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上(红色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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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道杠的臂章

俞姗姗把教室里最后一扇玻璃窗擦干净,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暑假过去了,天还是热得够劲。不论是窗台、砖墙、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还是花坛、灌木丛、一动不动的杨树叶子,都用它们那看不见的、小小的鼻孔轻声喘息着,向外散发着白天积聚下来的热气。俞姗姗站在三楼的窗口上,短袖花衬衫湿漉漉贴到肩上,汗珠黏唧唧顺着眉毛流下来,流进眼窝,眼珠子卤得生疼生疼。她扫一眼好容易擦完的几扇窗子,用小手擦一下贴到前额上的湿头发,便小心地攀住窗框,踩着凳子“咚”的一声跳到教室地面上来。

“哎哟!哎哟!”她揉着站木了的两腿,带几分疲乏又带几分欢快地喊了一声。

屋里还有两个小姑娘,那是汤小胖和冷娟,正在把一排排擦拭干的桌凳摆弄整齐。小胖把塑料凉鞋扔到一旁,赤着脚“吧唧吧唧”跑来跑去,圆脸上流满汗水,嘴里却在没头没尾地哼着一支电影新歌。冷娟嘟着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故意把桌椅板凳弄得乒乒乓乓响。

楼梯口传来蔡军和另外一个男孩子嘻嘻哈哈、又打又闹的声音。天晓得,他们这是在打扫走廊、楼梯和楼下的卫生区呢,还是在捕蜻蜓、捉蝙蝠,倒举着扫帚当机枪互相射击呢?

说起来,值日组长这官儿虽说比芝麻粒还要小些,可干好实在并不简单。俞姗姗家上月分了新宿合,搬了家,她转到鹤泉路小学六年级(1)班,第四组的同学立即一致通过,慷慨地把这顶小乌纱帽儿送给了她。可第一次走马上任,全组七个同学,却有两个人压根没见影!

俞姗姗倒没有在意这些。他们五个人,虽说费的时间长一些,可总算把教室内外都打扫干净了!

“走吧,组长!”冷娟说。她望望窗外,马路上街灯已经亮了。

俞姗姗点点头,一面到课桌前去拿自己的书包。却见汤小胖闭着眼张着嘴,四仰八叉躺在凳子上,胖胖的身子压住姗姗的书包带,抽也抽不出来。

“天爷爷,地奶奶,可把我累死了!”汤小胖夸张地叫着,“要回家也不难,你和冷娟得背着我,一人背一条马路!”

“你慢慢等着吧!”冷娟冷冷地说,“等你哪天当了班长兼中队长,就不用受这份累了!”

汤小胖伸伸舌头,没吱声,一骨碌坐了起来。

蔡军他们进来了,两个人湿漉漉的身上沾满了尘土。那蔡军刚刚打扫了楼梯底下的小储藏室,顶了满满一头蜘蛛网,惹得汤小胖拍手打掌笑起来。

“天不早了,走吧!”俞姗姗说。

“等一等!”蔡军说,“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什么任务?”俞姗姗奇怪地张望一下教室四周。

“按照值日组长的职责范围,”蔡军咬文嚼字,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是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说着,他拿来一支粉笔,交到俞姗姗手里,然后“啪”的一声打亮了电灯。

雪亮的灯光照射着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照射着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写吧!”蔡军指指黑板,“把那溜号的、开小差的,也就是逃兵们的名字,统统写上!”

“对!写上!写上!”那个男同学打着帮腔。

冷娟放下书包,不再急着回家了。她脸上那层冷冷的颜色淡了一些,嘴也不再噘得老长,那小巧的嘴角却朝下轻轻弯一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来。她扫了一眼俞姗姗,没有说话。

汤小胖圆脸上瞪大了一双同样溜圆的眼睛,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对了!俞姗姗原来的学校里,班主任也给立了这样的规矩:把逃避值日的同学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她原先也当过值日组长,可从没有把谁的名字写上去过。她们值日组那几个同学,轻易没有人偷懒耍滑,偶尔有一两个不来的,她也不去计较。多干点儿活儿不就是多流点儿汗吗?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算了吧!”姗姗笑着说,“兴许她们家里有事。”

蔡军喊道:“我看到了,她们就在马路拐角跳猴皮筋!”

“那个人玩得可欢呢!那个人光‘烧火’,那个人……”另一个男同学说。

“那个人……她是谁啊?……”冷娟拖着尖溜溜的嗓音问。

“你不用装相,不说你也知道!”蔡军大声说,“她就是咱们的大班长,咱们那戴两道杠的中队长!”

一直半张着嘴的汤小胖这才一步跳过来,拉住俞姗姗,又挤鼻子又眨眼,一迭声说:“姗姗,不要写!你听我的,千万千万不要写上焦耘!”姗姗不由得松开手,把粉笔放到桌子上。

冷娟那小小的嘴巴又噘了起来。她抓起书包,谁也不看,“嗵嗵嗵”走向门口。

蔡军却“咣”的一声带上门,把门口堵住了。

“咱们来个举手表决!”他说,“同意写的举手!”

话音未落,蔡军和那个男同学一齐举起手来。

汤小胖仿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高兴地说:“你们两个同意,我们两个不同意,一半对一半,不用写!”又一把拉住姗姗的胳膊,小声说:“你刚来……等我慢慢告诉你……走吧走吧!”

“还有我呢!”传来冷娟冷冷的声音。只见她扬起一只手,在头顶上挥了一挥。

少数服从多数!这个简单的道理,值日组长自然明白。她走到值日表跟前,仔细看了一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有些犯难哩。

“写就写上吧!”她想,“反正公事公办,干部也不兴闹特殊!”

于是,姗姗拿起粉笔,慢慢走到黑板跟前。不一会儿,黑板上出现了几个白字:

袁芳

焦耘

早晨,姗姗像平常一样,很早就起床了。

城市刚刚醒过来,马路上还显得很安静。一辆洒水车开过去,在路面上洒下一片细细的水珠。两个早起练长跑的小伙儿从姗姗身旁跑过,桥头树荫底下几个老爷爷在打太极拳。她在路旁小饭摊上买个芝麻烧饼,咬了几口,便急急忙忙向学校走去。

学校对面的小巷口,一件红衬衫倏地一闪,她看到墙角下站着个女孩子,正探头探脑朝她这里张望。她认出这是本班的一位同学,她刚想打个招呼,那同学却像躲闪着她,扭身掩在树后,急急朝学校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回过头来望了自己几眼。姗姗有些奇怪,脚下不由得加快了。

来到学校大门外了。门旁也藏头露尾躲着几个女孩子,其中包括袁芳;见她过来,便像几只小麻雀一般“轰”的一声跑开了。她们同样不断一面回头张望着自己,一面飞快跑向了教室。

“来了!来了!”姗姗听到她们轻声呼喊着。

姗姗越发奇怪了。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进教室。

同学们已经来了一多半,但教室里出奇地安静。见她进来,一个个抬起头来,用有些异样的眼神望着她。有几个孩子眼瞳上跳动着顽皮而又兴奋的火花,就像剧场大幕拉开前等待着看一场好戏那样。中队长焦耘已经来了。她咬着薄薄的嘴唇,气嘟嘟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响。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面色白皙,眉眼灵秀,衣裙干干净净,胖胖的腮颊连生气的时候也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这样的女孩子,哪个老师见了都会喜欢她,她那胳膊上大概天生就应该戴两道杠的臂章的。

她身前身后围着几个女同学,正在挤眉眼,嘁嘁喳喳,她却连正眼也不去看她们。

“朝黑板上写字,哼!显着自己写的那把字怪好看哩!”寂静的教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溜溜的声音。说这话的是姗姗在巷口看到的那个女同学,现在正探着身子趴在焦耘的桌子头上。

“我看写得不怎么样,跟螃蟹爬的差不多!”又一个女同学说,这大概是躲在大门口的那几个女同学中间的一个。不过她这话说得不算公道。黑板上,姗姗昨天写的那几个字,一个个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这手字虽说参加全市书法比赛未必能够得奖,但是可以肯定,再有学问的螃蟹也爬不出这般水平来的。

“擦了它!”

“俞姗姗,擦了它!”

围在焦耘身旁的几个女同学一齐高声喊起来了。

俞姗姗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小姑娘看来有点儿犟劲。昨天她并没有坚持要写,今天却像是下了决心,非得要让这几行字留在黑板上展览一番不可,让全班同学看个够,等会儿还要请班主任看上一眼。她头也不抬,镇静地、一下一下地削着原本已经削得很尖的铅笔。

不过,我们如果观察仔细些,就会发现她握住折刀的小手有些微微发颤。

“你们不擦我擦!”跟焦耘同位的袁芳跑到黑板跟前来了。

但是她没有找到黑板擦子。

“黑板擦子呢,哪里去了?”昨天值日的蔡军说。他到墙角找了一阵,又到教桌洞里翻了一通,然后手一摊,肩一耸,脖子一缩:“真出怪事啦,黑板擦子怎么不见了?乖乖,它长了翅膀,飞到月球上去了吗?”

“没有黑板擦子照样擦,这还难住谁了!”袁芳到屋角废纸篓里找纸去了。

这时候,靠窗的一个名叫翟国庆的男同学急促而又惊慌地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蔡军尖叫了一声,故意用力跺着脚,跑回位子上去。袁芳顾不上找纸了,连忙慌乱地跑回去。围住焦耘的几个女同学也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课桌跟前,坐好了。

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翟国庆第一个得意地笑了,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笑起来。

原来这是一次假情报,门外甬路上并不见老师的影子。有人大声笑骂着,说翟国庆发布的是虚假消息。还有人说,他四只眼睛比不上两只眼睛,可真白搭!教室里一阵嗡嗡响,气氛活跃起来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冉敏老师推开门,站在教室门口了。

女教师不到二十岁,一张娃娃脸,翘鼻子旁有几星雀斑,人长得说不上怎么漂亮。她爸生前是这座城市一位有点儿名气的中学校长。可能是受家庭影响,也可能由于爸爸去世后经济上不够宽裕,她初中毕业后,没有考高中、升大学,却考进了师范学校,今年暑假刚刚毕业。据说在校学习成绩很突出,一分配工作就担任六年级班主任,并兼任中队辅导员。她走起路来两腿很有弹性,顶精神的,说不定她读师范时是学校球队的队员呢。但也许是由于自己太年轻了,怕这高年级的学生看不起她,因而她在学生面前总愿意学老教师那样倒背起两手,以便显得稳重老练一些。但这似乎收效不大。看她倒背两手那么一站,仍然会令人想起球场上的运动员,现在是暂停时间,在那里稍事休息,然后就要投入下场更加激烈的比赛呢!

