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书店

第1章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五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希望你喜欢路易莎·梅·奥尔科特[1]的《传统的女儿》,虽然比起《小妇人》有较多的说教意味,但这个故事很可爱。

至于钱的问题,请不要担心,这些年来我收藏了很多本书,我很高兴帮这本书找到了新主人,而且还千里迢迢远赴欧洲呢!我没去过瑞典,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国家。

我的书竟然去到我没去过的地方,真是太有趣了!但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懊恼。

顺颂时绥!

艾美·哈瑞斯敬上

书本和人生:一比零

站在希望镇那条主街上的陌生女子实在太平凡,几乎平凡到了惹人非议的程度。她身材纤瘦,穿着秋季大衣,在这个季节显得太灰暗也太厚重。她脚边放着一个大背包,巨大的行李箱靠在小腿上。那些碰巧看见她到来的人,心里都忍不住觉得,竟然有人能忽视外表到这种程度,实在太瞧不起人了,看来这女人一点也不想在他们心中留下什么好印象。

她的头发是那种毫不独特的棕色,随便用发夹固定在脑后,纠结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原本应该看到脸的地方,也只是以一本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传统的女儿》遮着。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身在希望镇,感觉她只是带着书本、行李与乱发随机落在这里,即使不是希望镇也行,世上随便一个城镇都无所谓。

话说回来,她也并非完全不在乎。每隔一阵子,书本上缘便会冒出一双灰色大眼睛,有如抬头的牧羊犬,要确认一切平安。她会稍微放下书,猛地往左边看,然后在不用转头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向右看,接着又重新举起书本,沉溺在故事中。

事实上,街上的大小细节莎拉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能够详细描述所有的景物,午后最后一抹阳光就照在打过蜡的车上,闪耀生辉,就连行道树的最顶端也一样干净整齐。五十米外有一家发廊,塑胶的招牌采用象征美国的红、蓝、白条纹设计。空气中满是苹果派刚出炉的香气,香气来自她身后的咖啡馆,两个坐在露天雅座的中年妇女正打量着她,眼神表露出明显的不齿,至少莎拉是这么觉得的。每当她由书本中抬起头,她们都会蹙眉、轻轻摇头,仿佛在街头读书违反了不成文的礼仪规范。

她拿出手机重新拨号,响了九声之后挂断。

艾美·哈瑞斯稍微迟到了一下,她相信一定有非常合理的原因,说不定是车爆胎,也可能是没油。她再次看看手机,迟到了两小时三十七分钟,并不算太奇怪。

她并不担心,至少现在还不用着急。艾美·哈瑞斯的信件端正合宜,而且使用的还是老派的信纸—货真价实的米白色重磅纸。无论莎拉的妈妈怎么说,她都坚信用正式米白色信纸写信的人绝不会将朋友扔在陌生的城镇,也绝不可能是变态杀人狂。

“亲爱的,打扰一下。”

一个女人来到莎拉身边,故意装出很有耐性的表情看着她。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那个女人问,装满食物的棕色纸袋靠着髋部,一个番茄汤罐头太靠近袋口,似乎随时会掉出来。

莎拉说:“不用了,谢谢,我在等人。”

“当然啦。”妇人的语气带着笑意与容忍,而坐在咖啡厅门外的那两位太太拉长耳朵,偷听着她们的对话。

“第一次来希望镇啊?”

“只是经过,我要去破轮镇。”

或许是莎拉想太多,但这个答案似乎让对方不太满意。

番茄汤罐头弹跳一下,处境非常危险。片刻之后,妇人说:“破轮镇恐怕很难算是个镇吧,你认识住在那里的人吗?”

“我要去拜访艾美·哈瑞斯,去她家住一阵子。”

一片沉默。

“我相信她已经在路上了。”莎拉说。

“亲爱的,看来你被扔在这里了。”她一脸了然于胸地看着莎拉,“打电话给她,快打啊!”

莎拉再次勉强地拿出手机,那个陌生的妇人靠在莎拉耳边听着嘟嘟声,她很想躲开,但极力制止自己。

“看来她不会接你了。”莎拉将手机收回口袋,妇人后退一些,“你去那里打算做什么?”

