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人法师

第8章 发薪日的窃听行动

蜜月种植园里十分嘈杂,上千人挤在抓根宝的大别墅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手里接过工资。还没轮到的虎人挤在一起大声地说着话,弯弯曲曲的队伍不时挤作一团,佣兵们竭力维持秩序,队形便短暂地恢复笔直了。我站在台阶旁,亲眼看着抓根宝拿着钱袋在过秤,重量竟然一分不少。数十人都过去了,一点差错都没有。

“难道是幻术?”我这样想着,随即朝自己使用了平静术。果然,抓根宝偷偷对在场的所有人使用了变幻系法术,钱袋的重量分明只有一半,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拿的是整整六百枚金币!

“简直是欺诈!”我心想,“只要收集到证据,抓根宝就罪加一等。”

泰强在队伍中朝我挥了挥手,这小子跑得真快,但他还是羡慕地朝我看了一眼。

我是佣兵小队长,负责维持这儿的秩序,因此没在队伍之中——他大约是羡慕我的威风吧。我故意贴近他,趁没人看见,对他使用了平静术。

“我就全靠你了,泰强。”我在心里说道。

泰强高高兴兴地排队到前面去了,他不时伸出头去查看前面的人拿到的工资,随后扭过头来朝我看了几眼,脸色显然没有刚才那般好了。

秤上显示的重量明显只到三百枚金币,泰强怀疑地看了抓根宝一眼,又朝前面拿了钱的满心欢喜的工人看了一眼。

“赶紧发作啊!”我看着他的猫脑袋说。

但是他离开了盛满一袋袋金币的桌案,一步步朝那帮拿了钱的工人们走去。他嘴巴里不知嚅嗫着什么,一个虎人拿过他的钱袋,放在自己手里掂了掂。过后,泰强一只手提了一袋金币,像是以双手作天平,掂量两袋钱的重量。再之后,他似乎要平静地离开。

“这只蠢猫!”我心里怒不可遏,随即在人群中使用了大平静术。这时,所有的人都像惊醒了一般,清楚地看见了称台上显示的金币重量。前边队伍里刚才还很安静,现在却窃窃私语起来,只有挤成一团的队伍大后方仍是人声鼎沸,丝毫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本以为领到钱的虎人会抗议,会怒不可遏地拍桌子,会对抓根宝发出血泪的声诉,然而都没有,他们依旧井然有序地在领钱。抓根宝承诺会发给他们三倍工资,到后来只有承诺的一半,他们用手掂量掂量钱袋的重量,又打开钱袋子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正的金币,最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抓根宝一眼,就呼朋引伴、兴高采烈地商量着要上巨流城游玩了。

“这帮脓包!他在压榨你们、欺骗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放抗呢!你们要是把抓根宝的诡计戳穿了,我就能拿到整整两万枚金币,你们还有真正的三倍工资!”我在心里怒骂道。当然,我不会想到要是让抓根宝破产,他们就得到南边的种植园里去干活,或者让南边的种植园主伸过他的手来控制北边的种植园,我想到的只有那两万枚金币!我简直是鬼迷心窍了。

那只给我讲种植园历史的老虎人将桌子上的十几袋金币一一提起来掂量掂量,挥着手对身后的虎人说道:“重量没错,就是双倍工资。”

几乎与此同时,我大声吼道:“你这个骗子,你说过割甘蔗期间要发给我们两倍的工资,你应该为每一个工人支付六百枚金币!”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自己不会获得工人们的支持,还暴露了我的身份。

“你的小把戏失灵了嘛!”一个刚领到钱的年轻虎人逗笑着说了一句,随即飞快地跑开了。

抓根宝平静地回应道:“你竟然识破了我的幻术。”既然他那透着红光的蓝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我便明白他这话是专对我而说的。

“这是你的工钱,你今天可以走人了。——我的种植园不需要这么强大的法师”他傲慢地说道。

瑟拉娜夫人刚刚躲在大门之内,全身隐没在黑暗之中,这时她戴着兜帽走到了抓根宝身边,并且开始帮忙派发工钱。她一面怀疑而不解地望着我,一面又似乎不满意他丈夫的决定,但没有说话。

