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焱之(全集)

第2章 太仓1910—1923(2)

青春,即使不如意,却总是渴望光明。教室是囚笼,校园却是自由的。凡是能够让心灵恣意憩息的地方,没有大小之分。在对大自然深入观察的人眼里,杂草丛生的一隅与广袤无垠的茫茫草原同样美不胜收。

在校园东南角有几畦绿油油的菜地,再往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地面上灰色的砖缝间生长着不知名的小花草。在这里,能随时捡到蜿蜒蠕动的蚯蚓,或观看蚂蚁上树。这片葱茏是精心灌溉、剪、扭、修饰的结果,大自然赋予它生命,勤劳给了它规整的形貌。焱之在课堂上呆头呆脑,到这里却活跃多了。憨厚老实的园丁收他做助手,告诉他是老校长已故的夫人开辟了这片菜地。于是,焱之便将她想象成传说中的伏羲或女娲了。

十一二岁的孩子懂得不多,但也不少,重要的是确定心灵的方向。学校里课程很多:国语、数学、地理、历史、音乐、绘画,为了让孩子们再老实点,还补充了古文和佛学。学校和政府的任何组织都有着共同的好人标准:服从规章,成绩突出。因材施教是幻想,没有哪位老师肯弯下腰来像园丁那样仔细观察了解幼苗的习性和生长需求。在这个笼子里,凡是超出规定之外的皆被砍掉,整齐是扼杀心灵天真的苦果,对天生强烈的个性是一种灾难。制度压抑内心,使其不能扩展,钳制思想,使其不能开放,狂热的情感、丰富的思想不会消失,它积聚在体内,潜伏在灵魂深处,不时幻化出种种景象、猜测、迷信,怪诞故事、荒谬的情节、零散无序的片断,这些思想的营养和毒素全部暗藏在体内隐蔽的场所,一旦找到了出口便倾泻而出,国王和草寇在上苍看来能放出同样的光彩。

焱之的倔强和莽撞深得老师厌恶,他并不笨拙,但思维不平衡,喜欢的不学就会,不喜欢的怎么学也不会。这既可爱,也危险,心灵的偏颇和蒙昧无知会导致过分突然和强烈的事情发生,如幽暗的密室,它应当逐渐地、缓和地接触光明,从现实的事物中领悟;幼稚的鲁莽和莫名的恐惧需要温和的光线引导,只有代表未来的光才能如慈母的光辉令孩童信服,解除无形的屏障,平静地照进内心深处,任何强制、生硬的注入都无法取代自然的灌溉。

对于在家中遭受冷落,课堂上遭受批评的孩子来说,再没有比校园里的自然清新更合适、更美好、更自由的了。他时常到那片小树林里静坐,孤寂培育了遐思,在心灵的黑暗处构筑海市蜃楼。还不止这些,这个老爱沉思默想的孩子引起了杨贤智的注意。先生脾气温和,不授课,管理着一个图书室。他把焱之带到一排排书架中间,说道:“在这里,你想看啥就看啥。”焱之高兴极了,他翻阅所有的书籍和报纸,《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学旬刊》《学生杂志》《新青年》《时事新报》《民国日报》里面都能找到他喜欢的文章。因为杨先生早年在上海商务印书馆担任过监督排版和校对工作,做事格外谨慎细心。焱之每次看完书都认真地归放原处。他爱这间图书室,不仅能从书堆里找到新鲜思想,还对先生怀着深深的敬慕。

杨贤智从未任过教员,读书不少,他清楚哪一本书搁放的具体位置,这不稀奇,但知道任何一本书的内容,却很少人能做到。知识丰富滋生出宽厚的德行,谦虚、真诚,从自我教育中获得才学,他的修养仿佛被一层朴实的东西蒙着,那是和善良的心地一样动人的外在气质。他满怀虔诚将书本知识据为己有,和自身苦难融合在一起,阐发对事物的态度。焱之一边倾听,一边和自己的想法作比较。

在所有的书报中,焱之最喜欢的还是《新青年》,早在“五四”以前,新文化运动已经兴起,《新青年》举起了民主与科学两面旗帜,以资产阶级民主主义为思想武器,大力宣传新思想、新道德、新文化,提倡民主平等自由,抨击封建礼教,要求个性解放和男女平等。提倡写实、社会文学,反对封建文学,提倡白话文,反对文言文,启蒙和解放了当时文学界压抑的思想。此时的文言文像垂暮之年的老人,一只脚已迈进坟墓的门口,另一只脚却仍死死地钉在舞台上,说什么也不甘心在历史文学的主流中被淘汰,为此保守派的文言文和代表新进派的白话文,两军对垒,你撕我咬,互不相让。焱之看到:史学老师虽然经常戴着新帽子,可这似乎是为了更加严密地抵制新思想吹进来。这位复古的人,死盯着年轻人手中的《新青年》,恨不得一把夺下来,撕个粉碎。

学校是沙漠,图书室是绿洲。课堂上,那些陈词滥调使焱之受够了罪,他一有空,就跑到杨贤智那里呼吸新鲜空气。一天,他在《民国日报》的副刊《觉悟》上看到一篇沈雁冰的文章,非常激动。不行,这里陈腐的气氛快要把我憋死,我要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吸纳新思想。这样想着,他来到杨贤智面前,说道:“唉,这课程真腻烦人呀!”

这个敦厚人的淳朴思想常常使他不安的心感到满足,不过这次先生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图书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杨贤智经常对着那东西望很久,那是他唯一的消遣了。有时焱之觉得先生很可怜,说话做事就更小心了,希望能使对方高兴。一天傍晚,学生都走光了,连园丁都回家了。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杨贤智在整理新送来的报纸,一样样分好,挂在墙上的木框里。这时,焱之向他提出了一个不顾长幼的问题:“先生,您就一个人生活吗?”

“孩子,有这么多呢!”他指指书架上的那些书,说道:“和有些人相比,我已经很幸福了。”

“可你不孤独吗?”

“一点都不啊,我倒担心你闷得慌,去找个小伙伴吧,免得老来纠缠我。”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比埋怨还深。

“好吧,我偏待在这儿。”

天黑了,焱之磨磨蹭蹭,不肯离去,先生假装生气地撵他走,心里却很安慰很快乐。他终身未娶,一生都在孤独中过活,养成了对书籍的依赖。孩子的天真和热忱使他享受到难得的温情和幸福,那颗敦厚的心禁不住要感谢上苍了。

不久,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焱之结识了杜尚,两个人同级不同班,或许由于这点距离和性格上的差异,使彼此产生了好感。杜尚钦佩焱之的大胆和坦诚,焱之喜欢杜尚的细腻和聪明。朗诵会结束后,两个人已谈得十分投机,手牵着手,直到上课铃响,才恋恋不舍地奔回各自的教室。课堂上,两个人回忆着对方可爱的面容和微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强烈和依赖的天性,使焱之总爱跟年长的人相处,没有一个年龄相仿的朋友。一旦找到一个和善、欣赏自己,又兴趣相同的伙伴,那种快乐和激动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除了上课,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在校外玩耍,在伙房里吃午饭,在绿荫下谈论未来和理想。很快,焱之发现朋友讲话唯唯诺诺,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焱之看不起。他讨厌懦弱,对受了侮辱不懂反抗的人,不仅不觉得可怜,反而会从心里讥笑人家。可对方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的那一套规则被打破了。特别是杜尚的脆弱和苍白,使他对朋友怀着深深的同情和怜爱,认为自己应该保护他。焱之真心爱着朋友,一心想对他好,恨不得时刻都与朋友待在一起。

一天,焱之心里装着一个好消息,急于告诉杜尚,便决定去他的家里。当时杜尚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朋友,先是一惊,随之,便窘迫地低下了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上衣,下意识地把胳膊藏到身后,不想让焱之看到袖子上的破洞。情景很尴尬,两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杜尚红着脸,吞吞吐吐,焱之没听明白一个字。为了缓和气氛,他故作轻松地环顾四周,发现这实在是一个不能再破旧的院落,两间灰头土脸的老屋,地面高低不平,靠墙壁处堆着被雨淋湿的枯树枝和柴草,发出阵阵霉味;唯一的一棵树已经死去,黑褐色的枝杈暴露在半空中,如同苦难人在绝境中伸着干枯的手臂向苍天祈求。

“你有事吗?”杜尚怯生生地问。

焱之摇摇头,说自己是碰巧路过,不过,又忍不住问道:“你在忙吗?要不……我带你去看一个秘密。”杜尚本想拒绝,他此刻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是觉得贫穷使他丢尽了脸,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尽管焱之也不富裕,可在他看来,对方跟自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他打心里不想去,但顺从使他难以吐出个“不”字来。

走出小城,两个孩子欣赏着沿路的风景,把不高兴的事都忘了。田野里一片清新与宁静,拂着面颊的丝丝凉风,河流里的水声,乌黑的小船,岸边的人影,身后矗立的一座座房屋和烟囱,那是他们日夜生活的地方,若是能像岸边的垂柳、坡上的野葡萄那样沐浴在大自然里,多好呀!两个人被这些平日里常见的情景,激发起了兴致。一向寡言的杜尚,看到一处不错的景致,便禁不住抒发一番,他还把自己作的两首诗背给焱之听,告诉朋友他想做一名像李白那样的诗人。他说他写诗是因为心里苦,虽然他对自己的诗不很满意,但觉得它们是美的。一想到在自己卑微弱小的身体里,还能产出些动人的词句来,他就感到些满足,这是他唯一的快乐。焱之也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而且受了杜尚的感染或出于同情,不觉中将痛苦夸大了。但他不像朋友那样唉声叹气,由于内心无所顾忌,简单的交流变成了演讲。说到激动处,他忍不住挥舞着挙头,发泄情绪,目光里满是挑战和蔑视,仿佛那些使他不快的事情像敌人就在眼前,稍微发出点响动,他就要不客气了。杜尚越是怯懦,焱之越是表现得刚烈。他的勇敢令杜尚十分钦佩,再没有比胆识和魄力对男子汉更重要的了!杜尚很明白这点,可他身体里的那股劲儿,总是还来不及爆发,就泄没了。焱之则喜欢朋友的温文尔雅,将他的软弱当作包容,他认为只有母亲的身上才具有这种德性。可他遇到伤害自己的人,就要还击,他还无法做到父亲要求的“善对万恶”,只能以善待善,以恶报恶。

阳光温和,他们不知不觉走了很长路,直到小城的轮廓都模糊了,两个人才在一片小树林前停下来。傍晚的风穿过林子,发出唰唰的声音。杜尚紧张地看看朋友,焱之率先走进去。林子里有些阴暗,地面上树影晃动,焱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小铁铲,在树林中心的一棵树下挖了起来。风逐渐加大,尘土在林中弥漫,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彼此心照不宣。焱之忙着挖掘,杜尚在一旁细心观察着动静,和朋友进行一项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行动,感到异常甜蜜。四下里一片寂静,两只蝴蝶落在附近的草丛中,杜尚一向对美丽的生物很敏感,但此时顾不上这些,他全神贯注于焱之手中的小铲上,从朋友凝重的表情和埋藏的深度,猜得出东西的重要性。

“你看!”焱之激动地叫道。

“真美!”杜尚看见土坑里面躺着一尊金灿灿的佛像。两个孩子激动地握着手,心里直跳。杜尚不明白怎么回事,焱之定了定神,抚去上面的尘土,抱进怀里,走出林子。

两个人走上了一片斜坡,在明亮的月色下说些不相关的话。受好奇心驱使,杜尚说出他的疑问。焱之心里快乐极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在做着计划。经不住朋友再三追问,他说出了实情:一周前,他独自在野外闲逛,累了就在附近的草丛里休息,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根据身影和声音,焱之判断出那胖子就是古董店老板;另一个身材矮小,戴着顶大草帽。尽管在野外,那两个人仍非常小心,低声嘀咕了很长时间。焱之听不清楚,急得拿拳头捶地面,结果被人家发现,从草丛里揪出来。那瘦子见他是个孩子,大发淫威,问他听到了什么。焱之说什么都没听见,对方不相信,一气之下,给了他一个耳光。受到羞辱,焱之和瘦子撕扯在一起,他边打边喊叫着,说要将他们的罪恶勾当告诉别人。胖掌柜立刻软下来,说他们的确没干什么坏事,不过在谈一般生意上的事,说着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鎏金佛,送给他,说是为了瘦子的鲁莽赔罪。而且这佛是他家的祖传之物,会保佑他幸福平安。其实焱之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可是想到几年前的那次吵架,心里充满复仇的快乐,“不知道对方是否认出了我,过后反复地想,怎么都觉得胖掌柜不像坏人,那个男孩应该也不坏吧!”故事讲完后,焱之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哪个男孩,你的好朋友吗?”杜尚紧张起来,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生活在孤独的黑夜里,这些日子焱之给他带来了温暖和亮光,成为他最亲近的人,他不愿意他心里装着别人。

“哦!一个对头!”

“可你说他不坏,而且……他的父亲也是个好人。”杜尚心里嘀咕着,一想到别人的父亲可以随手送出一尊鎏金佛,而自己的父亲那么穷困潦倒,还酗酒,他就越发觉得自卑。

焱之没有注意到朋友难看的脸色,把佛捧在手掌里,仔细观赏着,问道:“它真的很美,是不是?”

杜尚扭头看见草丛里穿过一只野兔,说若是在白天,或许能想办法逮住它。焱之觉得朋友异想天开,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心想除非有猎人的本领。

杜尚以为朋友在嘲笑自己,而且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觉得对方心里肯定还有一个更亲密的朋友,所以当焱之逗弄似的拿着佛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地问:“这么美的艺术品,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噢!”焱之眨眨眼,弄不懂朋友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杜尚赌气地说。

“什么问题?”

“你跟那个男孩是好朋友,比跟我还好?”

“哪个?”焱之愣怔了一下,不过他立刻明白杜尚指的是谁,假装很随意地说:“噢,那是六七年前……”

“难怪……”

“可是,干吗要问这些呢?”焱之和外公一样,痛恨回忆不好的过去。

“不干吗。”杜尚回答。

交流不融洽时,情绪会一下子跌落,几分钟前,他们还是亲密的朋友,现在却好像隔着层东西。焱之觉察到这点,十分难过,是否自己做错了事,还是朋友因为此事而怀疑自己,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杜尚没有想那么多,他总是处于孤独封闭式的生活里,考虑事情没有焱之那么宽宏,接受不了思想以外的事。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想找些话,但谁都不想先屈服,同时担心弄不好会再度惹对方生气,都十分小心,每讲一句话,都事先在脑子里字斟句酌一番,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对方听起来感到别扭。直到焱之终于憋不住说了些绘画的知识,杜尚也谈到诗歌。

冷静下来后,杜尚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朋友的猜疑是错误的,内心摇摆不定和过分敏感只会自寻烦恼,唯有信任才会使友谊稳固。杜尚害怕失去焱之,他如此紧张正说明对方在他心里多么重要。可他又为这种自私的感情害羞,更不会表达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呢?难道他看透了我的心思?难道……杜尚不敢再往下想。但如果不弄清楚,将会面临一个晚上的煎熬,他鼓足勇气问道:“特别二字怎么讲啊?”

