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之道
树林里一片狼藉,到处布满了尸体,可莹和小冷加入到了清扫战场的行列,灵武士们全都集中一起埋葬,道士则就地火化。
明真冲进树林得知爹和大哥的死讯后不支昏厥,程颜和程纳里的尸体在明隶的坚持下和众多死去的道士一起火化成灰,这是道士归反的道,而瞿政则和几个余生的灵武士一起用树枝扎成一个棺材样式,然后把他爹的尸体放进去,准备埋葬。
我走过去,拦住瞿政说:“火化吧,然后找块布把你爹的骨灰带着,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临死也念念不忘回去,让我们带他回去吧。”瞿政本来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我掏出的青龙玉,便二话不说的照做起来。
寒风迎面扑来,在这个常年白天都是温热的世界,我第一次感到了风是冰冷的,在这一刻,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道士这个愿望在心头渐渐淡去,感觉什么都没有活着实在……
大家都沉默着,虽然道士们这样的死去也是修道的一种形式,但是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的,到了华里丘脚下,清点人数。来时八百多人的队伍,现在道士只剩下一十一人,其中七个重伤,其他的都带着轻伤,灵武士只剩下了四人,包括派回城报信的一个轻伤伙夫和我们五个人,一共二十一人。
离桑商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便远远看到,从城门向外绵延几里的路上挂满了白帐,城中的百姓个个萋萋噎噎手扶丧旗,迎接我们的归来,卢朴王浑身披白站在迎接人群的最前面,呆目凝望着我们。
王宫前人群怂恿的大广场上。
高台上的卢朴王热泪盈眶的说:“子民们,八百四十五位国家的战士,在几天前还个个生龙活虎的站在台下,听我为他们的出征致词,然而到了今天,你们看看,只剩下了二十一位勇士。”
我们站在台上,恐怕没有人觉得光荣,更多的只是悲伤,是自己得以余生的庆幸。
“丧生的有朝中两个顶梁大臣,两个二品道……一百年后的今天,我又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台下的百姓们开始涌动起来,表达出他们的不安和悲恸。
卢朴眼眶湿润继续道:“但是我没后悔,因为用几百条人命可以换来国家的安定是值得的,就算要我搭上性命也可以,我知道大家都很伤心,因为这些战死的勇士很可能就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子女,你们的朋友。他们明知道出征生还会很小,可为什么还义无反顾的去,就是为了可以让后人,让他们关心的人不用再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可以让人们去深山里玩耍,可以让孩子们在野外自由的奔跑,他们的死是为了成就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快乐啊。”
“对,我们不应该伤心,应该为我们国家有那么好的军士骄傲、开心……”台下的众人在卢朴话语的影响下吼叫着。卢朴又一次让我见识了一番激励的话对军队和国家的重要性。
夜晚。
我身上伤口虽然已经结疤愈合,还是缠满了可莹和小冷照顾的绷带,在万千叮嘱下才准我一人去王宫见卢朴。
这次,舍良和舍善没有站在卢朴王后面,他坐在王座上见到我进来,脸上丝毫没了白天的沉痛,反而微笑着说:“小道,本王知道你在这次的战役里也出了不少的力,呐,这是二十金,等你这次护丁做完,能不能回来帮我,现在桑商国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我接过金袋,愤愤不平的回道:“华里丘的鬼怪这次几乎全被消灭,他们的头目也死了,这里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存在,我只是好奇,白天你还在子民面前表现的那么伤心,可是现在像没事一样。”
“伤心?既然我做了王,普通人所拥有的感情我都要摒除,知道吗,我看到的是不多少人战死,而是这次战事的结果怎么样,我关心的是国家所有子民的安危,不是少数人的生死,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便不争论下去,真想不到他会那么的冷血,死了八百多人,他只做戏似的用来拉拢百姓的心。感觉有些恶心,我忙的作揖道声“告辞”,就要往外走。
卢朴眼眸闪烁了一下,然后保持微笑叫住我说:“车非牟说的没错,你非泛泛之辈。如果这叫冷血,相信你他日会比我还冷血,那时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境了,对了,车非牟希望你明天上午去见见他。”
深夜,王宫的炙炙灯火,闪亮着昏暗的光芒扑在我的身上,特别的冷清。
程明隶没有过多的伤悲,因为他是程家所剩的唯一男丁,理所当然世袭了程颜的职位,又因为刚战事完毕,所以整日的忙碌难得有闲暇。程庸现在成了程府,唯一一个还有心思打理上下杂物的人,他看到我回来,忙的抬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指了指烛火昏暗的大厅里。
烛的火焰点点跳动,徒增本来就哀伤的气氛,明真紧抱双腿蜷睡在大厅内的一张椅子上,她的双手紧紧拉着自己的衣摆,眉头紧缩眼圈都红肿着,眼角上还残挂着泪珠,有种让人心酸的感觉。