“你们就这样不知道警醒吗?他在欺骗你们、压榨你们,你们应该要求他付给你们足额的工资!当地官府会支持你们的正义行动的!”我仍试图劝说那群无动于衷的虎人。

他们一脸迷惑地望着我,有几个甚至咧着嘴露出了笑容,他们白得发亮的虎牙像是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般。我突然觉得有些晕眩,我承认自己是在忽悠他们,但他们如此无动于衷倒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的话竟未在他们中间掀起丝毫的波澜。

“走吧,诺德人。”泰强突然跑到了我面前,他的眼中已经不再闪着朋友的光芒,却带有埋怨的神色。

“泰强难道没跟你说过吗?我们这的工资是对岸的一点五倍,割甘蔗的时候加一倍,就是三倍咯。”泰强捏着他那包瘪瘪的钱袋说,因为他并不负责割甘蔗,所以工资仍是按照平常月份派发。

“他说的是三倍,就应该每月向我们发放三倍工资。你们为什么不向当地官府报官呢?官府的人肯定会支持你们的!”我仍不认输。

泰强带着一副厌弃的样子离开了,他听说食堂的饭比平常还要好些。

“谁不知道抓根宝爱耍这些鬼把戏。”那个讲故事的老虎人擦过我身旁说道。

“诶,把他的幻术打破的就是你吧?”他又回过头来问道。

我没理他,回到宿舍准备收拾行李,结果发现除了一套发放的工作服外,我什么行李都没有。我把床上床下的垃圾扔到门外,穿行在无数喜气洋洋的虎人中间,回到了基拉瓦的客栈。我曾在这儿租下一间房,一直都没退。

我本是准备在这儿吃饭的,但是桌子已经被刚发工资的甘蔗工人们占满了,只有靠近厨房的角落里空着两个座位。我点了菜在位子上坐下,正在苦闷和不解中,一个不相识的虎人坐在我对面,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你好勇哦!”

我像是被嘲讽了一般,但又不愿意不回答,便说:“你们就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把他搞垮,然后到这边来干活?”虽然已经被南方的太阳烧灼出黝黑的脸蛋和臂膀,他还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朝厨房努了努嘴。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愿在南边的种植园里干活。他们的选择很有限,而灰河南北的差距又太过明显。

我当然理解他们的选择,但我心里想的是那金灿灿的两万枚金币。我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够有力,虽然魔法瓶里有度尼维尔的录音,但是今天上午一无所获。

我准备在客栈里睡上一觉,看看晚上有没有机会。这时,泰强来找我了。他是受瑟拉娜之托来见我的,据他说瑟拉娜已经做通了抓根宝的工作,我只要承诺以后不再闹事,就能继续担任佣兵小队长一职。

我一口拒绝了。

“你是怎么打破他的幻术的?”泰强问我。

“他的幻术很简单。”我答道。

“他给的工资一向是很足的,既不拖欠,也不随意罚款。食物和月亮糖卖得都很便宜,你为什么会不满意呢?当然,他确实欺骗了我们。可是你在整个艾斯维尔省都找不到工资比他发得更高的甘蔗园园主了”

我从床上翻过身来,看了他那湛蓝的大眼睛一眼,随即瞥向墙角的短木棍。我想,就算我到南边的种植园里振臂一呼,他们也未必会有所响应,更何况是在北边呢。这里的甘蔗工人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失去了家园和土地,如果不去做盗贼,就得在种植园里辛苦地弯腰劳作,然后混一口稀饭吃。我突然觉得我与他们相距甚远,他们的世界是我所不了解的,或者说,我从未亲身经历过他们的世界,所以压根不了解他们的看法。

经过数十年的艰苦学习,我成为了冬堡法师学院的大法师,想着靠手中的法力就能平步青云,然而离开法师学院后处处碰壁,终于被现实压弯了腰,为一个混蛋的种植园主效力,昧着良心帮他对付他北边的竞争对手。现在,一个朋友坐在我的身前,正在等我的决定:我是应该俯首于那两万枚金币,还是接受一个月二百枚金币的小工作呢?