“度假,我要租一个房间。”

“看来你被扔在这里了,这样开始的假期可真是棒极了,希望你没有先付订金。”妇人将纸袋改放到另一只手臂上,朝咖啡馆露天雅座弹弹手指,对那里唯一的男士大声说:“汉克,开车带这位小姐去破轮镇。”

“我的咖啡还没喝完呢。”

“外带吧。”

那个男人不甘愿地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起身走进咖啡馆。

妇人接着说:“我劝你千万不要先给钱,要回家时再给就好,而且要藏好钱,离开前不要拿出来。”她用力地猛点头,番茄汤罐头再度摇摇欲坠,“我也不是说破轮镇的人都是贼啦,我可没那个意思。”为了保险起见,她又急忙解释,“不过呢,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汉克端着装有咖啡的纸杯出来,将莎拉的背包与行李箱扔进汽车后座,接着,他谨慎但坚定地将莎拉本人带往前座。

“汉克,送她过去。”妇人用空着的手拍了车顶两下,然后弯腰探进车窗。

“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回来。”

“你要去破轮镇?”汉克冷淡地说。

莎拉双手抓住书本上缘,努力装出轻松自在的模样,车上有着廉价古龙水与咖啡的气味。

“去那里做什么?”

“阅读。”

他摇头。

“算是度假。”她解释。

“等着瞧吧,我只能这么说。”汉克冷漠地说。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化。草坪变成原野,闪亮的车辆消失,整洁的小平房也不见了,道路两旁长满高大的玉米,有如两面墙壁,往前延伸好几千米。玉米田不时会被另一条路隔开,同样笔直,仿佛有人在一望无际的田地上用尺画出公路。

“那个镇应该只剩几个人了。”汉克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长大,现在搬去狄蒙市卖保险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说:“真不错。”

“他很喜欢那里。”汉克附和,“比留在破轮镇经营家族农场好多了,一点也没错。”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开口。

莎拉伸长脖子看着窗外,寻找艾美信中所描述的小镇。她听过太多关于破轮镇的故事,几乎可以期待着安妮老师骑着三轮车呼啸而过的画面,或是看到罗伯站在路旁,双手挥舞着新出刊的杂志。一瞬间,她几乎可以清楚看见那些人,但转眼又变得模糊,随着车轮扬起的尘埃被风卷走。眼前出现一座老旧谷仓,但立刻被更多玉米田淹没,仿佛谷仓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离开希望镇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了,那是路上唯一的建筑。

破轮镇和想象中一样吗?现在她终于即将亲眼见识,莎拉太兴奋,甚至忘了艾美没接电话所引起的焦虑。

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时,要不是汉克将车停在路边,她可能完全不会留意这个小镇,大街两旁只有几栋建筑,在夕阳余晖下显得空洞、灰败。有几家店面的橱窗钉上了木板,不过,餐馆似乎还开着。

汉克闷闷地问:“你打算怎么做?要载你回去吗?”

她张望四周,餐馆肯定开着,霓虹招牌上“餐馆”的红色字样发着淡淡的光,一个男人独自坐在最靠近窗户的位子。她摇摇头。

“随你吧。”他的语气清楚表明,万一出事只能怪你自己。

她下车,搬下后座的行李,将平装书夹在腋下。她一关上车门,汉克随即将车开走,在镇上唯一的红绿灯前来了个大回转。

红绿灯挂在马路中央的电缆上,而且亮着红灯。

她站在餐馆前,行李放在脚边,背包挂在一边肩头,紧紧抓着书。

一定没问题的,她对自己说。一切都可以解决的,这个状况不算灾难……她更正了一下,只要有书、有钱,没有什么状况会是灾难。假使需要住旅社,她身上的钱也够支付,不过,她相当确定破轮镇没有旅社。

她推开门,里面却还有另一道门,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双扇木推门,跟西部片里的那种酒吧大门一模一样,真奇怪。进去之后,她发现店里只有坐在窗边的男子与柜台后的老板娘,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别人了。那个男人消瘦而单薄,他的身体仿佛哀求大家原谅他的存在。她进门时,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握着咖啡杯,一圈又一圈地缓缓转动。