她站在门口,朝整个教室威严地扫了一眼,等待着班长喊“起立”。

但是,焦耘坐在位子上,两眼平视,眼角也不朝老师扫一下,一声不响。

教室里骚动起来,同学们纷纷扭过头去看焦耘。但焦耘仍然纹丝不动。

“班长,怎么不喊口令啊?”冉敏开口了。

焦耘依旧一声不响。

“焦耘!”冉敏又喊了一声。

“咱不是班长,咱干不了!”焦耘照常两眼平视,气嘟嘟地说。她仍然一动不动。

焦耘是学校里挺有名气的人物。所有新来的教师和同学,一进校门,立刻就会听到焦耘这个名字;就像走进剧场去听音乐会,大幕拉开,听众立刻就会在纷繁的乐曲声中,清晰地听到小号那响亮而又动听的鸣奏一样。冉敏接这个班不过才几天,不只早就认识了她,而且没来由就挺喜欢这个长得怪好看的小姑娘。可她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啊,看看,老师跟她说话她连站都不站起来。但她没有立即批评焦耘。她毕业实习时听老教师说过,对待像焦耘这样的学生,在同学们面前是应该给她留点儿面子的。于是,冉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快步走上了讲台。

她看到黑板上焦耘和袁芳的名字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阵,只见蔡军伸手推了俞姗姗一把,姗姗红着脸慢慢站起来了。

“她们两个,昨天没有值日。”姗姗说。

“没有值日?”

“按照规定,值日生不参加值日,就得把名字写到黑板上。”

全班的同学都仰起小脸,一双双眼睛望着冉敏。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希冀,有的隐藏着孩子式的诡谲,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不过,冉敏很快就发现,除了平常跟焦耘形影不离的几个同学以外,大部分学生站在俞姗姗一边,希望老师主持公道,对那两个逃避值日的人,特别是对焦耘,狠狠地批评一顿。要不,至少也得给撒一点儿芥末面儿!

冉敏有些犯难了。这个班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班主任一直由有二十几年教龄的优秀教师邢老师担任。升入五年级后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老师最近随爱人调到外地去了。冉敏读小学时就在这个学校,说来也巧,她的班主任就是邢老师。邢老师前年被提升为本校校长,冉敏来报到时邢老师十分高兴,向她详细介绍了班里的情况。她告诉冉敏,一定要紧紧依靠班干部,依靠焦耘。这孩子一年级就是班长,二年级一建队就是班长兼中队长,学习好,能力强,是老师的好助手。当然,邢老师是很辩证的,也介绍了焦耘的缺点,主要是团结同学不够全面,有一点儿骄气和娇气。不过,这只是一点儿支流,不必大惊小怪。邢老师还特别提醒让她注意蔡军。这孩子受家庭影响,思想意识有问题,专爱在背后搞点儿小动作,跟班干部闹对立。一定要在一开始就压住他,免得班里邪气上升。她望着邢老师鬓角的丝丝白发,听着她那坦诚而又安详的声音,感激中又增加了对她的几分尊敬。不用说,这些话她都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开学第一天她就注意了蔡军。别的不说,单凭他那一头乱草窝般的头发,单凭他斜起眼睛看起人来眼白一翻一翻的样子,冉敏就从心里不怎么喜欢他。而刚才,冉敏清楚地看到,是他推了俞姗姗一把,姗姗才站起来发言的。这样看来,今天这桩“公案”十有八九与蔡军有关。那么,处理起来可要加倍小心了。但是,为什么大部分学生却站在姗姗和蔡军一边,明显地不支持焦耘呢?

“先上课吧,这件事下课以后再处理。”冉敏想了一下说,“请同学们打开课本!”

“报告老师,我不同意!”现在焦耘腾的一声站起来了。

“黑板上的字是谁写的,谁得把它擦了去!”

冉老师心头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这个焦耘,你难道看不出老师是在极力维护你的威信吗?

“老师,黑板不能擦!”俞姗姗站起来了,这个平常不声不响、毫不惹人注目的小姑娘,就像突然之间显示她的存在似的,红着脸站起来了,“这么擦了,以后咱们定的制度还算不算数啦!”

焦耘身后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冷笑:“制度制度,好大的口气!”

“别吓着他们,啧啧,要当班长了!”

姗姗红着脸回头望了一眼。

“看什么,不认识吗?”

“瞅人烂眼珠子!”

冉老师不仅不安,而且有些生气了,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重了一些:“说话要注意文明礼貌!现在是上课,谁要发言先举手!”

袁芳举起手,然后站起来说:“焦耘没参加值日,她是有事儿……大队辅导员通知她开中队长会……”

“是开跳猴皮筋会吧!”蔡军皱皱鼻子,眼白一翻一翻笑起来,“就在马路上开的,我看见啦!会开得可真够热烈,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你算什么人物头儿,管得着吗?”袁芳说,“大队辅导员后来又通知不开了,怎么,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那么你呢?你什么时候当了中队长啦?也去开会啦?”有个男孩子插上了一句。

“袁芳的任务更重要!”蔡军放肆地笑着说,“她可忙啦,负责替中队长扯猴皮筋……”

一句话惹得教室里哄堂大笑。

“你少来这一套!”袁芳气得语无伦次了,“留着点子精神,放学以后帮你爸爸卖豆腐去吧!”

“卖豆腐又怎么啦?”蔡军梗着脖子,乱蓬蓬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你要买吗?回头卖给你点儿细的,白的,水头少的!还可以帮你走后门,不用挨号……”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更响的哄笑声。

一塌糊涂,简直一塌糊涂!冉敏两手痉挛般微微颤动,额头上隐隐透出细碎的汗珠。她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六年级(1)班不是一直是全校闻名的先进集体吗?为什么课堂上能乱成这般样子呢?看起来真是这些六年级生没有把她看在眼里;要不,就是应了邢老师那句话,她接任班主任以来,邪气上升了。

“蔡军,袁芳,你们也太不像话了!不愿意上课可以出去!”冉敏再也压不住火,用教鞭敲了一下教桌,发脾气了。据说,一个有经验的教师是不能发脾气的,那只证明自己在学生面前束手无策。比如冉敏以前的班主任邢老师就从来不发脾气,但连最让人咬牙的学生当她的面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冉敏毕竟是个新教师,还太年轻,肝火旺些,有时候发点儿脾气也是难以避免的。教室里的混乱局面总算过去了,但冉敏的脑子里却变得一片混乱,好容易镇定下来,她打算开始讲课,刚把要讲的题目写到黑板上,下课的铃声响了。

“下课!”她抓起课本和粉笔盒,气咻咻地说。

但是,焦耘没事一样坐着,仍然不喊口令。冉敏挑起眉毛扫她一眼,同学们也纷纷扭过脸来看她,她依旧稳坐钓鱼台,一声不响。这一来,冉敏的脸色猛地变得通红通红,一下子又雪白雪白的了。

“焦耘,你像个班干部的样子吗?逃避值日,工作不负责任,实在太不像话了!”冉敏激怒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串炙人的火星,从她突然变哑了的喉咙中吐了出来。邢老师讲的要她“紧紧依靠焦耘这样的好干部”,自己几天来经常考虑的“要注意维护班级的中队干部的威信”,这一切,一时之间全都让控制不住的火气扫得无影无踪了。“起立!”冉敏自己突然威严地向全体同学喊道。

全班同学“唰”的一声站起来,一个个屏声静息。只有焦耘仍然坐在位子上。冉敏大步走出了教室,离开屋门两三步,才又折回头来,望着直挺挺站着的孩子们,又喊了一声:“坐下!”

在同学们纷纷落座的时候,迎着冉敏突然折回来的身影,焦耘像冷不丁被烫了一下一样,身子扭动着,终于也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了。

冉敏走远了。远远望去,她的脚步失去了往日那和谐有力的弹性。教室里,空气像突然之间凝固了一样,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同学们一个个怔怔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焦耘抽抽搭搭的哭声。她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声音里似乎蕴蓄着诉说不尽的委屈……

同学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地交换着眼神,耸动着眼角眉梢,谁也不说话。

蔡军简直是个古怪的家伙。他挨的批评并不轻,但他嘻着嘴,斜起眼睛,眼白一翻一翻望着焦耘,鼻子眼睛里都是喜气,倒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似的。只见他慢腾腾解开自己的书包,摸出一样东西,手一挥,隔着几张课桌,把它“啪”的一声扔到教桌上。

这是那只曾经不见了的黑板擦子。

“小冉老师,这一节你没有课吗?请来一下!”第二天下午,邢校长站在备课室门口,微笑着说。自从冉敏又回到这所学校,邢校长和过去教过她的老教师们,都不再直呼她的名字,一律改称冉老师。开学已经好几天了,冉敏听起来还觉得挺不习惯。邢校长在前面又加上一个“小”字,这样就亲切、自然多了。

校长室是一个不大的单间,墙上挂着各种图表、一排奖状,收拾得干干净净。邢校长让冉敏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端起盖杯来呷了一口茶。她呷茶的动作很文雅,不出一点儿声息,连嘴唇都不动一动。她没有让冉敏喝茶,却拉开抽屉,随手拿出几块花糖来,放在冉敏面前。

“这是哪个同学的姐姐结婚,给我送来的喜糖,看看,扔在这里忘记吃了。”邢校长笑着,眼角的鱼尾纹菊花瓣儿一样展开来,“算你有口福,吃吧吃吧!”

冉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样,有困难吗?”邢校长问。

冉敏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些天,课堂纪律很糟。班干部不负责任,有些调皮鬼趁机出洋相,瞎闹腾。有的老师上不下去课,到她跟前告过好几次状了。

“没找找原因在哪里吗?”邢校长又轻声问。

“我年纪轻,没有经验……”冉敏喘着说。

“教育是一门艺术,一门复杂的学问,经验需要慢慢地积累……”邢校长拖长了声音,声调缓缓地说,“根据我几十年的一点儿经验,要做好班级工作,首先要抓住班干部这一环……”

“我那天控制不住,发了火,在课堂上批评焦耘啦!”冉敏小声说。

“这一点我也听说了。”邢校长说,“焦耘不是没有缺点,更不是不能批评,有时甚至可以进行严厉的批评。但是,在同学们面前,却需要小心谨慎地维护她的威信,这样才能给她创造开展工作的条件。”

邢校长又缓缓地呷了一口茶。“这一点,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就关照过你了。”

冉敏连忙点了点头。

“当初你在我班里也干过中队长,请你回忆一下我是怎么对待你的。这一点我希望对你今天的班主任工作能有一点儿启发作用。”

校长又微笑着说。

已经过去七八年了,那时的情形冉敏却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也是焦耘这么高的个头儿,脑后也同样扎着一双一耸一耸的小把子。那时候,学校松松垮垮,有的老师几天不到校上课。邢老师好一些,却也常常在工作时间上街买菜,到医院给她的小女儿看病,或到市知青办公室找熟人,活动着把她下乡插队的大女儿赶快调回来。学校乱得像炸了窝的蜂,有的班级玻璃打得不剩一块。邢老师这个班比起来却好得多。尽管课堂上常常没有老师讲课,学生们却能坐在教室里一连几个小时上自习。依靠什么?就依靠中队长冉敏。根据邢老师的安排,冉敏负责批改全班六个学习小组长的作业,小组长再批改全体同学的作业。哪个学生作业完不成或在课堂上吵嘴打架,冉敏就把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小小的红塑料皮小本儿上,老师回来时交给她。小本儿很有一点儿魔法,可以让任何调皮鬼心惊胆战!

