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文集·散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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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本命年联想红腰带

牛年是我本命年。

屈指一算,我已与牛年重逢四次了。于是联想到了孔乙己数茴香豆的情形,就有一个惆怅迷惘的声音在耳边喃喃道:“多乎哉?不多也。”自然是孔乙己的传世的名言,却也像一位老朋友为难之际大窘的暗示——其实是打算多分你几颗的。可是你瞧,不多也。真的不多也!

于是自己也不免大窘,窘而且恓惶。前边曾有过的已经被消化在碌碌无为的日子里了。希望后边儿再得到起码“四颗”,而又明知着实太贪心了。只那意味着十二年的“一颗”,老朋友孔乙己似乎都不太舍得超前“预支”给我。

人在第四次本命年中,皆有嗒然若失之感。元旦前的某一天,妻下班回来,颇神秘地对我说:“猜猜我给你带回了什么?”猜了几猜,没猜到。妻从挎包掏出一条红腰带塞在我手心。我问:“买的?”妻说:“我单位一位女同事不是向你要过一本签名的书么?人家特意为你做的。她大你两岁。送你红腰带,是祈祝你牛年万事遂心如意,一切烦恼忧愁统统‘姐’开的意思……”听了妻的话,瞧着手里做得针脚儿很细的红腰带,不禁忆起二十四岁那一年:另一位女性送给我的另一条红腰带……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又穷,母亲终日为生计操劳,没心思想到哪一年是自己哪一个儿女的本命年,我头脑中也就根本没有什么本命年的意识,更没系过什么红腰带。

二十四岁的我当然已经下乡了,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一团七连的小学教师。七连原属二团,在我记忆中,那一年是合并到一团的第二年,原先的二团团部变成了营部。小学校放寒假了,全营的小学教师集中在营部举办教学提高班。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去水房打水,有位女教师也跟在我身后进入水房。

她在一旁望着我接水,忽然低声问:“梁老师,你今年二十四岁对不对?”

我说:“对。”

她紧接着又问:“那么你属牛啰?”

我说:“不错。”

她说:“那么我送你一条红腰带吧!”——说着,已将一个手绢儿包塞入我兜里。

我和她以前不认识,只知她是一名上海知青。一时有点儿疑惑,水瓶满了也未关龙头,怔怔地望着她。

她一笑,替我关了龙头,虔诚地解释:“去年是我的本命年。这条红腰带是去年别人送给我的。送我的人嘱咐我,来年要送给比我年龄小的人,使接受它的人能‘姐’开一切烦恼忧愁。这都一月份了,提高班就你一个人比我年龄小,所以我只能送给你。再不从我手中送出,我就太辜负去年把它送给我那个人的一片真心了啊!”

见我仍愣怔着,她又嘱咐我:“希望你来年把它转送给一个女的。让‘姐’开这一种善良的祈祝,也能带给别人好运。这事儿可千万别传呀!传开了,一旦有人汇报,领导当成回事儿,非进行批判不可……”

又有人打水。我只得信赖地朝她点点头,心怀着种温馨离开了水房。

那条红腰带不一般。一手掌宽,四尺余长,两面儿补了许多块补丁,当然都是红补丁。有的补丁新,有的补丁旧。有的大点儿,有的小点儿。最小的一块补丁,才衣扣儿似的。但不论新旧大小,都补得那么认真仔细,那么结实。我偷偷数了一次,竟有二十几块之多。与所有的补丁相比,它显露不多的本色是太旧了。那已经不能被算作红色了。客观地说,接近着茄色了。并且,有些油亮了。分明地,在我之前,不知多少人系过它了。但我心里却一点儿也未嫌弃它。从那一天起,我便将它当皮带用了……

它上边的二十几块补丁,引起了我越来越大的好奇心。我一直想向那一名上海女知青问个明白,可是她却不再主动和我接触了。在提高班的后几天我见不着她了。别人告诉我她请假回上海探家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她从上海川沙县寄给我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不再回兵团了,已经转到川沙县农村插队了,也不再当小学老师了。