我轻轻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下,然后把用力掰开她抓紧衣服的冰冷双手,紧紧握在我手心里。明真悠悠苏醒过来,表情木然的看着我,脸上不带一丝的生气。
“明真,你看这是什么。”我把蓝石掏出。
“爹……”明真看到噎声喊出,呆滞的双眼蓦地一亮,慌忙伸手把它抢到怀里,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滑下。
“你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让我照顾你,但是你还有哥哥啊,虽然他现在很忙没有时间理会你,但是过了这一段时间,他空闲下来就会照顾好你的,不要伤心,你爹和大哥是道士啊,他们死只是另一种的修道……”我安慰她说,但是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忽然站起来捧着蓝石,踰踰走向后院。
可莹房间灭着灯,估计是睡着了,我蹲在那里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会,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小心翼翼的蹑足推开小冷的房门。“嘘。”看到小冷在床上吓醒想张口大叫,我急忙的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比了个手势。
“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小冷挣开我的手,瞪着大眼睛小声的问。
“本来我打算等到了乐阳城再告诉你的,不过我想现在就对你说,让你早点做好选择……”接着我把和瞿固的复国之约说给他听。
然后把身上的七十金拿出来道:“这里是七十金,再加上王派人送给你的二十金,就有九十金了,你拿着这些在这桑商或者去哪里抖成,找个地方好好的过日子,不要再回去了,否则你爷爷会骂你没出息的。我已经对道郡记册失去兴趣了,你也可以拿这些记册成道士,成为一个威风的道士。”
“哼,就凭这几十金就想把我打发了,做梦。你去那里我也要去,反正爷爷要我跟着你的,你不记册道士,我也不去当威风的道士。”小冷双眼泛红的叫嚷,吓的我赶忙用手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门被一脚揣开,只见可莹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大叫道:“死小道,还没有送我到地方呢就找好出路了,你就那么讨厌我啊,竟然私自的去接任务,还什么复国之约呢,这金给我交出来,在当我的护丁期间私自接受委托,这金要分给我……”
小冷拉着我衣袖大喊:“反正爷爷叫我跟你的……”
顿时,在小冷和可莹的夹攻下,我只觉眼前星光一片闪闪发亮。最后,讨论结果是小冷会一直跟着我去那边的世界,我在没有到达乐阳城这期间,必须一心的守护可莹,不准再想别的事情,否则扣金……
清晨。没有令狐力的带领,我一样找到了车非牟的房间。远远就听到车羿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出来:“爹,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事情的轻重了,这次各位师兄让我明白了属于自己的道……”
我敲敲门然后推门踏入,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法不把愕然摆到脸上去。要不是他那头银发和熟悉的声音,否则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堆积,双目遢然肌肉萎缩的老人,怎么无法让我确信坐在床榻上的就是车非牟。
“小道,很惊讶吧?”车非牟颤颤咳嗽了一声自嘲道。跪在身前的车羿已经恢复了道士的打扮,比以前少了几份媚气多了些秀气来,她也转头看了看我微笑以示打招呼,然后起身站到了一旁。
我没说话,估计我合不上的嘴巴和脸上表情,都能清楚表示“很惊讶”这三个字。
“你一定想知道我和羿儿为什么没有去华里丘,虽然最后羿儿还是不听话的去了,是吗?” 车非牟脸上的皱纹,丝毫没有影响他笑容的灿烂,又咳嗽了两声接着说:“就连这次,除了你都可能会死掉我都能猜出大概……”
我终于合上了嘴巴吐出话来:“你为什么不去呢,你这么厉害的道士去不是可以减少我们的伤亡吗?”
“这是一个定数,我即使去了结果也是一样,更何况我和羿儿都不能去。”他接着吐让我更惊讶的一句话,“祁陵大峡谷不是两个世界间的封印界线,是我们车家在那里集了数代人所有的修为才布下的灵阵,就连瞿固都不知道。”
车非牟缓缓道:“仙世之战后,我们车家一个祖先,发现祁陵山脉那边世界的环境竟然没有办法运用灵气,而且到处都是强大的妖族和鬼界的爪牙,未免它们过来祸害这边的人类,就慌忙联合家族中几个道修高深之人,在两边的必经之路祁陵大峡谷不下灵阵,使两边的人都无法越界,这灵阵必须一年用高深的灵力去修补一次才不会失效,而这灵力的注入修补必须懂得灵阵的结构才行,否则一个不注意,就会把祖先们布置的灵阵引爆,所以这个重担也就落在我们车家的身上。”
“但是瞿固怎么可以过来,你没有办法维持人形怎么办啊。”我着急的问。
“瞿固的那块青龙玉我也研究过,不过我也没有结果。”
“这次你就没有去华里丘,可是为什么不让你女……儿子车羿去呢?”
