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蔓

第2章 升旗

月初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周,从如泻如注到缠绵悱恻。

教学楼前的风雨广场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印,赪褐色的印度红大理石板夹在一片麻石中间,在初露的阳光下绽放出光洁的红晕。

学校加班加点,冒着未尽的细雨,赶在周一前将新的旗杆立了起来。

铃声响起,大波大波的学生便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人潮拥挤间,程蔓紧紧跟在方茜身旁,手里攥紧了书。

人声喧哗,脚跟蹭着脚尖,胳膊挨着胳膊,程蔓隐在秋季校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湿润的汗浸湿了衣袖。

方茜看向程蔓,奇怪道:“你怎么现在就穿秋季校服了?不热吗?”周围都是一圈穿着夏季校服、露出手臂的人,程蔓在其中格外突兀。

程蔓苍白着脸,瞳孔失神地放大,背后与手臂时不时有温热的肢体蹭上,即使隔着两层布料,也让她惊惶地觉得,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她。

她紧紧地盯着脚尖,努力压抑呼吸,拿着书的那只手装作无事的样子,微微颤抖地摆了摆:“没事。”

周围人挤人,不知道哪个男生的大嗓门在瞎嚷,三两成堆的女生尖尖的笑声时不时地炸开,方茜根本听不清程蔓在说什么,见她又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自讨无趣,干脆也转过头,百无聊赖地随着大部队往前挪蹭。

迈出教学楼的大铁门的那一刻,程蔓如蒙大赦,穿在里面、贴着后背的夏季短袖校服已经汗湿地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四楼到一楼的距离再磨蹭,也不过短短几分钟,可对程蔓来说,却是日复一日、令人发指的噩梦。

因为她是一个奇怪的人。

因为她讨厌触碰,她害怕距离,她对别人的气息感到恐惧,她对别人的接触本能惊慌。

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她有点病。

**

升旗的地方就在风雨广场,位于教学楼前,夹在行政楼之间。

对于露天的集体活动,高中还有一点不同于初中的,就是不会太去强行要求每个人的站位——比如你矮,你就要站前面,而是随意站,站在本班的地方,前后站整齐就行了。

或许到了这个年纪的群体活动里,女生会本能抱团羞怯,因此大部分的女生都是推推搡搡地往后站,男生则是直接站在最后方,导致前面的举牌人身后却是空出了一大块。

四班的举牌人就是那天站在方茜身旁最高的那个男生。

袁源举着高一(4)班的牌子,转身无奈地杵在那,看着自己班的女生们推推搡搡,你追我打,一个比一个活泼热闹,但就是没有要站到前面来的意思。

也是,站前面又扎眼又事多,谁想往前站呢?

虽然知道,但袁源也不能真的让自己后面就这样空出一大截,他刚想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本班女生到前面来,就见方茜和她的同桌朝班级这里走来。

袁源赶紧喊方茜:“嘿!方茜,来这,站第一个啊!”

方茜笑逐颜开,走到袁源身边:“呦呵,班长大人还挺负责嘛!”

程蔓跟着抬头,逐渐透过气的脸色好了许多,眨眨眼地看着眼前这个新班长。

“嗐,别调侃我了,就当帮我个忙,你和你同桌就站这吧,别往后去了行不?”袁源胳膊下夹着牌子,双手合掌对方茜小小地拜了拜,浓颜希冀地盯着方茜。

方茜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羞恼地扭起小拳头砸在袁源肩上,转身真站在了袁源身后。

袁源立刻捂肩,装出一副真的被砸疼了的模样,“哎呦哎呦”地叫唤。

程蔓赶紧跟上方茜,站在她身后。

前面有了人,后面的也渐渐往前挪动,队伍逐渐站直了。

袁源跟方茜闹完,放下牌子,开始清点人数,这时,不知道放在哪的话筒响起,领导要开口说话了。

“各位同学早上好,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次升旗。同时,我们迎来了一批新生,首先,让我们对这一千名新同学致以最热烈的欢迎!”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高二区的人懒散地拍着手中的书附和,高三区的人则径直埋头苦读,一眼望去,全是黑黢黢的后脑勺。唯有高一新生,还初生牛犊不怕虎,兴奋地左顾右盼,几个聚在最后面的女生已经小声盯着高二的帅哥兴奋起来。

