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寻月

第19章 有女初成

魔界的昼夜,永远都是那么混沌,没有分明的界线。

可是当你在此生活了数年后,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能感觉得出昼与夜交替时,天空所发生的微妙变化。

昼,虽然很暗。

夜,虽然没有彻底的漆黑,仍是一片昏黄。

但夜始终敌不过昼的光亮,让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此时,傅幽蓝坐在一颗年寿已高的老树上,听着它苟延残喘的呼吸,一边仰望浑浊不清的夜空,一边用手捏着两面皆凸的晶石,在眼睛上来回移动。

这块晶石,十分神奇,可以放大远处的所有事物,就像几千年后人们所用的放大镜,扁扁的,滑滑的,手感极佳。

若不是手感舒适,她觉不会与这块晶石结下不解之缘。

当初夜离天派人送来三箱珠宝摆在她眼前时,她翻来倒去只选了一块名不见经传的晶石。

而这块晶石,却比千斛明珠还要值钱,因为它可以让她看到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都藏在浑浑噩噩的云里,因为离地面十分遥远,肉眼几乎看不见它闪烁的微光。

但透过凸面晶石,即使再微弱的光芒,投射在眼里,都显得十分清晰。

所以傅幽蓝爱不释手地将它高举在眼前,欣赏着魔界无人欣赏的星星。

过了许久。

她坐的有些累,于是依靠在身后的树杈上,微眯着双眼,稍作休息。

轻风像一个调皮的小孩,抚弄过她高挺的鼻梁与浓密的睫毛,然后撩起她头后高束的马尾,再吹乱她湖蓝色的衣裙。

但她却十分享受这种轻风,因为它让人感觉舒适、自由。

傅幽蓝放松身躯,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却听见耳边有人像苍蝇一样不停地呼唤。

“快回家,快回家……”

傅幽蓝伸手朝自己耳朵打去,希望能一掌拍死这只烦人的小东西。

“嘻嘻,没打中,没打中!”

那小东西像一只苍蝇般嗡嗡地飞来飞去,在她脸上打着圈圈,不停催促道:“快回家,快回家。”

“我知道。”傅幽蓝有气无力的回答着,然后缓缓地从树枝上爬起。

那小东西迫不及待地抓着她的发梢,一直往树下生拉硬拽。

傅幽蓝除了头皮有些轻微的刺痛,但却毫不介意她的粗暴的举动,因为她才巴掌大小,再怎么使力也只是挠痒痒而已。

那小东西又开始急躁道:“你快点,不然小仙女我又要被魔君掉打了!”

傅幽蓝白她一眼。

她才不是什么小仙女,只是一只长着蜻蜓翅膀的小妖精,专门负责帮夜离天喊她回家!

傅幽蓝摇了摇头,将她从发尾上甩开,然后自己长腿一蹬,轻灵地从十五尺高的老树上翩翩跃下。

她站在斑黄而龟裂的地皮上,挺拔的玉姿再也不似几年前那般娇小佝偻,而是像亭亭玉立的兰花,矫健地迎风招展,任风沙袭卷过她雪白的脸颊。

那自称小仙女的小东西扑扇着纤细的翅膀,在她肩头飞来窜去,嘤嘤嗡嗡道:“当年在迷失荒园寻见你时,你才那么点高,不过四五年的时间,你就女大十八变,跟换了一个人一样,而我……”

说到一半,她兀自哭哭啼啼道:“而我小仙女还是这副小不点模样,何时能长大长高,跟你一样能爬高上顶,赤足狂奔?”

傅幽蓝目露一丝同情,调侃道:“你找你主人要一粒妖丹,吃了不就可以变大了。”

那小东西一脸愁容,道:“吃妖丹虽然可以变大,但像我这种专职传话的精灵,如果不安守本份的话,会遭到惩罚。”

“什么惩罚?”傅幽蓝朝魔宫走去。

那小东西颤颤道:“剥皮抽筋。”

傅幽蓝没有再说什么,似乎成长令她懂得魔界很多事都很残忍,而且令人无能无力,我们只有顺其自然的生存,否则就会连生存的机会也会变得没有。

她轻轻地用食指揉了揉她的头,然后微笑着离去。

刚一入殿,她轻盈的双脚似乎生了一阵龙卷风,很快便将她送至寝宫内。

她知道这是夜离天再施法,不然已她的脚力,大概要走一个时辰。

夜离天凝视着眼前因岁月打磨得越发精致美丽的脸,眸子中不禁闪过一丝欲望,但很快就被他克制住。

他坐在桌前,泯了口茶,淡淡道:“你今天数了多少颗星星?”