焱之大笑着,嘴里一连串地喊他傻瓜、木头、呆子……并对天发誓,如果他再这样惹火自己,就要一刀两断了。杜尚知道朋友在用玩笑戏弄他,为自己的过分认真而羞愧。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友谊了,他宁愿让朋友给他一箩筐的绰号,也不愿板着脸冰冷地说一句话。杜尚主动走过去,拉着朋友的手,两个孩子边走边唱,但不敢像往日那样嬉戏追逐,因为焱之袋里装着宝贝,生怕在黑夜里弄丢。他们不再想那些无聊的人和事,在繁星满天的野外自由地欢笑,自由地畅想,享受着属于他俩的真正的快乐。

进城的时候,焱之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黑暗里杜尚看不清朋友的脸,但能感受到他郑重的神情。焱之把那尊鎏金佛放进他手里,杜尚糊里糊涂,不明白朋友想干什么。

“送给你!”焱之说得很坚定。

杜尚又惊讶又高兴,他很喜欢它,可是他对古董的知识少得可怜,不懂鎏金,看到光灿灿的,便以为是真金的。他推辞着,说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焱之早料到会这样,但他有充分的理由和口才说服朋友。首先对朋友将物质看得高于他们的友谊表示十分生气,最珍贵的莫过于两人的友谊。他说:“如果我喜欢你拥有的某件东西,你也一定会送给我的,是吗?”

杜尚用力地点点头,心想可惜自己没什么东西可给。

为解除对方的顾忌,焱之又编造自己的难处,说假如把佛像拿回家,万一父亲发现,非被打得皮开肉绽不可,谁让我们还是孩子,凡事不能自由做主呢。焱之把自己的处境描述得又为难又可怜,于是,杜尚点头同意了,但满脸歉疚地说:“可惜我对这方面一点都不懂。”

焱之学着母亲的语气批评他,说道:“你这样说是错误的,我们不需要懂,只要虔诚就够了。”接着,他把母亲的话完整重复了一遍说:“佛是人类的信仰,代表灵魂的最高境界,它普度众生,惠泽万物,人类对他只有满怀虔敬地供奉,胸中有佛,受其庇佑,灵性自然会高出众人……”见杜尚低着头,丝毫没动心,他又接着说:“你如果相信我们的友谊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要终生相守,就收下它,否则就根本没把我当好朋友。”

听到这些话,杜尚惊呆了,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朋友,内心对焱之的依恋更深了,何况他脆弱的心灵也正需要信仰做支撑。终于他下定决心说:“好,那我供奉一辈子。”

快到家的时候,他们似乎因着共有的秘密,默契更深了。两个人都不说话,杜尚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宝贝,觉得那东西比自己的生命还重。焱之不放心,坚持将朋友送到家门口,分手时两人都没说再见,彼此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回去的路上,焱之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天以来,他一直都精神紧张,终于把宝贝放到了心爱的人手上。他激动地说:“太好了!佛会保佑他的!”焱之想着朋友的处境,想着佛将要带给他的快乐和幸福,觉得这一切仿佛是梦,又似乎是上天的恩赐。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快乐被笼罩在同一个英灵下,由于某种神奇的力量,哪怕一件极小的事都变得不同凡响。杜尚脾气仍然温和,但不像以前那样胆小怕事。两个人在一起时,经常彼此诉说衷曲,已往那些令杜尚自卑和害羞的事,现在他都能平静地接受了。杜尚的贫穷、体弱和怯懦,还有可怜的身世,经常醉酒的父亲,这一切戏剧里才有的悲惨内容,使焱之对他更加细致和体贴,他有时含着泪在脑海里编织动人的情节,乞求神灵对朋友更慈爱些。

杜尚爱美,自尊心很强,他只有一件上学时穿的衣服,但总是干干净净。一天清晨,两个人在早自习前见面,分手时,焱之拍了一下他的胸脯,衣服竟然湿乎乎的。有时两个人一起在街上玩,碰到熟人跟焱之打招呼,杜尚就会脸色涨红,立即快走或后退几步,好像他俩彼此并不认识,他担心自己会给焱之丢面子。无奈之下,焱之向母亲讲述了杜尚的故事,这位心地善良的女人比儿子还感动,她平日节衣缩食,逢年过节都舍不得为自己添件新衣,这次她竟连夜做出两件同样的蓝布衣衫。那天,杜尚穿上新衣服时,感觉像过年一样,两个孩子牵着手在田野里疯子似的奔跑,又闹又笑。到了小河边,他们在清澈的河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杜尚像小姑娘似的害羞,不敢抬眼看对方,被对方握着的手在微微发抖。焱之也觉得嗓子发热,脸发烧。他们松开手,背过身去,装作观赏周围的景致。正在他们惊慌得不知如何才好时,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波,一条大鱼从水里跳到岸边,在草丛里翻着跟头。两个人惊喜地喊叫起来,鱼的身子又灵活又滑腻,焱之跌倒在地,却兴奋极了,杜尚担心弄脏新衣服,躲得远远的,拍着手掌看朋友胡闹。等到鱼儿重新回到水里,两个孩子又变得像已往一样自然,却更加亲密了,彼此好像一个人,为从对方身上不断发现的新闪光点而欣喜不已。事实上,两个孩子本身并没有对方想象的那么美好,但过分的情感把一切都理想化了,哪怕对方愚蠢的举动,出于个人愿望,在朋友眼里也会变得富于魔力。他们嘻嘻哈哈地往回走,体验着两小无猜带来的快乐,什么都比不上有个挚友的感觉,恍恍惚惚微醉的意味,那仿佛是一种梦境,沉浸于其中,谁都不愿醒来。

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焱之从早上就没见到杜尚的影子,整整一天心神不定,晚上他特意来到杜尚的家,在周围转来转去,想着与朋友上次见面的尴尬,始终没有勇气走进院子里。他希望够碰上对方正好出门或在街上遇见他的父亲,那个瘦巴巴的中年男子,尽管才四十多岁,但生活的苦难和无节制使他看上去又衰老又丑陋。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屋子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很小的方窗,上面挂着一块破布,风吹过时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焱之对黑暗向来心存恐惧,害怕那背后不定什么时候冒出个模样吓人的鬼怪来,“或许他不在家”,焱之心想。

夜深了,焱之躺在床上,想着那阴森黑暗的屋子,觉得朋友非常凄惨,他曾以为自己不幸,而杜尚的不幸让他瞧不起自己,在他的痛苦里究竟饱含了多少“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愧疚和担心使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直近凌晨时,他才在“明天早上就会见面”的自我安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仍未见到朋友。直到周五傍晚,他才收到一封信,那是杜尚委托邻居家的小男孩交给他的。在一张泛黄的粗糙纸张上,他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心猛地收紧了。

焱之:

我最最亲密的朋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这儿。至于究竟去哪儿,我也弄不清楚,按父亲的说法是去投奔一个远方的亲戚。

我知道你来找过我,但没有勇气进来。我也一样,躲在门后偷偷地倾听你踌躇的脚步,一步步仿佛踩在我心上。可我不敢出去,无颜见你,因为发生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那尊佛——那尊保护我俩的英灵不见了,父亲瞒着我将它卖掉了。为此我和他大哭大闹了一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顶撞他。可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深深地悔恨,深深地自责,当初我真不该收下你如此贵重的礼物。祖母生前说过穷人不穿金,不仅由于他们穿不起,还因为承受不起。这样丢人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你的家庭里。

还记得我们的理想吗?一个要做画家,另一个要做诗人。如果有钱,我们还要建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戏院。那次看戏的经历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戏,也是迄今唯一的一次。是你的真情驱散了我内心的阴霾,迎来光明,将我从地狱引向天堂,感受到生活的温暖和快乐。想想你曾那么天真,甚至武断地帮我设计未来,说我俩之中必须有一个牺牲理想,去做大商人。艺术有让人挨饿的危险,于是你安排我去从商,而你从事艺术,当时真生气啊!过后想想你的自私多可爱,只要我们在一起,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而且我很坚定地告诉你,我要做商人,而且要做古董商,我要努力去挣钱,收藏很多很多古董,特别是佛像,收藏九十九尊佛,或者九百九十九尊,甚至更多……你看我也很贪婪,是不是?我实在太希望我们的生命和友谊长久了!

好吧!让我们怀着美好的希冀期待未来,千万不要为我的不告而别悲伤,我和你一样只想保留快乐的记忆。再见吧!我最挚爱的人,风的手臂会在抚摸过你之后,来抚摸我;云的眼睛会在注视你的同时,也注视着我。我俩相隔遥远,心灵却彼此关照,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密无间!

杜尚

“上苍啊!为什么让我这样痛苦,让我独自承担这不幸。你这个坏蛋,怎么可以这样狠心,一声不响地离开!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分别多么残酷,会把我的心撕碎吗?那佛像不见了,有什么关系呢?世上所有东西加起来也比不上我们的友谊……”焱之伤心地把信捂在脸上,泪水浸湿了一大片。他用力捶打着脑袋,不停地叫着:“都怪我,都怪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把那尊佛像描绘得那么神圣,否则杜尚不会有如此深刻的悔憾,他的情感那么丰富,那么细腻……天哪,没想到它未给他带来幸福,却带来了痛苦。焱之眼含热泪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毫无办法的他,最终把信紧紧地按在心口,恨不得压入胸膛里:“好吧,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把你深藏在我的身体里。”

刻骨铭心的感情随着杜尚的离去告一段落,焱之怅然若失,没有心灵依伴的他,惶惑地看着未来,不知下一步迈向哪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孤独,然而内心的情感却不曾消失,灰烬下蕴蓄着新的火焰。

一个天生热爱艺术的人,注定要经历更多心灵的痛苦和磨难。

艺术是宽厚的,不管一个人在贪恋幸福时把它抛得多远,等到受伤的心需要安慰的时候,它照样会在身边陪伴他,伸出手臂安慰他。这虽然不能使悲伤完全消失,但终究会让心里感觉舒畅些,使那些认为生活毫无乐趣的人在度过精神危机后,将注意力逐渐转移到现实中来。

痛苦的经历和并不宽裕的家庭状况,让焱之早早地学会思考,振作精神,脚踏实地地做事。考虑有一天如何摆脱命运,然而这种想法在心里埋藏了很久,生活依然是老样子。他开始迷茫了,觉得那些深深热爱的古人和古物都是靠自己的想象编造出来的,是一厢情愿,即使挨饿受委屈,他们也不会来帮忙。同时,仇席珍的思想也不平静,他的绘画销售情况越来越差,多数靠朋友捧场,原因是那些作品的风格越来越不受欢迎,家里的生活时常陷入拮据。精神的清高,处境的艰难,使自尊心不断受苦。娈从不说出半句埋怨,对丈夫、儿子也没什么要求,“他们已经够好的了!”每当这样想时,心里就宽慰许多,至于生活得贫苦一点,那根本难不倒她。自幼丧母,过日子柴米油盐的琐事都靠自己打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失去爱更痛苦的事,只要家人都健康快乐,哪怕维持这种现状,她也心满意足了。然而最担忧的还是父亲,他嘴上对财富毫不在乎,说穷富都是一天,心里却一直希望孩子们能过得更好一点。艺术是个风险大的行当,要靠它显赫,光宗耀祖,得看祖上积了多少辈子阴德。当初他让女儿嫁给仇家,就带着这种私心,“仇席珍是仇英的第十二世孙……又热爱艺术,肯定会有出息吧!”他表面上看不起名声地位,骨子里却十分仰慕金钱、荣誉、地位,能够和有声望的家族平起平坐,他非常满意。然而,现实远不如设想的美好,他这几年便把希望寄托在外孙们身上。出于可怜的虚荣心,他在外面把孩子们夸得像神童,其实他知道淼之的智力很平常,看不出特别的天分;至于最疼爱的焱之,在绘画和审美方面曾初露端倪,后来又消失不见了。老人暗暗伤心,偏爱让他固执地将罪责归于仇席珍,认为焱之身上表现出的杰出艺术家的迹象,被严酷的惩罚扼杀了。

焱之更加沉默,贫穷带来的痛苦体验对他不是第一次了,但那时还小,没有那么深刻。一天放学回家,一位邻居家的男孩拦住他,说丢了东西,要翻看他的书包。他脸涨得通红,感到受了侮辱,断然拒绝。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对方压在他身上,使劲揪住他的头发,等到他用尽全力解脱出来时,鼻子流着血、额头也被抓破了。然而这些不算什么,他已愤怒得感受不到疼痛了,真正伤害他的是对方在他身后叫喊:“就是你偷的,谁让你母亲借我家的钱,穷光蛋,穷光蛋……”焱之两手捂住耳朵,拼命地奔跑,整个人几乎要爆炸了。他胡乱擦了几把血渍,铁青着脸回到家。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他一顿,问打架的原因,他死活不肯说。不过他一点也不恨了,谁都不恨,只是从心里可怜母亲,觉得她背着家人低三下四地去干那种事。他发誓:只要能改变家人的命运,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宁愿去死,去死……

从那以后,无论在学校还是其他场合,哪怕是别人无心的谈话或行动,焱之都会怀疑是在取笑自己。贫穷让他更加敏感,不由自主地拿自己与人家做比较,很容易就发现对方的优越,这像针扎般地刺痛他。而极强的自尊心,又让他在那些人身上找到愚蠢,让他瞧不起对方,人家对他好,他感到在可怜他;人家对他不好,他感到是在鄙视他。他认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贫穷,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把周围的人都想成敌人。于是,他形单影只,独来独往,被人群孤立起来了。

母亲很细心地感到了焱之的冷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不敢问,她猜想孩子受到了挫败,心里替他委曲。然而焱之个性太强,而且孩子一旦思想独立,想要再保持幼时对父母的依赖和坦诚,几乎不可能了。他们对父母中较强势的一方既敬重又抱有一丝轻视,对弱者则会多一丝怜悯。焱之对母亲就怀着这样的感情,同时他对父亲的态度就更冷漠了。仇席珍对焱之有所失望,便将希望重新寄托在淼之身上,而且自恃在家中的地位,故意将这种偏爱丝毫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饭桌上,父亲很有耐性地将可口的菜夹在淼之碗里。母亲在一旁默默地吃着剩下的饭菜,而焱之看都不看那父子俩一眼,匆匆扒下两碗,就吃完了。他忍受不了这种气氛,但需要有强壮的身体,外公说那是与命运做斗争的武器。

好几次,父亲当着焱之的面与朋友谈论那些他熟悉的艺术品。焱之听着这群人讲话就像他们现在的生活一样平淡,索然无味。在他看来,这样的可怜虫根本不配对艺术说三道四,拿着古人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就更不允许。最尴尬的是父亲试图叫上他一块加入,发表一下对其中一件艺术品的意见,他硬是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从客人们身边走过去。仇席珍脸色十分难堪,为了缓和气氛,他故作轻松地骂他“犟驴”!强行按捺住脾气,才没有当众发怒。客人散后的情形可想而知,焱之早有思想准备,他相信骨头如同钢铁,千锤万炼,会变硬。他骄傲地盯着父亲,断开的棍棒扔在地上。仇席珍说:“祖上作孽,这孩子完了!”