冉敏自己也并不是事事都能起“模范作用”。对了,她仿佛也曾变着法逃避过值日,而跳猴皮筋时也总是有人让她充当“烧火”的!这么说来,今天的焦耘就是昨天的冉敏一个活脱脱的影子了!班里有些同学同样对她并不服气(也是蔡军、冷娟那样的同学吧),背地里给她起外号,文雅些的叫她“翘尾巴的小公主”,粗暴些的说她是老师的干女儿。也有几个特别让人咬牙的去告她的状,结果总是撞一鼻子灰,反让邢老师在课堂上对他们猛剋一通!听着老师那些不容辩驳、义正词严,却又明显地偏袒自己的话,冉敏心里感到又解气又熨帖。不用说,以后她在同学面前头昂得越来越高,干起工作来越发来劲了。这样,她不只算得上老师的一个好助手,简直变成了老师身上一根忠诚而又感应灵敏的神经了。

于是,每个学期,那盖着校革委和红代会大印的奖状,总是挂到他们的教室里,挂在那些还剩几块囫囵玻璃的窗子旁边……

想起这些,冉敏心里浮起一阵迷茫的欣喜,但是不知为什么,也同时涌起一阵淡淡的苦涩。不过现在她顾不得仔细体味这些。想到当前的工作,她眼前不由得豁然开朗了。

“我抓紧开个干部会,”她说,“要不就跟焦耘谈谈心……”

邢校长微笑着,眼角的菊花瓣儿越发舒展和柔和了。

但是干部会和个别谈心都进行得很不顺利。

班级和中队干部共有四人。开会那天,冉敏在教室里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两个。一个是副班长兼组织委员李虹,那是一个挺文静的小姑娘,望望冉敏,似乎想说什么而终于没有说。另一个是学习委员,一直趴在桌子上做作业,没事人一般头也不抬。而中队长焦耘和文娱委员袁芳却“因事请假”。主角儿不到,啥样的戏文也唱不下去,只好没滋没味地散场了。

第二天放学后焦耘终于被冉敏叫进了备课室。她站在房门口,进也不进,退也不退,侧着身子,拿个穿着花衬衫的膀子对着老师,身子还在不断地扭来扭去。“老师,你要批评就快些批评吧!”她说,“我还有事哩,放学回家我还有事哩!”

冉敏耐心地跟她讲,说她是多年的班级和中队干部,希望多发挥作用,协助老师做好工作;还说,如果老师哪里做得不够妥当,希望她能提出意见。

焦耘再也不说话。她身子一直很有节奏地扭动着,肩膀侧对着老师,脸却自始至终没有转过来。

焦耘走后,一个中年男教师从一摞高高的作业本后面抬起头来,说道:

“小冉老师,我这八百度的近视,眼神儿不太好,我怎么听着你们刚才好像演了一出戏呢!”

“演戏?……什么戏?”冉敏奇怪了。

“戏名儿好像是‘负荆请罪’……”中年教师说。

冉敏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由得脸红了。

中年教师站起来,推推啤酒瓶底一样的近视镜,从暖水瓶里倒一杯水,一面喝着,一面在房间里慢腾腾踱着四方步。又听他说:

“小冉敏,我这里冷眼看起来,你这几天真有些活受罪呢!你学习成绩蛮不错,人又怪机灵,你爸当年的同事如今不少在市里掌点儿权,干吗不求他们帮你换个工作?你年纪轻,不同于我们这些煮不熟蒸不烂的老疙瘩!不论到工厂,到机关,甚至到个集资办的小企业,都比在咱这里有出息,干着痛快!”

“老夫子,干吗阴声阳气的,今天又刮起这号风来啦?”一个坐在屋角的老教师说,“你不是经常讲什么学校改革,喊得蛮带劲吗?”

“什么改革?哼!”中年教师说,“还不是老皇历,旧章程,一潭死水,死水一潭。每天上课下课,每节四十五分钟……”

“别说啦,别说啦!”老教师说,“你在小冉老师面前这么说下去,可真让英雄气短……”

冉敏对这些话里的意思弄不很清楚。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讪讪地笑着。

放学后冉敏回到家,妈妈做的晚饭好像忘了放油放盐,嚼起来木渣子一样。心里乱糟糟的,录音机不想听,电视也不想看。她灯也不开,一个人站在窗旁发呆。

她家住在解放初期修建的一座筒子楼里,住的是二楼一个套间。

楼左是一条排水沟,五米来宽、三米多深,横贯市中心一直通向城市另一端的护城河。这条水沟有年头儿了,两面砌起的石头上长满斑驳的苔藓。印染厂、毛巾厂和不知什么工厂排出的污水一天到晚流进水沟,浑浊的、搅满泥浆的流水便有时泛出淡蓝色,有时泛出橘红色,并且浮起虹霓般五彩斑斓的泡沫,同时飘起漂白粉那重浊的、有些顶鼻子的气息。城市要改革,要治理脏乱差,这些话说了很久了。据说城建局早有计划,要把明沟改为暗沟,并且拓宽马路,只是迟迟不见动静。现在夜色很浓了,冉敏站在阳台上,看不到沟里蠕动的流水,沟边的几棵柳树和毛白杨,也只露出一丛丛黑黝黝的轮廓。夜很静,随风传来流水那哗啦哗啦的声音。冉敏记得小时候她回到山区老家,月色朦胧的晚上,她坐在小溪边的青石板上,赤脚踏进温软的水里,也曾听到过溪水这么轻悠低回的声音。她闭了眼睛,过了老大一阵。迷蒙之中,她觉得仿佛对面沟里的水变清了,变成了那条无忧无虑的小溪;迎面吹来的轻风也变得清凉和柔和了,并且带着青草、露珠和小树林那温馨空旷的气息。如果不是前面马路上突然传来汽车的一声鸣叫,更远的什么地方隐约浮动着城市那嗡嗡嘤嘤的喧嚣,她真的感到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山乡,几天来郁结在心头的烦恼似乎渐渐平息下去了。

她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才推门回到屋里来。

刚刚坐下,忽听“啪”的一声,阳台上落下来个什么东西。

她有些奇怪,又把门轻轻拉开。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几个小小的黑影贴着墙根逃开去,隐到树丛后面,不见了。

她弯腰仔细地看了看,只见阳台上有一枚白纸折叠的三角形“火箭”。她拾起来,走进屋内,就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冉老师亲收”几个小字。她疑疑惑惑展开,原来是写给她的一封信。上面写道:

冉老师:

我们请您改选咱班的中队和班级干部。不能再跟过去那样,老师看中了谁,就老是让谁当,我们同意得举手,不同意也得举手,我们要求自由竞选,民主投票。中央的大干部不搞终身制,省长市长不搞终身制,我们的中队和班级干部也不能搞终身制!

此致

少先队员的敬礼

六(1)班几名队员

冉敏读完,唇角翘一翘,微微笑了笑。从字迹看,她还认不出这是哪个学生写的。这些十来岁的娃娃,小小的脑瓜里新名堂还真不少呢!可他们毕竟是些小孩子,实在有些异想天开!谁都知道,这“不搞终身制”是党政部门防止干部老化、僵化、特殊化的大事情,跟咱小学生们扯得上吗?

她又回到阳台上,对着黑黝黝的树丛喊了几声。杨树叶沙沙地摇动着,水沟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树影后面却十分安静,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冉敏回到屋里,随手拿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字体稚嫩,字迹却很清楚。特别是“自由竞选”“民主投票”和“不搞终身制”几个字,写得特别浓重,笔画一丝不苟。读着读着,那一行行小字,渐渐变成了孩子们一双双眼睛。这些墨黑的、清亮的眼睛,这些天以来,在课堂里,在校园里,天天望着她;现在,在那树丛后面的黑影里,这些眼睛也许正在默默地望着她。她仿佛看到,这些眼睛,稚气中透着认真,流露着无比的神圣和庄严。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冷不丁一动,连忙又低下头,默默地、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

十分钟以后,冉敏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口。

妈妈从后面赶上来,问道:“天这么晚了,小敏,你还要到哪里去?”

“有点儿事。”冉敏回答。她一手提着自行车大梁,噔噔跑下楼梯,头也不回,朝马路上飞奔而去了。

晚风拂动着她的短发,轮胎在空旷的马路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她便穿过几条马路,来到一幢大楼面前。

这是鹤泉路小学新建的一座宿舍楼,完工不久,楼门口的道路还没有整平,旁边堆着一些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碎砖和沙土。上级号召改善小学教师的住房条件,几年过去了,这项工作却进展迟缓。全市学校数百处,每年由教育局拨下的基建费为数甚微,学校自筹资金又门路不多。更难办的是地皮。这几年城市发展很快,要弄一块合适的地皮盖房子,除了要缴可观的地皮税,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打通各种关节,有时简直比请求开天辟地的盘古老祖,挥起那把巨斧,重新给砍出一块还要难些。鹤泉路小学的老师们福分大,他们竟然不声不响地弄到了地皮,筹集了资金,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盖起这座宿舍楼,今年暑假几十位老师搬了进来。这一点,不仅让附近几所学校里,那些仍然住在又矮又暗的小屋里的老师无比艳羡,就连一些财大气粗的大机关、大单位,也有些自愧弗如呢!

邢校长就住在二楼的一个单元。

冉敏快步登上了楼梯。来到邢校长家门口,她没有停留,就快步上楼去了。

她来到最高的一层——五楼的一个单元门前。

门开了。开门的是大队辅导员何老师。

“小冉老师!请进请进!”她高兴地喊。

何老师三十多岁,人长得蛮秀气。只是眉梢眼角过早地出现了几丝细细的皱纹;在柔和的日光灯映照之下,显得比白天年轻了些。她一面让进冉敏,一面说道:“老葛!你看谁来了?”

跟冉敏一个备课室的那位中年教师,手上带着一团团的肥皂沫,走出厨房迎了过来。原来他是何老师的丈夫。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笑着,一面甩打着两只手。冉敏被让进房间,在简易沙发上坐下。何老师忙着泡茶倒水,她的小女儿佳佳就抱来一只糖盒放到冉敏面前。

“谢谢你,佳佳!”冉敏说,“佳佳几岁啦?”

“三周半!”佳佳认真地说。冉敏一听,不由得笑了。

“小冉,你来得真巧!”何老师说,“我正想去找你哩!”

说着,她从桌子上拿来一片纸,交到冉敏手里。

冉敏一看,不由得怔了一怔——这是跟她收到的那枚“火箭”完全相同的一封信。

“谁给送来的?”冉敏问。

“我给送来的!”佳佳大声说。

“你?”

“我从托儿所放学,一个大哥哥,一个大姐姐,把它放到我的兜里。”

佳佳说着,把小手伸进绣着一只米黄色小鹿的罩衣口袋里,挺起肚子给冉敏看了看。

“大哥哥,大姐姐,长得什么模样啊?”

“大哥哥,背着书包。大姐姐,也背着书包……”

“他俩没说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他俩没告诉……”

葛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

“小冉老师,不要难为佳佳啦!天晓得,你和我们这位何同志大概是一位师娘教出来的!怎么不好好研究一下人家信上的意见提得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光是查问写信的是哪一个呢?据我看,别看写信人小小年纪,却击中了要害,提出了学校改革的一个重大问题。古人云:勿以人微而废其言。我们的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照你的办……”

“好啦好啦!”何老师笑着打断他的话说,“你忙你的吧!”

