但郭总管布下的天罗地网也给破解了，沐灵自然乘此唯一机会，从上空潜入洪府之中，其时郭总参还未到来呢……」

「这样说我们从远处看见，潜入议事厅的人是你的侍女越盈才对，而你就落在暗巷之中，等待越盈偷去真的军令。她在暗巷前和单明纠缠，待他想出暗巷之计就让他依计行事，之後你就走出暗巷，故意给我抓起来……」

「可惜你抓到我之後，就再无警惕之心，待你拿走我身上的假军令後，守兵也跟随退去，还留在暗巷的越盈就可轻易离开洪府了。」

「……郭子文输得心服口服。」他虽是输了，但看他没有可惜的神情，反而好像很高兴似的。

「好了，郭大学士，还记得输了要怎样吗？」平宁看得入神，觉得当初定下这场比试当真没错，久违的笑容也展现出来。

「臣甘心一世为沐小姐的下属，绝无怨言。」

「好！那即日降你为玄武殿副参谋，直属沐灵麾下，听其指挥。」

「臣领旨。」

「那沐灵上前听封，」平宁说起此话时格外精神，这数星期的头痛好像也给忘记掉，而沐灵随即跪到殿上等候圣谕。

「册封沐灵为灵郡主，准世袭沐家玄武殿大将军之职，即日前赴侦办半月介失窃一事，不得有误！」

「臣必不负圣望！」

「除灵郡主之外，众大臣可以退下了。」

看到这场精彩的比试，众大臣都怀著馀兴未散的心情离开。在场的沐长风还在忧心，女儿会因魔刀一事而有所不测；洪三韬则因为挫不到这小妮子的锐气，和失去一名手下而非常气愤；而狄马拿士看见这得意门生的表现，就感到非常欣慰，虽然他知道沐灵此行必死无疑！

「灵儿，你怕不怕？」平宁收起了一贯庄严的面孔，就像慈父一般说出这句话来。

「臣有信心！」沐灵肯定地答话。

「其实月半介失窃与否，朕不太在意，这只是国体问题罢了；朕在意的是圣殿一案……」平宁把手按在额头上，此事的确令他烦恼至极。

「有老师和洪将军办理此事，圣上大可放心。」

「这事并不简单的，普通人根本无可能找来这麽多无常散而又不留下半点线索……」

「圣上的意思是……这是宫中的人干的好事？」

「果然没让朕失望，这就是朕担忧的事，宫中又没有可靠而不起眼的人助朕解忧……」

「若臣明办半月介，暗查圣殿的事，就可掩人耳目，行动自如了。」

「聪明，但朕还有一事担心……」此时平宁的眉宇之间尚有一线怀疑，又怎会瞒得过善观人於微的沐灵。

「圣上若是信不过臣下的话，就在这里杀了臣吧！臣发誓，就算真凶是臣的父亲、臣的恩师，臣也不会徇私，不会心软的！」

「好！朕就是等你这句说话！」

郭子文站在大殿外面，等待沐灵出来，过了不久，沐灵终於出来了。

「郭兄在这等沐灵麽？」

「哈哈，今後也要称沐小姐为灵郡主、称自己为下官了，郭兄之名愧不敢当。」

「怎麽那般见外，虽然沐灵是险胜郭兄，但你我智计不相伯仲，沐灵还有很多向郭兄学习的地方呢。你要是还尊重沐灵的话，以後就以灵儿相称吧。」

「哈哈，那左右无人之时，为兄就称呼你一声灵儿了。」

「那就一言为定！」

「说回正事，为兄有襄北城的朋友相告，襄北城郊发生盗匪被杀事件，本也没有什麽不平常，但在他们身上找到无常散的毒药，而且似乎已下毒害了两个人。」

「这两个是什麽人？」

「传闻是两位江湖人物，一叫李尧，另一是他徒弟，叫笑行云。最奇怪的是，找不到此二人的尸体……」

「似乎与圣殿一事有关……嗯，洪将军知不知道此事呢？」

「早就报了。我看灵儿也没有理由当面问洪将军这些问题吧，所以就将为兄所知的全部相告。」

「……郭兄早就知道圣上的用意？」

「圣上的用意？当然不知！当然不可知……」说毕边笑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