淼之有时把他的朋友叫到家里,父亲不仅不管束,还鼓励这样做得好,含沙射影地说孤立的人不会有大出息,成就离不开别人帮衬。淼之非常得意,在焱之面前挺着胸脯走路,和父亲一唱一和地讽刺他。焱之瞧不起那种为虎作伥的架势,躲在自己屋子里对着墙壁骂半天。外公一向最疼爱他,但这些日子他很忙,要和几个戏迷排演一出戏,打算搬上舞台。大家都练得十分辛苦,每次都穿着烦琐的戏服,还要化妆,“老妖怪!”焱之去看他时,老人刚换下戏服,还没卸妆。生活越艰难,他倒好像更快活似的!焱之气愤地想。至于母亲,她心地太善良,没有自己的娱乐,只与她认为几位好心的邻居来往。事实上,女人们表面上相互关爱,打听着对方生活的点滴,私下里再当闲话传播出去。

仇席珍听说一位朋友的表兄在国民党军队里做官,便一时兴起想让焱之去当兵,说不定将来还能从政、当官,光耀祖宗,家族几辈人跟艺术若即若离,受这个怪圈的控制,天真地以为会再出产个“仇英”!结果都耽误了;再说,就这孩子的性格适合到军队里受管教。这位被仇席珍认定会将儿子引入仕途的军官,名叫陶翰,江苏扬州人,在国民党军队里负责掌管军火,结交甚广,暗中还与别人合开了一个做海外贸易的商号,是典型的新式中国人。这种人一方面由于强烈反对封建主义,而一并唾弃民族传统的文化精髓;另一方面由于迫切需要胜利,崇拜强权与利益,使他们自视与众不同,轻视那些古老的民族理想主义。而那些仍然生活在传统里的人,无法很快适应这种新旧的决裂,言谈举止、生活习惯随时在动荡压抑的思想中暴露出来,那是两个强权在人类身上产生的斗争,肉体所渴望的利益和精神追求的良知形成一个奇怪的东西,试图在对立的方面寻求一种新的平衡,凡是求全的愿望总含有妥协,包括退让和失败,一切最终将现实中统治者的成功、强权和利益赋予至高无上的内容,这便是人们追求的正义和真理了。

焱之从不妥协,对于反感的人表现更强烈,陶翰是受父亲特别招待的客人,他不明白其中原因,也无法判断他的那些见解是否有道理。但他瞧对方不顺眼,黝黑的下颌上长着一颗豆粒大的黑痦子,就像趴了一个健壮的苍蝇,让人恶心。外公的很多观念与陶翰相悖,双方发生争论,老人很快败下阵来。陶翰读书多,又像其他那些官员一样练就了讲话的本领,外公的善意和直爽,都成为他嘲笑旧式中国人愚昧的把柄。于是仇席珍也对自己思想里那些与老人相同的想法感到羞愧,严实地埋藏在心里,有时还特意为了表现他的思想紧追时代潮流,当场把领会过的陶翰的观念用自己的语言方式表述一遍,在座的家人没有一个听不出来的。焱之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但这能博得陶翰的欢心,别人的衬托让他感到领导者的威风。焱之对外公又尊敬又可怜,因为老人对那些有财有势的人会说不出的尊敬,尤其他本人无法拥有这些东西,便掩饰不住的羡慕,他希望晚辈们中能有人到达那种位置,这点与仇席珍的初衷不谋而合,两个人都希望让焱之跟在陶翰身边,进入国民党军队。这种气氛不用明说,全家人都会受感染,想着儿子将来穿上漂亮威武的军装,与那些执掌国家和人民命运的人物在一起,淳朴的母亲再也想不出更高兴的事了,她理解丈夫的意图,认为他有远见。仇席珍则不时地寻找机会在陶翰面前夸奖焱之。焱之觉察出全家人都在把他当商品一样极力卖出去,而且未经自己同意。他的情绪非常低落,有时陶翰发问,他的回答也是应付性的,声音冷淡。仇席珍火了,骂他不识抬举,甚至说出更难听的话。焱之是整个计划的破坏者,他痛恨家人奴颜婢膝的神情,觉得脊梁都被这种侮辱压弯了。他不明白这不是父母的错,而是他们为儿子所做的牺牲的一部分。当有求于别人时,无论心中装着的自己多么伟大,也谈不上尊严了。

陶翰看出了这家人的愿望,趁机大摆架子,指责批评所有的事,甚至说仇家十几年前的变故是由于仇德昭本人处理不当,以此来羞辱仇家陷入穷困是咎由自取。为了表示对历史的蔑视,他还对古代艺术和艺术家随意批判,有意谈到身边那些穷朋友,并嘲笑他们。焱之因为是他父亲推荐的对象,性格又烈,陶翰便觉得他可以随意捏弄这个反抗性强的家伙,他叫焱之刺猬,取笑他。一次,母亲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说是要给陶翰送行,同时也希望把焱之参军的事定下来。席间,外公和父亲更加唯唯诺诺,焱之不明白其中原因。陶翰在餐桌上不拘小节地大吃大喝,那些食物都是母亲费尽心思东拼西凑弄来的,就在吃到一半时,陶翰又肆无忌惮地羞辱他。焱之一时火起,拎起眼前的碟子砸过去,客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气得五官都变形了,掀翻桌子,破口大骂。焱之也被自己的行为和眼前的情形吓呆了,对父亲劈头盖脸的暴打毫无感觉。最后外公把快要半死的他从棍棒底下解救出来。老人边心疼地流泪,边骂,说陶翰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当权的时候长不了,把孩子交给这种人无异于送入虎口。家里是待不下去了,他把焱之带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都在骂没见过这样狠心的父亲,饥不择食地想出这个鬼计划。外公揪心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孩子,不住地擦眼泪,焱之看到老人如此伤心,反倒更坚强了。

经过这一劫,仇席珍基本上对焱之不抱有希望了。他自由了,不上学的时候,就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在这里他不需要尊重任何人,那些花草树木、云雀蜜蜂、耕地的牛、水中的鱼虾都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彼此不干扰,他可以毫无忌惮地跟它们打个招呼,或哈哈大笑。人家想要他顺从,他偏不。学校里没完没了地念书,服从纪律,无聊透顶。他像野孩子那样爬树,像脱缰的马儿那样在烈日或雨雾里拼命地奔跑。不管上学时,母亲给他收拾得多么齐整,都是一身脏乱地回到家。为此父亲命令只准他穿淼之剩下的旧衣服,他才不在乎。他跟街上以前那些欺侮他的孩子打架,骨头更硬了,不是他被打,就是人家被打,由父母领着找上门来,这种情况最糟糕。一天晚上,他来不及外逃,躲到影壁后面,听着母亲连连给对方道歉,然后,趁家人不注意,翻墙跳到街上。

他在夜里独自奔走,大口地喘着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害怕黑暗了,倘若在田野里看见火星或鬼魅一样的怪物,他照样会硬着头皮走上去,不管是魔鬼还是野兽,他都要看个清楚,哪怕被对方一口吞下去。他在野地里躺到深夜,雨滴落在脸上,他感到冷,便很狼狈地到附近渔夫的小船上借宿。这位渔夫长年生活在小舟上,焱之小时候把他当作怪人,像父亲和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瞧不起他。但随着接近,他开始理解对方的离群索居了。渔夫生活在水上,有时划着那条破旧的小船离开很长时间,哪一天又不知不觉回来了。无人关心他的来去,也没人了解他的生活,时间和流水一样对他没有概念。

月光下,轻荡的小船离岸了,桨划过流水的声音如同一组简洁的琴音,偶尔被惊醒的小鱼银光似的在水面上一闪而过,远处升起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冰凉的微风拂过,空中偶尔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当地人传说这种不祥的鸟飞到哪儿,就把厄运带到哪。焱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问道:“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渔夫在黑暗里发出轻声的讥笑,说道:“人类真可怜,连一只鸟都能主宰他们的命运。”随之,他轻轻哼起一支曲子,没有歌词,只是一些断续组合起的单纯音调。他忽然停止哼唱,放下手中的桨,幽静的面容上现出向往和欣喜,“多美妙!”他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夜莺动人的歌唱。待鸣叫消失后,他讲到关于鸟禽的习性和故事,哀叹它们所遭受的不公,以及不被人类理解的痛苦,声音像水面一样平静,不见一丝涟漪。焱之坐在船头,背对着渔夫,他从心里同情他们:渔夫、鸟儿,还有和他们一样忍受冤屈和痛苦的生灵,包括自己。

于是,焱之经常在夜里走失,他无法抛下那种在黑夜里享受孤独和自由的乐趣。很长时间,他的行踪都未被暴露,若不是有天晚上被晚归的父亲发现,一切都会保持下去。从此,只要在家里就会受到父母的严密监视,偶尔仇席珍外出时,他会讨好母亲,希望能够获得允许。而胆小的母亲茫然地问:“可是,孩子,在荒郊野外里,多吓人啊!”他说并不只他一个人,还有渔夫和他的小船。母亲感觉受到了羞辱,她想不到儿子竟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而且这位忠厚怕事的女人自认为不能眼看孩子往下沉,竟然将此事告诉了丈夫。仇席珍恼羞成怒,若是让亲朋好友知道,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外公也不再为他辩护,指责他不懂得珍惜名声,自甘堕落。他们的批评使焱之非常苦恼,他不能忍受别人对朋友恶言相向,他们并不了解他,一点都不了解。

或许折腾累了,明白反抗无用,他老实了一段日子,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然而,对一个内心充满热情的理想主义少年来说,任何外来力量都无法真正熄灭那团燃烧的火焰,除非他本人愿意。

焱之默默地走在田野里,放学回来,不管早晚,他都要到郊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坡上披着一片片金灿灿的黄色柔光,土坝或树木阴影里泛着淡淡的灰蓝色。他坐在那儿遥望着天空,若有所思,远处传来马车铃铛的声音,外乡人巴拉吉不久前搬到这座小城来。焱之好几次看到他赶着闪闪发亮的马车在大路上飞奔,直到车身在雾霭和飞尘中缩成一个小黑点,他要去哪儿呢?远方是最激发想象力的地方,未知的神秘引起人们探索的渴望。

焱之带着田野泥土的气息,回到家里。餐桌上,仇席珍说起叔父的那幢老宅,屋子常年闲着没人住,虽有些破旧,但还牢固,从未漏过雨,所以他让巴拉吉搬进去了,一个大男人带着女儿长期住在小客栈里,很不方便。焱之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辆马车,出于好奇,他晚饭后来到了叔祖父的那处老宅,这儿离家只隔了两条街。大门两旁立着两尊古老的汉白玉石狮子,附近的孩子们经常围着石狮追打,还骑在狮子后背上,很多突起的地方被磨得光溜溜的。想着父亲的话,焱之脑海里又浮现出马儿矫健的身姿。他悄悄地走近虚掩着的大门,看看老宅里究竟住了谁。忽然一阵悦耳的叮当声,没错!院里的果树下拴着一匹高头大马,虽然看不清马的颜色,但他确定就是他白天在大路上看到的,焱之兴奋地颤抖起来。马儿昂着头,有力摆动着松散的尾巴,不停地打着鼻息。一会儿又躺下来,后背倚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舒展着四肢,眼前这个家伙的一举一动,让焱之看得入了迷。过了多久,他都忘了怎么走进院子里的,四周漆黑一片,他躲在漂亮的马车后面,那棵百年果树在深夜里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在这令人陶醉的空气里,他昏昏欲睡,思想在恬静的境界里自由飘荡,耳边响起空灵幽远的叮当声,雾霭掩盖的天际背后是他向往的远方。一丝亮光出现,那是星辰,还是火光?他睁开眼睛,张着嘴,在幻想的境界中根本看不见眼前发生的事。忽然他吃了一惊,在房屋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手中拿着一盏燃烧的油灯,黑暗里高大粗壮的身影,像一尊立着的雕像。焱之没料到会遇见人,他想逃走,腿脚却纹丝未动,傻傻地钉在原处。直到人家走到他的近前,闪烁的灯光照着那个人的脸,他才惊醒过来,从辕木上不是站起而是弹跳起来,昏沉沉地摔了个跟头。他听见对方用温厚的声音对他说话,更加不知所措,紧张地从地上爬起,仓皇而逃,临出门时脑袋不小心重重地碰在门上,却一点顾不上疼痛,只是为自己的狼狈感到难为情。从此他不再去那幢宅子,甚至绕着那条街走路,生怕被人家撞见。有时远远听见马车声响,他就低着头,快速拐到别的路上去,再也不敢去看一眼他喜爱的大马。同时,他经常偷偷回想起那张与众不同的脸,他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既害怕又渴望的心理,使他时常站在田野或自家的房顶上,寻找那个特殊的屋顶,那幢多年死气沉沉的老宅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能引发他特别的联想。

几周以后,焱之和外公参加一个藏友聚会,每个人照例发表对藏品的意见。轮到外公时,他故意找借口将发言的机会给了焱之。那是一只明朝的铜胎珐琅缠枝莲纹玉壶春瓶,焱之对珐琅器的工艺了解不深,仅就纹饰、色彩等时代风貌上发表了些意见。就在他快讲完时,看见了巴拉吉,对方坐在人群靠外边的一张椅子上,静静地听他讲话。焱之一下子走了神,忘了前面说的哪句话,也不知道下面该讲什么,幸好有鉴赏绘画的功底,凭想象讲了几句当时宫廷绘画风格对这件器物纹饰的影响,总算遮掩过去。他讲这些话时感到脸红,结结巴巴,生怕被笑话。

他前不久听父亲说巴拉吉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古董商,因为生意上遭到变故才躲到太仓来。他不敢看巴拉吉,担心被人家认出来,然而又无法不看。在这群人中间,他的服装和神气可真是与众不同呀!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混合形态,使儿童和理性的人都对他产生敬重。他方正的头颅,肩膀很结实,穿一件方领宽大的灰色长衫,一条有几丝褶皱质地很好的黑裤,在一群穿长袍的人中间,他的简单衣着和举止流露出的气质深深吸引了焱之。他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那张脸,对方的头发和胡须白了一半,仍然浓密;额上有几条深深的皱纹,能够使有生活经历的人产生好感;嘴唇两边的皱纹,饱尝沧桑艰辛的神色,可是他举止稳健利落,表现出精神饱满的势态,他额头和嘴角的线条很倔强,但岁月已将其磨平,严肃中显出谦卑。巴拉吉垂着目光专心倾听别人谈话,焱之不能看到那双眼睛,或许什么原因使人感到了他的紧张和兴奋。他碰上了对方的目光,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一种刚毅宽厚、恬静忧郁的复杂神情。焱之希望巴拉吉没认出自己,而关于这一点,他很快就放下心来。不过他一直都保持着沉默,但又盼着人家来和他接近。

聚会结束时,巴拉吉特意走过来跟外公说话,表示感谢,大概由于房子的事。外公自然高兴,他最喜欢别人看到他的慷慨热情。三个人一起走着,外公不知不觉地把对方当成那些无聊的老头儿,大声谈论起当今的世道:政治、军队、艺术,都是他喜欢的话题,想到哪说到哪,他喋喋不休的兴趣不在于谈论的话题和听众,而在于自己。巴拉吉带着谦恭的微笑在听,可在焱之看来那仅代表一种不耐烦的礼貌,焱之只想快点离开。分手时,巴拉吉邀请祖孙俩改天到家里做客,老人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回到家里,外公非常得意地告诉女儿,说巴拉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邀请他去做客。母亲问焱之是真的吗,他没吭声。娈立刻埋怨父亲太粗心,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个孩子流落到此,那份艰难可想而知,不应该再去添麻烦。老人嚷着这不是他的错,何况人家是真心实意。娈不想与父亲争论,挎起一篮子衣服,出门了。经母亲一阻止,焱之不但没有放弃,反而站在外公这边了。他们把娈的一番话看成妇道之见,做客并不意味着吃饭和东拉西扯,祖孙俩都瞧不起那个。在他们看来,哪怕再微小的行动,只要赋予高尚的内容,就会变得有意义了。

巴拉吉在聚会上一眼就认出了焱之,那个黑暗中躲在马车后面的孩子就是讲解珐琅瓶的鉴赏家。他在和老人的谈话里了解到他的事,十分欣赏焱之在古物鉴定方面的天分,不相信老人所担忧的孩子的艺术细胞会被惩罚掉。而且他一向对单纯的思想感兴趣,认为那里出产的东西最有价值。

约会那天,焱之早早地就穿戴整齐去找外公,没料到老人临时决定要去参加业余剧团的戏曲排练,原因是演关公的王铁匠今天早上突然病倒了,而老人剧团定在后天的演出不能耽搁,最终只得焱之独自去赴约。他很不情愿,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着见面后无话可说的尴尬,几乎要转身逃掉了。

走进大门,院子里很安静,拴在树下的枣红大马,慵懒地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簸箕里着铡碎的草料和粮食,散发出淡淡的草腥味。焱之刚走上台阶,巴拉吉就笑着向他伸出手来,两个人一块儿进屋。

