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埋了我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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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在奥德里斯科尔商店里,那些柳条篮中摆放着新鲜的农产品:一根软趴趴的青葱耷拉在篮筐边沿,边上还有一个干瘪的红辣椒,上面的篮子里放着几袋挂满水珠的胡萝卜。地上放着一大袋土豆。绳子上挂着棕色的纸袋,这样赶时间的购物者就可以在这些诱人的展示品中自主挑选自己中意的东西。那个销售代表在商店进行翻修时建议应该让它更具有某种“法国市场的氛围”,并试图添加某种可以速烤的冷冻法棍面包。奥德里斯科尔太太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建议,荡岭绝不容许法棍的存在。他们店里每天都送切片面包上门,她的女儿梅雷亚德还有一份不错的副业,就是售卖自家做的苏打面包,所以谢谢你,不用了。

没有人把奥德里斯科尔商店当作“主要商店”,这是一个你忘了买牛奶或紧急需要厕纸时可以随时去买的地方。在这样的商店里,你可以买到做一顿丰盛的爱尔兰早餐所需的所有食材,但如果是要准备一顿正餐,无论做什么,这里能提供的选择都甚少。他们的赢利之道是营业时间很长,所以当人们因为时间太晚或太早而懒得驱车四十分钟去最近的集镇巴利托恩时,为了方便,就会很乐意多花点钱来这里了。

奥德里斯科尔太太最爱早晨时光:数好已经按面值分袋装好的用于找零的硬币,把小木板拿出去放在街边,将今日份报纸拿进来。做完这些事后,这一天就在穿插着的一阵阵有规律的活动中度过:人们去上班,午餐时间出现一个小高潮,当然还有孩子们放学被接走的时候。

今天下午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母亲们越聚越多,而且她们并不急于离开。到四点十五分,商店里至少聚集了八位母亲,还有她们无聊的孩子,他们拽着母亲的袖子和裙子,却没有得到母亲的注意。人群的中心是苏珊·希基,她仍然裹着厚厚的衣服,为即将到来的冬天提前做准备。她的嘴巴噘得像个气球结,因为又热又兴奋,圆圆的小脸通红发亮。她的侄子在开发区工作,把一切都告诉了姑妈:一大堆骨头,可能是个埋了多人的墓穴。那个地方现在到处都是警察,有些还是从科克派下来的。大家发出各种表示惊愕和赞同的声音。有一个女人还伸出双手捂住了儿子的耳朵。

柜台后面,奥德里斯科尔太太一言不发地坐着,凝视着同样沉默无声的收银机。她不介意顾客在这里聊天,但大多数人什么也没买。可怜的佩特拉在拖地,还得小心地绕开她们。她对这个话题自然不感兴趣,因为她来这里的时候伯克一家早已不在了。在这匆忙召集起来的“女巫会”中,她听到了她们窃窃私语的猜测。

“你们觉得汤米是个连环杀手吗?”

这句话引起一大片唏嘘声,宛如一个巨大的充气垫被放了气。奥德里斯科尔太太再也忍不住不发声了。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听不下去了。如果那孩子是个杀手,他难道不是会先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她。她们还想听她继续说,她只好不情愿地张开嘴,仔细措辞。

“老汤姆是那家人里唯一一个有坏心眼的人,小汤米可能有点荒唐,但他绝不可能是爱尔兰版的约克郡开膛手。”

女人们聚集到收银台前,想多了解一些情况。苏珊·希基的专家角色就这样被篡夺了,她心里可不乐意。

“在我看来,”她大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警察肯定想在英格兰找到他,问他一些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奥德里斯科尔太太翻了个白眼,她知道反对她家的咖啡馆获得售酒执照的人就是苏珊·希基。

“英格兰?谁告诉你的,苏珊?”

“大家都知道啊。”

“我听过这个传言,但据我所知,自从他离开以后,就没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听到过他的消息。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

一个以前发色为金色的小个子女人举起手来,好像她在参加一个委员会的会议似的。

“你们就没想过……他会不会是上面发现的尸骨中的一具?”

像充气垫突然被放完了气,所有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们喜欢这个故事现在的发展方向。

一声巨响突然响彻商店,紧接着传来一个孩子的尖叫声。母亲们四处张望寻找自家的孩子。

“芬坦,你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抽抽噎噎的哭声,那声音大极了。“芬坦!你刚才在做什么?”男孩的母亲绕过一堆架子走了过去,答案一目了然。一张泪水涟涟的脸从地板上抬起,周围至少有十几罐奶油米饭。

“哦,奥德里斯科尔太太,我感到非常抱歉。芬坦,你应该对奥德里斯科尔太太说什么?”

