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雅王

第72章 江南秋

风从西苍梧,雨从南郊市,世从青枫谷,曲从栖霞湾。

江南的秋光,如稻穗燃烧的火焰,连爬满枝头的叶子都像极了麻雀那尖尖的小嘴儿,连树桩上浮起的皱皮也像极了静静伫立的枯叶蝶,分不清活物还是死物了。

大树下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两个青衣妇人手执青竹长杆,对着如云盖的枝叶一阵乱挥,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一颗颗冰霰子似的青黄相间的酸橼儿从树上噼噼啪啪掉落下来。两个孩童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顾酸橼儿夹着落叶叮叮当当砸在自己光溜溜的头顶,趴在地上抓起一把酸橼儿就往嘴里塞,多半和着泥土和叶子一并送到了嘴里。几个着交领布衣的年轻女人优雅地微微屈膝,把酸橼儿一个个往竹兜里捡,没带篮子的女人,索性把头顶上的斗笠摘下翻转过来,把酸橼儿装进斗笠里。

远处,江汀上,稀稀疏疏的人像黄蜂一样点缀着秋光,眼下适值初秋,湿濡濡的闷热,一个老翁手执芭蕉扇躺在一大块岩石上,身边一人手肘靠在木桌上听别人谈话,一老头在书桌上摹着丹青,旁边站了个恭恭敬敬研墨换纸的小厮。

江边一个娃娃像泥鳅一样从密密缝缝的荷塘里撺掇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却满脸雀跃,嘴里叼着一只莲蓬,一上岸,利索地从胳肢窝里抽出三个白生生的莲藕,像胜利者般招摇,其他几个孩子见了便要去抢,他用肉嘟嘟的小手托着莲蓬举得老高,一个穿肚兜的拦腰抱住他,使了个眼色,另一个穿半挂衫的机灵鬼便悄悄转到他身后试图去夺那莲蓬子了。

那个孩子见莲蓬被抢,大哭了起来,在一旁的大人们连忙上前拉架,突然,一阵吵闹声传来,只见一个瘦不拉几的男人从巷口窜了出来,一溜烟跑了大半条巷子,简直飞毛腿一个,到了江边发现没路了,急得往酸橼儿树后躲。不多时,一个肥墩墩的老妇人从巷口慢耸耸追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根扫帚,那妇人找了一圈没人,气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忙不迭搭讪着过往行人,“烧香去啊!”

“是啊!”

“打酒去啊!”

“是啊!”

“去黄槲树下?”

“是啊!”

这栖霞镇南之前有两株五六个大人牵手才能环抱的黄槲树,它枝繁叶茂,叶子如高塔入云,少说也有五百年光景了。夏热时可以乘凉,冬冷时可以拾枯枝取暖,乡亲们视它有灵性,在它们脚下求神拜佛,烧香祭祀,一切与希望和幻想相关的事,都要让它俩做个见证。黄斛树拦腰处有个大洞,只说是树洞里面有蛇,有几个贪玩的孩子想爬上去一探究竟,那小孩子探着头往树洞里望,结果蛇没看到,只见有一两点光亮,便伸手进去抓,结果掏出了几张蛇皮,正纳闷着,里面一个物件扑面而来,他一个没抓稳,就从树上摔了下来,原来是一只猫头鹰。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黑夜,电光咵嚓把它们劈个正着,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也不知它们是否也做了无病呻吟,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这样一幅画面出现在那个求姻缘却又羞于让人发现的年轻人眼帘:左边的一颗树皮已经被烧焦,可黄白的树心却昭示着生命,右边的一颗树心都被烧焦而树皮却大半都是好的。后来,左边的那颗被剥了衣服的便枯萎死去了,唯独右边那颗却生生如许,那被掏空的树心倒形成了一个心房,贪玩的孩子时常留连于此。

可乡亲们不再烧香拜佛了,在他们看来,形单影只是不吉利的。倒是镇上流传着这样的话,有人说是左边那株成全了右边那株,有人说是右边那株被左边那株欺骗了,本来雷电公公是要来招它俩入天庭位列仙班了,结果现在左边那株早已经成仙了。

不管怎样,右边那株捡了一条命,也徒留一世清静。直到两百多年后,也就是十多年前,一个老翁带着一个孩童到此,修了两间木屋,开了一间酒屋沽酒。酒肆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可屋内除了些大缸和打酒的拾掇,再没有其它东西。季节由夏日流转到秋,黄槲由深绿变为橙红,世人头上的青丝转眼已成霜白,那间老屋,那扇窗,亦没有其它的色彩,唯有木老去的颜色。