葛老师缩回头去,厨房里又传来哗哗的水声。

“小冉,你仔细看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何老师也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把信朝冉敏跟前推了推。

“我已经看过了!”冉敏把自己收到的那份也拿了出来。

两人互相望了望,一齐笑了。

“从这封信上看起来,”何老师说,“你班的学生,对中队和班级干部有一些意见呢!”

“是这样的!”冉敏说。她想起那天课堂上一些同学和焦耘之间的矛盾,想起这些天无法解脱的烦恼来了。

“不光你们一个班是这个样子!”何老师说,“每个新学期开始,改选中队和大队干部,我都伤透脑筋啦!为了保证选举结果符合要求,我和中队辅导员老师都要做些工作……”

“不是做些工作,是做些手脚!”葛老师又探出头来说。

“你不要这么咬字眼好不好,老葛!”何老师说,又转过脸来朝冉敏笑了笑,“没办法,这人就是这号脾气!按说力气并没少出,教课教得也还过得去,可他臭就臭在这张嘴上,到时候姥姥不亲,舅舅不喜……”

“你的工作干得可不错呀,我的大队辅导员同志!”葛老师说,“无限忠于校长,坚决不越雷池一步,把个少先队搞得死气沉沉!这不,每年都能抱回一张烫金大奖状……”

这句话似乎触着了何老师的痛处,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冉敏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只好跟着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们两个,蛮有意思哩!”冉敏搭讪着。屋里沉静了一会儿。正在一旁用蜡笔画画儿的佳佳,抬起头来,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阿姨说啦,听话的小朋友,不要打架。”她说。

冉敏笑了。她忙拉过佳佳,两手疼爱地捧住她那胖胖的脸蛋。

“你来以前,我们俩已经吵过一通了!”何老师沉思一阵说,“老葛这人话说得难听一些,可也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他说,少先队员要求民主选举队干部,这本是他们的神圣权利,白纸黑字印在队章上的。可他们不敢把信亲自送来,只好偷偷塞到佳佳兜里带给我,而且信上没有写上他们的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对我不够信任,说明我们的少先队工作缺乏民主。作为一个大队辅导员,应该感到难过……”

“我也是这样。他们是把信叠成‘火箭’射到我家阳台上的。”冉敏说。

“我们的事业大有希望,两位辅导员同志有点儿自我批评精神了!”穿过房间到阳台上晾衣服的葛老师说。

何老师没有理他,继续说:

“我考虑过了。如果你同意,就以你班作为试点单位。这次中队选举,不提候选人,就按他们信上说的,民主投票,自由竞选……”

冉敏点了点头。反正目前班里已经乱成一团,干部不负责任,少先队任何活动都不能开展。就算选得再不理想,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那咱们一言为定!”何老师说,人显得更精神了,甚至也更漂亮一些了。

冉敏又点了点头,接着说:

“孩子们这信写得怪认真,咱们确实也应该认真对待。只是这‘不搞终身制’,却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不,不!小冉老师此言差矣!”葛老师又从阳台上探进头来,“如果这封信里有闪光的金子,那么这一句就是!我认为它具有高度的思想水平和强烈的现实意义!”

“呵?”冉敏半玩笑半认真地笑着。

“咱们请大队辅导员何老师给我们答复!”葛老师干脆把要晾的衣服扔进脸盆,空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走进屋来,“请问,您手下的大队委员、中队委员,有多少是从一二年级一直干到小学毕业的?据我看,不到百分之九十也超过百分之七十!不管干得有没有成绩,在同学中间有没有威信,一直那么稳如泰山地干下去,人家信里说的就是这样的终身制!请想一下,这样的做法能把少先队搞得生气勃勃吗?这符合当前改革的精神吗?”

“又发神经啦,又发神经啦!”何老师扁一扁嘴说,“你这人老毛病就是改不了,总爱激动,总爱夸大其词!”

“你不要打断我的话!”葛老师说着,又把脸转向冉敏,“就说你班那个焦耘吧,学习是不错,能力也有。可她以身作则怎么样?在队员心目中的威信怎么样?老实说,这些都很差!我就不信你全班几十个学生再也找不出个中队长!我就不信只能在焦耘这一棵树上吊死!”他这才想起手是湿的,顺手拉块毛巾擦了擦。“据我看,这个‘干部终身制’至少有五大缺点。第一,使一小部分同学滋长优越感,长期脱离群众;第二,使许多同学失去了经受锻炼、为集体服务的机会;第三,有一部分高年级学生,当干部当腻啦,想多拿点儿时间学习,准备考重点中学,因而工作不负责任,就更不必牛不喝水强摁头;第四……”

“好啦,别第四第五没个完啦!”何老师又打断他的话,“佳佳,过来!小心你爸爸说上兴头来,甩下眼镜打着你的眼!”

佳佳听了,正要向妈妈那里走去,葛老师却把她一把拉住了。

“佳佳,爸爸说得对不对?”葛老师问。

“对!”佳佳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咧开小嘴说。

“爸爸说得好不好?”

“好!”

“好佳佳,佳佳好!这么说新的一代在我们这一边,真理在我们这一边!”葛老师高兴地弯下腰,用布满胡楂的嘴唇亲着佳佳的脸蛋说。

“你的话说得不少啦,天也不早啦,我还要和小冉老师进一步研究一下呢!”何老师笑着说,“请抓紧把衣服晾好吧!”

葛老师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却又停下来说:

“小冉老师,咱葛某人的地位你可看清了吧!在学校,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上了个主任。可咱是天底下最小的主任:班主任。在家里呢?说话没人听。只不过是一架物美价廉、经久耐用的洗衣机!”

冉敏笑了,连忙说:

“葛老师,你这话可没说准!听了你刚才这番话,我心里清亮多了,决心大了,干劲也来了!没说的,我们班中队这次改选,就照你说的办!”

“这么说,我不光是架洗衣机,还要变个教唆犯了!”葛老师笑着说。看来他很高兴,回到阳台上晾衣服去了。

屋里,何老师又跟冉敏研究了改选的具体步骤,并且告诉她,要深入了解队员的思想情况,及时做好选举前的准备工作。

夜深了,一幢幢楼房的窗口上,灯亮儿陆续熄灭了。最后一辆公共汽车驶过马路,跑起来声音轰通轰通的,大概车上乘客已经不多了。近处一家工厂,夜班的机器声懒懒散散的,也像是累了,乏了,困了。

佳佳躺在她的小床上,不断吮动着开放的花瓣儿一样的小嘴,也早就睡熟了。

冉敏站起来,要回家了。她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两眼晶亮晶亮,显得比来时增添了几分神采。青春的血液在她的脉管里鼓荡着,她脸色分外红润。

“对于困难要估计得充分一些!”何老师用力握住她热煦煦的手说,“要提防有人说闲话,准备有人反对……”

“这一位保证第一个起来唱反调!”葛老师向下指指楼板,伸出两个手指。

“你不要乱说!”何老师板下脸来说,又回头朝向冉敏,“找时间我向邢校长汇报一下!”

冉敏走下楼来。来到二楼,她又朝邢校长的房门望了一眼。

不知为什么,她脚下不由得变轻了,变快了。她一点儿动静也不敢出,像怕遇上什么人一样,飞快地下楼去了。

备课室门旁有一面长方形小镜,由于年代久远而像出土文物,背面水银已经多处脱落,正面布满水渍和油渍,怪漂亮的人也会被照成丑八怪,已经很少有人敢去光顾了。

冉敏却站在镜子面前,朝脖子上精心结着红领巾。

读小学时她胸前天天飘着红领巾,可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当了中队辅导员,重新戴上它,就像见到了分离多年的童年时代的朋友。一种十分熟悉的庄严感和神圣感就会从她年轻的胸腔里油然涌出,人也一下子变得更加神采焕发了。今天下午是队日活动,冉敏要到教室里参加全中队少先队员会议。

孩子们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们从冉敏这几天以来的音容举止中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人来得很齐,没有人请假,也没有人逃会。六年级的学生,男女同学之间界限已经悄悄产生了。按照一种不成文的习惯,开会的时候,总是男孩子挤在教室的这一边,女孩子挤在教室的另一边。但是眼下似乎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界限让孩子们很自然地坐成了更小的一堆一团。有几个同学没戴红领巾,这大部分是那些邋遢的男孩子,问他时红领巾不是刚洗了就是没有晒干,而其实呢,大概是怕在街上打闹时被人指出是少先队员而故意不戴,要不就是扔到什么地方早就找不到了。这些情况,眼下我们可以不去管它。令人奇怪的是,中队长焦耘和中队委员袁芳,今天脖子上也都没有戴上红领巾。

但是会场秩序很好,十分安静,有种异样的安静。看来,同学们都在密切关注着,看这次会议会出现什么对他们来说事关重大的事态发展。

冉敏踏着很有弹性的步子走进来了。

“同学们,全体少先队员!”她说,“今天的中队会,内容是讨论一封队员来信!”

会场上腾起一阵难以觉察的兴奋和骚动,有人轻轻挪动着身子。

冉敏从纸夹里拿出前天收到的那封信,从头到尾高声朗读了一遍。

“请大家发表意见!同意或不同意都可以讲,畅所欲言!”她说。

几个同学开始互相咬耳朵,耸鼻子,递眼色。教室四周响起一阵嗡嗡嘤嘤的声音。但是过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举手。

“什么样的意见都可以谈!一句两句都可以!”冉敏启发督促着。

教室一角的几个女同学,你挤我,我推你,埋下头发出嘻嘻的笑声。猛然传来一个女同学低低的声音:“熏死人啦!熏死人啦!”

那个女同学被叫起来。

“怎么啦?”冉敏问。

“不知谁中午吃多了大蒜,”那女孩仍然嘻嘻笑着,一只手掩着鼻子,“一股味道直顶脑门子,叫人喘不上气来。”

会场里传来“轰”的一阵笑声。焦耘和袁芳笑得最响,身子前仰后合。

“这是开中队会,严肃一点儿!”蔡军喊道。这蔡军可能由于比较调皮,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过去邢老师常常批评他,对他格外冷淡和严厉,因而他在同学中间说话也就没有什么分量。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同。听了他的话,只有几个女同学撇了撇嘴,教室里并没有起哄,反而渐渐静下来了。

寂静继续着,仍然没有人发言。

冉敏有些发急了,身上感到一阵燥热。教室另一角的几个女同学,又开始你推我,我推你,发出唧唧哝哝的声音。冉敏让她们站起来讲,她们却又静下来,不吱声了。

冷娟腾地站起来:“报告老师,袁芳要发言!”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言的?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袁芳也腾地站起来。

“我听见啦,你小声说啦!”

“我没说!”

“你偏就说啦!”

“我偏就没说!”

两人全都脸红脖子粗,像一双斗架的小雏鸡。有几个同学一齐嚷:如果袁芳真的说了,快大些声讲出来让大家听听吧!

“说就说,还能叫你们哈口气吹化了!”袁芳突然挺了挺脖子,一双小辫儿猛地一抡,“我有个建议,这封信是谁写的,今天会上首先得调查清楚!”

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对!得调查清楚!”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写上,可不够光明正大!”

“哼,搞阴谋诡计哩!”

焦耘可没有喊叫。她不动声色地听着,嘴角浮起一团暗暗得意的冷笑。

多亏冉敏想起前天葛老师的那一番议论,立即警觉了。她挥挥手,想让屋里静下来,却听袁芳继续说:

“写这号匿名信,算什么英雄!不敢承认也没用,谁的眼也瞒不了!哼,第一次写在黑板上,第二次写到信纸上,下一次就该写出来印到报上了!”

