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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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头,狗

在河的东畔住着一个老头,八十多岁了吧,发旧的矮瓦房,发旧的中山装,发旧的黑布鞋。听村里人说,这个老头吧,性格不太好。从早到晚总是疑神疑鬼,老觉得别人在占他便宜,老和邻居吵架。后来呢,身体也不太好了,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除了抽点烟什么也不干,脚慢慢的也肿了,像玩橡皮泥似得一摁就是一个坑,半天也恢复不过来。

那个时候,我每天傍晚都会路过那。繁茂的竹林将他的房子涂了几层,蚊子尖锐的嬉笑声能把耳膜给刺破了。落到地上的竹叶踩起来像被子一样厚实,一脚下去,就会扬起一股时间的霉朽味。老头屋子里没照灯,只有他像活死人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天黑狗就躺在门口。

村里人说,“老头雷打不动像菩萨一样天天坐在屋里,那狗也真是怪,愣是守在门口陪着他,比人都好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去做,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还有什么愿望。我不知道是不是长期的没有事做,会让一个人变得极其颓废;我不知道是不是长期的没有事做,会让活着耗尽一个人的所有气力;我不知道是不是长期的没有事做,会让一个人变得易爆易怒。

狗是老头捡来的,也没给取个名字。那个时候,老头身体还不错,经常晚上七八点才打完牌从街上回家,天都快黑透了。

有一天,老头像往常一样打完了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尽。路过一个岔路口,有一条黑黑的小狗崽就跟着他。老头老了,但眼睛还亮着呢,不一会就发现这个兔崽子跟着他。老头莫名地高兴起来,又拿出烟杆来抽烟,脚步也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他也不说不出为啥,打心眼里就觉得这条狗不一般。路上一有车过,这个小不点就急匆匆跑进旁边的庄稼地里。车过去后,又傻乎乎的跑出来,追上老头。

老头乐了,笑着骂了几句:“龟儿子,这么精灵,老子要是你的话,就找个过得好的”快到家时,老头吸了口烟,淡淡地说道:“既然这么远都跟过来了,老子就把你喂到起”老头觉得很高兴,丝毫没有见到老太婆一脸的埋怨,那烟抽得像吃糖似得。

后来,我到了另一个地方,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有时无论有意或者无意总能听到关于老家的一些消息,那老头的狗不知被谁砍伤了,有点严重,腿上都能见到骨头。躺了三天,才爬起来,走路一蹩一蹩的。

老头准备去赶集了。

他听老婆子说,好多以前认识的人都死了。老头知道这个冬天不好熬,自己也快了吧,有时候走走也挺好的,反正都走不了几次了。这天老头起了个大早,雾也挺大的,路边的草上还有霜。老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走这么几步就喘上了,看着自己呼出来的水汽,老头想起了当年自己一个人挑着玉米走了几十里,也不觉得累啊。老头哈了哈手,仿佛一切都像昨天一样。

稍稍一回神,一转头,就看见自家的狗一跋一跋的默默跟在后面。“你腿也不太方便,不要再送了,回去躺着吧”,老头亲切地看着它说。没有走两步,老头又一回首,发现这家伙还是跟着他,那双眼睛像做错了事一般。它盯着他,他盯着它,谁也没说什么,又像陌生人一样走着。几次之后,老头那浑浊的眼中突然渗出了泪水,他慌忙用衣角去擦。

他终究没有迈过那个坎。农历腊月二十七,屋内一如往常的阴冷。

他躺在床上很是平静,仿佛周遭一切连同空气都凝固了。三天前,他浑身颤抖,口齿不清,被送去了医院。站在住院部外,拿着他请我的橘子,看着他转院的救护车离开,我那时想我们家可能会因为治疗费而一贫如洗。两天前,姑父打电话叫我帮忙拿东西,邻居匆匆在道路中央点燃了一堆火,夜色中,女婿们把他送回来了,伴着闪烁的火光,一切如同快进的无声电影。我抱着箱子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干嘛,觉得一切都忽然好陌生,又如同那堆燃烧的火一样不真实。到家后,昏暗的白炽灯下,他的呻吟,弥漫耳畔。“治不好了。医生说往大医院送。送过去那就弄不回来了。”他们说。一天前,他什么也没吃,他的女婿把他准备的木料拿去改一口棺材,十多年以前,他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树,上一次他生日下午的时候,他叫后辈们把柏树都砍了。一阵吆喝声中,一棵棵柏树缓缓倒下,他站在不远处的斜坡上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一直到他下葬后几个月,我都希望他能够好起来,突然醒过来,像传言中很多人那样别人以为死了,但是他又奇迹般的突然活过来了,但没有。生活似乎注定辜负希望,就像现实背叛理想那般。

第二年春天,天气还微微有点冷,柳树也没发育完全。它走了,记忆中的某个下午,不知何时。再也没有出现过,生死未卜。我无数想过在某个地方会遇见它,可是到现在再也没有见过它。不知道它知不知道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几个月以前,我回去了一次。青苔布满石阶,杂草挤满院子。屋子还有几分当年模样,只是没有了温度,像极了别人家的房子。他的六张框好的照片整齐的排在塑料袋里放在床上,照片里的他笑容满面,他的六个孩子谁也没拿。这里早已经没了过去的影子,他俩似乎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未曾来过这个世界。

百事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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