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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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绿衣少年

哪知,今年还真是瑞兆连连。

五月,地方上又有人上报说泰山突有醴泉涌出,锡山忽有苍龙现身。

不久后,据说有个叫董祚的木工,在醴泉亭北发现了黄帛,紧接着,各地不断有如河图、洛书、麒麟、凤鸟一样的祥瑞之兆出现,封禅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就连不相信曾有河图洛书的老儒生杜镐都表示不过问此事,远在陕州的寇准也拍手称赞,可朝中却还有一个人持有异议,那便是尚书左丞王旦。

王旦于景德三年拜相,掌管中书省,他近些时日奉命监修《两朝国史》,常常是忙到深夜。

这日,他忙好了刚准备出宫,却见安公公来请,“王大人,官家有请!”

这么晚了,官家还召见所为何事?

虽然心里嘀咕着,可脚步仍跟随内侍一路穿行,宫灯影影绰绰,照在平滑的玉石小径上,夜风袭来,只觉得这一天的劳累顿时化为乌有。

忽然,前方明亮起来,只见官家身着淡黄疱衫坐在凉亭中,那石桌上摆了精致的酒器,两杯酒已斟满,官家似很高兴,“王卿家,来来来,陪朕喝一杯!”

王旦行过礼,这才缓缓入座,因为石桌直径不到一尺,又与官家的座位相对,他颇为不自在,因为很少与官家这么近距离对视。

官家倒冁然,兀自端起酒杯,“王卿家,近日劳累你了!”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两旁的宫人皆默然不语,他和官家的交谈也仅限于邀酒应和,夜色中藕香袭来,好似要填满这静谧的夜色一般,也好似要驱赶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王卿家,你觉得这酒如何?”官家突然问道。

“入口醇香,回味尤甘,好酒啊!”

“哈哈,来人啊,给王卿家取一坛酒来。”

王旦受宠若惊,“这怎么行,可折煞老臣了!”

“诶,王卿家,你拿回去与家人共享!”

他不好再推辞,连忙起身行礼谢过,“谢陛下!”

官家嘴角浮过一丝笑意,望了一眼远空,突然道,“夜已深了,我派人送你回府!”

“多谢官家,臣有骑马来!”

“好,那就不勉强了!”

“谢陛下!”

王旦虽然身居要位,可平时为人低调,下朝都是骑马回家。

他喜欢这样亲自感受市井的热闹与喧哗,他只觉得,这样的喧哗让人无比惬意,他可以徜徉其中而轻松自在。不像在皇宫,人虽然很多,可却肃穆庄严、死气沉沉,就算遇到大节日宫里大摆筵席,那种热闹仍让人如担在肩。

虽是半夜,可还有一些店内灯火通明。特别是一些大酒楼,灯火煌煌、酒气溶溶,仿佛是一个带着味道和性情的人,还未靠近,便先猜出了他的性情来。

马蹄声清脆地踏在长街上,突然,他只觉得脑袋一沉,一阵剧痛和撞击袭来,什么东西砸到他的头顶。

“大人,你没事吧?”

他恍惚了一下,只见随从关切地望着他,他摇摇头,“没事!”

“大人,就是这个砸到你!”

王旦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本书。他正纳闷,抬头便见酒楼上一书生正站在窗口,他们还未发问他倒先开口了,“如今民不聊生,宰相现在还能安享富贵,真是恬不知耻!”

“你骂谁?”随从呵斥道。

“我骂宰相!”

“放肆!宰相大人你都敢骂!”

“这怎么放肆了,我骂的是宰相,又不是人!”

“你敢说宰相大人不是人!”

“我骂的是宰相,宰相只是一个官职,又不是人,可有人如果硬要往上套,那我也没办法!”

突然,他把头缩了回去,只听他的喊叫声传来,“你们放开我!”

王旦一惊,只见他的左右把那书生抓至马前,让他发落,他见那书生眉骨和髋骨高耸,看上去掩藏不住的倔气,他不问他怎么拿书砸他,却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那人下巴一扬,“你方才穿街巷过牌门的时候,左顾右盼,就好像怕有东西碰到你的帽子一样,只有在朝为官的人常戴长翅帽才会有此习惯,所以你定是朝中人,你脸是偏的,鼻是歪的,喉是突的,坊间传闻,童颜鹤发的是寇准,脖歪有瘤的是王钦若,鼻歪喉突的是王旦!”

“好眼力!”

“这叫什么眼力,这不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王旦觉得这小伙子特有意思,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斜了他一眼,“很不幸,跟你同一个姓,王行!”

“你方才为何说民不聊生?”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旦,气愤道,“如今中原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宰相大人竟然闻所未闻,这难道不是严重的失职吗?”

王旦叹了叹气,“你说得不错!是我的错!”