听着这话,俞姗姗脸上腾地红了,她似乎想站起来辩白几句,却又用力压住了。

各种各样的目光向她纷纷射来,有的同情,有的鼓励,有的带着发现了隐私那样的快意,也有的怯怯地浮着一层迷惘。她出气有些不匀,一排细白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身子很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下的桌子一阵吱嘎嘎响。过了一霎,只见姗姗额角上隐隐渗出一片细细的汗珠,那一双墨黑而又清亮的眼瞳上,陡地浮起来一层泪光……

“哼,想当中队长吗?也不舀碗水照照自己什么模样!”袁芳的声音继续像冰雹一样射过来。

焦耘仍然不声不响坐着。她和她周围的几个女同学,脸上得意的笑纹越发掩饰不住了。

更多的人期待地望着冉敏。

“写信人是谁,我们今天不讨论,不追查!”冉敏挥了挥手,大声说。停了一停,她背诵般重复着那天葛老师的话,声调铿锵有力而又充满真诚:“少先队员要求民主选举干部,这是他们的神圣权利!为什么他们不愿写上自己的名字?那是由于我们的少先队工作还缺乏民主!那是由于大家对我这个辅导员还不够信任!对于这一点,我感到难过,并向写信人表示——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取改变这种不正常的状况!”

教室里静下来,静得连同学们呼吸的声音都清清楚楚。一双双眼睛迅速眨动着,像接连爆出一串兴奋的、快活的、璀璨的火花。

“作为中队辅导员,我个人的意见,支持写信人提出的建议!”

话音未落,会场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形势陡然变化,会场活跃起来,像射进一束灿烂的阳光,腾起一片欢腾的浪花。

同学们纷纷举手要求发言。冉敏心口热煦煦的,努力镇定着自己,但脸色还是变得更加光彩照人了。

这时候,一个外班的高个儿学生,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说:

“冉老师,邢校长请您到校长室去一趟!”

冉敏点点头,轻声说:“你告诉邢校长,我正在开会,回头就去!”又扭头面向同学们:“继续发言!”

这次举手发言的是汤小胖。这位小姑娘脾气随和,可不知为什么,一直有些怕焦耘她们几个人。她表示,同意前面几个同学的发言,赞成自由选举。她有一副很好的嗓子,说起话来甜润而又清晰。

汤小胖还未讲完,那位高个儿同学又推门进来了:

“冉老师,邢校长请您立刻就去!”

冉敏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告诉大家说,不要散会,继续讨论,她很快就回来。说罢,随那位同学快步走了。

冉敏走了十分钟还不见回来,教室里就逐渐乱起来了。先是几个同学议论哪一个中午吃了大蒜,那味道简直比得上毒瓦斯;接着是焦耘、袁芳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走出教室,要搭伴儿去上厕所。这似乎可以算得上是个普遍规律:女同学上厕所愿意集体行动。谁说得准呢,也许她们的消化系统隶属于同一个神经中枢。再不然就是她们的肠胃蠕动能够发出异样的信号,因而能够引起连锁反应。这些属于生理现象的学问我们暂且不去考察。不过,过了一会儿,当她们集体回来时,一个个神采飞扬、眉飞色舞了。

“吭儿!”

“喀儿!”

“哈哧!”

各种奇妙的声音从她们的嗓子里传出来。显然,这并不是哪位同学突然患了伤风,而是要曲折地表达某一种暂时不愿直接表达的兴奋情绪。

蔡军、冷娟等几个同学,坐不住了,也跑出去了。

他们绕到校长室后窗外面,藏在一丛木槿树背后。在这旁边,另外还躲藏着五六个同学。他们互相打打手势,暗示大家不要弄出动静来,同时侧起耳朵,捕捉着从窗口传出的声音。那是邢校长在说话,声调是安详的、柔和的、亲切的:

“……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我们的头脑也要复杂一些。不要轻看小孩子,他们这个世界,同样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俞姗姗这个学生看来能量不小,黑板事件是她挑起来的,这次写信,看来她的嫌疑最大。她在原来的学校据说还是可以的,但她的真实情况我们还得通过实践用我们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同时还要注意蔡军,看他与这件事有没有牵连。我记得我提醒过你,班里有那么几个人物,可以算得上是不安定因素,要警惕,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要掉进他们画好的圈圈……如果稍不留心,一步走错,后果将变得不堪收拾……”

只有邢校长一个人在说话,没有听到冉老师的一点儿声音。

“……你过去是我的学生,而且是我培养了多年的中队长。我把自己教过好几年的这个班交给你,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同时也不能不对你格外严格。你决定这次中队改选民主投票,自由竞选,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从来提倡民主,提倡自由。但是不要忘了,我们同时还要强调集中,强调纪律。没有集中和纪律,所谓改革只能搞成一团糟。你还年轻,凡事不能头脑发热。像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在做出决定之前,我没有想到你忘记了跟我打个招呼……如果你不反对,我希望,这次中队活动立即停止……”

冉老师还是没有说话,似乎传来她一声轻轻抽动鼻子的声音。

“……何必这样呢?看看,真还是个孩子!……好了好了,接受教训就是了!……这里有毛巾,赶快擦把脸,不要这么赤眉红眼的,让学生们看了疑心……”

邢校长站起来了,接着传来热水瓶里的水倒向脸盆里的声音,又听冉老师慢慢走近门口……

同学们悄悄离开窗口,贴着墙根散开,急急忙忙朝教室跑去了。

刚刚坐好,冉老师缓缓推开房门,站到大家面前了。她虽然尽力装出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的样子,并且用力牵动一下腮帮,努力笑了一笑,但是笑得很不自然,唇边的线条僵板而又生硬,而她浮着一层水汽的脸上,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圈儿却似乎微微有些潮红了。

“讨论暂时停止,散会吧!”她说。

焦耘和袁芳交换一下欣喜的眼神,随声站起来,桌子板凳碰得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像在示威,像在毫无顾忌地大声宣告她们的胜利。大部分同学一时呆怔怔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神里透着疑虑、焦灼和失望。他们一只只小猫般怯怯地站起来,轻轻收拾着书包,悄没声离开课桌。

“等一等!”蔡军陡地站起来,大声说,“我要宣布两件事,第一,写信的事与俞姗姗毫无关系!第二,信是我写的,我送的!”

“送信的是两个人,还有一个是我!”教室另一角传来冷娟的声音。她站起来,谁也不看,伸出一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面对着一排排默不作声的桌子板凳,冉敏一个人站了许久许久。

回到家,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第二天是星期天。起床以后,对着镜子望了望,只见眼圈儿有些发乌,眼白上罩着一些细细的血丝,冉敏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茶几上放着两封信,昨晚回来以后竟然没有发现。一封是哥哥寄来的。哥哥和嫂子是本省师范学院的同学,毕业以后一起分配到C县一中任教,前年哥哥已经被评为特级教师了。哥哥的字体很像爸爸,工整、劲道,并且带几分爸爸式的古板。拆开来看了几眼,原是哥哥和嫂子祝贺她走向工作岗位,希望她后来者居上,成为一位优秀的人民教师。“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号片儿汤了,这八分邮票可真冤枉!”冉敏那小巧的翘鼻不由得更加翘了翘,不出声地哼了一下。她记起来,当初她考虑报考师范,哥哥和嫂子曾经怎样支持她、鼓励她!

“还不是听了你们的话,今天我才遭这份罪!”冉敏想着,不再向下看,信笺从手指缝里滑下去了。

另一封是师范学校一个要好的同学寄来的。她俩是同位,又一直住一个宿舍,睡上下铺。按规定,师范毕业应该分配当教师。这位同学分到B市,不知哪路神仙帮了忙,竟然分到报社去了。信里夹着她一张照片。这位同学穿件领口开得很深的连衣裙,脸上是矜持而又幸福的微笑,背后是报社那高大的、令人感到神秘莫测的楼房。“什么时候学会笑成这号模样了,这八分邮票可真值呀!”冉敏只觉鼻孔里酸酸的,心头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学校团支部开会,什么‘决心把一生献给教育事业’呀,‘献给祖国的未来’呀,她那些发言不是蛮够慷慨激昂吗?”这么想着,手指一松,那张照片也飘飘摇摇落到茶几上了。

妈妈推开门,悄没声进来了。

“小敏,吃过饭咱们去逛趟市场。”她说,“天气眼看就凉了,秋天的衣裳你也该再添一点儿了。我昨天上街看到一种外套,式样和颜色我看你穿都合适……”

“妈妈,我不要!”冉敏不耐烦地说。

不用去看冉敏就明白,那外套的式样,一定不会像这张照片上的连衣裙那么新颖别致,更不会有那么鲜亮的颜色!当一名小学教师,连穿件衣服都要受到限制!这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可不成文的规定跟红头文件同样有效!咳,实在让人腻烦透了!

“怎么,你今天没空?……”妈妈试探着说,“还得备课?批作业?……”妈妈尽管没有文化,可当了半辈子教师的妻子和母亲,说起话来还是怪内行呢。

“嗯。”冉敏支吾着。

吃过早饭,冉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什么也不想干,随便从书架上拿本小说来看。她打算排除一切干扰,学校里的事再也不去想它了。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翻看了几页,小说里写的什么情节也没弄清楚。她有意看本内容轻松些的,这书里写的大概是恋爱故事。还有插图,占了满满一页。眼下画家们都爱画少女,总是披肩长发,袒胸露臂,穿着薄薄的纱裙。都画得很漂亮,而且东方少女带点儿西方的韵味。她叫什么?叫焦芳。好,把焦耘和袁芳联系到一起了。看看,在书上她俩也老是不离帮儿!

焦耘和袁芳都会长大,长成比这画儿上还要好看的姑娘。眼下你俩都生我的气,我知道。特别是焦耘,连正眼都不愿看我。可是,小焦耘,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吗?

冉敏记起了她在初中上学时的遭遇。她在小学时一直是班级和中队的一把手。到了初中,那位年老而又古板的班主任没有选中她,她什么官儿也没当上,只是一名普通而又普通的学生。她很不服气,变得更加高傲,很快跟老师和同学都疏远了。第一学期批团员和选三好学生都没有她,她越加委屈和嫉恨,偷偷哭了一场,决定下学期转学。那时候爸爸已经有病,开会时晕倒过两次,当时正在家休养。他倚在床头上,听完了冉敏的话,闭着眼默想一阵说:“小敏,爸爸对你不够关心,不够严格,我有责任。一个人不能光让别人捧着过生活,老捧着说不定有一天就要摔下来。摔下来也不错,那就可以脚踏实地。什么时候都不能脱离群众,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集体中间普通的一员。不光人类社会这样,就是在自然界,无论星星在轨道上运行,树木在森林中生长,还是沙粒在沙滩上闪烁,都是这么一个道理……”冉敏听着,感到失望和迷惘,但她不敢反驳,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一直到爸爸离开很久,她才明白了爸爸话里的意思。当她放下架子抛开一切虚荣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真正和同学打成一片时,她在同学中间的地位和形象起了根本的变化。她很快有了许多真诚的、心贴心的朋友,学习成绩不断上升,心情变得开朗而又幸福,个头儿也长得很快,出落得水灵灵,更加匀称和健美了。

小焦耘,你就是我过去的一个影子!你知道,为了那些,我曾付出怎样痛苦的、沉重的代价!这一切,我总有一天要告诉你,让你及早醒悟过来……

怎么?小说里有这样一些描写吗?看我走神走到哪里去了!不想这些,不想这些了,接着把小说读下去!

