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湖边

第3章 长大了

爸明天一早就要动身,所以一家人有很多工作要做。卡莉和多西娅姑姑帮爸装车,这辆货车虽然很破旧,但是跑短途还可以。爸装好了货车,就把帆布拉下来盖上。劳拉在熨烫衣服,她还得给爸烤路上吃的饼干。

不知道什么时候,杰克走了过来,它安静地站在房子和货车之间,抬头笑了笑。杰克已经老了,患上了风湿病,连站着都很困难。它的前额布满了悲伤的皱纹,又短又秃的尾巴,无力地垂着。

“你这个老家伙。”劳拉亲昵冲着杰克说。杰克没有摇尾巴,只是悲伤地望着她。

劳拉弯下腰,抚摸着杰克的背。杰克本来光滑的毛,现在已经灰白。它把头靠在劳拉身上,仿佛叹了一口气。

忽然,劳拉理解了杰克。杰克太老了,它不能跟着货车走了。马车即将出发,但是杰克太累了。

“爸,”劳拉大叫起来,“杰克不能走那么远了,我们不能离开它!”

“它不用再跟车了,”爸说,“我在车上给它留个地方。嘿!老伙计,你也想体验一下坐车的感觉吗?”

杰克懂事地摇摇尾巴,把头扭到一边,哪怕是坐车,它也不想去了。

劳拉跪下来抱着杰克,就像小时候一样,“杰克,杰克,我们要去西部了,你不想去吗?”

从前,只要爸用帆布盖上货车,杰克就兴奋地又蹦又跳。当马车启动,它就跟在马蹄后,在马车的影子下,一路小跑。从威斯康星州到印第安地区,再到明尼苏达,在漫长的旅途中,杰克趟过小溪,游过河流。每个晚上,当劳拉在车里睡觉时,杰克都在车下守卫。长途跋涉中,就是跑得疲惫不堪,杰克依然十分欢乐,它总是期待着下一次旅行。

现在,杰克只能用鼻子轻轻地碰劳拉的手,让劳拉温柔地抚摸自己。劳拉摸了摸它那灰白的头,捋了捋它的耳朵,她能感觉到杰克已经精疲力尽。

自从猩红热来袭,劳拉就忽视了杰克。也许,杰克因此而感到了孤独吧。

劳拉趴在杰克耳边,轻声说:“杰克,我不是故意的。”杰克能理解劳拉,他们总能相互理解。劳拉小的时候,杰克是最忠诚的伙伴;卡莉小的时候,杰克帮助劳拉照顾卡莉;每一次外出的时候,杰克总是呆在劳拉身边。可以说,杰克和劳拉的感情最深。

这一次,劳拉不知道怎么向杰克解释,她必须跟爸走,而且不久以后,还要坐着火车离开。这个下午,劳拉总是抽空对杰克说:“杰克,好样的!”晚上,劳拉给杰克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还给它铺了床。

劳拉睡在阁楼上,杰克爬不上去,只好睡在门后的旧毯子上,它在这里已经睡了五年。这张旧毯子,就是杰克的床,劳拉总是把它弄得干净清爽,然而最近她忘了给杰克铺床。杰克只好自己铺床,但是旧毯子又皱又硬,杰克总是铺不好。

劳拉把毯子抖开,把杰克的床弄得舒舒服服的,杰克一直盯着劳拉看,摇着尾巴,很高兴的样子。劳拉在毯子上弄了一个舒服的圆窝,然后拍了拍毯子,示意杰克可以睡觉了。杰克踏进圆窝,转了一圈,停下来歇歇,又转了一圈,一直转了三圈。小时候,当杰克还在小木屋的时候,每个晚上,它都会这样转三圈;野营的时候,它在马车下面,也会这样转三圈。这是所有狗都会的动作。

当杰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它累了,伴随着碰撞声和叹息声,蜷缩成一团,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劳拉。

劳拉抚摸着杰克的头,心想:杰克多好啊,只要它在,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怕狼,也不用怕印第安人。许多个夜晚,是杰克帮她把牛群赶回来;在梅溪边,杰克追着凶猛的老蟹,玩得多开心呀;上学的时候,杰克总是痴痴地在梅溪的浅滩边等她回来。

劳拉轻声对杰克说:“你是一条好狗。”杰克扭头舔了舔她的手,又把鼻子伸到两个爪子之间,闭着眼睛叹息,它困了。

第二天清晨,爸起来干活,他想叫醒杰克,但是杰克一动不动。

杰克蜷缩在毯子上,身子僵硬、冰凉。

劳拉一家把杰克埋在麦田上面的小坡上,它生前和劳拉赶牛群时,经常经过这里,旁边的那条小路上,留下了很多它欢快跑过的身影。爸把杰克的坟头铲得平平的,来年,杰克的坟上会长满青草。它再也不能闻到早晨的空气了;再也不会竖起耳朵,欢快地跳过矮草丛了;再也不会用鼻子去碰劳拉,让她抚摸自己了。劳拉一想到自己曾拒绝抚摸过它,就忍不住掉下眼泪。

“不要哭,劳拉。”爸说,“杰克上了天堂。”

“它真去天堂了吗,爸?”劳拉问道。

“好狗会有好报的,劳拉。”爸说。

或许,杰克正在天堂里快乐地狩猎,它迎着风奔跑在大草原上,就像它在印第安地区美丽的荒原上奔跑一样。最终,它可能会逮到一只长耳朵、长腿的兔子,以前,它总想逮到这样一只野兔,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那天早上,爸驾驶者“嘎吱嘎吱”作响的旧货车,跟在多西娅姑姑的马车后面走了。劳拉目送爸远去,这一次,杰克没有站在她身边。它再也不会用它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对爸说,它会照顾劳拉的。

爸和杰克走了,妈要照顾玛丽和妹妹们,劳拉虽然个头不高,但是也有十三岁了,她明白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能照顾自己,就说明已经长大成人了。劳拉知道,她不仅要照顾自己,还得让妈和妹妹们坐火车安全地抵达西部。

(美)劳拉·英格斯·怀德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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