傅幽蓝看也不看地从他身边走过,坐在床上,简简单单道:“一颗。”

“一颗?”夜离天苦笑,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凝视着道:“难道你就不想快些获得自由?”

傅幽蓝芙蓉般的下颚望上一抬,身体往后一仰,秋风扫落叶般倒在床上,看着阴暗的天花板,长叹道:“靠数星星来换取自由,恐怕我这辈子都走不出魔界,所以……”她突然顿声,觉得自己说的太多。

夜离天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追问道:“所以什么?”

傅幽蓝眼珠一转,机灵的回答道:“所以,我打算安心呆在魔界,每夜看看星星,透透气。”

夜离天不相信。

他知道她在撒谎。

一个渴求自由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改变逃跑的注意,选择随遇而安?

所以他冷冷的提醒道:“外面的世界比你想像得还要危险,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否则我也保护不了你。”

“嗯!”傅幽蓝轻幽幽地回答。

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无非就是在警告,她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她的生死便不再被他掌握。

傅幽蓝将身旁的被子蒙在头上,直到夜离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敢放声大笑起来!

她躲在被子里,撑着嘴不停地大笑,心里不知有多愉悦,高兴的眼泪都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

她实在是太开心了,差点就被褥子憋地喘不过气。

但这开心只属于她一个人。

谁也休想夺去!

因为她刚才夜幕寻星,终于找到了那颗令人无比激动的星星——启明星!

这枚星在魔界混沌的天空,就像一盏给人希望的烛光,虽然微弱难寻,但至少指引了迷途人的方向。

傅幽蓝笑着笑着,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天垠岛上,身材成熟丰满的阿姐站在岛峰的高处,正在长声呼唤她的名字,说想她。

可是随后出现的聂沧海,一张严肃的脸不仅冷若冰霜,还阻止阿姐呼唤,说她已经和他们恩断义绝!

梦到这……

傅幽蓝脸上泪水婆娑,沾湿枕巾。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悲伤,是对阿姐的思念,还是因师父的绝情。

总之,她脆弱的心灵,已不再想回天垠岛,生怕自己一回去,就已物似人非,没有温情。

于是她从床上缓缓坐起,拍了拍因梦做太多而疼痛的后脑勺,然后作了三次深呼吸,使得紧绷的心情得到些许的放松。

过了许久,傅幽蓝走下床,做了简单的梳洗打扮。

她有些饿,但却没吃桌上陈设丰富的点心,因为她觉得凡是魔界的东西,都带着一丝邪性,所以她不到饿的受不了时,她绝不沾一滴。

然后她抱着绿绮,对恭候在门外的小苹,道:“这里太闷,我出去练琴,没有什么事,不要打扰我。”

“是。”小苹低眉回应,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背影,心中顿生一丝同命相连的悲戚。

因为她自己也和凡人几乎无异,微薄的法力,低下的等级,毫无自由的人生,日子过的苍白无力。

她怔怔地望着傅幽蓝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

傅幽蓝抱着琴徒步朝南而行,离魔宫越来越远。她从昨日夜离天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言行举止得出,他最近十分繁忙。

所以她越走越远,远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口干舌燥,腿脚酸乏,饥饿的肚子以前胸贴后背。

她凭借毅力,咬牙又走了许久,终于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看见一潭清泉。

她朝清泉飞扑过去,也不管是否有毒,便直接张开嘴去吸潭里的水来喝,喝到自己打了个饱嗝时,潭中突然游来一条小鱼。

傅幽蓝仿佛看见了食物一般,双脚淌入水里,去抓那条鱼。

但鱼小敏捷,好几次从她手里挣脱,于是她泡在水中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深潭中的一尾鱼,也在不停的挣扎,与逃脱。

于是,她回到潭边,抱起绿绮又重新朝南走去。

当她快抵达一座雾气包围的神秘地方时,天空突然响起低沉而又魔性的男性声音,如雷炸耳道:“夫人不好好在魔宫服侍魔君,跑到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傅幽蓝当场一颤,随即又灵敏的回答道:“我来练琴。”

那如雷贯耳的声音又道:“练琴当选风花雪月之地,这里寸草不生,只会扫兴。”

傅幽蓝看着眼前风吹不散的浓雾,疑惑道:“荒芜之地又怎会有浓雾?”