而老板娘恰恰相反,她立刻将所有注意力转向门口。她的体重至少有一百五十千克,粗壮的手臂就搁在面前的柜台上。深色的木制柜台就算放在酒吧里也不会显得突兀,但此刻柜台上放的并非啤酒杯垫,而是不锈钢纸巾盒。塑封的菜单上印着食物的照片,每道菜看起来都像是橡胶做的。

老板娘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点燃一根烟。

“你一定就是那个游客吧?”她说,呼出的烟直冲莎拉的脸。在瑞典,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餐厅抽烟了,这里的作风显然不太一样。

“我是莎拉。”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你知道艾美·哈瑞斯住在哪里吗?”

老板娘点头,说道:“真不是时候。”一大截的烟灰就落在柜台上。

她说:“我是格蕾丝。老实说,我的真名叫作玛德莲,但你这么叫我的话,我可不会理你。”

莎拉并不打算以任何名字称呼她。

“你可终于来了。”

莎拉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位不是格蕾丝的格蕾丝觉得这一刻很有意思,所以正在拖延这一刻。格蕾丝对她点了三次头,深深吸一口烟,然后由嘴角呼出一道盘旋而上的烟雾,她前倾并靠在柜台上。

“艾美死了。”她说。

在莎拉心中,艾美的死讯将永远让她联想到日光灯管、香烟以及油炸味。太不真实了,她站在这家美国小镇的餐馆中,被告知素未谋面的人死了,这整个情形太像梦境,所以她不觉得害怕,因为诡异到不像是场噩梦。

“死了?”她重复说,即使是由她口中说出,这个问题依旧愚蠢至极。她沉沉地坐在吧台凳上,想起希望镇的那位妇人,自问刚才是否应该跟汉克回去。

艾美不可能死啊,她是我的朋友,真是的,她那么喜欢书!

莎拉的感受并非哀伤,而是人生无常的震撼,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从瑞典跑来艾奥瓦州,就是为了让人生得以喘息,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逃离人生,没想到却遇上了死亡。

她心中一部分想问艾美是怎么死的,但另一部分却不想知道。

她还没决定好到底要不要发问,格蕾丝就继续说下去:“葬礼应该正在举行,现在这年头,葬礼少了一些节庆气氛。我认为有太多宗教性的狗屁了,我外婆过世的时候可不是那样。”她看了看时钟,“你最好快点过去,和她交情比较好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安顿你。我尽量避免牵扯到这个镇的问题,而你绝对是这个镇的问题。”

她捻熄香烟:“乔治,你可以帮忙送莎拉去艾美家吗?”

窗边的男人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身体瘫软了,就像莎拉内心的感觉一样。接着,他站了起来,将她的行李半扛半拖地搬到车子旁。

莎拉正准备跟上时,格蕾丝抓住她的手肘。“他是可怜虫乔治。”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他的背影点着头。

艾美·哈瑞斯的家位于小镇外,距离并不远。屋内空间够大,厨房与客厅相当宽敞,但同时又够小,葬礼后在那里聚会的人虽然不多,感觉却像到处都是人。餐桌与厨房料理台上满是装着食物的烤盘,有人准备了色拉和面包,摆好餐具,将餐巾纸插在水杯中。

有人塞给莎拉一个盛着食物的纸盘,然后,基本上就没有人理她了。乔治还在她身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照顾她,她内心十分感动。感觉他有些怯懦,程度上可能和她不相上下,但他跟着进来了,而且陪她走来走去的,像她一样有着迟疑的脚步。

昏暗的门厅里有一个五斗柜,不知道谁在上面放了照片,照片中的人应该是艾美,左右各放着一面旧旗子,分别是国旗与州旗,旗子上绣着艾奥瓦州的格言:“珍惜自由,捍卫权利。”虽然旗子绣上了金线,但颜色已经暗淡,一侧边缘都已磨旧了。