他对焱之说:“你好,孩子,上次见面时,听到你讲得那么好,真令人高兴,还有你外公,他可真是位善良豪爽的老人。”不过几句简单的客套话,但对方讲得很真诚。焱之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下来,他向对方解释外公不能来的原因。巴拉吉毫不介意地笑了,还赞叹外公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上了年纪的屋子跟老人一样,虽然有些破旧,但岁月沧桑赋予的古朴和凝重能使身处其中的人心情宁静。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红木大床,床头的木架正中放着一本厚厚的《古兰经》。对面的黄花梨条几上搁着一个铜炉,里面有纸灰。上面的墙上挂着一位女人的照片,照片镜框的下边缘上写着一些连笔的字母。屋角有一个小古董架,上面摆着几件银器、玉器。旁边挂着一幅画,画中一位身穿白色猎装、脚蹬黑靴的少数民族男子骑在马上飞奔,背景是一片红色的山林。门后挂着一件土黄色的长呢大衣,那种颜色和样式从未在当地出现过,旁边挂着一顶看上去遮沿很硬的旧礼帽和一只大烟斗。屋里温和而朴实的气氛,完全消除了焱之的不安。巴拉吉递给他一杯茶,问及他的学习。焱之面有难色,但他很诚实地告诉对方,他不爱读书。巴拉吉有一丝惊讶,很快转移了话题,夸他在艺术方面的天分。焱之很得意,更加喜欢对方,而且他从心里认为巴拉吉是值得信任的人,肯定会为他保守秘密,便毫不顾忌地说到自己在父亲的书房里偷看他的书画和古董,以及如何由于抗学而屡遭挨打。巴拉吉假装不相信地摇摇头。焱之眨眨眼,坚持说自己的确是那样的。巴拉吉被孩子的天真和坦诚感动,笑着拍拍他的头,说道:“难怪有人说只有坏小孩才有出息,看来这话要在你身上应验了。”受到如此褒奖,焱之快活得要飘起来了。

随着谈话的深入,他对这位大朋友的兴趣愈发浓厚,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为什么来到这儿?他看上去又开朗又快乐,母亲说他和女儿生活很艰难,可怎么没看到有别人呢……好像有意回答焱之的疑问,当他从一连串的想法中回过神来时,屋里多了一位小姑娘,她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侍弄怀里的小花猫。巴拉吉指着她说:“这是我女儿伊绿,她没什么朋友,就喜欢她的小猫。”

焱之从未和女孩交往过,有点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好。”说完,他就低下头去,红着脸,不敢看对方。

过了一小会儿,巴拉吉问他是否愿意骑马,这个话题如果放在几分钟之前,焱之会兴奋得跳起来,可此刻他心情复杂,想着她为什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微笑,他以为自己哪儿不得体,人家在讥笑他,稳定一下情绪、天生对美的敏感,使他禁不住细致地观察起来:那是一张细腻、白皙的小脸,饱满的额头,像极了巴拉吉;一双清澈如水的深眸,被刷子似的细密睫毛围成漂亮的弧线,眼睑开合之间泛起喜悦和忧伤的光,仿佛太阳的璀璨和月亮的圣洁在碧泓中交错。挺直的鼻梁,丰满的鼻头,薄薄的鼻翼,精准优美的线条如同艺术家雕琢的杰作,小巧的嘴,如玫瑰花瓣鲜艳,嘴角微微上翘,尖尖的下巴,弧度优美。她静静地坐着,穿着朴素而简单的衣服,像一尊上苍塑造的童女贞像。这位出自幽谷的小姑娘很美,但她自己没太注意这些。

伊绿与外界接触不多,她除了知道自己是巴拉吉的女儿,还知道照片上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她还未满月,那个漂亮女人就去世了,她不懂得思念母亲,记忆里没有一点她的影子,有父亲一个就够了,他是那么疼爱自己。她知道的事情很少,也没有人和她交谈。小时候,父亲不在家,她就自言自语,从身边寻找说话的对象,母亲的照片、小猫,还有她亲手缝制的一个布娃娃,她费了很大功夫,那娃娃仍然很丑,可她高兴极了。伊绿仿佛长在父亲身上的一块肉,巴拉吉经受的痛苦,她没有落下的,磨难比任何力量更能使孩子养成沉默和谨言的习惯。生活的变动,一度使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存有戒心,别人异样的目光或一句话都会让她心惊。自从跟父亲到了太仓,小城宁静的生活、清新的空气又使她的两颊鲜润起来,冷若冰霜的小脸又显出柔和动人的光,周围的一切都新鲜而有趣。她最喜欢一个人在院里走来走去,她的双腿如小鹿般轻盈,纤巧的小脚走起路来,不带一点声响,时常调皮地从背后用双手蒙住父亲的眼睛,然后嗲声嗲气地叫:“好爸爸,亲爸爸……”孩子在天真中表露出来的爱慕,令人心醉。

谈话变得非常轻松,巴拉吉问焱之除了观赏艺术品,还会做什么。焱之说喜欢绘画,巴拉吉就拿来纸和笔,焱之开始画一幅枣红马的素描,笔下的线条简单活泼、洒脱不羁。巴拉吉在一旁悄悄地往自己的烟斗里装烟叶。在最后几笔唰唰完成后,巴拉吉端详着那简洁而有力的粗线条,打心里为焱之的自信和天分而高兴,这是一匹在飞驰中昂首挺胸长鬃飘扬的骏马。从父女俩的喜形于色的神情中感受到的欣赏比赞羡之词更令焱之感动,心情就像那匹自由驰骋的骏马般畅快。伊绿瞥了一眼焱之那双笨拙的手,想不到会画出如此生动的形象。焱之用眼角悄悄观察着那张小脸儿温柔的表情,心想,她可真美啊!如同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三个人彼此真诚的喜爱,巴拉吉称焱之“孩子”,说话时带着过分呵护的语气。这使焱之产生了一丝不愉快,他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渴望自己是个男子汉,他尽力学着成年人的样子跟巴拉吉谈话,那神气很可笑,更让人看出他的孩子气。巴拉吉问焱之脑海里如何产生出那样的画面,奔腾的马?焱之红着脸害羞地说:“那是我在田野里看到的。”巴拉吉非常高兴,激动地握着他的手,问:“那你就记住了?”

“嗯。”焱之点点头。孩子对马的热情令巴拉吉很感动,告诉他静态的马也很优美,而且马通人性,它是人类最忠实无私的朋友,世间在人身上难以保持的品格在马身上很多是天生具备的:忠诚、坚韧、善良,勇敢。他还说只要焱之喜欢,可以随时来画马,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不要拘束。伊绿在一旁用欢迎的眼神看着他。焱之有点不好意思,却忍不住连连点头。

当巴拉吉留焱之吃晚饭时,他一口答应了,因为他太喜欢在这自由融洽的气氛里待下去了,父女俩的爱和尊重,让他感受到了友情之外的亲情,这间古朴的老屋里连空气都有着一种特别的芬芳。此时巴拉吉又提起了仇家的祖上,说他的祖父当年去南京办事时,去自己的古董店里买过东西。焱之很少听家人讲起祖父,这样一来,焱之便以为终于找到和巴拉吉亲近的渊源了,一种神秘的亲切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们来自哪儿呢?挂在那里的长大衣、圆帽、大烟斗,还有那本厚厚的《古兰经》。他趁着主人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工夫,轻轻掀开两页,一个字都不认识。这一切陌生的东西对焱之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餐桌上,巴拉吉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焱之没感到一点约束。家里从没来过客人,伊绿不懂得如何照顾别人,但出于天性,她学着想象中淑女的模样,樱桃小口吃得很慢,一绺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不时地需要整理。她一声不吭,听着父亲和焱之说话,嘴角十分俏皮地笑着。

对巴拉吉和焱之的谈话内容,伊绿似懂非懂地听着,又似乎沉浸于自己的心事里。秀丽的侧影、娴静的神态有一种天生的和谐,欢乐的表情消失了,妩媚的庄重,显出更加动人的情景。晚饭后,巴拉吉一时兴起,拿出他那把六弦琴,嘴里随便哼个小曲儿。快乐又在伊绿的身上复活了,她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如黑缎般闪着光泽的粗发辫,像一串串垂至腰际的黑珍珠,随着曼妙的舞步,飘飞流动,划过一道道优美旋转的弧线,脚踝上的小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乐音。她才十二岁,从女孩走向少女的阶段,是女人一生中最神奇美妙的过程,未经青春期甜蜜风暴洗礼的雏燕儿,平静表面下的热情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该给马喂食了,焱之跟着巴拉吉到院子里铡草,看着明晃晃的铡刀压下去,青草就整齐地断成细碎的小截,心里痛快极了。干完活后,本来该告辞了,他却不自觉地又回到屋子里,问东问西。巴拉吉看出孩子想了解自己的愿望,那种天真的好奇是爱的本能,与成年人不怀好意地刺探别人隐私不同。同时,焱之感到无论他做什么,伊绿都在悄悄地注意着自己,这使他有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不知不觉中忘记了时间,如果不是巴拉吉说第二天一大早还要赶往苏州,焱之可能会一直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焱之经常到巴拉吉家做客,还教伊绿画画、读书,在饭后的聊天中,他了解了巴拉吉的过去。

巴拉吉少年时候跟随父亲从土耳其来到中国,凭着伊斯兰人对珠宝天生的敏锐和一副好手艺,在南京城里从事珠宝镶嵌工作,很多看似普通的金银玉器,经过聪明的伊斯兰人之手,立刻变得华丽高贵。十年后,父子俩积累了名声和财富,事业扩展至珠宝玉石的买卖和鉴定。当时在南京从事大小珠宝生意的穆斯林百十人,多数做跑街,背个深深的宽肩口袋,里面装满各种珠子、玉石的手镯、项链,沿街挨户或向路人兜售,有些穆斯林为争抢生意,经常发生群殴和骚乱。巴拉吉鄙视这种人,父亲告诉他:正义有责任驱走邪恶,如同太阳必须驱走黑夜一样,一个受真主喜爱的人要懂得好何去爱他的同胞。

父亲说完这些话不久就去世了。童年的游走,磨炼了巴拉吉骨子里的坚韧,父亲的死,除了使他更加沉默,看不出其他变化。他把父亲那番话当作遗言谨记在心,努力做事。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年多。一天,一位在他手下做临时帮工的年轻穆斯林,外出送货时,与另外几位年轻人发生打斗,受伤者是巴拉吉同行对手的儿子,双方宿怨很深,后因官场介入,一场普通打斗变成肆意谋杀,巴拉吉担心手下吃官司,让他连夜逃走。如此,一切罪责便落在了他的身上,逼供、刑讯、关监,巴拉吉始终没有妥协。最后,办案方拿他没办法,便在他同意做出重大经济赔偿后,释放了他。在那段父女分离的艰难日子里,幸好伊绿得到邻居的善心照顾,安然无事,巴拉吉含泪看着日夜牵挂的女儿,从心里感激上苍。这次挫折过后,他对生命的体会更加深刻,冲破黑暗的灵魂,如同水石磨砺过的白玉,散发出人性温润柔和的光芒。

贫穷与孤独相伴,只有面对艺术品和孩子时,巴拉吉才感到享受,他喜欢教导孩子,发现他们身上的优缺点,然后一点点地纠正他们。伊绿是他的掌上明珠,但小姑娘绝对在父亲的言行里感受不到这些。即使一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女孩子,在花季年龄也会将自己想象得比实际上可爱,若不正确引导,就会养成骄矜自恃的坏脾性。不能否认,伊绿的脾气确实让他头疼过,之前,巴拉吉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儿,她经常会惹得他失去耐心,甚至希望她是个男孩子,那样他可以给她点皮肉之苦,或者要是妻子在世的话,就好了,母亲对女儿的影响是自然而然的。那时候,她总爱淘气,一天到晚从里到外闹个不停,难得一分钟的安宁,她的心情总那么快活,笑呀,唱呀,看见什么就随口编个调儿,等到下次又换个别的调儿;她喜欢舞动小脚,旋转个没完,总之她是个有点野性又顽皮的小姑娘。可是见到她的人没有不喜欢的,她的眼睛最迷人,笑声最甜美,行动起来像轻盈的小猫,而且心地柔软,看见人家伤心,簌簌的泪珠就会挂满可人的小脸,若遇见什么热闹场面,清脆的笑声就会响个不停。巴拉吉施过多少魔法让女儿变得娴静,都失败了。那次遭遇改变了伊绿的性格,劫后重生的那天晚上,她伸出细小的手臂,搂住父亲的脖子,发誓要做一个好姑娘。巴拉吉从女儿身上看到了妻子的影子,他感动得在黑暗里哭了。不过,很快他就开始担心了,伊绿过分懂事是灾难遗留下来的阴霾。

在巴拉吉讲述完经历的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触动不小,焱之胸中充满怒火,表情肃穆庄严;伊绿沉浸于痛苦的往事,小脸绷得紧紧的。巴拉吉不知该说什么好,顾自出去了,他不希望在孩子们面前暴露坏情绪,逛荡到深夜,他回来了。房门半开着,灯光燃尽了,屋里漆黑一片,两个孩子还坐在原来的凳子上。他们倾吐着心事,相互安慰着,说出的痛苦里闪着光明的影子,他们的想法比他想到的好得多。世上没有一个成年人能把对亲人的情感描绘得像他们天真的话语那样纯洁美好。巴拉吉一边听着,一边落泪,感到生命中的祸福都是真主的恩赐。

将父亲的严厉和酷罚与巴拉吉的慈爱和宽厚相比,焱之问仇席珍:“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那样好脾气的父亲呢?”

仇席珍不能理解孩子的善意和困惑,生气地答道:“谁让你是个那样不争气的坏孩子呢?”

从那以后,焱之不再企图与父亲和好了。他喜欢和巴拉吉在一起,感受那渴望却又很少得到的温情。他在学校里努力安分守己,但仍是老师眼里不守规矩的劣等生。同学们对他也另眼相看,本来游戏玩得很热闹,只要他一加入,气氛就会变得很别扭。他也想有几个可以谈话的朋友,但别人喜欢的话题在他看来粗陋浅薄,而他谈的事情人家又听不懂。他对任何事都太认真,动不动就跟人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周围的人因此称他缺乏教养和行动粗野,使他孤立,所谓“书香门第”的出身成了套在身上的符咒,他讨厌自己的姓氏,否则他可以摆脱不少束缚。这些苦闷憋在心里很长时间,除了外公,他没对任何其他人说过。老人却一点都不理解,还说这是家族唯一能留给他的一点儿荣耀了,要好好珍惜!