原来,中原大旱的事他早有耳闻,可是如今官家急着准备泰山封禅的事,谁敢在这节骨眼儿提大旱的事,在这件事上,他确实不够坦荡。

愧疚之余,王旦又对左右说,“你们把他放了!”

“大人!”

“放了他!”

“是!”

他们惴惴不安地看着那人,又狠狠瞪了他几眼,哪知那人反倒嗤笑道,“你放过我这种小恩小惠我不会感激你,如果你能解决旱灾我倒是要佩服你几分!”

王旦心头一悸,又望了他一眼,这才打马离去。

“老爷,这么晚才回来!”

“嗯!”王旦接过夫人递来的茶,忽又问道,“你还没睡?”

“原本是睡了,可是陛下差人送来一坛酒,这才起来!”

“酒?”

王旦没有想到,官家竟然这么性急,竟然连夜让人送了过来。

此事必有蹊跷。

“那坛酒在哪儿?”

“还在大堂中呢!”

“走,去看看!”

他屏气凝声,颤抖着手惴惴不安地把官家所赐的酒打开来,见到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夫人往前一探头,惊得出了声,“咦,怎么这么多......”

那不是酒,而是满坛亮瞎人眼的珠宝。

王旦如鲠在喉,他早已揣测出官家之意,就是让他不要就封禅一事多加阻挠。

他一夜未睡,可有的东西,不是清醒着就能想清楚的。他虽然有自己的坚持,可也是识时务之人,第二天就率文武百官、诸军将校、蕃夷二万多人请官家封禅泰山,官家这次不再推脱,欣然应允。

十月四日,官家命向敏中留守东京,自己则带着百官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前往泰山。

玉辂载天书在前,官家坐在华丽的宫车中,两边举着黄旗紫盖的护驾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文武百官冠带整齐紧追其后,只听两边的人群中不断有人失声大喊,“官家来啦,官家来啦!”

自唐以来,每逢天子出巡,定是夹道皆清,连鸟雀猫鼠都不能有,更别说是人。大宋君主倒不拘泥,出巡只留官道,两旁由官兵把守,百姓也可远远一睹天子尊颜。虽然人声鼎沸,可官家并不嫌吵,反而腾升出一阵喜悦。天子的尊严,不是故作庄严高高在上,而是获得百姓的尊重与拥戴。

可百姓的热情,并不都是好事。

过了十多天,他们来到了泰山脚下,可队伍却突然不动了。官家掀帘一看,只见四周人山人海,山坡上、田埂上甚至大树上,乌压压的全是人。

“官家,上千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都希望借此机会一睹官家圣颜,却把道路给堵住了。”

两旁护卫只好前去疏通,但百姓太多,场面混乱无法疏通,官家的车驾蠕蠕不得前行,他们看倒是其次,如果因此耽搁了祭天吉时就不妙了,大家很是着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来护驾的地方官吏让人找来了村里管事的,管事的用当地话吆喝了几句,可是没人听他的,他嗓子都喊哑,大家还是蜂拥着往这边挤过来,管事一脸尴尬与焦急。

安公公连连摇头,对那管事的道,“他们都不怕你啊!”

怕?

管事的正疑惑,忽然灵光一闪,“大人,此地村民都害怕当地的尉曹,不如让尉曹来吧。”

“那快去请啊!”

别无他法,只好找他说的尉曹来一试,大家都在原地等着,官家也恼了,故意放下车帷不让这帮挡路的百姓看,但又好奇他们等待的那人是否真能让大家散开自行离去。

微风袭来,带来青草的清香,官家的烦恼顿时轻了几分。

少时,便见一个绿衣少年骑着马疾驰过来,他俊眉朗目,却不言苟笑,肩上站着一只同样神色严肃的棕色狸猫,它大大的三角耳直直地矗立着,眼睛像狼有些内勾,那少年马鞭在空中一扬,那声音传来,人群中当即有人凄厉地喊道,“官人来咯,快跑!”

老百姓听后皆又惊又恐,有的满脸冒汗,有的眼外翻,他们没命似的逃串,几乎是顷刻间一窝蜂全跑开了,官道瞬间清朗。

见到此情此景,大家震惊不已,觉得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官家也无奈,又想起方才百姓喊的那句‘官人来咯,快跑!’,不禁自嘲道,“难道朕不是官人?”

当地知州听后惶恐,连忙解释,“村民见识短浅,不识大官人。”

官家笑而不语,此下道路顺畅他应该高兴才对,不过也当真感叹万千,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村民害怕绿衣少年而不害怕官家,是因为他们见识过绿衣少年的手段,而官家对于他们就像庙里的一尊佛,以供观赏崇拜。

事实上,那绿衣少年的其它本领未必比官家强,只不过在其位善其事罢了。

欧旭影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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