自是一生、一枯,生凌风雨、独傲烟霞。

黄槲树下的老翁姓什么没人知道,他自称是个老道,每年总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在外云游,一会儿说自己在嵩山紫虚观修行,一会儿说在礠州西山修行,一会儿又说在济源凤仙观修行,总之,没个定数,况且清修之人还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孙儿,让人匪夷所思。这也就罢了,老头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竟然说自己已经一百零九岁了,还说自己五十年没回家了,之所以来栖霞镇,是因为他的名字就含在这三个字当中,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这还不止,天寒地冻的日子他会光着脚板在冰渣上踩,身上只随便搭了一块烂布,到了三伏六月天里,他倒是棉衣裹了一层又一层。

他有时数月不吃不喝,有时又暴饮暴食,十多斤酒肉须臾就下肚。

他和孙儿没什么朋友,就这么过着,没有狂喜中的哈哈大笑,没有痛苦中的撕声烈嚎,一切都那么平平凡凡,那么从容,那么淡然……

那老翁很少动烟火,店里连些下酒菜都没有,所以即便酒香,很少有人会在他那木桌旁坐下喝寡酒,大都是拿着酒壶装了回家喝去。可这一天却出奇的怪,栖霞镇好像来了很多客人,他们不期而至,不约而同,一身风尘仆仆,眼角鬓间满是旅途的疲惫……

前面来了一人,他戴着草帽,肩上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扁担,挑着一旦箩筐,往这边走来,从他走路的姿势可知道他正当壮年,走近一看黑亮的皮肤上满是皱褶,这山里的农人,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比整天悠闲的人要显老。他来到老槲树下,把扁担放下,从箩筐里拿出两个酒壶,胸腔里发出宏亮的声响:“道长,给我装两壶!”

“杨大哥,快请坐,先喝一杯再说!”

只见那老翁端了一杯上来,他扭头看看在里屋酒瓮旁装酒的年轻人,老翁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杨大哥放心,壶里的酒肯定给足,这杯酒当是送你的。”

杨万灵尴尬的瘪嘴憨笑,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眼看酒也装好,他起身准备走了,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得加紧回家锄地,来年好下种子,不然土地被霜打过就不好办了。

“杨大哥以为老朽这酒如何?”他正拿起扁担,突然被这么一问,使劲回味,“这酒香,有点辣,还有点,还有点…”老翁追问,“有点什么?”

那农人微弓着身,整理着箩筐,忽又摸摸鼻尖,“我怎么觉着有点咸呢!”那老翁听完哈哈大笑,“杨大哥可真是会喝酒之人,不过可曾知道我这酒里为什么有些许咸味?”

那农人挠首冥思,突然一拍脑袋,眼睛放光,“是汗,肯定是汗咯,我刚才没来得及擦汗!”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老翁笑着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午后凉风习习,递来丝丝清凉,不一会儿巷口又来了两人,这两人走得极快,风尘仆仆,像是有要紧事,他们一个圆脸,一个尖脸,一人后面跟了匹高头大马。虽然从相貌看来一点也不像两兄弟,可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就连身后马儿的步调也一致。他俩上身着圆领短袍,腰间配着短剑,下着长裤套着马靴,脸上皮肤凹凸不平,一槽一槽的像流水冲刷过的浅滩,一洼一洼的像屋檐下的水坑,看起来不似江南人士,但单从口音也听不出有任何端倪。老头儿要为他们牵马,尖脸的怒目圆睁,把马缰一拉,一人从腰间拔出短刀往地上一插,缰绳就牢牢地套上了。

他们要了两坛酒,每人抱了一坛,就这么咕噜咕噜灌进喉咙,圆脸的继续喝着,尖脸的却砰一声把酒坛放在桌上,傻子也能听出口气不悦,“这酒就像个娘们儿,一点儿也不烈,跟喝清水差不多。”老翁含笑,“娘们儿烈起来,可就不同凡响了!”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盯着老头儿,脸上无半点表情,如冰山一般僵硬得没有一丝弧度,老翁忙咕哝,“老朽多言了!”

那圆脸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老朋友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却微微蹙眉,“这酒辣味不够,还有点咸呢!”老翁骨碌着眼四下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这酒是专为您这样有胆有识的英雄酿制的,这其中的奥秘,想必你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那圆脸的点头,指着马鞍上的酒壶,“老朋友,再给我装一壶带走!”尖脸的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头儿当做没看见,高高兴兴进屋装酒去了。圆脸的又抱着坛子饮了两口,回味无穷,“头儿,他这酒里掺了什么?”

尖脸的斜了一眼沽酒的老头儿,“是血,只有人的血才是咸的!”

欧旭影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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