跟巴拉吉相处,焱之觉得十分轻松,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敢做。有些在别人那里肯定遭受指责和批评的行为,巴拉吉都能若无其事地对待,有时故意诱导他把内心深处的想法讲出来,而且表示不会轻视他。焱之得到耐心的疏解,坏孩子的劣迹在巴拉吉眼里犹如被黑土埋藏的金子,自尊心得到满足,而且他开始相信自己身上真正有一种天赋,这个想法把自己也吸引住了。他在朋友面前思想不再拘束,谈吐更加大胆,巴拉吉欣喜地注视着他的觉醒,他那童真的单纯、爱憎分明的热情,对艺术的专心和挑战世俗的勇敢,在一个阅历丰富的人看来,即使不能确定他将来人生的方向,却能大致衡量出其生命的价值所在。但是他并不袒护焱之的缺点,他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了,让一个有天分的人没有缺陷是不可能的,除非经过刻意修整。仇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人世家,焱之的调皮和野性与旺盛的精力和不羁有关,但他从心里喜欢他略带疯狂的性格,这使一个孩子与众不同。

为了培养他的自信心,巴拉吉将他的每幅画都挂起来,对其中的优秀之处大加赞扬,对笔墨处理不当的地方,则避而不谈。一段时间过后,巴拉吉惊奇地发现,前面绘画中出现的缺陷在以后的作品中自然地消失了。同时,焱之一直很负责地教伊绿文学,小姑娘识字不多,难以忍受书本的沉闷。两人在一起时,往往一个认真严肃地朗读,另一个心不在焉地听。焱之实在没办法,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巴拉吉。后者甘心旁观,看到焱之用别人制约他的那一套规章教训伊绿,巴拉吉觉得很好笑。他在感情上把焱之当作亲人看待,认为有培养的必要,对于伊绿,仍旧保持着固有的旧式思想,善良、贤淑即是女人的美德,可能妻子去世太早,他潜意识里从女儿身上寻找着爱人温柔的影子,可伊绿在忧郁了一些日子后,焱之的到来使她又变得活泼开朗了。巴拉吉惩罚她的办法就是吓唬她,说焱之嫌她太闹,不来教她了,她就乖巧半天。等两人一见面,大人的谎话被揭穿,彼此就更加亲近了。

面对这样一对小冤家,责备和暴躁相当于逗乐,想把他们分开不可能了。一天晚上,焱之迟到一个钟头,伊绿就闹着要去找他。等到他一进门,她就几步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高兴得把刚才埋怨的话都忘了。她一整天都琢磨着要扮过家家的事。她喜欢扮小主妇,对着一会儿是男主人、一会儿是仆人的焱之发号施令。不过巴拉吉不会由着两个孩子胡闹,他会很巧妙地为焱之安排功课,而一切又显得那么自然,毫不刻意。

焱之对小姑娘的心思一点都不了解,他只是从期初的拜访演变成一种习惯,他甚至觉得她凶巴巴的样子,没有原先那么可爱了;尤其她装扮成小公主,颐指气使地要自己为她做这做那。他很气愤,若不是为了巴拉吉,绝不忍受这些。可他寻思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撒谎,这关她父亲什么事呢?他回忆起那次迟到时她的喜悦,可对于接下来她毫无理由的冷淡,又泄气了。而从伊绿一边,无论是耍小脾气或热情,都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她心地纯洁,思想简单,没有书籍和母亲的教育,使她不懂得卖弄风骚的小把戏。她很喜欢热闹,却没有一个朋友,终日闲着,不能上学,即使听焱之讲学校那些厌烦的事,她仍然觉得很羡慕,于是无处发泄的过盛精力使她刁蛮起来,尽管她的模样一点不讨人嫌恶,还是弄得朋友不知所措。她仔细观察了焱之,认为他教自己学绘画、读书,是为了取悦父亲。这个发现对她打击不小,可怜的自尊心作祟,她一个人的时候,把对方想成一个长相平平、呆头呆脑的男孩子,会作画,可是太认真,比父亲还严厉,没有一点软心肠。若是有别的玩伴,她才不会在乎,可现在别无选择。这么一想,她的心理平衡了,而且开始施展小伎俩,背诗时,她会走神;被焱之觉察出,她既不争辩也不像以往那样赌气,而是拿出一副委曲的样子,脉脉地看着朋友,懵懂的焱之一旦被人家瞧上一眼,立刻就六神无主了,慌里慌张、语无伦次,本该进行的批评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伊绿太高兴了,她着迷于自己的魅惑力,有时还得意忘形地在想象中把它夸大,若不是因为女孩骨子里的天真纯洁,这些玩弄情感的小把戏是不会受到喜欢的。

伊绿变幻不定的心理活动,焱之难以理解,有时他很想弄明白,但太复杂了。不过能够经常与父女俩见面是那么好的事情,他只想将这种状态保持下去,至于女孩对他是热情还是冷淡,他都不在乎,他宁愿相信他们对自己的感情与他对他们的一样深厚。分开的时刻,只要一想到宁静的夜晚里听着巴拉吉温厚低沉的讲话,看着伊绿那闪烁不定的调皮眼神,他就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活。

朴实敦厚的老屋成了焱之的天堂,巴拉吉在灯下读《古兰经》,他不避讳当着焱之的面做任何事。伊绿在伏桌上努力写诗,她从父亲那里获得允许,只要把诗写得像古人一样好,就不用背诵了。焱之站在古董架前,上面摆满了小件的银器、铜器、玉雕,巴拉吉钟爱线条烦琐优美的造型。焱之的目光掠过一件件艺术品,突然被一件长方形的青花瓷板吸引住了,上面画着一组简单的花卉图案,线条流畅,青花发色深沉艳丽,且呈现浓淡不一的自然层次,瓷板背面涩胎无釉,整体完好无损,它是做什么用的呢?焱之好奇地向巴拉吉求教:对方说那是土耳其古代建筑上拆下的一块方砖,烧制时间大概在十三世纪,远离故国的人都忘不了带一包家乡的泥土,他和父亲便带了这个。当时他们不知道去向何方,青花瓷砖的工艺纹饰跟中国十四世纪的青花瓷十分相似,说明两个国家的文化在历史上是相互融通的。就凭这点渺茫的信念,他们决定来中国,在坎坷的旅途中间,历经人世的嘈杂、种族的冲突,却没有烦恼,道路的尽头是东方华夏—普照万物生灵的耀眼曙光—怀着老辈人对成吉思汗的敬畏和联想,古老的民族,雄浑的艺术,苦难和光明的交响……巴拉吉声音低沉,像战争结束后,流落异邦的士兵,在向故国亲人讲述他的经历,严肃的言辞里掩饰不住悲壮的语气。青花瓷砖在焱之面前开启了一个陌生国度的大门,巴拉吉特有的模样和神情吸引着他,如今他找到了答案,他们相差那么大,跨越遥远的距离,一种神奇的感觉在焱之心里升起,他表达不出什么意思,却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伊绿嘴中念念有词,反复吟诵着勉强凑起来的诗歌,怎么也读不出那些古诗的韵味,可能意识到了行为的荒唐,害羞的脸上泛起红晕。两个人的谈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好奇地看着焱之,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激动。她也偶尔听父亲谈起过那个异国的故乡,但觉得它既遥远又神秘,对它没有什么感情。焱之抬头发现伊绿望着他的可爱神情,不由害羞地转过脸去。

静默时,焱之脑海里时而浮现出那个陌生国度的容貌,不一会儿那如烟似雾的意境里又幻化出伊绿可爱的样子,他发现自己从来都没讨厌过她,即使被捉弄一千次也不会。她翘着小鼻子发怒、嘟着小嘴撒娇,以及故作成人的冷淡都那么可笑——他的心温暖极了,偷偷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画中的小姑娘有美丽的眼睛,饱满的前额,微张着嘴巴的笑容,胸前纤细灵巧的小手紧紧抱着一本书,背景是黄昏安静的田野,朦胧的梦境。

一天傍晚,焱之走在路上,听到喊声,他停下脚步,伊绿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望着他,亲切甜美的嘴角上扬着,那微笑的眼睛比星星还明亮,几条乌黑的长发辫在胸前随风摆动。“孩子,上车吧!”巴拉吉在前面叫道。夕阳里,枣红马浑身如同涂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它低下高傲的头颅,蹭了蹭焱之的肩。焱之搂住马脖子,轻轻拍了拍,然后抓住巴拉吉伸出的手,一跃上了马车。三个人坐稳后,巴拉吉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马儿四蹄放开,风驰电掣般地直射出去,顷刻,距离和时间都消失了,焱之陶酔在天马行空的感觉里,一心向着未知的方向飞奔……

他感到在自己弱小的躯体里,一根从未触动过的弦,在紧张的震颤之后,整个身体都被激活了,体内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力量和野性,这种感觉对一个没有太多阅历的少年有着说不清的魔力,对未知的探索和拼命向前冲的渴望,使他热血沸腾。抛掉那些束缚人性的枷锁吧,让无聊的痛苦、乱人心意的忧伤都被铁蹄践踏在脚下吧!快点,再快点,他感到自己快要飞起来了,耳边呼号的风,吹着发烫的脸颊,他兴奋的眼睛冒着火,能透过黑暗,一直看到世界另一端正在升起的亮光!

巴拉吉在黑夜里像块稳固的磐石与马结为一体,他强悍的体魄里蕴含着神秘的力量,那种慈悲和坚强仿佛迷雾后面的星辰,在阴暗处闪着幽光。焱之紧贴着巴拉吉,感到胸中喷涌出无限的勇气和豪情,奔跑吧,千万别停下,奔向那亘古遥远的地方……马儿四蹄如飞,一路向前,焱之活跃的思想忽儿飘回过去,忽儿飘向未来。

回到家里,大家都情绪高涨,两个小家伙已被兴奋折磨得疲惫不堪,稍事休息,巴拉吉就牵着马去附近的小河里给马洗澡了。灰暗的屋子里,两个孩子静静地坐在桌前,伊绿按规定仍然要背诵古诗,这次她请求焱之放过她,因为她实在太累了。焱之坚持说不行,那是巴拉吉的命令。伊绿生气了,而且变得蛮不讲理,一时激动,连心里埋藏已久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她责怪焱之来这儿只是为讨父亲欢心,坐他的大马车,这是他刚才亲口说过的。说完就转过脸,僵直地坐在桌前,把焱之冷落在一边,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焱之弄不明白了,不知怎么办,回想当时的情景:在无边的夜里,周围的景物飞速地向后倒下去,而他拼命向前,快要冲破黑暗的快感,使他的心不停地高歌欢唱——才不由得对巴拉吉发出感慨:“为这一刻,等了多少天啊!”可他没想到这话会使其他人不愉快。既然没错,就不必惭愧,他想告辞,对方不看他一眼,他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僵持了一会儿,他担心伊绿怄气,会影响自己和巴拉吉的感情,以后恐怕就不能坐马车出去玩了。于是鼓足勇气,他向伊绿说了声“对不起”!一副抱定牺牲的表情。

伊绿用小手捂住耳朵,嚷着:“不听,不听。”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忍不住荡漾起笑意,身子扭来扭去,额前一缕秀发垂了下来。焱之站在桌边,两个人距离很近,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撩拨开那缕头发。小姑娘一点不闹了,只剩下那双美丽的眼睛……他想拿开手,却没移动,两汪碧泓淹没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突然之间,两个人都害羞了,他转过身,她低下头,烛光把脸映得通红,屋里一片寂静,心堵在嗓子眼,谁都不出声。努力安静下来,她重新拿起书本,慌里慌张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干脆放弃努力,把脸伏下去,埋进书里。焱之的状况也一样,他认为犯了大错,伊绿肯定瞧不起自己了,他顾不上看对方,内心悔恨不已,只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大门响了,他急忙从屋里跑出来,临走时,他没跟伊绿告别,也没敢瞧她一眼。她听见他出门时急促的脚步声,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平静,这个念头在心里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一种抑制不住的快乐,她把小手蒙在脸上,悄悄地笑了。

巴拉吉奇怪地发现伊绿突然变成娴静的大姑娘了,说话时不再吵吵嚷嚷,眼神温柔,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她对父亲很顺从,主动帮忙做家务,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小主妇的样子,之前她不乐意做的事,只要想着是为他而做,内心就无比快活,这种荒唐的想法让她浑身都沉浸在既幸福又慵懒的情态之中。白天,她陷在迷迷糊糊的快乐里,深夜,那些令人激动的画面却更清晰了。她对着镜子发呆,把头发垂下来,再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闭上眼睛回想那美妙的一瞬……他触摸过的那本书放在枕边,因为那上面有他的气息,睁开眼睛,只要伸手碰到,就不感到孤独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静静地幻想着未来,她会和他在一起吗?会的,如果他变心,我就死掉;他就会跪下来求我原谅了,他会心痛的。哪次我耍小脾气,不是他忍让我呢?知道有另外一个人疼惜自己,她太高兴了,就深更半夜唱起歌来,父亲敲敲墙壁,喊她:“别折腾了,不是做梦吧?”

她吓得伸伸舌头,从可爱的梦境里清醒过来。可她的心情那么快活,对谁都无法生气。她在昏暗的灯光里半睁着眼睛,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唉,睡觉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啊!她有那么多的事情要想,快乐的过去、美妙的现在、充满希望的将来……那些梦一般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浮现,兴奋的失眠,脆弱的敏感,凹陷的眼窝,情窦初开的微妙喜悦、甜蜜的浪潮……

焱之的感觉没有伊绿那么好受,刹那的鲁莽使他又厌恶又恼火,认为三个人之间的纯洁无瑕被自己破坏掉了,那种无拘无束的交往再也回不来了。而当他从镜子里看到那张稚气的脸,就怀疑天真的童年也随着那一刻灰飞烟灭了!心情非常复杂,烦乱的思绪在胸中纠结不清,像一只负伤的小野兽在猎人的笼子里东碰西撞,围着个愚昧的想法乱转,为一种陌生、紧张而奇怪的情绪所控制。如果知道是谁把他推入这种境地,他会毫不犹豫地和对方决斗。可他摸不着头脑,那些盲目的不安和烦躁的骚动如同雨天的雾气一样,把他笼罩在郁悒的氛围里,除了恼人地原地打转,找不到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直到他觉得心境安宁后,才来看巴拉吉。

这段日子对巴拉吉绝不像对两个孩子那么难熬,处境使他首先面对的是生活。忧患会使人变得温顺,他对人和事更加耐心。于里是个有知识的人,了解商界的动向,对艺术也有兴趣,但除非他觉得别人和他一样品德高尚、聪明,而又低于他,否则他不会跟人家处朋友。孤独和傲慢使他在周围熟悉的人群里看不见一个可欣赏的人,不喜欢当今的人物,只有那些历史久远的事才令他着迷,他宁愿帮助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也不愿向相处几十年的老邻居伸出援手。巴拉吉符合他想象中朋友的完美条件,于是他介绍巴拉吉和一位杭州城里的富裕亲戚认识,巴拉吉为此在生意上收获不小。

焱之到的时候,巴拉吉和于里正在谈话。伊绿独自在里屋发呆。焱之听说过于里,知道他的尖酸苛刻,对他没有好感。对方一听焱之是仇席珍的儿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蔑视,带着尖刻挖苦的口吻说,那可是名人后裔,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冷笑。想使他认可别人,是极困难的事,如果找不到一件事物的弱点,至少要产生质疑,为批评做准备。他对巴拉吉的好感,是因为相信这个落魄的人同他一样与环境格格不入,而且不会有远大前途。焱之认为巴拉吉背叛了自己,和这种冷酷无聊的家伙相处,随时都有堕落的危险,人是如此可怜!他痛苦而局促地站着,没有了往日的无拘无束,他想走,脚却没挪动。

巴拉吉让他到里屋去。这是他第一次进伊绿的房间。小姑娘早被焱之的到来弄得又紧张又激动,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向焱之问好,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双颊涨得通红。焱之虽然也感到一种躁动烦乱的思潮,头脑却还清醒。安静下来后,伊绿开始认认真真地背诗,那是上次要检查的,现在她已能倒背如流。她还鼓足勇气将自己作的诗给焱之看,不过是少女心灵深处的轻叹,焦虑和喜悦的甜蜜结合,一些不成文的字句零星地组合在一起,是写给心爱人的乐曲。焱之没见过这样的诗,只得简单地挑出语法、修辞上的错误。伊绿恭敬地聆听着他的教导,不时害羞地抿嘴一笑,点头表示以后一定改正。接下来,她又拿出画作让他欣赏,这次他禁不住笑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都是些什么啊,伊绿丝毫不生气,耐心地解释,这一幅是在下雨天画的。如果不是于里令人厌恶的说话声随时传进来,整个晚上的确算是愉快了。于里的经常造访,使巴拉吉冷落了女儿。两个孩子将不速之客看成共同的敌人。