我告诉泰强我不回去了,但是我离开前会去见瑟拉娜夫人一面,她曾经希望我回天际省时帮她捎一封家书。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瑟拉娜大小姐这么器重你,而且抓根宝向来听她的话,你去跟抓根宝道个歉不就完了。这么好的工作可难找。”泰强劝道。

“不,我要睡觉了。”我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泰强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就离开了。

他一离开我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我锁好门,趴到床底下拖出了那袋金币。

整整一个下午都花在数那袋金币上,两千枚,一块不少。我把它们放回了原处,深呼吸一次,然后准备去见瑟拉娜夫人。

抓根宝今晚没在酒馆里喝酒,这让我大为意外。“希望等会不会碰到他。”我暗暗想。

发了工资后整个种植园都显得空荡荡的,那帮虎人一定是拿着钱到巨流城潇洒去了,门卫一个都看不见。我见别墅的大门紧紧闭着,便准备带着两千枚金币离开,就当我从未来过这里。

但上天有意要我参与到一系列混乱而危险的冒险中,所以我听见别墅里传来羊蹄声。它哒哒地敲在大理石瓷砖上,又听见那只羊儿咩咩地叫,像是在抗拒着什么。趁着这片混乱,我贴近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悄悄潜伏下来。

那只小羊仍在咩咩地叫着,这时我听见抓根宝的声音:“快享用吧,大小姐。”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让我厌恶的傲慢,仿佛他正在嘲弄瑟拉娜夫人。

某种东西敲打着桌子腿,桌上的碗碟随之发出砰砰的响声,随后声音消失了,我听见窗户被关上的声音。屋内的声音随之变得模糊不清,就在我准备悄悄离开时,窗户又打开了。

“你不来点吗?”这明显是瑟拉娜夫人的声音。

“我需要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获得强大的力量。”抓根宝回答道,我觉得他的话有些冰冷。

“不知不觉已经三百年了,我还是没能习惯人类的食物。”

“你每天至少会吃三块月亮糖。”

“至多!那东西可真厉害,把我的牙都磨钝了。刚刚我差点没能咬开。”

他冷笑一声。

“还在往外流呢,你不多喝两口?”他继续说道。

“不好喝……被吸干血的羊肉也不好吃。”

我心里一惊:“吸血鬼!”随即胆寒不已。与此同时,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现在,我心里已经毫无顾忌了,便悄悄打开了魔法瓶。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谈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将成为我拿到那两万枚金币的敲门砖。

“慢慢习惯吧。”他说。

“不要摸我的头。”瑟拉娜夫人抗议道。

我心里立刻产生一股强烈的妒意,因为我出生以来还没摸过女生的头。

“对了,前几天已经有一批钱到账了吧。”她问道。

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我刚拿到一笔钱,你就伸出手来要。”

“不给就不给嘛,打我手心干什么。那么,下两个月的工资你自己给他们发。”

“瑟拉娜!我现在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了。”

“我计算过,你的私房钱至少有十万枚金币。”

“这帮万恶的种植园主!”我在心里狠狠骂道。

“这怎么可能……葡萄酒的价格可不一般,而且基拉瓦还涨价了。”

“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上千次了,而且每一次你都忘了所有的酒钱都是你记账我付款——这样可以更方便地核算你收入的瞒报情况。”

“瑟拉娜!”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说什么?也确实,我知道自己老了,不适合跟你这种长出肚腩的中年男人待在一起了!你很久以前就想着找一个年轻漂亮的虎人姑娘了,对吧?到时候你还能养一堆孩子。”

“瑟拉娜!”

“难道不是吗?”

是亲吻的声音!

“这帮无耻之徒、下流痞子,简直败坏人伦纲常、人人得而诛之!”我愤愤地在心中骂道。又一次,我开始后悔当初太过专注于魔法,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那个暗精灵美人儿对我的暗示。

“我真是太蠢了!”我不由得把十年前的我也骂了一顿。

孤舟暮雪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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