“新学期,新起点。各位高一新生都是经过三年的拼搏与奋斗,才在几万人中脱颖而出,考入了启阳一中这所重点高中,但高中不是终点,它是下一个起点,是……”

经历了“拼搏与奋斗”的高一新生个顶个有个性,唯有少数几个,学着高二高三的模样,拿着书在埋头看。

启阳一中有着几十年的历史,师资浓厚,资源丰富,是这里最好的高中,一本率高达80%——当然是文理综合来看。

启阳一中重理轻文,文科不算突出,理科却是在去年一下子考了三十多个清华北大,名噪一时。

当然这也得益于启阳一中的培优班,除了一个男生是从平行班考进清华的,其他上清北的全部都是培优班的学生,领导大喜过望,培优班的所有老师奖金翻了好几倍。

程蔓同样拿着一本书在读。是一本语文书。

程蔓对语文并没有多感兴趣,但是她喜欢文字。

喜欢每一个汉字,喜欢横勾撇捺,不论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组成的词,或者是几个字组成的成语、短语、谚语,亦或是短句、篇章,她都很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像屋檐下小鸟儿筑巢的本能,又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羚羊对于奔跑与觅食的喜欢。

文字能让她安静、安全下来。

前面的方茜没有拿书,小镜子也没有带,便时不时地扯着袁源说话。

袁源个高,在人群里本来就扎眼,还站在第一个,一回头就能看见梭巡的领导一个眼刀扔过来,吓得袁源赶紧举好牌子挡住自己。

“那人谁啊?”看那个子特矮的领导走了,方茜问袁源。

“副校长,邹习昌邹大头,做事特别恶心。”

方茜扑哧一声笑出来:“头还真挺大的,腿好短哦~”

隔壁三班的班长回头,也是一个看起来阳光清爽的男生:“我听说大头他是被打成这样的,你们发现没,他看人的时候脖子动不了,只能跟着身体一起转。”

“好像是这样。”袁源回忆着刚才那两眼,“他怎么了?脖子被人打歪了?”

“对。”三班班长将自己听来的那些小道消息如数家珍,“去年不是评那个感动十佳人物吗,学校到家长群给他拉票评上了,结果他领奖前一天,出门就被人套上麻袋打了,直接进医院,第二天脖子上戴着东西上台领奖的。”

“啊~”方茜拉长音调,兴致勃勃地看着三班班长,“好残忍哦~那是谁要打他啊,他怎么不报警啊,把那些人抓起来嘛~”

“还能有谁打他,他平时在学校做事太恶心了,毕业了人家不就找人把他狠狠打一顿了,再说麻袋套头,他去哪找人哈哈哈哈哈……”

方茜也“吃吃”地笑起来,三个人埋头凑到一起,躲着邹习昌的身影,聊得更加火热。

麦克风的声音“嗡嗡”响着,三个人正聊得不亦乐乎,就听人群中一声哄散,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方茜后飞速穿过,以极快的速度奔向教学楼大铁门。

其后,得到解散命令的学生们纷纷如鸟兽归林,也向教学楼涌去。

“我去。”三班班长在人流中目瞪口呆,“袁源,这你们班谁啊?这么急。”

方茜眨了好几眼,才喃喃道:“我去,这我同桌啊……”

程蔓攥紧书,一马当先,瘦小的身体跑起步来飞快,一口不停歇地冲到四楼时,才倚在教室前门停下来缓了口气。

“咦,回来的这么快?”讲台前突然传来声音,程蔓抬头,发现竟然是她的新班主任——刘晨,也就是带出来唯一一个平行班清北的班主任。

刘晨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晃悠地坐在讲台前看手里的书,猛然看到一个学生冲进来还愣了愣。

未曾料到教室会有人,程蔓顿时无措起来,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晨大概是看出了学生的尴尬,冲她笑笑,收起书坦然站起来:“行,你们升完旗了,那我也该走了,好好上早自习吧。”