她沉下心,又读了几页。情节跳荡得很厉害,思路老是连接不起来。这就是那种“意识流”的写法吗,还是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读着读着,眼前书页里描写的形象很模糊,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一阵梆子声,夹杂着一声嘹亮的喊叫:“豆腐!——卖豆腐唻!——”

不用看,她知道楼下小路上走着一个卖豆腐的女孩。她可能十七八岁,推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放一只竹筐。乡下人,脸膛儿一定是红红的,皮肤却很粗糙。烫了头发,上身一件大红的或杏黄的外衣,脚下是一双沾满灰土的半高跟皮鞋。这身打扮蛮够时兴的了,手里却拿一只古老的木梆,那可能是祖父或祖父的祖父留下的遗物。眼下城里人害怕胆固醇,喜欢豆类食品,豆腐生意很红火。这女孩子也卖豆腐,跟蔡军他爸爸是同行哩!

那天袁芳用鄙薄的口气说蔡军爸爸卖豆腐,后来冉敏调查过一番。卖豆腐这种职业也许在有些孩子眼里不值得怎么尊崇,但袁芳的鄙薄似乎更有深意。经过了解她才知道,蔡军的爸爸“文革”中造反起家,当过区饮食公司革委会副主任。如今经过“清查”,撤销职务,又回门市部站柜台,专管卖豆腐。冉敏最近才了解,邢校长让她注意蔡军,除了他过分调皮(而且斜起眼睛看人时眼白一翻一翻),更重要的是这层政治上的原因。袁芳那天反对蔡军,也正是拿这一点来揭他的疮疤。可是,问题真像邢校长估计的那么严重吗?蔡军在背后“搞小动作”,真的是想夺中队的领导权吗?当个佩戴两道杠臂章的中队委,一不能调动军队,二不能掌管人民银行的库房钥匙,值得这么寻根刨底、小题大做吗?再说,就算蔡军他爸有问题,而蔡军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么对他另眼看待,对他的健康成长不会带来消极作用吗?冉敏知道,邢老师是很注重阶级分析和政治教育的。自己跟随她上小学时,所有的班、队干部,出身成分都是工人或贫下中农。而她还别出心裁,在学生中召开过党员子女座谈会,要他们继承父辈的革命传统,学好本领让人民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就使有些党员子女趾高气扬,也使一些非党员子女抬不起头来。有的孩子放学回家,哭着闹着不吃饭,嫌爸爸妈妈不是党员,自己也跟着丢尽脸面。而邢老师却因此受到校工宣队的大会表扬。但这同时冉敏也知道,邢老师自己,却因有海外关系而心情郁悒,不受重用;直到前年落实政策,这才入了党,被提拔当了校长。可她为什么又拿那些曾经捆绑自己的绳索套到蔡军头上呢?人这个高级动物可真复杂!邢校长是她小学时代的启蒙老师,她工作积极,对学生们关心爱护,冉敏相信她的心地也会是善良和美好的。可她眼下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冉敏可真有些不能理解呢!

当然,自己对蔡军更谈不上全面了解。他头发乱蓬蓬,鬼点子不少,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面就放心和喜爱的孩子。可是,那天中队会结束以前,当那封来信受到邢校长的追查时,他挺身而出,承认信是他写的,他送的,还真有点儿敢于承担责任的痛快劲!从那以后,冉敏不得不承认,她从心底有点儿悄悄喜欢这个孩子了!

看看,又想到哪里去了?这可真是鬼使神差!冉敏苦笑一下,直起身子,随手把那本小说推开了。

书,肯定是读不下去了!对了,洗衣服!帮妈妈把床单、枕巾、沙发套全部洗干净!这个星期天就这样打发!她跑进厨房,立即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她按时到校上课。

她神色平静,步履安详。见了老师,她微笑着点个头,一句话也不多说。老师们神色有些异样,她相信前天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但她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故意躲开邢校长,躲开大队辅导员。葛老师几次想跟她搭讪,她也装作没有看见,打了铃就上课,下了课就坐在备课室的椅子上,埋下头批改作业。那样子,很有点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味道了。

有的同学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眼睛怯怯地望望她,轻声问:“冉老师,咱们什么时候接着开中队会啊?”

“中队会……”她机械地重复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这个什么中队会,是一缕八百年前的云烟,要不就是亿万里云空之外,某一个虚无缥缈的星球上发生的一抹幻影。“以后再说吧!”她淡淡地微笑着说。

课堂上,同学们倒是出奇地听话和安静。冉敏讲课时,有的同学偶尔会探询地看她一眼,却又连忙低下头望着课本。袁芳倒也没有故意给她出难题,焦耘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主动喊起上下课的口令来了。

时间缓缓地流动着,像一泓春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涟漪。一转眼,又一个星期六到了。

上午第三节,她正要上课,一位老师快步走过来:“小冉老师,邢校长请你!”

“我这节有课。”冉敏说。

“邢校长已经通知了教导处,给你调一调课。”

冉敏稳了稳神,慢慢向校长室走去。她明白,那一段公案还没有完。她打定主意,到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开口就是了。

推开校长室的房门,抬头一看,只见迎面椅子上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学生。一男一女,都有十三四岁,胸前都飘着红领巾。在他俩旁边,坐着校长和何老师。“这位是《飞向未来报》主编刘晨同学,这位是小记者王小栋同学!”邢校长站起来笑着介绍说。

《飞向未来报》冉敏听说过,那是由省红领巾理事会办的队报,报社的工作人员全是少先队员,省里很重视,共青团省委书记亲自担任报社的顾问。当时只觉得新鲜,但是详细情况冉敏并不了解。

“冉老师!”主编刘晨站起来说话了,她声音稚嫩,却讲得很流畅,很有条理,“报社收到你们中队一封队员来信,我们立即开会研究,觉得内容很好,特别是干部自由竞选、反对干部终身制,新颖、尖锐而又切中要害!我们就是需要以改革为指导思想来开拓少先队工作的新局面,就是需要不断涌现的创造型的少先队干部!”她把一张纸片递给冉敏:“这是来信排版的小样。见报以后,准备号召全省的少先队员讨论、学习和充实提高,条件成熟时在全省推开!”

冉敏只觉一股热流奔跳着涌向胸口,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呼呼跳动,面前的一切仿佛悠悠忽忽晃动了起来。太突然了,这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使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她望着手里印满铅字的纸片,看出这就是几天以前她收到的那封信,只是落款签上了队员们的名字。除了蔡军、冷娟,还有俞姗姗、汤小胖、李虹、翟国庆等,黑压压一片大约有十几个人。

读着读着,冉敏眼前渐渐模糊了。

电话铃响了,来电话的是团省委少年部。只听邢校长谦恭而又热情地说:“……报社的小记者已经到了,已经到了……王部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支持,一定坚决支持……”

这时候,小记者王小栋站起来说:

“报社准备请写信的队员同学参加一个座谈会,进一步说明、充实他们的意见,报社准备摘要发表……”

“好,好!”邢校长说,“请小冉老师就去通知!”

冉敏离开校长室,出门时被门槛猛力绊了一下。一出门,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陡然之间涌满了眼眶。她没有擦,任它滴滴答答溅落下来。这一刻她才明白,一星期以来,尽管她不了解孩子们给报社写了这封信,尽管她强迫自己忘掉这一切,尽管她表现出那么一种漠然、木然、毫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她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这个庄严的、欢乐的时刻!

“冉敏啊冉敏,”她对自己默默地说,“你对自己都没有完全了解哩!”

“我应该给哥哥、嫂子和那位同学写封回信了!”她踏着很有弹性的步子快步走向教室的时候想,“还要拍一张照片随信寄去。就在学校门口照,和孩子们在一起,画面上当然要有焦耘和袁芳……”

这是一个温暖而又明亮的秋天的下午。高远而又空阔的天空湛蓝湛蓝,飘几朵雪团似的云絮。学校大操场清扫得干干净净,四周整整齐齐地坐着一队队少先队员。男孩子一色是白上衣、蓝长裤(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规定,在这个城市,只要是重大的集体活动,这似乎已成为男孩子们的礼服了),女孩子们则穿了色彩缤纷的各式花裙。主席台上摆一排长桌,坐着几个衣衫整齐、神色庄重的男人和女人,那大概是教育局和上级团委的领导干部。其中还有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那是我们曾经见过的刘晨和王小栋。他们端坐在主席台上,而且紧靠着一个头顶微秃、很有风度的高个儿男人,显得不够协调;但也很自然地使主席台增加了几分生气,他俩也越发引人注目了。

六年级(1)班的少先队员坐在主席台前最显眼的一块空地上。

“出旗!”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孩子响亮的声音。

三名队员拥簇着队旗走进会场。在他们的头顶,金黄的火炬仿佛在熊熊燃烧,迎风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这同时,激越的鼓点响起来了,嘹亮的号声响起来了。这昂扬有力、生气勃勃的声音,回荡在校园上空,充塞在空阔的天地之间。孩子们一张张小脸上,神色更加庄重,笑容更加灿烂和动人了。

听到这鼓声和号声,许多行人在学校门口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校门口就让围上来的行人和一辆辆自行车塞满了。最后赶来的看不到,有几个小伙儿已经站到自行车架上了。

“这是开运动会吧!”

“演节目哩!”

门外的人们张望着,猜测着,议论着。

从队伍里走出一个小姑娘。她站在操场中心,举起右手向大家行了个队礼,脸红红的,看样子有点儿紧张。然后,她一个人唱起歌来。声音很轻,歌词是什么听不清楚。唱完了歌她又踏着风琴的节拍,摇动着手臂,旋动着花裙,一个人跳起舞来。她独个儿跳,却跳的是集体舞,真逗!跳完了舞,她又变成了乐队或合唱队指挥(但是她面前既没有乐队也没有合唱队)。她那细细的手臂高高举起,一会儿舒缓轻柔,那大概是在指挥演唱一支抒情民歌;一会儿激越奔放,那自然是一支进行曲了……

接着上来的是一个小男孩。小家伙看来胆子挺大,一点儿也不打怵。他唱起来了,小嗓门儿十分响亮。他唱的什么?唱的是《我的中国心》,而且也像张明敏一样倒背两手,踏着鹅步在场子里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眼下儿童歌曲很少,他能把这么一支歌唱下来,倒也难为他了。但他指挥合唱队的本领却略逊一筹,那一双小胳膊挥动起来,倒像是抡起斧头劈木柴……

又一个小姑娘上场来了,她那稚嫩的童音圆润而又清澈,她那维吾尔族长裙旋成一朵花……

“这是歌舞比赛吧!”校门外参观的人们发表议论了。

“不,这是剧团来挑演员!”又有人说。

但是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一个穿一身运动衫裤的男孩子走进场子,独个儿做起广播体操来。做完了操,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只哨子,嘟嘟嘟吹着,并且在操场中间来回奔跑。大门口的人们逐渐看出门道来了:他是在给一支看不见的球队充当篮球比赛的裁判呢!

