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中国医药学发展史中，著书立说者，代有名人。亘古以来，形容中医典籍之多，有汗牛充栋之喻。自先秦迄今，中医古籍文献，约分四类：一为经典类，如成书于春秋战国年代的《内经》，先《九卷》而后《素问》。《内经》为百典之祖，植根易学，演绎天人合一，阴阳消长，五行生克，承制生化之理，阐述人身生老病死，繁衍生息理论。《素问·脉解》：“内夺而厥，则为瘖俳，此肾虚也。”字仅十二，中风之证候病机，完美无缺。《素问·逆调论》：“夫不得卧，卧则喘者，是水气之客也。”《素问·平人气象论》：“颈脉动喘疾咳，曰水。”二段经文，正是急性收缩期心力衰竭证候与病机的生动写照。经文简约，生动逼真，堪称经典，当之无愧。东汉张仲景《伤寒论》中，“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视为擘划阴证、阳证之纲领，言真意切。《金匮要略》以苓桂术甘汤治脾虚之痰饮，以肾气丸治肾虚之微饮，确立“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准则，传万世而不殆。《难经·十四难》：“损其肺者，益其气；损其心者，调其荣卫；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损其肝者，缓其中；损其肾者，益其精。”此治损之法也，可作理虚调损之金科玉律，放于四海而皆准，视为经典，非虚誉也。二为鸿献巨著，如隋代《诸病源候论》《古今录验方》（佚），唐代《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宋代《圣济总录》《太平圣惠方》《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元代《饮膳正要》《御药院方》，明代《本草纲目》《普济方》等。卷帙浩繁，内容广博。三为方书类，尤以宋代为最，具有真才实学之士，编撰毕生从医心得，记叙历验不爽之方，如朱肱《类证活人书》、杨士瀛《仁斋直指方论》、许叔微《普济本事方》、陈无择《三因极一病证方论》、钱仲阳《小儿药证直诀》、洪遵《洪氏集验方》等，各有建树，相映成趣。金代张元素《医学启源》创“养正以除积”新论，为体虚病实证治，开一法门，记载生脉散一方，补心气，养心液，确为传世名方；《珍珠囊》承先启后，阐发药物升降开阖之理，补前人所未逮。元代葛可久《十药神书》开药膳之先河，朱震亨《格致余论》树“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肥人气虚，肥人多湿多痰”之说，可谓承先启后。明代方书，颇多开发新智之作，如《韩氏医通》《温疫论》《删补颐生微论》《先醒斋医学广笔记》《寿世保元》《外科正宗》《证治准绳》《摄生众妙方》等等。清代温热学派崛起，发明卫气营血之说，即热病学说，颇多阐发新理，如莫枚士《研经言》、薛生白《湿热条辨》、叶天士《温热论》《三时伏气外感篇》、吴坤安《伤寒指掌》、王士雄《温热经纬》、柳宝诒《温热逢源》、石芾南《医原》、俞根初《通俗伤寒论》、何秀山《重订通俗伤寒论》、何廉臣《重订广温热论》等。奇葩斗艳，精彩纷呈，杂病调理，亦不乏扛鼎之作，如张璐《张氏医通》《千金方衍义》、吴谦《医宗金鉴》、沈金鳌《杂病源流犀烛》、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金匮翼》、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张山雷《小儿药证直诀笺正》、王泰林《王旭高医书六种》、傅山《傅青主女科》等等，各有千秋。四为医案类，恽铁樵曾有“清以后的医书，以医案最好看”之说。盖医案既有证候色脉的记录，病机演变的分析，又有治则方药的记述，治疗成败的反馈。最具盛名者，有《名医类案》《柳选四家医案》《古今医案按》《临证指南医案》《未刻本叶氏医案》《叶氏医案存真》《叶天士晚年方案》《王旭高医案》《何元长医案》《竹簳山人医案》《王仲奇医案》《王九峰医案》《施今墨医案》《冉雪峰医案》《金子久医案》《张艺城医案》《重印全国名医验案类编》《分类颍川医案》等等。

程师一生，躬亲中医临证，教学五十年，广涉博览，每读必作眉批、旁注。《伤寒》《金匮》等典籍，年代久湮，脱漏残缺，舛误错讹，使后学莫衷一是；程师以《内》《难》原文，以经证经，或以《千金》《外台》等方书以为佐证，务使义理灿然，明白晓畅。方书医案类前人著作，不乏上承经旨，下切实用，言之凿凿，用之屡验不爽者，程师为之钦敬赞叹，如《韩氏医通》《王旭高医案》《叶氏医案存真》等等。对叶天士医案，程师尤为心折，誉为真探仲景骊珠第一人。然在中医著作中，亦有不少系儒医所为，洋洋洒洒，高谈阔论，脱离临床实际之作，徒乱人意，贻误后学不浅，为程师不齿。更有周学海、徐灵胎、陈修园者流，宦游官场数十载，无暇深究临床实际，喜玩中医文墨，对前人医案，訾为空谈，横加非议，或眼高于顶，擅改经文原著，致使后人泾渭莫辨，菁芜难分，为程师深恶痛绝，直言斥责，使后之从学者，如拨云雾，如获津梁。

是编为程师门人，何氏八百年医学第二十八代传人何时希先生未竟之作。何氏与程门雪夫子有二十年师生情谊，且有文学艺术、金石书画的共同爱好。医稿十二种，二百余万字，定名《程门雪医学丛书》。已经出版者，《金匮篇解》《书种室歌诀二种》（人民卫生出版社），《未刻本叶氏医案》《程门雪医案》（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此次整理出版者，有“伤寒笺注”、“温热汇要”、“杂病汇讲”、“程评叶案存真”、“《金匮》妇人病解及女科三种”、“学习经典，由易入难”、“歌诀择要”、“中医研究踌躇擘划”等八章。按何先生生前原计划，1978年为整理《程门雪医学丛书》时间，另一项是核对《中医历代医家传录》，清样送来时，打乱撰写计划和整理头绪，不时出现头绪纷乱的波动，使其心绪不宁，加以居处逼仄，晤言一室之内，堆书数十箱，床桌之外，可谓书城坐困，身无回旋之地，思路无从展示；芳邻是二十余间教室的学校，朝气蓬勃的学生，不可能静下来。如此欲写难以落笔，写成难达意境，考索难以求详，欲语还休，终于留下了抱恨终生的遗憾！是中医事业的一大损失。

作为1956年首届入学上海中医学院的从学者，面对此情此景，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尤于清明时节，面对程师目光炯炯的塑像，何先生微微含笑的遗像，负疚之心难以释怀。我已耄耋之年，且喜耳目聪明，思维敏捷，文笔利索，夕阳晚照，时不我待，于是搜罗程师生前发表于报章杂志之文章，遍校何时希先生见诸报章刊物之遗文翰墨，门分类别，梳理成册，汇为一编。幸程师文采风流，言真意切，何先生倾其二十年言传身教之所有，付诸笔端，翠墨丹黄，珍宝珠玉，虽未聆清晖，而笔墨余韵，每一咏而三叹，终身受惠焉。洵非薪传之情缘耳。书成之日，聊记始末，心香一瓣，以告慰程师教学园地耕耘之辛劳，训诂领域钓稽考核、评骘补缺、勘误纠讹之功勋；记叙何先生老骥伏枥、鞠躬尽瘁、身体力行的贡献。书中犀角、虎骨等，现为禁用品，望读者用相应代用品替代。中医后继有人，亦国之庆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