“我想,”她在信中写道,“你一定对那条红腰带产生了许多困惑。去年别人将它送给我时,我心中产生的困惑绝不比你少。于是我就问送给我的人。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说不清。于是我又问送给她的人。那人也不知道,也说不清。我一个人接一个人地追问下去,终于有一个人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它的情况。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一九四八年,在东北解放战场上,有一名部队的女卫生员,将它送给了一名伤员。那一年是他的本命年。后来女卫生员牺牲了。他在第二年将它送给了他的新婚妻子。一九四九年是她的本命年。以后她又将它送给了她的弟弟。他隔年将它送给了他大学里的年轻的女教师。到了一九五九年,它便在一位中年母亲手里了。她的女儿赴新疆支边。那一年是女儿的本命年。女儿临行前,当母亲的,亲自将它系在女儿腰间了。一九六八年,它不知怎么一来,就从新疆到了北大荒。据说是一位姐姐从新疆寄给亲弟弟的。也有人说不是姐姐寄给亲弟弟的,而是一位姑娘寄给自己第一个恋人的……关于它,我就追问到了这么多。我给你写此信,主要是怕你忘了我把它送给你时嘱咐你的话——来年你一定要转送给一位女性。还要告诉她,她结束了她的本命年后,一定要送给比她年龄小的男性。只有这样,才能使‘姐’开人烦恼忧愁的祈祝一直延续下去……”

她的信,使二十四岁的我,更加珍视系在我腰间的红腰带了。

我回信向她保证,我一定遵照她的嘱咐做。我甚至开始暗中调查,在我们连的女知青中,来年是谁的本命年……

但是不久我调到了团里。

第二年元旦后,我将它送给了团组织股的一名女干事。她是天津知青。

当天晚上她约我谈心。

她非常严肃地问我:“你送我一条红腰带是什么意思呢?你应该明白,你是初中知青,我是高中知青。咱俩谈恋爱年龄不合适。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说:“你误解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今年是你本命年,所以我才送给你。按年龄我该叫你姐,我送给你,是‘弟’给你好运的意思啊!”

她说:“那这也是一种迷信哪!”我说:“就算是迷信吧。可迷信和迷信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的。”“迷信和迷信会有什么不同?”她又严肃地板起了脸。我思想上早有准备,便取出特意带在身上的那封信给她看。待她看完,我问:“现在你如果还不愿接受,就还给我吧!”她默默地还给了我——还的当然不是红腰带,而是那封信。我见她眼里汪着泪了……在我二十四岁那一年,心中的烦恼和忧愁,并不比二十二岁二十三岁时少,可以说还多起来了。我却总是这么安慰自己——也许我本该遭遇的烦恼和忧愁更多更多。幸运的红腰带肯定替我“姐”开了不少啊!……二十五岁那一年我离开兵团上大学去了。我曾在自己的一个本命年里,系过一条独一无二的红腰带。在我人生的这第四个本命年,妻的一位女同事,一位我没见过面的“姐”送给我的红腰带,使我忆起了几乎被彻底忘却的一桩往事。

不知当年那一条补着二十几块补丁的红腰带,是否由一位姐,又送给了某一个男人?是否又多了二十几块补丁?也许,它早就破旧得没法儿再补了,被扔掉了吧?

但我却宁肯相信,它仍系在某一个男人腰间。

想想吧,一条红布,一条补了许多许多补丁的红布,一条已很难再看到最初的红颜色的红布,由一些又一些在年龄上是“姐”的女人,虔诚地送给一些又一些男人,祈祝他们在自己的本命年里“姐”开一些烦恼忧愁,这份儿愿望有多么美好啊!它某几年在亲人和亲爱者间转送着。某几年又超出了亲情和友情的范围,被转送到了一些素无交往的人手里。如当年那位也当过小学教师的上海女知青在水房将它送给我一样。而再过几年,它可能又在亲人和亲爱者间转送着了。它的轮回,毫无功利色彩。仅只为了将“姐”开这一好意,一年年地延续下去。除了这一目的,再无任何别的目的了……

让“姐”开烦恼忧愁和“弟”给好运的善良祈祝,在更多男人和女人的本命年里带来温馨吧!

阿门……

梁晓声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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