显然,当母亲拽着芬坦的手把他从灾难现场拖出来时,他能发出来的声音就是一声长长的充满惊愕的尖叫。奥德里斯科尔太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召唤佩特拉过来帮她,对做出各种歉意表情的芬坦母亲挥挥手表示无妨。其实她心里正暗自窃喜,芬坦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还因此让这些当妈的结束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猜测。

商店里恢复了秩序,这下空无一人,她随即回到收银台,坐到高脚凳上。她身材清瘦但结实强壮,多年的收银台工作让她稍微有点驼背,干净精致的脸上不露神色。她不是那种会给你拥抱或拍拍你后背给你安慰的女人,但她的眼睛里仍然有足够的温情,让人们知道如果出了状况是可以依靠她的。她给人恰到好处的敬畏感,以自己坚定不移的是非观冷眼注视着世事纷扰。她帮助那些她认为至少有能力自助的人,但对那些她认为是自作自受的人也毫不犹豫地做出评判。经营一家集超市、邮局和咖啡馆于一体的商店让她见识了人性的一切可能。

她看见一辆警车驶过,车子的转向灯闪着橙色的光,然后朝山上开去,开到了伯克家的旧农庄。她不禁好奇那上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感到胃里一阵刺痛:可能会有秘密被揭露出来而打扰这个小村庄的宁静,她因此感到不安。对于这些年来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戏剧性事件,她当然心知肚明,但不知何故,这些事情都不是发生在明面上,不光彩的事都得到了控制。万一这些尸骨害得整个社区都被拖至聚光灯下呢?

她啃着拇指指甲边缘,想起了小汤米·伯克和他的母亲。她自己那时也还只是个孩子,但她喜欢坐在商店的后面,假装在做家庭作业,而实际上却在偷听大人们说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如果大人们压低了声音说话,那就更有秘密听了。

所有人都以为伯克夫人这辈子不会怀上孩子了,但在她结婚十年后,终于传出了她有孕在身的消息。有变化的不仅是她的肚子,这个女人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无论是在柜台边,还是在弥撒后的台阶上,她都面带灿烂的微笑,这在以前是看不到的。她简直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悦之情。她临产前那几周,只有伯克先生出现在镇上,他的妻子在家休息待产。戴着头巾的女人们互相嘀咕着,准备迎接坏消息,但随后传来了喜讯,说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儿,以他父亲的名字命名,叫小汤米,因此他的父亲随即就被人称作大汤姆。

过了好几个星期才有人见到这位新晋妈妈,而小男孩看上去非常小。教区里戴头巾的母亲们再次窃窃私语,谈论起她们对未来的猜测,没人认为小汤米能茁壮成长,伯克夫人再次成为一个令人同情的对象。

时间证明所有人都错了。孩子长得很快,成长为一个健壮的小男孩,上了小学,他妈妈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然而,好景并不长。

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可能会说是大汤姆喝酒把农场喝没了的,但奥德里斯科尔太太听到过父母的谈话,她知道事情远不止于此。农场很大一部分是被大汤姆赌博赌输掉了,剩下的部分又经营不善。她还记得个头几乎还不到柜台高的小汤米和他母亲一起来店里,她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央求赊账。这是奥德里斯科尔太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自己的父母吵架。父亲拿出一本账簿,问母亲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同意给伯克家的女人打钩?母亲也对他大喊大叫,问他没有心吗?这是基督教徒的一种简单善行,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死亡是大汤姆做过的唯一明智的商业决定。原来,他买过一份人寿保险,而妻子与儿子并不知情。儿子当时已年届十八,即将开始在农场耕作。母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银行里有了存款。

另一个降临到他们身上的好运是罗斯家的高岩屋在罗伯特和罗斯玛丽去世后经营不下去了。罗斯家的女儿们拥有土地,但需要钱,小汤米没有足够的钱买下农场,但他付得起一笔合理的租金。所有人都很高兴看到这两个悲惨的故事有了某种圆满的结局。伯克夫人去世时走得很安详,知道自己把儿子养育得很好:他滴酒不沾,对赌马也毫无兴趣。

母亲去世后,汤米就变了。他一直是个努力工作的人,但现在工作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他无时无刻不在向你卖东西,开口闭口都在讲土地:地价、谁家的地、谁想卖地、地块在哪里。他希望自己与父亲截然不同,但这一迫切愿望似乎发生了不祥的反转。大家都乐于见到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但这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把这事看得太重了,不是年轻人该有的状态。像他这样相貌堂堂的年轻小伙子应该呼朋引伴,在酒馆打烊的时候喝得烂醉。奥德里斯科尔太太记得自己曾在心里嘀咕过,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足。当然了,最终一切确实以眼泪收场。

商店的门开了,她的思绪从过去拉回到现在,午后的微风吹拂着挂在蔬菜篮上的纸袋。她不认识走进来的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但在柜台后面工作了近四十年后,她了解这个类型的人,却并不喜欢。他花了太多的时间挑选那条领带,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可能是他外出遇见一群有特殊需要的孩子时才会露出的那种。

“请给我来一包二十支装骆驼香烟。”

她伸手到身后拿烟。

“对了,再加一盒火柴。”

奥德里斯科尔太太翻了个白眼。他或许自以为是个什么大人物,但他绝不可能让她一夜暴富。

(英)格雷汉姆·诺顿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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