程蔓赶紧后退,给刘晨让出路来。

经过程蔓时,刘晨笑着对她点点头,程蔓下意识地扯起嘴角回笑。

待刘晨走远了,她才转身走回座位,呼出长长一口气。

刘晨走到转角,夹紧腋下的书也是尴尬不已,本来是偷懒不想下去监督学生升旗,打算趁学生回来之前就溜,却没想到刚好被学生撞上了,刘晨汗颜。

刘晨岁数不大,今年三十出头,容貌年轻,带班主任的同时教生物。

与学校众多老师“紧抓”的教学模式不同,他更擅长的是“散养”,任学生自由发展,偶尔敲打,必要时引导,这样,有时却也能得到一些出其不意的效果来,比如去年在他手上的那个唯一一个平行班考上清华的学生。

刘晨走过转角,刚想下楼去吃个早餐,就见一大波学生如同僵尸般涌了上来,吵吵嚷嚷地震得整栋楼都在抖,吓得刘晨赶紧后退躲回办公室,懊恼自己不早点走。在办公室坐定后,他又回想起刚才率先冲回来的那个女生。

新学期才刚开始,他学生还没有认全,却对刚才的女生有些印象,好像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

不过女孩内向些也没有什么吧,他想,安安静静的总比打架早恋要好些。

**

程蔓在凳子上平复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了,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

她把攥着的语文书铺平放到桌肚里,翻出英语书,照着单词表开始抄写。

方茜过了许久才回来,和袁源两人掐着点在铃响前进来,一坐下,便惊异地转过头看着她:“程蔓,你为什么跑那么快啊?我们还以为你尿急呢!”

程蔓愣了愣,掩饰地低下头:“嗯,急着上厕所。”

“真的啊!”方茜声音很大地惊叹道,前桌一男一女听到方茜夸张的声音纷纷回头。

易徵&何洛辉:“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欸,何洛辉,你初中是不是实验中学的啊?我好像见过你。”方茜微微撑起身子凑向前桌男生,捧着脸看着他。

何洛辉也转过身:“对啊,我实验(19)班的。”

“真的啊。怪不得,我总觉得你眼熟,我初中也是实验的。”方茜兴奋地说。

程蔓前桌的女同学看没她什么事了,便转身朝程蔓打招呼:

“你好,我叫易徵。容易的易,宫商角徵羽的徵,但是念‘zheng’哦。”

易徵长得白白净净的,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乖巧又可爱。每次向别人介绍自己时,她都会这么说,因为“徵”字并不常见,很多人也只是知道“宫商角徵羽”的“zhi”这个音。

却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总是默不作声、在后面一直很安静的程蔓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魏徵的徵。”

易徵愣住,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开学一周,她和后面这个有点瘦、皮肤很白的女生说的第一句话。

总有人不认识她的名字,叫她易徽(hui)、易微(wei),刚开始易徵很生气,拼命地翻词典想要找出佐证,大声地告诉他们自己叫易徵,却没想到翻来翻去,只翻出一个“魏徵”,而后人为了简便,更是直接简写成了“魏征”——唐朝宰相,于是,无以佐证。

后来次数多了,易徵就佛系了,就连开学何洛辉一脸兴奋地叫她易徽,她也只是平和而微笑地告诉他:我叫易徵。

但是没想到却在已经无所谓时,遇到了真正能读对她名字的人,易徵白皙的脸蛋瞬间激动得红扑扑起来。

何洛辉也凑过来:“谁?魏徵是谁?”

“笨蛋了啦你,”被何洛辉突然转头打断而有些不悦的方茜笑他,“就是唐太宗身边那个大臣啦,对不对?欸,易徵原来你的徵是这个‘征’哦。”

方茜刚好听到后半句,她煞有其事地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征”,又抬头眨着大眼睛看向易徵:“欸,易征,你这个名字有点像男生欸。”

易徵:“额……”

没想到何洛辉凑近,看清后大手在方茜桌上挥了挥,自己竖着手指在空中一板一眼地写下“徵”。

“易徵的徵是这个徵。”虽然不知道魏徵是谁,何洛辉义正言辞道。

方茜尴尬地伸着手,易徵连忙准备打圆场,就见方茜“嘁”了一声,自己收回了手,一副不悦的样子。

她又没说错。嘁。

易徵尴尬地愣在那,就这样不是,转回去也不是,何洛辉也是一副憨憨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程蔓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英语老师来了。”

易徵和何洛辉赶紧转身拿出书,认真看了起来。

入眼平生

作家的话
程蔓就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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