“这个裁判不好当,怎么分出输赢来啊!”门口有人笑着说。

“不,这是模拟比赛!”一个看样子很有学问的人说。

不过场子中心很快又发生了变化。现在没人跳舞,也没人做广播体操了。却走上一个女孩子,又上来一个男孩子,然后又是个女孩子,轮流向大家演讲。他们有的不时挥动一下手臂,有的低着头,红着脸,就像背书一样。

“演讲比赛哩!”门外的人们猜测着。

“没劲!”有人失望地说,“看来没啥好节目了!”

大门口参观的人们陆续散开了。

场子里的活动仍在继续进行。孩子们,特别是六年级(1)班的少先队员们,情绪是兴奋的,神色是庄重的。参观的人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是在进行别开生面的少先队中队委竞选活动呢!

那天《飞向未来报》开完了座谈会,冉敏和何老师立即动手筹备这次竞选活动。何老师毕竟是多年的大队辅导员,她不像冉敏那么激动,心里却早就有了谱儿。她提出,首先要把中队委员的条件订得明确清楚。基本条件是“德智体全面发展”,“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纪律”,这是基础。然后文娱委员比赛唱歌跳舞,军体委员比赛体育项目,中队长要讲一讲怎样开展活动,怎样当好中队长……

蔡军和几个男孩子首先报名,要竞选军体委员。汤小胖红着脸,悄悄告诉冉敏,她要竞选文娱委员。几个人拥着俞姗姗,要她竞选中队长。开头大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报名的越来越多,全中队半数以上的队员参加了竞选。最后,连一直沉默着的焦耘和袁芳也报了名。她俩竞选的是原来的老行当:焦耘竞选中队长,袁芳竞选文娱委员。

“跟美国人竞选总统一样,可真逗!”孩子们过节一样地吵嚷着。

冉敏忙得饭吃不香,觉睡不浓,陀螺一般团团转,可心里也像孩子们一样高兴。邢校长还是那么安详而又和善地微笑着,并且派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协助她筹备竞选大会。还告诉她,到时候上级领导和外校的辅导员还要来参观学习和指导,要她周密考虑,把活动搞好,不要出了纰漏。那神情,仿佛前几天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现在,竞选大会终于如期举行了。

太阳渐渐西斜,操场西面那一排高高的白杨,长长的影子落到操场上,落到同学们身上。微风吹起的沙土什么时候悄悄落满了全身,同学们晒得懒洋洋的,都有些疲乏了。团委和教育局的领导讲了话,《飞向未来报》的小主编刘晨讲了话,邢校长也讲了话。都说这会开得很好,是一次创造性、开拓性的活动,为少先队的改革闯出了路子,做出了贡献。连那个很有风度、有些秃顶的高个儿(孩子们也看出来,那是个不小的官儿)也高高举起一只手,热情而又诚恳地大声说,一定要向六年级(1)班的小朋友们好好学习!

扩音器里传出少先队员之歌那激越而又亲切的旋律。冉敏高声宣布选举开始,大会最庄严的时刻到来了!

主席台正中放好了一只大红选票箱。六年级(1)班的队员们站起来,排着整齐的队列,踏着有力的步伐,一个个走过主席台。会场沸腾了,随着乐曲的旋律,响起一阵阵有节奏的掌声。白杨树叶哗啦啦响,也像在欢快地拍动着一只只绿色的小手掌。操场周围的一杆杆彩旗迎风飘动,孩子们胸前的红领巾把一张张小脸映衬得更加红润。小记者王小栋站到一张桌子上,手举照相机,对准朝票箱走来的少先队员队列,闪光灯不断闪动,抢下一张张具有历史意义的镜头。而校门口早已挤满了另一批行人和自行车,被塞得水泄不通。他们拥挤着,伸着脖子张望着,有几个小伙子早又站到自行车架上,甚至爬到墙头上了。

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选票,带着同学们的心愿,轻轻地,同时又是很有分量地,落进了那只大红票箱之中。

天黑了,大队辅导员办公室还亮着灯。票箱打开了,冉敏、何老师和两位少先队大队委员,亲自清点、统计,用一个烟盒大的小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按照得票多少,选举结果是:

中队长俞姗姗

组织委员李虹

学习委员翟国庆

军体委员蔡军

文娱委员汤小胖

冉敏深深地舒一口气,朝何老师笑了笑。孩子们是公正的。原来的四名中队委员有三人落选。焦耘不用说了,选票得的很少。她身边虽然有个小圈圈,但在整个中队集体中看来是很孤立的。那位学习委员只管自己埋头学习,从来不过问中队的工作,这次没有参加竞选。袁芳倒是报名参加了,但她似乎缺少文艺细胞,唱起歌来老是跑调,完全没有与人拌嘴时那份伶牙俐齿。至于跳舞就更谈不上了。原来她连猴皮筋都跳不好,不是绊了腿就是踏了绳,大部分时间是站在一旁扯猴皮筋。让她当了几年文娱委员,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的误会。只有李虹重新当选。但她是今年春天刚当上组织委员的,这次是第二次当选,算不上什么“终身制”。至于新当选的委员,看来都颇孚众望。俞姗姗和汤小胖只差几票就是满堂红,其余几个也都超过了半数。按照队章,选举是有效的。当然,辅导员冉敏对这选举结果也是满意的了。

临走以前,何老师对那两个大队委员说:“这个名单要等大队委员会批准才能公布。现在要保密,你俩可不要传出去啊!”

两个女同学笑着点点头,推门走了。过了三四天,名单还没有批下来。冉敏催问过几次,何老师笑笑,让她再等一等。

课堂纪律有明显的好转,任课老师已经没人找冉敏告状了。各个值日组都很负责,卫生检查评比本周得了个好名次。新当选的中队委员虽然还没公布,可他们似乎都已悄悄地负起责任。汤小胖课间教同学们跳起集体舞,而且敢于带头拉着男孩子的手跳,有人起哄也只当没听见。蔡军把自己一副乒乓球拍捐出来,作为中队的公用球拍,并且组织了班级小足球队,说是下星期要在六年级各班之间举行友谊比赛。有的孩子竟然当面喊俞姗姗中队长,弄得姗姗脸红红的,不好意思了。

是那个名单漏出风来了呢,还是孩子们自己猜准了,或是计算出来了?冉敏也没有追究,只希望名单快些批下来。

这天晚饭以后,她来到何老师家。

“我正要去找你哩!”何老师笑着迎上来。

“怎么,名单批下来啦?”冉敏忙问。

“批下来了,只是有点儿小的变动……”

“谁没批准?是蔡军吗?”

“蔡军好容易算是争取上了……不是谁没批准,是添了一个。”

“谁?”

“焦耘。”

“什么职务?”

“中队长。”

冉敏怔了一怔,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老师递给她一张纸片,上面盖有鹤泉路小学少先队大队委员会的大红印章。那名单上,焦耘的名字赫然入目,排在第一行。而俞姗姗的名字后头,“中队长”三个字前面添上了一个“副”字。

一股烦躁、苦涩和困惑之感从冉敏心窝里涌出,慢慢向周身扩散,一直扩散到脚心和指尖。为什么名单迟迟批不下来?原来是搞的这一套!冉敏自然明白,孩子们费这么大的力气要搞自由竞选,目标主要是朝向焦耘。而通过这次活动,她也才更加清楚地看到焦耘是多么缺乏群众基础。但是,名单上恰好就添上了焦耘,而且职务是中队长!眼下工厂、机关提倡党政干部分开,但在小学里,中队长兼任班长却是天经地义。这么说,闹腾了半天,焦耘仍然是班级和中队的一把手!她一阵懊恼,觉得自己大瞪两眼受到了愚弄。受愚弄的不仅是她冉敏,还有孩子们那一双双真诚明澈、充满信任的眼睛,还有那庄严的队旗和队旗上金黄的火炬,还有那嘹亮的鼓号和少先队员之歌那明朗活泼的旋律……

“我不明白!这,这是为什么?”冉敏抬起头来,两眼直直地望着何老师。

“你喝口水,先不要发急……”何老师笑着。

“何老师,你这个大队辅导员就是这么当的吗?你手里的权力就是这么个用法吗?”

“你坐下,别上火,听我慢慢说。”

冉敏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来,何老师把茶杯向她跟前推推,轻声说:“这次基本上还是按名单批的,比起过去来应该说就算很不错了,很够民主了。为这个蔡军,反复研究,极力争取,后来领导们总算做了让步……”

“领导们?……”冉敏一双眉毛急促地颤动一下,不是大队委员会负责审批吗?

“名义上是大队委负责审批,可教导处和校领导还要过问一下……”

“这不符合队章!”冉敏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何老师无声地笑了一笑。

“队章算什么?小冉老师,队章又算得了什么?”葛老师从另一个房间里走进来了,这一次手上没有挂满肥皂沫,却沾着几点儿红墨水,大概他正在批改作业。

“我们正谈工作,求求你,别来掺和啦!”何老师望他一眼,看样子希望他快些退出去。

“对不起!这房子的居住权有我一半!请不要干涉我的人身自由!”葛老师耸了耸鼻子。

“那自由也太多了一点儿!”何老师笑着说,“谈自由还好些,要谈起房子,你就更不该乱放炮啦!”

“我就偏谈房子!怎么?这房子是她搬的砖?她烧的窑?笑话!要感谢得感谢三中全会,感谢中央的知识分子政策!用不着给他们烧香磕头!”

“你不愿烧香磕头也没人强迫你!要不你干脆再搬回山水沟那小黑屋子里去住算了!”

“小黑屋又怎么样?小黑屋不也照样住了十几年?”

“那你再回去住它十几年算了!”

“哼!咱这人就是这么本分!第一,再不搬回小黑屋去!第二,住在这新房子哩,谁的情分也不欠!”

这两口子怎么为房子的事争起来没个完了。冉敏正为正经大事发急呢,哪有心思听他们扯这些闲篇?半天也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越弄越糊涂了。

“小冉老师,你现在还蒙在鼓里呢!”葛老师又把脸转向冉敏,“别的委员谁上谁下可以让步,大势所趋嘛,拥护改革嘛,发扬民主嘛!那焦耘可非同小可!她那两道杠的臂章是生铁铸的,用合金钢铆钉铆到胳膊上的,谁也休想给啃下来!不必吞吞吐吐的,明说了吧,这是咱们那位邢老太太的旨意!遗憾的是这位大队辅导员也没有坚持原则!说得严重一点儿,她跟那位邢老太太算得上是一丘之貉!”

“你说话不要这么随便,不要这么不正派!”何老师也有些发火了。

“什么叫不正派,掩盖真相才是不正派!咱这人平生做事最正派,现在就把事实真相兜底掀出来!”葛老师朝冉敏说,“你知道焦耘她爸是哪一个?”

“听说在区里工作……”

“原来是教育局局长,如今提升为分管教育的区委副书记。你知道咱这宿舍楼的地皮谁给批的吧?就是他给批的!你知道邢老太太怎么当上的校长吗?就是他说了一句话!”

