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论温热者，有伏气外感之不同，学者蜂起，各抒宏见，犹兰亭之聚讼，莫得其一致，此而不决，实医界之大惑。余承师说，以为温热大证，固无一不从伏气来者，惟其发也，必有外感以引动之。《内经》之先伤后病，四季皆有。温疟之寒藏骨髓，暑汗乃出；瘴疟之肺素有热，后感风寒。《伤寒论》所谓旧有伏气，古之人皆已有之矣。有先伤，有后感，有伏邪，有诱因，非一次感邪可成也。治之以疏解。寒多药用辛温，热多药用辛凉，体若燔炭，汗出而散，轻者一剂，重者二三剂，期不出二三日必愈矣。乃有依法治之，热已淡矣，淡而复高，热已退矣，退而复起，而发 ，而发疹，诸危象以次而递呈者，则伏气为患也。初起即行疏解，应无失表之虞，亦无误下之害。设为外感，决不致复热之机矣。盖病如此，治如此，其效亦应如此也。乃有一汗而病解者，有解已复作，绵延时日，一候二候，以至三四候不等者，则其中必有不同者在。不同者何，则一为单纯外感，一则内蕴伏邪耳。

单纯外感者，外感一汗而除。内蕴伏气者，伏邪蕴藏已久，本蠢蠢以欲动，适逢外感引诱，故一发而炽矣。吾尝譬之：伏气如油，外感如火，无油之火，转瞬熄矣，无火之油，澄清不动，以火引之，熊熊如燃，油愈盛而燃愈炽，油愈多而燃益久。伏气愈重则热愈高，伏气愈深则热愈久，其所伏之轻重不一，深浅不同，部位、时日亦各有异，故其所延之候期无定，病发之轻危亦无定。又错综以体气之虚实。人谋之臧或不臧，故变化百端，以人而殊，唯热发自里，非由外传，则定而不易者也。

伏气之来因，早见于《内经》。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曰：“冬不藏精，春必病温。”病受于冬日，而发于春，为言伏气之嚆矢也。精不藏者，邪伏于肾，以此推之，则空虚不足之地，皆能蕴伏成温矣。则其余三时五气之邪，皆能蕴伏成温矣。四时温热，均以此例，惟其能伏之处不同，又各随人之体气为转移，而以冬不藏精，蕴藏于肾者为重。不藏精者，肾阴先夺，故有症起三日，即见舌干绛、肢蠕动、音瘖而耳聋目盲者，非大剂育阴滋水不为功，此伏气之至深至重者也。其余在营者多伏血络，在气者多伏三焦，而以伏三焦募原者为最多。盖伏气之来，先由口鼻吸入，故多蕴藏于三焦，而内连于肠胃也。其在气分者多挟湿，外发为白 ，内结为痞满；在血络者多挟热，外发为红疹，内陷为昏蒙。故风热症重者，多冀其透 疹 疹外出，可以分其邪势而彻其炽焰，故疹见而昏蒙可醒 透而则痞满可松，其为内伏外透之象同也。 有见七八次，疹有见二三次者，如抽蕉，如剥茧，层层外透，其蕴深者其次数亦多，热势亦依此为轻重。若非伏气为害，何能至此。

叶氏《外感温热论篇》，其论证论治，透彻详明，合于实用。唯非自撰，乃口述而门人笔录，其定名文理，究有未妥。如外感温邪，首先犯肺，其症不过发热咳嗽，寻常伤风感冒，小症而已，何至于留恋三焦，顺传胃府，而大热烦渴不解；更何至于逆传心包，一转而遂神昏谵语，如是之重耶。不知首先犯肺者，外感也，其气分伏有温热者，则有三焦胃府症，血络蕴有伏邪者，则为热蒙心包证，亦属外感引动伏气，并非由肺而顺传或逆传也。盖外不感邪则伏气不能自发，内无伏气则仅为寻常感冒，不能成大症也。故其所谓传变，非传亦非变也，乃蕴发耳。更无所谓顺逆。徒以邪有在气在血之殊，而发为症象或轻或重之异焉。准是则温热之成因，谓为外感引动伏气则可，谓为外感传变来温病则不可（当设想书所谓传者，非自外而入，乃诱发之同义语。屏识）。谓有外感温病，而无伏气温病，更断断不可也。程师平生对叶氏十分心折，但更注重于临床，如程师遗著《书种室歌诀二种》阳明篇——阳明病大旨，歌曰：“阳明为病胃家实，热实邪盛在胃肠，正阳阳明乃自发，自发热势病鸱张。”（歌词简约，且重声韵。程师引原文表白：“原文曰：病有太阳阳明，有正阳阳明，有少阳阳明，何谓也？答曰：太阳阳明者，脾约是也；正阳阳明者，胃家实是也；少阳阳明者，发汗利小便已。胃中燥烦实，大便是也。”程师注：此一条分别甚清，以胃家实属正阳阳明，且与脾约、大便难鼎立而言。“自发热势炽病鸱张”下，程师注文更为明白：“凡阳明病自发之症，即所谓伏邪从肠胃蕴发是也。其来骤，其势炽，观其症象自可明了。如服桂枝汤后，骤现大渴引饮、烦躁壮热之白虎汤证，即伏邪蕴郁自发者。”再如原文：“病有得之一日，不发热而寒者何也？答曰：虽得之一日，恶寒将自罢，即汗而恶热也。”程师注文：“此系阳明自发证候。”玩其中“恶寒将自罢，即汗出恶热”两句，便可见是动而发者。引此二条，以明所谓正阳阳明自发之症，亦有先见太阳者。屏识）广之，则伤寒太阳病，外感也，无伏气不传，其传少阳、阳明及三阴者，均诸经有伏气也。故伤寒以两感为重，两感者，并非同时而感，则先感者伏邪，后感者新邪，内外相引而发也，虽蕴寒伏热各有不同，其为伏邪则一。（精妙极论，真传世之佳作也。屏识）。

昔人于伤寒、温热之缠绵难愈者，每以为治之不善，致使表邪传里。吾于亲所历者，师友所传者证之，始知其不尽然。无伏气者，表未彻，亦不过稍延时日，决不致骤增剧变，有伏气表未彻固变，表已彻亦变，故汗出身凉而渐次蒸蒸复热甚多，更有一候二候身热已清，大便亦通。密室深居，无复感之机；谷食不进，无食复之害。反反复复身热者，此能谓之外感未尽耶，表邪传里耶？若非伏气深匿，蕴而透发，则何以作解？盖非特经论之有据，尤临床所常遇，识者或不河汉吾言。（清末柳宝诒医案中，尤多伏气病案，每以生地、豆豉同捣，玄参配青蒿、桂枝三五分泡水炒白芍等配伍成方，使伏邪透达气分而解。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