尽管伊绿不喜欢于里,于里每次见到小姑娘却特别高兴,还经常给她带小礼物。他不停地问这问那,拿出一副长辈关切的口吻,不时拍拍她的肩膀,或握一下她的小手。伊绿紧张得脸发红,感到十分不自在。她将对于里的厌恶告诉父亲。巴拉吉把这归根于女儿的任性,他不清楚女儿到底想要什么,孩子对事物的判断往往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认为好的,就看到对方浑身都是优点,对不喜欢的,又认为对方全是缺点,他们看不到事物的全面。至于伊绿,的确受着情感的左右,她认为那双被焱之牵过的手,除了父亲,别人哪怕碰一下,都是一种侮辱。多情善感使她对纯洁有过高的要求,她坚信拥有了真正的爱情,盲目热情地将那些想象中或可能发生的故事都变成真实的,在梦境里以自己为主人公重演了。好多遍。

一天晚上,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伊绿患了伤寒,发烧使她的小脸和双唇红红的,看上去娇艳可爱。焱之在一旁陪着她。两个人不知怎么的,谈到了“死”。这个沉重深邃的话题,使小姑娘转眼变成一个小怨妇,哀叹自己的不幸,焱之听后,说她并没有那么不幸,聪明、善良、美丽,她都有了。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不到呢?”她抬起泪盈盈的双眼,那种发烧时亢奋的病态。

“大家都喜欢你啊!”焱之说。

“不要,”伊绿忽然想到于里那样的人,“我才不要什么大家,我讨厌,我只要一个人喜欢就够了,一个人。”伊绿说着,双手抱住头。

焱之明白她说的是谁,心里却又激动又羞怯,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昏暗的灯光下,一片沉寂,只听见屋檐上滴答的雨声。

过了两个星期,伊绿逐渐恢复健康,巴拉吉按照医生的嘱咐,要经常带女儿去郊外活动,但时间不允许,他几乎天天跑外地,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焱之肩上。不过最初几次,他们尽力三个人一起去散步,伊绿开心极了,她一路上东拉西扯地和父亲说个不停,却不怎么和焱之讲话。焱之为了让她担心或惊讶,故意爬到树上摘果子,看见深深的水沟就跳过去。小姑娘都继续走她的路、看她的风景,不去注意他疯狂的举止。如此折腾大半个下午,焱之觉得既疲惫又无聊,乖乖地回到巴拉吉身边,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知道那是伊绿羡慕的。没等他开口说几句,她就远远跑开去,在路边草丛里采集野花。他的故事讲得非常乏味,又不敢立刻停下来。夕阳西下时,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把用细草扎起来的美丽花束。散步结束后,焱之怏怏地回到家里,他后悔不该答应巴拉吉的请求。

整整一个星期,焱之都在焦虑和忧郁中度过,课堂上仿佛在听天书,脑袋像塞满了棉花,一切都像在做梦。静下来时,他设法拿伊绿的前后做比较,尽量回忆那天晚上她在病中的所有细节,他发现自己哪儿都没错,这下他心安了,可旋即心又揪起来了,既然没错,为什么她冷淡了呢?他怀疑自己被嫌弃了,这个念头让他热烈的情绪猛然跌入低谷。有时爬上自家房顶,远远望着伊绿的住处;夜深时,来到人家房后的树下,静静望着那扇窗户,倾听房里似有似无的响动。他那由于精神紧张而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可怜。

星期天终于到了,他按照巴拉吉事先的吩咐带伊绿去郊外,要行使保护人的权利。他对巴拉吉分配的任务充满感激,否则他很难鼓起勇气去面对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焱之提前来到伊绿居住的街口,他在这段空闲时间里把过去交往的点点滴滴追忆了一遍,重新有了信心,肯定有误会。不管错误在谁,都要揽在自己身上。不能失去她。她那么娇弱、乖巧,那么需要关爱,即使她继续冷淡,甚至轻视自己,我也绝不离开。我会像从前那样照顾她,让她开心。天哪!马上就要见面了!想到这里,他热烈的情绪把什么都化解了,猜测、焦灼、犹豫、痛苦的折磨都随着魔鬼埋葬吧。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只要能见到她!”就在这个时候,伊绿神态娴静地出现了。象牙般的肤色,乌亮的发辫,纤巧的美手,一身宽大的白色棉布长衫。焱之跑过去,两人都很局促,事先想好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们向田野走去,在郊外转悠了半天,话却没说几句。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但情绪始终不高,找不到可谈的话题,非常沉闷。他将这归于她健康不佳的原因,免得灰心丧气。尽管沉默,他却不辱没使命,只要一有机会,他就显示出男子汉的大胆和温柔。他特别希望在散步中遇上意外或危险,让伊绿见识他的忠诚与勇敢,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他从未这样细心地照顾过别人,他把她当孩子一样地呵护,走快了,怕她累,慢下来,怕她烦。起风了,他脱下上衣给她披上,她拒绝,他就拿生病来吓唬她,还说她必须服从,因为他在替她的父亲行使权利。说完他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瞅着她,以为她会变得乖巧、顺从。

没想到,伊绿一把将肩上的衣服扯下来,塞进他怀里:“走吧,您做什么都为了父亲,怎么就不为了我呢?我不愿看见你,一辈子都不见。”说着,伊绿激动的小脸涨得通红,眼里含满了泪水。

焱之惊呆了,他不知何去何从,紧接着,他也哭了,为自己多日的紧张和相思。不过为了保持尊严,他努力稳定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说道:“好,我不烦你,但请你听我把话讲完。”接着,他哑着嗓子讲述了一周的煎熬。说完,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双手抱住搁在膝盖上的头。

一缕缕烟雾从小城里升起,落日的余晖使树身和草坡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微风拂过,飘来一阵阵怡人的花草香气。远处几只小白羊边啃着青草,边咩咩地叫。身边没有其他声响,他绝望地想,她走了吧,随手捡起一个土块,狠狠地扔出去。

“哎哟!”旋即,他看到伊绿倒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双手捂住膝盖。他立刻跑过去,小姑娘狡黠地眨眨眼,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从对方的心中看见了自己。几分钟前,还暗自埋怨时间过得太慢,现在却觉得它跑得太快了。他紧拉着她那柔弱的小手在野地里疯狂地奔跑,她笑着,跌跌撞撞地发出快乐的尖叫。前面不远处有一片红红的野果,越过几道小沟,那片丛生的荆棘映在眼前,两个孩子都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去摘甜中带着苦涩的小红果,一串一串的藏在繁密的绿叶和荆棘之间。他命令她坐在一旁,生怕刺伤她的手指。他把摘下的小果子递给她。“给,你吃。”

她舍不得吃,用小手捏起一个放到他嘴边。

他感到无比甜蜜,嘴里含着小果子,瞅着她。小红果在她白嫩的小手里是那么晶莹透亮,她小心地捧着,微笑地数了一遍又一遍,惊呼:“太美了!”他出神地望着她,她害羞地低下头去,他的手不知怎么的就抓起了那只小手。她静静地,一动不动,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不要是梦吧,不要结束吧。少女痴迷地抬起眼睛,田野里没有一丝风声,雾气升上来了,又温暖又湿润。

他们都听到了对方心里的话,都憋着不说,可最终还是非说不可。之前他们都怀着猜忌,不断地试探对方,为此受了不少苦。此刻疑虑一扫而光,浓浓的情感把一切都阻挡在外,他们眼里只有对方,没有自己,一心想着为对方付出、牺牲,除了眼前的人,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两颗稚嫩的心好像一下子变成熟了,他们紧挨着,认真地计划着未来,他们倾心相许,发誓除了对方谁都不要。他们被激动的情绪弄得无所适从,说出一些发疯的话,并不感到害羞,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在这里,一切声音都是纯洁的心交织在一起产生的欢歌,短暂的瞬间,喃喃的细语,照亮一生的慈爱与温情。

夜降临时,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一个更加体贴,一个更加温柔,他们互相感应,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一个热烈或忧郁的眼神,都在彼此心中荡起层层温情,渴望和难耐的控制,使他更加迷恋,也为说不出的欲望而茫然和自责,他感到了其中朦胧的暧昧成分,相比之下,愈发将对方看得纯洁无瑕。他们就在门外分手了,两人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巴拉吉,生怕心事被看穿。这一天仿佛一个梦境,在梦里,他们的心灵融合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失去彼此了。

分手之后,焱之去看外公,他需要时间平复激动的情绪,而且,失踪了一天,无法给家人一个交代,老人那儿是最好的庇护所。他在黑夜里梦游的地走着,脑海里全是一个人的身影。凉风习习,他把披着的外衣套在胳膊上,想到它半小时前还穿在心爱的人身上,此刻还留有她的体温和芳香,他亲吻袖口,闭上眼睛,想着那纤巧的小手,他幸福得流泪了。伸手去摸口袋,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这次他竟然掏出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那是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他这样粗心的人,从不屑于随身携带手帕的,那种男孩子被他瞧不起。他一阵狂喜,慌里慌张地展开,可是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抬头看见几百米外有一处亮光,他一口气拼命跑过去,细细地看着那方精致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可爱的兰花……他倚靠在路边的石板上,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脸颊,这次意外彻底把情感的堤坝击垮了,他觉得自己太幸福了,他把那方小手帕贴在胸口,直到哭够了,胡乱用袖子擦干眼泪,才重新把它拿出来亲了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泪水把它浸湿。细凉的雨丝飘落,仰望着阴沉的夜空,他想起外公,哀叹他的年迈孤独。远处传来猫头鹰凄凉的高叫声,渔夫愁云惨淡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失意和所遭受的不公使他为之愤慨。在黑暗中微弱闪烁的灯火,每一盏灯火下都有一个爱的故事,温馨的家人,心中的热情像激流的瀑布一样到处飞溅,对所有事物都抱着无限同情,而所有的温情都是朋友激发起来的,爱情把内心照亮了。

在盼望下次见面的日子里,两个孩子像辛勤的蜜蜂,不断在交往的美丽画面中汲取快乐,再加上距离现实非常遥远的幻想,对方在心中理想化了。夜深人静,伊绿托着腮,望着天空中嬉戏追逐的星星,陷入遐思:他坚毅的目光、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从这些话中抽出一些最甜蜜和动心的,反复在脑海里回想。他许诺要成为一个大画家,或特别富有的商人;他带着自我牺牲的口吻说出后一种愿望,那是为了巴拉吉父女,才这么做的。她感动不已,觉得也要为他付出才对,想象着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小主妇,她专注地读书,耐心地收拾房间,还偷偷地缝制一个布娃娃,打算在哪次见面时送给焱之,将来这个娃娃会传到他们孩子的手上,那些小傻瓜们围绕着她。一走神,针刺破了手指,她吮着痛处,在黑暗里笑出声来。

情感对孩子的重要性超出常人想象。当焱之独自在放学的路上,走到他们上次约见的地方,抬头恍惚看见白色的衣衫、风中飘动的发辫。饭桌上,听到母亲讲到巴拉吉和女儿的状况,就紧张得低下头去,脸涨得发红。等回到自己房间里,才放下心来。他感激母亲,认为再没有比她更善良的女人了,因为她在谈到那个小姑娘时,语气里充满慈爱和温柔。今天是星期五,早上他照样灵敏地爬上房顶,在烟囱上插了第五只漂亮的风车,那是他俩分手时约定的,他怀着虔敬的心,眼前浮起惺忪的睡眼、慵倦可爱的面容。举目望去,旭旭红日,播洒天空之光华,薄薄雾霭,覆抚大地之柔情,小城在晨钟中醒来,灰色的屋顶,古老的建筑,蜿蜒的街道。熟悉的景物瞬间爆发出奇光异彩,新鲜而亲切,焱之久久环视,心中升腾起无限骄傲和感慨。

早饭后,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去上学,遇见邻居家和他打过架的男孩,他主动迎上去向人家问好,对方愣了一会儿,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战战兢兢地跑开了。快到学校时,他看到那位算命的盲人坐在路口,以往他连瞧都不瞧一眼,那是骗人的伎俩,他宁愿对老实的乞丐发善心。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微笑地看着他,发现对方衣衫褴褛的样子竟有几分落魄艺术家的气质。他用同情而欣赏的目光望着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慈悲心而快乐无比,也为自己看待事物的独特眼光而感到与众不同。

课堂上,以往班主任老师的喋喋不休最让焱之厌烦,最近他却开始被对方的苦口婆心感动了,发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竟然是和蔼可亲的;而那灰白的头发和驼背都令他同情老师生活的艰难,听说老师的小儿子前不久生病死了,他还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他被幻想中的爱冲昏了头,显出脆弱而敏感的病态,即使不小心打死一只苍蝇或踩上了一只蚂蚁,都会让他感慨半天。不过这种善心是过盛的爱情剩余的热情,不管对方是谁,都会成为发泄的对象;而一旦有人触及到它根本的爱情,忽明忽灭的热情会即刻化为灰烬。

周六晚上,焱之独自在房间里做准备,他边收拾衣物边想着明天的见面,耳畔响起悦耳动听的笑声,一次,他在街上远远看见巴拉吉,没打招呼,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而且他坚信大家将来会在一起,他对她、对人生、对未来满怀希望。他爱他们,而他们也爱他,没有一点疑虑、没有一点担心、没有一点出现挫折的可能,这种快乐和幸福会源远流长,前途是肯定的,这是他的承诺。生命无疑朝着那样的方向发展,活在梦境中,错把它当作现实,当他自以为缜密地在幻想中编织计划时,现实来敲门了。

那天晚上,外公一眼就看出焱之撒了谎,这令老人非常伤心。第二天,他在野外散步时,碰巧遇见护林人,从他嘴里意外获取了焱之的行踪。老人十分惊讶,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他在少年时也有过相似的经历,明白那只是青春期的小把戏,多数都是只开花不结果。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觉得未能履行做长辈的责任,将此事告诉了女儿。娈向来老实巴交,在结婚之前,连其他男人的手都没牵过,仇席珍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钟爱的男人。虽然老人含糊地说两个孩子只是在一块儿玩,可她听出话语后面隐藏的含义和对将来的担心,越想越严重,把它当成伤风败俗的事。娈是位善良忠诚的家庭主妇,只知道为这个家全心全意地默默付出,她希望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安分守己,对这个意外,她紧张得不知所措。心事被丈夫发觉,经不住再三追问,她说出实情,仇席珍的愤怒可想而知,但很快平静下来。他决定不为此过多操心,只要不给他们机会。

周日上午,焱之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仇席珍问他去哪儿,他谎称去看外公,仇席珍笑着说正好他也要去,可以同道。焱之立刻愣在那儿,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走吧!”父亲拿起帽子走出门。

“不……”他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怀疑父亲知道了实情。僵持了几分钟。焱之几乎要鼓起勇气坦白了,但仇席珍心平气和的样子,让他既失望又羞愧,怪自己多心。最终他只坦白了一半,说要去巴拉吉家,为了证实自己的真诚,他还主动大胆地试探了一下,邀请父亲和他同道。仇席珍痛快地答应。焱之心里叫苦不迭。一路上,为了保护儿子,他开始施展计划,带着轻蔑的语气提到巴拉吉父女,苛刻地评价他的过去,认为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悲情故事只适合赢得儿童的信任。

焱之很生气,顶撞了父亲几句。仇席珍也不恼,只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儿子,轻叹一口气,“唉,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他真希望把埋在心里的感情说出来,挨父亲一顿暴打,然后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和伊绿远走高飞,可父亲讲话的口气和眼神太温和了。接下来,他又提到蛮族人不懂得教育儿女,说有人看见伊绿和一个衣着漂亮的青年在田野里散步,那年轻人是杭州城里一位富商的儿子。仇席珍说得很随便,好像为一个话题无意提到的,没有存心指责的意味。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焱之,他简直气昏了,紧紧地咬着牙,双眼直盯着路面,手指甲掐进肉里。他呼吸急促,一言不发,如果父亲不在身边,他就要愤怒地大声喊叫了。

父亲下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过了好大一会儿,焱之哑着嗓子问:“真的吗?”