“这灵阵的结构不是口述的,也不是能描述出来的,需要代代的灵力倾。就像现在,羿儿终于到了二十岁生辰,我可以把灵气全过继给她,虽然不能对她的灵力增长有帮助,但是却能让她了解灵阵的结构。但我过继给她全部的灵气后,离死也不远了。”这话说完,旁边的车羿脸上露出隐隐的忧伤。
车非牟看到我像要发问,忙的举手阻断了,然后缓缓把眼睛闭上,接着,他额头上又显出白灵珠来,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个白灵珠竟然一点一点的渗了过来,到最后整个一颗掉落在了他的手中。他面色苍白起来,把白灵珠递给我虚弱的说:“这个白灵珠是我们车家代代所要保管的,在我有生之年竟然可以把它送出去,真的太好了,不过它呆在我脑中整整一百多年,一时真的有些不舍,所以才会让你等到今天,我要大去的时候才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我喏喏上前,躬身接过来白灵珠,真的不晓得拥有这颗没有一丝灵力的珠子到底有什么用。
“我也不明白祖先传下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你今后有缘能弄明白吧。”车非牟似乎从脸上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摆摆手示意我退下,然后他着站在旁边的车羿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说道:“羿儿,我的乖女儿,爹知道以后你的生辰将要面对我的忌日,但是没有办法,谁叫我们都是车家的人。以后百多年只能你自己孤独的走了,爹没有办法陪你了……你和小道一起出去吧,爹不想让你看到走时……的……样子。”说到后来,他眼神扑闪声音渐渐的微不可闻。
车羿眼眶湿润,但是泪水始终没有滴落下来,她冲着车非牟嫣然的一笑,然后跪倒在地上叩下三个响头,猛然一起身跟在我后面向门外走去。“吱嘎”一声,木门在身后重重的闭上,车羿的泪水瞬而滑落下来,她吐出一口气,忙的又抬手擦干眼泪,仰望着天上的白云,脸上轻轻绽放着笑容。
我走出了门,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落寞,看着站在门外的车羿问道:“你……你怎么想通的?”
车羿回过神来,微蹙的秀眸一舒漠然笑了笑,接着她趋步走到了一个花盆前,探手抓起一把泥沙道:“我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沙,你如果握着会去数清里面有多少粒吗?
“不会!”谁会去这样傻的数清手里的一把沙子啊,不过更让我不明白的是她到底想说什么。
“在我眼中,这不会去数清的一把沙就是我的道,永远不去、也不想去数清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粒沙子,这就是我们车家的道。”车羿闻言松开手,泥沙洒落在地上,她莞然的笑道。
啊?啊?我望着她一脸希翼的表情,完全琢磨不透她这话的意思。我踏步离去,转头看车非牟坐在那里面的房间紧闭着的房门,和站在房门前车羿冷清的身影,默然,眼前朦胧起来。
我走出护国府,看着手上的那颗白色的创世珠和青龙玉,心里反复……
终于要离开桑商城了。我,可莹,小冷和瞿政坐在由程府提供的雪鹿身上,望着后面的城门,竟有些不舍起来。在起身的时候,华里丘之役余生的几个灵武士也要求一起跟着,被我婉言拒绝了,因为他们原本是属于这个世界,不应该他们去冒险。
“走吧,小道,等到了乐阳城找到我爹,就带你们到处去玩。”我和小冷现在闻言才知道,可莹去乐阳城是为了找她爹,不过至于她最后的那句话我保留怀疑,像她这样的方向白痴能带我们去玩,就算是去玩也肯定是不花钱的地方。
忽然,从城里跑出一只雪鹿来,隐约看到上面坐着个人,骑着雪鹿呆在我旁边的瞿政,一改这几日的沉默,嘴角微扬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来。
“小道,我爹临死前说过要你照顾我的,你怎么可以欺骗一个死人呢,竟然想偷跑。”明真举着手上的蓝石大喊冲来,经过几天,她的心情也稍微好了起来。不过现在她跟了过来,就大事不好了。
果然,可莹驱赶雪鹿走到我们前面,皱着眉头大声叫喊起来:“你干嘛,以为我们这是什么,是你想跟就能跟的吗?你不回去好好让你二哥照顾,跟着我们干嘛,快走!”
“小女匪,我懒的理你,别忘了你在前丽城时吃住在哪里的,再说,是我爹要小道照顾我的,我当然要听爹的话,我跟的是小道,关你什么事,莫非你真以为自己是主人了……”
“小三八,他们是我的护丁当然要听我的……”
……
我慌忙拉着呆呆观望的小冷,率先驱赶雪鹿捂着耳朵跑开,留下瞿政在她们中间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一路上虽然吵嚷起来,但是不可否认这热闹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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