照片中的人大约二十岁,头发扎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脸上挂着拍照才有的那种生硬的制式笑容,看起来完全是个陌生人。虽然她的眼眸中闪耀着一丝笑意,表明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笑话,莎拉由她的信件中感觉到相同的个性,但仅限于此。

她很想伸手摸摸照片,但这么做感觉太唐突了,于是她就站在阴暗的门厅里,小心端好手中的纸盘,那本书依然被她夹在腋下。她的行李不知道被搬去哪里了,但她没精力烦恼那么多。

三周前,当她决定来艾美家住两个月时,她感觉和艾美是那么亲近,但现在她们的友谊仿佛随着她死去,不留半点痕迹。她从来不认为必须见过面才能当朋友,毕竟她的许多良朋益友甚至不存在。但忽然间,她觉得不能再继续坚持她们之间曾经有的友谊,那样感觉太假,甚至有些不敬。

在她四周,人们在屋内缓慢慎重地走动,仿佛纳闷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感到震惊,也不感到讶异,也没有人哭泣。

大部分人都好奇地打量莎拉,但不知为何没有人找她搭话,可能是因为这个场合的性质不太方便。于是他们在她附近转来转去,每当她不小心对上他们的视线,他们便报以微笑。

突然有个女人从人群中冒出来,在客厅与厨房中间处堵住莎拉。

“我是卡洛琳·罗德。”

她的仪态以及握手的力道都很像军人,但她比莎拉想象的要漂亮很多,有双深邃的杏眼,犹如雕塑一般的立体五官。在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她高耸颧骨上的肌肤几乎会反光。她的头发浓密但夹杂几许银丝,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巾,质料是薄透清凉的蚕丝,系在别人身上应该会很奇怪,即使参加葬礼也显得不自然,但在她身上却显得风格隽永,甚至相当亮眼。

莎拉看不出来她的年纪,但她的气质很特别,好像从不曾真正年轻过。莎拉有种强烈的感觉,卡洛琳·罗德的青春岁月可能很短暂。

卡洛琳一开口,旁边的人立刻噤声了,她的外形和语调很搭,坚决、刚毅,而且只说重点。虽然她的语气透露出一丝欢迎的笑意,嘴唇却没有扬起笑容。

她说:“艾美说过你会来,我不会说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以我的立场,也不能说些什么。”然后她补上一句,仿佛突然想起来,“你应该也同意吧?以她的状况,这种安排不太……可行。”

“可行。”莎拉重复着说,但她不明白艾美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快死了。

其他人围在卡洛琳身边,呈现松散的半圆,全部面向莎拉,仿佛她是来镇上短期演出的巡回马戏团。

“艾美……离开之后,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你,结果你就来了。”卡洛琳做出结论,“唉,好吧,只好看着办了。”

“我需要住的地方。”莎拉一开口,所有人往前倾身。

“住的地方?”卡洛琳说,“你当然要住在这里啊!反正这房子都空了,对吧?”

“可是……”

一位戴着牧师领圈的男士对莎拉露出温暖的笑容,解释说:“艾美特别交代过,要我们告诉你,这计划依然照旧。”

照旧?她无法判断谁比较疯狂,是牧师、是艾美,还是整个破轮镇?

卡洛琳说:“当然啦,这里有客房,今晚你先睡那里,然后我们再研究该如何安排。”

牧师点点头,不知不觉间大势已定了,她就要独自住在艾美·哈瑞斯死后留下的空屋里。

她被大家拱上楼,卡洛琳一马当先,有如三军总帅,而莎拉紧随在后,接着是乔治,他有如一抹影子默默从旁支持。大部分人跟在后面,有人先帮她将行李搬上楼了,她不知道是谁,总之,当她进入小客房,背包与行李箱就奇迹般地出现了。

在门口的卡洛琳说:“我们去确认一下,看看你需要的东西是不是都有了。”她语气相当亲切,然后她就将大家赶出房间,对莎拉挥挥手之后便关上门。

忽然只剩莎拉一个人,她沉沉地坐在床上,纸盘还在手中,一本书就孤孤单单地躺在旁边的床上。

唉,随它去吧。

(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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