仇席珍满面愁容地点点头,“是邻居亲眼看见的!”父亲的神情消除了焱之的疑虑,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气力都没有了。

老房子的大门紧锁着,父子俩往回走。去的路上,焱之经过街口时,向路边的那棵大树下瞥了一眼,那是约定见面的地方。回来时,那儿有一个小白点儿在移动,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不太懂得背叛的意味,却不得不品尝它的苦果。

十一

焱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想着父亲说过的话,希望他在撒谎,可他清楚仇席珍的性格,固执、偏激、发怒的坏情绪他都有,但却从不诋毁别人。焱之想象不出父亲那样做的理由。他自以为他俩的小秘密隐蔽得非常巧妙,一想到她在他们牵手走过的小路上和一个陌生的青年散步,心就痛得无法忍受,那种模糊而强烈的感情,还未来得及在以后的日子里看清楚它的真面目,就夭折了。他对别人毫无保留,不允许人家对自己遮遮掩掩,欺骗和虚伪令他憎恨,他决定再也不见面了。

有时,他狠心地把伊绿想象成一个坏女孩,一个天生的婊子,这样一来,仿佛吃了止痛药,疼痛立刻减轻了;但接着他又责备自己的武断和卑劣,认为不应该凭父亲听来的传言冤枉一个好人,还认为流言蜚语玷污了她的纯洁,他应该竭力为她洗清,不能继续侮辱她。深深自省之后,他严厉地批评自己,悔恨一时的恼怒差点将珍贵的情谊付之一炬。他又活过来了,而且他还努力使自己相信,即使真有那么一个城里青年,他也不在意,他敢肯定她绝不会像对待自己那样对待别人,他俩在彼此心中都是独一无二、没人能替代的。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个夜晚,气氛沉闷,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酝酿着一场雷雨,焱之等不及了。他出门时,母亲从厨房里追出来,想喊住他,仇席珍示意让他去。他一口气跑到巴拉吉家,大门半掩着,父女俩都在屋里,焱之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使他们很惊讶,但表面上很平静。巴拉吉客气地招呼他坐下,伊绿十分礼貌地向他问好,她说正在忙着做活,问父亲把她的小刀子放在哪儿了。巴拉吉从《古兰经》旁边的小盒子里找到了小刀,递过去。她的表情显示出在听他俩的谈话,时而插一两句,手却一直没停下来,她似乎要忙着糊一个纸盒。焱之几次望过去,期望能和对方的目光碰在一起,而她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简单的小手工上。

巴拉吉开始讲在城里的经历,结识的新朋友,说他们多数是世俗狡狯的商人,为了利益不惜牺牲道德的小人物,与这些人打交道疲惫不堪,他不喜欢那样的氛围,情愿在这小城里住一辈子。伊绿对父亲的话产生了疑问,显然他们之前对未来的打算与现在相反。焱之不能完全听明白他们话里的含义,以为父女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故意隐瞒自己。他感到尴尬,只得勉强耐心地听着。一开始他还装出笑容,后来便绷着脸了。两个人都意识到了,现场氛围很沉闷,没有人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痛苦还傻待在这里,谈话无法继续了。

巴拉吉起身去马厩里添饲料,屋里只剩下他和伊绿。他认为说话的机会到了,伊绿看也不看他一眼,麻利地收起碎纸和小刀,打了个哈欠,歉意地冲她笑笑,到里屋去了。他决定要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不由得跟在人家身后。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即使只看一眼,经过上百遍的温习就会在记忆里扎根。床头、桌上的书籍不见了,同样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红色的梳妆盒;床头上方挂着一顶好看的帽子,那是一顶平沿的凉帽,上面系着一条粉蓝色缎带。她站在窗前,既不说话,也不请他坐。过了多长时间,他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愚蠢的话:“是你父亲买的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伊绿的脸涨得通红,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把眼睛盯向别处,谁也不看谁。

一两分钟过后,焱之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对方声音冰冷地说:“请您走吧!”

他忘记了向巴拉吉告别,径直走出院子。到门口时,巴拉吉从马房里跑出来,喊住他,手里拿着雨披。“孩子”,他追上来,还有话要说,望着对方局促的神情,焱之变得更加紧张,猜出那不是好消息。“其实,事情怪我。”巴拉吉声音里饱含着歉疚,“我很喜欢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让你在我忙的时候照顾伊绿,完全忽视了你的学业。”

“可是,一点都不影响,我愿意……”焱之意识到事情不妙,他着急地辩解,生怕失去再见的机会,“您不要这么想,我很快乐。我想伊绿也是……”

巴拉吉叹了口气,黑暗里焱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不,孩子,你还不明白,等将来……不过,你真的不能再来了,不要来了。”对方无奈而坚定的口气快要让他绝望了。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啊?”他抓着巴拉吉的胳膊,乞求道,希望对方这次仍能像往常那样对他发慈悲。

巴拉吉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心里非常难受,把雨披交到焱之手上,默默地转过身。

焱之看出事情已无可挽回,巴拉吉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把他孤零零地扔在雨中。他突然看到他们中间横着一条沟,他一直把他当作亲密的朋友,像对待父亲那样地敬重他、信赖他,他以为这种忠贞的感情会一直保持,现在却要被赶走了。雨披滑落到地上,他眼眶里含着泪最后望了一眼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上面映着一个剪纸般的身影,他却感觉不到那灯光的温暖了。他觉得自己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羞辱了,满腔恼怒,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对象……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夺门而出,在闪电雷鸣的雨夜里狂奔,泪水混合着雨水拼命流淌。

半夜时,他回到家里,父母都淋着雨在门口等他。他没有一点感激,一句话也不说。世界是如此残忍,他觉得所有温情的假面背后都隐藏着冷酷的心。他瘫倒在床上,淋雨和羞愤使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地颤抖不停,他恨伊绿的冷淡,恨巴拉吉的无情,恨他们毫无理由地拒绝他。他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结果,否则他们就是在耍弄他,无视他的感情,他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拥有过他们的友谊,既然找不到报复的对象,唯一泄愤的办法就是恶狠狠地诅咒,在床上翻来滚去地折腾到近黎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焱之沉默了,脸色苍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他不再去田野散步,梦境般的回忆使他痛苦不堪。旧地重游,她笑貌音容之间飘忽莫测的神情,如一张展开的画,清晰地浮现。以往只要对着她居住的地方深深呼吸,就能感到空气中她馨香的气息。如今两条街的距离,如相隔天涯,生命的不确定性,使他怀疑过去,对未来充满恐惧。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月的时间,能够保持今生来世的情感荡然无存了呢?世界上有多少张不同的面孔,就有多少个不同的心灵,其中多数并非总是完整的、保持不变的,生命的旅途中会经历无数个心灵驿站,一个接着一个,使心灵不断发生变化,甚至渺无旧日踪迹。

焱之不能接受残酷的现实,不愿相信,他有意无意地到老宅周围转悠,远远看见要出门的父女俩,没有勇气走上去。但为了让对方看到自己,他定定地站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棵大树底下,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彼此都很尴尬。几秒钟后,马车驶向城外。这次鲁莽的尝试,将他最后剩余的一丝自尊和骄傲也破坏掉了。他不再排斥任何残忍的想法,偏执地告诉自己这才是生活的真实面目。他以冷淡对待周围的人,最倒霉的是母亲,她明白他忍受的痛苦,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她了解整个事情的内在过程,为此而自责,却不敢说出来;她谨小慎微地关注着孩子的一举一动,但不敢靠近,更不敢安慰。如果上天让她代替孩子承受这份痛苦,她会毫不犹豫。但她之所以让仇席珍去巴拉吉家走那一趟,完全是一片良苦用心。

焱之对母亲温柔的关心和照顾并非无知觉,但他自以为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漠然地不做任何表示。然而,一个天生充满情感的灵魂,不管在冰河里沉浮多久,只要没有淹死,一旦渡过难关,与生命共存亡的热情一点不会减少。不过,经受过的挫折和磨炼,会教他明白什么是最珍贵的。一天傍晚,娈在厨房里忙着为家人准备晚饭,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焱之走进厨房时,母亲正弯腰坐在小板凳上剥豆荚。突然之间,他好像第一次看见那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他跪下去,伏在母亲膝盖上,泣不成声。母亲慌乱地摸着他的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妈妈呀!”他唤着母亲。娈又心痛又激动,两人拥在一起。

十二

焱之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外公照旧每天来吃晚饭,为和外孙们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他和仇席珍的关系也改善了。仇席珍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发现了焱之写下的鉴赏笔记,精心地整理后,装订成书,藏在他的书柜里。焱之非常感动。外公在一旁慈爱地摸着焱之的头,他相信孩子会有大成就的,经过这场心理风暴,他更加深信不疑。焱之对感情的专注和投入都令他震惊,他读过不少大人物的传记,小时候都遭受过心灵的磨炼,这是向童年说再见,是走向成熟的必然过程。

几个月的梦境将昔日单纯的心情拉远了,尽管连焱之自己也不确定那里面掺杂了多少爱情,那种混沌的言说不明的感情令他厌恶和轻视自己,他需要一种宁静而坚韧的友情,一种纯粹精神上的共鸣和力量,也许像杜尚那样的朋友。一天晚上,他做完功课后,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来给淼之看病的大夫说他刚从杜春生家赶过来。焱之愣了愣,问道:“您说的是杜尚家吗?”

“对,就是那孩子病了。”

激动和担心使得焱之什么都没问,他冲出了家门。

焱之的到来,使病中的杜尚既惊讶又兴奋,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两个人的手紧握着,都有点语无伦次,热切的眼神在对方脸上搜寻着,急于想知道对方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绪过分激动使得杜尚一阵剧烈的咳嗽。焱之捶着朋友的背,又给他倒上一杯水,喝下去。稍微平静后,杜尚苦笑着说,父亲的这次计划又失败了,不仅未挣到钱,父子俩还因为长期住在野外得了一身病。他满面愁苦,叹了口气。“说说你的情况吧!”杜尚打起精神,希望能从朋友那里听到令人振奋的消息。

“我……”焱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将目光转向别处,他惭愧地不敢去看朋友的眼睛。他不能说出实情,认为那段感情背叛了他们圣洁的友情,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鄙视自己。艰苦的经历和病痛使杜尚宽容了许多,他知道焱之始终爱着自己,便不再多问了。焱之莫名其妙地哭了,他的举动把杜尚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两人在彼此的温情和敬意中找回了昔日的纯净与美好。

为了减少杜尚在病中的孤独,焱之每天放学后都要去看他,并逐渐认识了他的父亲,体会到可怜的朋友肉体和精神上所忍受的双重折磨和摧残。杜尚说他最近在梦中几次看到母亲和弟弟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感到他们就要在一起了。焱之浑身打了个冷战,朋友说话时沉浸在幻想里,面带幸福的表情,他向焱之讲述了他的过去,那是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杜尚的弟弟几年前被持枪打猎的人误伤致死,母亲因过度伤心精神错乱,成了一个披头散发、嬉笑怒骂的疯女人。有时,杜尚和其他小伙伴在一起玩,可怜的母亲会突然出现在街头或大路上,最可怕的是她会去学校,没人能想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对孩子是怎样的羞辱……两年前,母亲去世了,父亲酗酒更加毫无节制,妻儿的遭遇让他对生命失去了信心。有好心的亲戚邻里劝他为了儿子应该振作起来、重新做人,都遭到他的破口大骂。家里除了焱之,没有第二个外人来,这是杜尚向父亲苦苦哀求,争取到的一点权利。谁都没想到,这段日子焱之忠实的陪伴,会成为照亮这苦命人儿最后一程的温暖。

那天晚上,焱之带着母亲做好的饭菜和书籍往杜尚家走去,远远看见大门外有人进出,他觉得奇怪,心想可能那酒鬼和谁吵架了。

他低着头走进院里,对那些爱看热闹的七嘴八舌的邻居充满厌恶。

突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气氛,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就听到野兽般恐怖的哭喊声,他跌跌撞撞,冲进门去……

屋子里四周漆黑,床头上有一点豆大的微光,在几个来回走动的人中间,像昨日一样,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躺着个瘦小安详的身体,那位痛不欲生的父亲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焱之惊呆了,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他哭喊着扑上去。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爱恨、悲痛……

午夜时分,邻居们走了,那位父亲不知去了哪儿,只剩下焱之孤零零地守着朋友。周围的气氛如同地狱般阴森,杜尚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恬静而严肃。他死了吗?苍白的小脸如同在睡梦中那么安详,焱之摸了摸放在被单外面的小手,似乎还有温度,那双眼睛微开着一条缝,仿佛在瞅着自己——死亡是什么啊?它把什么都带走了,欢笑过的、悲伤过的、诚挚的友情、共同的希望……一切都不见了,与死亡相比,活着的喜怒哀乐多么微不足道!最终都会在死亡中了结。与死亡相比,的确没有什么能算得上痛苦的了。

他看着瘦弱的躯体,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注定要受苦,一个柔弱、毫无反抗能力的生命,经历了疾病、贫穷和丧失亲人的悲痛后,就走了,上天连努力的机会都不给他。他那么聪明、善良,他永远都是爱别人的,从来不懂得还击,更不会伤害任何人。即使那些调皮的男孩子欺侮他、嘲笑他,他仍然默默地忍受。没有人告诉他人性、包容、道德的大道理,一切都是在天性和痛苦的磨炼中孕育出来的。

焱之的正直、热情和勇敢,使他不允许别人做不道德的事,也无法忍受任何欺骗和侮辱,哪怕受害对象与自己无关。他虽然表面上为朋友的懦弱气愤,但心底里却暗暗钦佩他。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对自己如此忠诚和包容了。焱之恨自己太自私,对朋友照顾不周,恨自己为空洞无聊的事躁动不安,浪费情感,在分离的日子里,没有忠实地为朋友祝福。他那么爱自己,他最美好的愿望就是和自己一道奋斗,他们说起对待未来的规划比对待读书还认真,那是他们友谊天长地久的明证;他们说过要建一座漂亮的戏院,要开一家很大的古董店……清晰的回忆如昨日重现,可如今心心相印的伴侣在哪儿啊,他好像又听到了杜尚清脆的声音:“焱之,你不会丢下我吧……”

焱之猛然扑在朋友的胸前,双臂摇晃着冰冷的躯体,哭得肝肠欲断。“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我把你装进心里。做的事情都让你看见,我所做的就是你所做的。”他断断续续地哭嚷着,却发现朋友身上活生生的灵气被阴森的冷风吹走了,剩下的只是僵硬的躯壳而已,再也听不见了。

他只有孤身奋斗了。

十三

当一个人在痛苦中往下滑时,那种颓废的欲望,会腐蚀一个强壮的灵魂,即使对孩子而言,也是极具伤害性的。幸亏一位意料之外的朋友影响了他——那是失去联络多年的徐文柯,焱之幼时的心中偶像。

自从在何宅的收藏会上见面后,徐文柯便因生意忙碌返回上海。一眨眼,几年时间恍忽而过。几天前,仇席珍收到他的来信,读到那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禁心生感慨:真是匆匆,太匆匆啊!

徐家祖籍太仓,与仇家是世交。徐文柯的父亲徐世通,在十九世纪晚期闯荡上海滩,起初在一家钱庄做跑街。他聪明灵通,业余时间在青年会夜校学习英文,后经朋友介绍做了英美烟行的买办,从此发迹。而立之年,事业有成的徐世通娶了上海一大户人家的女儿为妻,婚后一年生下徐文柯。做父亲的深知没文化的难处,尤其在洋场这块特殊的地盘上,不懂英语就只能用一条腿走路,于是在徐文柯中学毕业后,被送往伦敦大学学习商贸。

四年后,徐文柯归国的电报一到,徐家上下高兴了好几天,气氛比过节还要热闹。好不容易盼到那一天,徐世通和妻子、奶娘以及司机等早早地来到码头迎接。心情急切的徐母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徐文柯,几步跑过去,抱住儿子喜极而泣。徐世通比较冷静,他拍了拍徐文柯的肩膀,便去热情地招呼同道而来的英国人了。霍尔森是徐文柯的同学,受沙逊洋行聘约来上海工作。这位身材瘦高,黄头发、蓝眼睛的青年人微笑地看着这对重逢的母子,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影子,说不清是辛酸还是激动,自幼爱的缺失使他对父母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此情此景,使他明白:“难怪文柯回国的心情那么强烈,哪里有爱,哪里才有家啊!”