冉敏呆怔怔瞪大了两眼。

“按说邢老师干校长也蛮够格,批地皮盖房子更是应该。”过了半天,冉敏这才慢慢静下心来,缓缓地说,“可这跟焦耘当中队长,总该是两码事……”

“两码归一码,事物都是有联系的嘛!”葛老师说。

“少先队一个小小的中队长,选上选不上焦耘,她爸也未必就当回事。再说他是新选拔上去的党委领导,应该支持改革,支持少先队员的民主要求啊!”冉敏说。

“焦耘她爸心里怎么想,咱没孙悟空斗铁扇公主那号本事,不能进他肚里看一看。不过咱们邢校长,可怕焦耘落了选,闹起情绪来,影响学习,影响身体,影响进步,甚至连她爸脸上也不灵光……闹到那一步,邢老太太可就大事不好了!”

“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那么夸大其词!”何老师打断葛老师的话说,“这也是经过权衡,经过全面考虑才决定这么办的。第一,焦耘是多年的中队干部,贡献总是有的。通过这次活生生的教育,她一定受到触动,会有所转变。既然这样,也就不一定非得把她撤下来!第二,这次改选新中队委员占绝大多数,他们还缺乏经验。焦耘留下来,带一带新班子,对今后中队开拓新局面也有好处……”

“听听!这话多么全面,多么冠冕堂皇,真够得上天衣无缝!”葛老师推推眼镜,又耸了耸鼻子,“既维护了领导威信,又平息了小冉老师的肝火,并且还似乎支持了改革,一把稀泥把墙皮抹得溜平溜平!真是典型的中庸之道!典型的折中调和!典型的不正派!典型地愚弄小孩子!”

“好了好了!唱高调咱们不如你,可干工作你这一套可吃不开!”何老师笑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发神经发得差不多了吧,你该去备你的课了!”

佳佳从另一个房间走来,手里拿着几块积木。她可能听到爸爸妈妈说话声音很高,停下正在进行的工程走来了。

“阿姨说啦,听话的小朋友,不要打架!”她说。看来这个温暖的小家庭经常发生这种半真半假的争论,而小佳佳大概常常充当这号调解的角色。

“对不起,小佳佳!爸爸妈妈影响你盖大楼修大桥啦!”葛老师把女儿拉到跟前,“可你知道,爸爸是在为真理而斗争!小佳佳,你说说,爸爸对,爸爸好,是不是啊?”

“爸爸好!”佳佳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爸爸。

“妈妈呢?”冉敏笑着问。

“妈妈也好!”佳佳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妈妈。

“传统习惯势力可真厉害!连小佳佳也学会中庸之道,学会折中调和了!”葛老师自嘲地笑了笑,抱起女儿,不断摇着头,叹着气,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冉敏离开何老师家,推着自行车,在马路上走着。她一面慢慢走,一面整理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场孩子们的中队委员改选,想不到这么复杂,牵扯到这么多明里暗里的纠葛,听起来真让人瞠目结舌,并且肌肤上泛起一股森然寒气!她不愿相信葛老师说的是事实,甚至盼望真像何老师说的是这位“眼镜”又在发神经,但自己又没有根据把这些说法推翻。她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凭她的能力,对那印有大红图章上的名单,是无法做些许改变的了。她只有承认既成事实,然后努力工作,尽力向好的方面引导就是了。

来到自家楼梯口了。黑暗中有几个影子在躲躲闪闪,并且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她站下来喊了一声:

“谁?”

“冉老师!”几个女孩子一齐喊。她们跑到近前。一看原来是姗姗、李虹和汤小胖。沟沿上又有两个小小的影子跑过来,那是蔡军和翟国庆。

“是你们几个啊!”冉敏说,“干吗站到黑地里,不到楼上去啊?”

“我们去过了,您不在家……”俞姗姗说。

蔡军跑上来,帮冉敏搬起车子,几个人簇拥着冉敏上楼来了。

冉敏让他们坐下,打开糖盒让他们吃糖。孩子们不坐,也不吃糖。李虹和汤小胖挤到一起去看玻璃板底下冉敏的各种照片,翟国庆就到书架跟前去翻看有什么新书。

“天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吗?”冉敏坐下来问。

孩子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嘻嘻地笑。最后还是俞姗姗说:

“老师,听说名单批下来了……”

冉敏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的消息怪灵通哩!”她说,“你们几个都是新当选的中队委员,只是还有一个今晚没来……”

“谁?”几个孩子一齐问。

“焦耘。”

孩子们又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的会心地笑一笑,有的突然打个愣怔,显出有些意外。那俞姗姗却猛丁两手一拍,深深地吁口气,高兴地笑着说:“这可好了,这可好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这几天老传着叫我当中队长,可把我吓坏了!我从来就只能当个值日组长,当中队长可不是那份材料,逼我上架也上不去……”

“我告诉你叫你不用害怕你偏不听!”李虹说,“我听说中队长还是焦耘嘛!”

“你听谁说的?”冉敏笑着问。

“大家都说嘛!”李虹躲闪着,也笑了。

冉敏没有再向下追问。眼下越是保密的事越是保不住密,连有些国家大事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中队长,消息传出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师,我去把焦耘叫来!”俞姗姗突然说。

“天这么晚了,算了吧!”冉敏说。

“她家就住在前面,只隔一条马路。老师,我去叫她吧,一霎就回来了!”姗姗又说。

让焦耘来一趟也好,冉敏想。需要让她多和其他中队委员接触,消除隔阂,加强团结,今晚倒也是个好机会。再说,自己也需要多了解一下她当前的思想状况。但是,这孩子这么傲气,她如果知道了名单产生的真实情况,会不会跟俞姗姗一起到我这里来呢?

“我跟你一起去!”李虹站起来说。

冉敏连忙点了点头,李虹就跟俞姗姗一道噔噔噔下楼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房门推开,焦耘和姗姗、李虹一起回来了。

焦耘分别拉着姗姗和李虹的手,脸红红的,似乎有些不大自然。她喊了声“老师”,在床边坐下了。

“人都齐了,今晚咱们就算第一次中队委员见面会吧!”冉敏说。屋里静下来,孩子们纷纷坐好。“通过自由竞选,民主投票,选出你们做新的中队委员,这说明了队员同志对你们的信任和期望。”冉敏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含糊其词、囫囵吞枣,很自然地没有谈到审批,似乎民主投票选出的就是这六个人。“希望大家加强团结,多出主意,把工作搞上去!”

说完,她把那张名单拿出来。孩子们纷纷围上去。焦耘却站得靠后,远远地,但是十分认真地看了一眼。

孩子们一个个发了言,表了态。

焦耘一直红着脸不开口。等大家说完了,又沉默了半天,才听她说:

“我水平不高,今后一定向大家好好学习……”

她不像前几个孩子说得那么热情,那么真诚,有点儿不痛不痒的样子。但声音很低,语调也不够流畅。对了,这孩子这些天一直是有些心神不安。现在她眼圈儿有些发乌,人也似乎瘦了一些。看起来这场自由竞选,尽管最后是这么一个局面,但对焦耘还是有所触动。眼前她虽然仍旧没能放下架子,但那种蔑视一切的傲气已明显减弱了。而今天晚上她痛痛快快地来了,这也可以看作是她靠拢老师和同学、愿意改正缺点、重新认识自己的积极表现。冉敏打算最近找她深谈一次,用自己的过去现身说法。这是个挺聪明的小姑娘,冉敏相信她是能够转变的。

孩子们走了。冉敏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夜色之中……

门轻轻推开,妈妈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进来。冉敏这才冷不丁感到,周身是这么疲乏,肚里也隐隐有些饿了。

妈妈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一句话不说,又轻轻掩上门出去。她恪守着一个贤淑的家庭主妇的本分。过去对丈夫如今对儿女工作上的事她一句也不插言。但是,几天来,她一直偷偷望着女儿的脸色,替女儿焦躁和发愁。今晚上来了那么好几个孩子,跟女儿那么亲热,房间里还曾几次传来阵阵笑声。她猜测着,并似乎从中得到了安慰和回答。这样一来,她那老年人的脚步也变得平稳和安详多了。

冉敏喝完麦乳精,轻轻躺到床上。淡淡的月光从纱窗里泻进来,房间里浮荡着一层柔和的、飘飘忽忽的光波。夜很静,只是随风传来窗外法桐树那梦境一般的絮语。她却不睡,又抬起身子,拉开抽屉,拿出一沓中队委员臂章,放进她的白色人造革小背兜里。臂章是崭新的,共六只,雪白的底子上各有两道鲜红的杠杠。明天她就召开全体队员会,由她亲手把臂章授给新当选的中队委员们。

“总的来说这场民主投票、自由竞选还算是有成绩的,”她想,“俞姗姗这小姑娘可真不错,她肯实干,顾大局,会成为一个好样儿的副中队长的。今晚她提出去叫焦耘。这是姗姗不计较过去,主动团结她哩!李虹、小胖和翟国庆,精神状态也很好,既有中队委员的荣誉感,也有做好工作的责任感。还有蔡军,这次中队改选,他有功劳哩!要不是他给自己写了信,又给《飞向未来报》写了信,怎么也不会出现眼前这样的局面,班里还不知成个啥样子呢!还有冷娟,是她带头跟蔡军一起写了信,提出自由竞选!这是个挺有头脑的小姑娘,按说也应该被选进中队委员会来的。可她真有些奇怪,说什么也不参加竞选,任谁动员也不听!有些女孩支持她不用说了,有几个男孩子也怂恿她,说她可以竞选学习委员、文娱委员,甚至可以竞选中队长,他们保证说一定投冷娟的票,肯定她能当选。他们打赌说,如果冷娟落了选,他们可以头朝下倒着走给她看。冷娟不为所动。她静静地听着,淡淡地笑着,怎么也不答应参加。她可真有性格,但她具体怎么想的,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有摸准脉搏!不过,无论如何,她不顾一些人的反对,带头写了信,对这次中队改选还是有贡献的……”

冉敏又抬起手,拉开床头柜,把当初收到的那枚“火箭”拿出来,放到枕边。月色朦胧,信上的字迹看不分明。但是,那上面的每句话冉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她知道那有一道折印的地方写的是“自由竞选,民主投票”,纸页的左下角写的是“少先队员的敬礼”……

冉敏的手突然猛一哆嗦,像被一块炽热的火炭烫了一下。她摸到了纸页起皱的一块地方。她清楚地记起来,那里写的是:“我们的中队和班级干部也不能搞终身制!”

那天葛老师说过:“如果这封信里有闪光的金子,那么这一句就是!”《飞向未来报》也特别重视这一条,并在编者按中以黑体字赫然写出,加以强调。看来,报社也把这句话看成了金子!

也许这期报纸已经印出来了。再过几天,就会有不少外地的辅导员、少先队员前来参观和学习。显然,这次改选这最重要的一条没有兑现,或者说提炼矿砂时把金子扔掉了。那么,让我们怎样向来访的人们介绍经验呢?

冉敏只觉身上一阵燥热,心中又茫然、惘然、无限困惑了。

“不管它,明天再说!睡吧!”冉敏命令自己,迅速闭上了眼睛。

她翻了几次身,把被单扯下又盖上。又过了好一阵,房间里终于传来她轻轻的鼾声。她睡着了。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她的梦境应该是安谧、宁静而又色彩绚丽的。

邱勋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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