只有草木浓密或是建筑遮挡,浓雾才会经久不散,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过了许久,头顶天空也不见人回应。

傅幽蓝决定继续朝南走,走进滚滚浓雾,一探究竟。

说不定,此处正是她所寻找的目的地。

但她还未走两步,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快回去,否则魔君也保不了你。”

傅幽蓝不依,高声喊道:“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不然我还要朝里走。”

顶上那人似乎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此乃玄坤八卦阵,里面有无数洪荒猛兽,用来抵挡狡猾的凡人。”

傅幽蓝道:“不是用来抵挡神勇的天兵?”

那人道:“那是玄乾八卦阵,在魔界之东。”

傅幽蓝明白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那隐藏在夜幕中的启明星,给她指引的方向,完全正确!

她狡黠一笑,然后拔腿朝迷雾深处跑去。

迷雾上的人,见她不离开,反而冲进来,便立即现身,拦在她身前呵斥道:“大胆!没有魔令就想进阵,赐死!”说罢,那人张牙舞爪的高举戟叉,准备吓唬她一番,谁知她人大胆小,一下子便吓晕过去。

她晕时还不忘,惊呼一声:“好恶心。”

那人一听恶心二字,便挑眉唏嘘道:“剥开你凡人的皮囊,你也跟我一样。”然后他一把扛起昏迷的傅幽蓝,朝魔宫方向飞去。

当他来至魔宫时,小苹正好迎面赶来。

她走至一半,突然胃酸上涌,干呕起来。

那人习以为常道:“魔君在哪?”

小苹慌慌张张地整好仪容,回答道:“魔君这几日极少回宫,我也不知在哪。”

那人一哼道:“废物。”说罢,抬着傅幽蓝闪身而去。

于是他利用自己敏锐的鼻息,寻至清秋宫,发现夜离天果真在此。

他将肩上少女,往措不及防的夜离天脚边一扔,嚷嚷道:“管好你的女人,我要是再见她出现在玄坤八卦阵附近,莫怪我无情。”

夜离天哈哈大笑,对那人无礼的口气毫不介意,一边扶起地上的少女,一边说道:“是你把她吓晕的?”

那人一听,耸耸肩道:“不能怪我,是她自己胆小。”

姑姑突然从里屋走来,用嫌弃的目光看着他道:“瞧你满身沸腾的溶泥,和章鱼一样的八爪,也不照照镜子,下三界没有比你更丑陋的了!”

夜离天趁机落井下石,笑道:“你将我夫人吓晕,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反倒来恐吓我?”

那人一脸不屑地睥睨着他们二人,道:“你两合伙挤兑我?当心我弃阵而去。”

姑姑听他话如孩童,噗呲一笑,雪面上一双梨涡颤颤道:“好好好,你不丑,我站你这边,小天才最丑!”

那人鼻子一哼,心飘飘道:“还是姑姑您老人家厚道。”

姑姑一听,笑脸立刻板成铁青。

只因她最听不得人说她老。

但看眼前小天与他有说有笑,心中怒气又瞬间熄灭。

因为在魔界,欢声笑语是一家十分奢侈,又难能可贵的事情。

她柔软的右手,往傅幽蓝脸上轻轻一抚,一股清爽安神的气息从她掌间缓缓生出。

不到一刻,傅幽蓝由昏转醒。

但醒来后,她看到眼前不可思议的熔浆怪,便立刻想逃。

那熔浆怪伸出一只触手,将她衣襟死死捉住,笑嘻嘻的吓唬道:“一回生,二回熟,难道你见了熟人,还想跑?”

傅幽蓝挣扎着,在夜离天面前丑态百出。

夜离天将她衣襟上黏湿的触手拂去,道:“你不必怕,他是我的好兄弟。”

傅幽蓝一听好兄弟这三个字,突然茅塞顿般睁着水灵的双眼看着夜离天,心下暗忖:真是物以类聚!

她勉为其难地转过身,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那熔浆怪也不知嘴在何处,只见泥球般的头,一鼓一鼓道:“叫我熊大哥。”

于是傅幽蓝温文有礼,道:“熊大哥……”

夜离天突然打断道:“你别听他胡说,他才两千年道行,论辈分,你直接唤他名字即可。”

傅幽蓝面露难色,低声道:“那他的名字是……”

夜离天连忙接到:“熊戾!”

“熊戾。”傅幽蓝又一次温文有礼地重复着。

那熊戾看上去十分不满,几只触手胡乱拍地,道:“我两千多岁,她才十八岁,你要她直呼其名,果真是有人妻,无人性!”

傅幽蓝见他气的满地甩泥,正欲上前唤他大哥,讨他开心。

谁知姑姑柔软的声音,却如当头棒喝般,道:“你去玄坤八卦阵做什么?”

傅幽蓝一愣,咬着唇。

两双严肃锋利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去,那感觉就像凌迟。

画灵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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