不久,徐文柯被霍尔森介绍给了沙逊集团分管地产的威廉·诺德,这位一向高傲的英国人对徐文柯十分欣赏,欢迎他来集团工作。没想到,徐世通对此事强烈反对,雷霆大发,郑重声明:宁可闲养他一辈子,也不许他去向洋人低三下四。气急败坏的徐文柯口不择言,反击父亲当年不也是靠洋人发迹的?徐世通吼道:“洋人跟洋人不一样,至少英美烟行没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说完暴跳如雷地把儿子赶出家门,扬言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个没骨气的东西。

徐文柯离开家后,就背着父亲进了沙逊洋行做事。没想到,一天中午,徐世通竟然在沙逊洋行当着主管的面,将儿子和洋行的管事痛骂一顿,说这座大楼是靠榨取中国老百姓的血汗建造起来的。徐文柯恨透了父亲,认为他的言行太鲁莽,不应该对有如此威望的沙逊家族妄加指责,因为他并不了解沙逊洋行背后的罪恶勾当。

针对此事,沙逊洋行的律师还以诽谤和扰乱秩序罪,将徐世通诉至法庭。虽然此事件不涉及经济损失或人身伤害等问题,也没有造成其他不良后果,但法庭慑于沙逊的势力,只能勉强开庭,判处徐世通公开道歉。事后,徐文柯自动提出辞职,威廉·诺德没有同意。与精明商人时常表现出的宽厚大度一样,他找到徐文柯耐心谈话,诚恳挽留。这样一来,反倒使徐文柯更加感到没有脸面继续在洋行工作。辞去在沙逊洋行的耀眼差事后,他计划做个高级买办,再次遭到父亲反对。他感到前途一片黯淡,时时处处受限制,令他坐卧不安,有时回忆起伦敦那一段难以割舍的恋情,他开始怀疑回上海是否错了。他到处游逛,或坐在某处发呆,对一切都毫无兴趣。母亲为了拴住他的心,张罗着为他提亲。

无奈之下,徐文柯只能回到自家的事业中,很快他将单一经营模式换成多种经营。公司的规模增大,扩展至服装、食品的批零业务。商品种类繁多,等级齐全。洋货、国货,只要顾客能叫得出名,徐氏百货店里几乎样样俱全。

与上海富豪名门的公子哥乐于搜购名犬、名车、捧名角不同,掌握着公司财权的徐文柯对那些花花世界里的时髦事儿没兴趣。因为住在法租界的家距离五马路很近,他常去那儿的旧货街闲逛,渐渐地与古物建立了感情。他在买卖上不拘小节,对于钟爱的艺术品,往往出手阔绰,古董商都喜欢和他这种人做生意。但他从不被精明的商家捧昏了头,也从不把古董的内在价值和表面形式混为一谈。他在鉴赏方面的品位和好眼力,可谓众人皆知。

徐世通很少干涉儿子公司的事情,但能预感到他的商业才能要超出自己,这种祥兆让他既心安又满足。他年轻时也有文学志向,偶尔写点小诗体现内心深处的秘密,但那些诗多数很唐突,至多算是一个自我标榜的文化商人的癖好,仅有些风趣而已。近来,父子俩不再像以前那样格格不入了。在徐文柯看来,只有欣赏古董时,徐世通才符合一个慈父的标准。

一天黄昏,大门被有节奏地轻轻敲了几下,全家都知道是谁来了,淼之和焱之争抢着去开门,但又都紧张地跑开了。直到仇席珍热情地将客人迎进屋,俩孩子才走上前来羞怯地问好。几年不见,那双温善的眼睛仍然闪亮,和蔼的微笑如同拂过的暖风,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白皙的皮肤,浓密的头发像烫过一样,柔顺地打着鬈儿。焱之和淼之都希望自己长大后像徐文柯那样漂亮,同时背地里拿父亲和人家作比较,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们是同一时代的人。大家都热情地围着客人,欣喜地看着他,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衣袖,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小哥俩情绪十分高涨,暗中打赌,徐文柯到底更喜欢谁,焱之对这个问题很自信。

徐文柯随身带着一个大包裹,里面装着为全家人准备的礼物,几块上等布料、书籍、糖果等。他向每个人热情地打招呼,看着两个长大的孩子,惊叹时光飞逝。娈一周前就开始为客人的到来忙活,晚餐准备得异常丰盛。席间,两个朋友谈起过去和现在的生活,那种无所顾忌的感觉,使彼此心情如沐甘霖。家里老小都无一例外地喜欢徐文柯,喜欢他的学识、好脾气,待人周到。徐家对太仓的几次捐赠都委托仇席珍经手操办,外公跟父亲都认为这是件荣耀的事。与地位高的人结交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处处都掩饰不住对朋友的敬重。徐文柯对此毫无知觉,他青年时期就听父亲提起仇家的名望,而他个人尤其佩服仇席珍在绘画方面的造诣,认为与上海颇有名气的画家不相上下。娈对仇席珍从事绘画的支持从来都未动摇过,听见徐文柯当着父亲的面如此赞誉丈夫,她表面上虽不声不响,心里却感到一丝骄傲。一个性格谦和、在生活困境中无力挣扎的人,哪怕受到别人一点赞赏或理解,其所承受的苦难就会变得有意义。

焱之跟家人一样,对徐文柯的无限敬重,由于幻想的作用,近乎发展成仰慕了。他看着徐文柯笑,觉得自己也很开心,好像有一件高兴的事是他俩的秘密。之前父亲给朋友写信时,好几次焱之都一本正经地附上自己的信,一块儿寄出去。徐文柯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单独给他写回信。焱之在信中毫无保留地把想法说出来,不害怕会受到父亲那样的训斥。徐文柯总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在不损伤孩子自尊的情况下,让他独自领悟。焱之喜欢徐文柯,还因为他逢年过节不忘及时地寄个大包裹,全家人满心欢喜地从中挑选属于自己的礼物,好似过节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此了。收到礼物后,每个人都要在回信中表示感谢,并寄上自己亲手准备的回礼,一张图画、一条手织围巾。那些算不上贵重的东西,使徐文柯从中看到一颗颗朴实淳厚的心。一个朋友能受到全家人的喜爱,这种情况不多;而这个人无论在场与否,全家人对他的赞美几无二致,就更罕见。而徐文柯在仇家人看来就是这样值得信赖的忠诚朋友。

晚饭后,邻居家有要紧事,匆匆来请仇席珍去帮忙。娈在厨房里收拾,淼之其实也很喜欢徐文柯,但看到焱之和客人眼神里的秘密交流,就泄气了。他谎称胃不舒服,早早上床睡了。

十四

徐文柯提议散步,焱之高兴极了。二人一道来到河边,焱之走在前面,摸黑撩拨开水边又高又密的细草。渔夫和小船不在,两个人向着小树林走去。田野里湿漉漉的一片,空气清爽,周围河水、虫鸣等各种细致动听的声音仿佛被神秘的夜色过滤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焱之走在徐文柯身边,感到所有的愁思苦绪顷刻间烟消云散。两个人在一块高坡上坐下来,肃静深蓝的天幕之下,不甘寂寞的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明亮动人。“多迷人的星星啊!”焱之微笑着发出感叹。

徐文柯没有吱声,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叔叔!”焱之叫道。

“说吧,孩子!”徐文柯的声音温和而亲切。焱之在信中说过有很多事要告诉他。

“可是,叔叔,现在说有什么用呢?都已经过去了,活着和死亡不都是一样吗?”他没脸提起那段情伤对自己的打击,与杜尚的死在他内心积郁的苦闷相比,任何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当然不一样,活着意味要朝着目标不停努力,死亡才可以结束一切。”

目标?努力?焱之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他越来越不想上学了,从那些枯燥的书本里看不到未来。至于人生的目标……他扳着指头一个个地数着,说:“我有好几个目标,比如做官、大商人、剧院经理、大画家、大古董商……其中有的为自己,有的为家人,也有的为心爱的朋友。”

徐文柯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我从没有听说一个人一生可以做这么多事。”

焱之皱皱眉头,他借着黑暗里的一丝微光瞅了一眼徐文柯,见对方半张着嘴巴、迷茫的眼神望着不确定的远方,他禁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么,叔叔,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

徐文柯答道:“噢,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目标,像大多数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焱之认为或许说错了话,惹得徐文柯生气了,急忙纠正道:“叔叔,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徐文柯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告诉我,你刚才的目标哪个是你最想要的?”

焱之思索了几秒钟,答道:“画家和古董商。”他停了一下,解释道:“其实,这两个目标我也说不清楚。父亲希望我成为画家,可是你看他过得多苦啊!家里人都跟着受穷,做古董商要好些吧!天天被艺术品围着,还能赚钱。”

“那为什么不想当收藏家呢?”

“当然想啊,”焱之稍微犹豫一下,难为情地说道,“可是,人家说穷人可以成为鉴赏家,但做不了收藏家。古董商能赚钱,养活父母,而且……”他想说,拥有一家又大又漂亮的古董店,是他和杜尚的共同愿望,但没有说出来。

“你是为了钱才做古董商的?”

“嗯!”焱之坚定地点点头,认为如此度过才不枉活,人生才富有意义。

“你太让我失望了。”

焱之愣住了,感到既愤懑又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认为对方根本不理解他的处境,冤枉了他,嘴上不由得为自己辩解:“可是,谁不为这个活着呀!”

“你在信中提及的那些大人物不为这个!”焱之曾不止一次地在给徐文柯的信中提及他喜欢的“大人物”。

“那他们为什么呢?”

“为理想。”

关于这个词汇,焱之在不少人那里听到过。他也愿意为理想而活,但发现它太缥缈了,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不管对方怎么贬斥自己,他都要说出真实的想法。想到这里,他赌气地说:“为理想,就能不挨饿,不受苦,不因贫穷受辱吗?”由于和心灵接近的人产生严重分歧,他的情绪异常激动。

徐文柯根本不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得对,理想不能减少一个人的痛苦,反而会增加不少痛苦。但理想是筑就生命价值的基石,一个有孤独求败精神的人,即使身处黑暗、面临险阻,内心的火把也不会熄灭;一个散发着光彩的灵魂,必定有理想做灯塔。有多少人想要与众不同,却都因缺乏为理想而牺牲的精神,半途而废。只有强大的心灵,才会成就伟大的人生,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自己是普通人了吧?因为我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人生目标绝对不是钱,它是那个你宁愿抛开金钱、名誉、生命,也要紧抓不放的东西,它在你追求的过程中,有时会以魔鬼的面容出现,但最终会使你化为天使。”徐文柯讲话时一直望着深沉的夜空,好像这番话不是说给焱之,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可是,叔叔,那个理想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它呢?”

徐文柯严峻的目光里有种难以描述的凄怆,“孩子,”他拿起焱之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说道,“就在你心灵深处。在决定做事之前,你要反省,检查动因是否源于心灵最深处。在万籁俱寂时,聆听来自上苍的呼唤,质问自己:我非这样做不可吗?如果没有这种冲动,如果脑海里同时出现好几种诱惑,你在身体内挖掘出的答案将是不深刻的,不足以支持动荡起伏的一生;假如一个严肃而有力的声音回答:非做不可。那么这一刻珍贵的冲动将可以见证你的一生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焱之认为这种感觉太难以捉摸了。

“没有,一个杰出的人生,如同一件富有价值的艺术品,是从必要性中产生的。”

天空有几朵暗灰色的云飘浮在月亮周围,月光不像刚才那般明亮,旁边散落的几颗星星看起来更加活泼了。阵阵晚风吹过,田野里郁郁葱葱的庄稼发出唰唰的响声,地上映出无数个摇晃扭动的影子。气温降下来了,草丛上顶着一层露水,附近河面上浮起一层银白色的薄雾。焱之侧耳听着田野里发出的天籁之音,它们无时无刻不存在,可从未像现在这般丰富悦耳,多动听啊!“叔叔,自然也有心灵,你听它的声音!”焱之在黑暗里轻声说道,生怕惊动了虫鸣。远处传来猫头鹰凄凉的高叫声,他想起了离群索居的渔夫,他仿佛站在人生边上,总是那么孤独,那么不被人理解。焱之看着徐文柯,心里满怀柔情和感伤,问道:“叔叔,是不是有些人生来注定要受苦?”

徐文柯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些忧伤的回忆对焱之影响如此深刻。他幽幽地说道:“孩子,在太阳隐居的日子,你要天天早上向他‘问好’!那是在向你心灵里的太阳致意,否则你的人生就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了。”

焱之没明白其中含义,而且他很想再回到河边,看渔夫回来了没有。他天真地期望有一位善良的局外人理解他可怜的朋友,可徐文柯在提及渔夫时的冷淡态度,太让他失望了。在未见面的时候,他认为徐文柯有很多优点,他怀疑那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回去的路上,两人好久都没说话。经过杜尚的坟头时,他忍不住讲述了他们交往中的一些故事。徐文柯始终保持沉默,他不能眼看着一个习惯于咀嚼悲伤的孩子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快到家的时候,他对焱之说:“孩子,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丢掉过去,我们要坚定地向前看……”

回到屋里,焱之反复回味着刚才的话,想着徐文柯讲这些话时慈爱的眼神,后悔差点误会了对方,歉意和感激使他觉得两个人的心更近了。

第二天上午,焱之把装订成书样的《鉴赏笔记》给徐文柯看,那是父亲和外公都很得意的,他要用事实告诉朋友自己在艺术方面的天分。徐文柯认真地翻看了几页说:“太过矫饰了。”焱之十分懊悔,不知如何作答。“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想要表现什么呢?”

“因为……我有些想法要说出来。”焱之红着脸低声说道。

“可你的想法跟艺术品本身有关系吗?”

“当然有,”焱之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边看边写啊。”

“那有什么意义呢?它们相差很远啊!”

焱之生气了,他认为徐文柯不懂得欣赏艺术,才看不出这些文字的价值。父亲可是说自己能成为好的鉴赏家呢。

“而且,这些文字有多么不真实。你将个人的喜怒哀乐全都掺进艺术里,表述幼稚狭隘的思想,将大自然和古人心灵的艺术精华作为宣泄情绪的对象。既扭曲了艺术本身,也混淆了美学思想。”

焱之眼睛盯着脚尖,紧闭双唇,出于礼貌和恭敬,他必须忍受。如果换成父亲,哪怕挨鞭子,他也绝不会如此委屈自己。徐文柯好像未察觉他的情绪,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唉,真有点儿荒唐!”

焱之极力控制情绪,哑着嗓子问道:“我没有扭曲啊,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徐文柯放下本子,严肃地说:“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么做。这种坏结果是因为你受了虚荣心的欺骗,想让人家承认你,相信你在艺术上的才华。可是你的思想达不到古人的境界。或许你已经尽力了,但受浮躁和情绪化影响,使你看不清艺术所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焱之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过强的自尊心很快转变成负面情绪。他没打一声招呼,回到自己屋里,心想:世界上,除了父亲和外公,没有人理解我。但我知道那些文字是有价值的,绝不像人家批驳的那样。他边想边用拳头捶打墙壁,发泄心中的激愤。然而那些话却始终在耳边回响,此刻他比刚才还痛苦,因为那些难听的话很有道理,没有半句虚假,虽然他表面上不愿承认,心里却为自己的虚荣心而羞愧。

下午,徐文柯要回上海了。临行之前,他邀焱之再去他们昨晚的地方散步。一场雨过后,田野被清洗一新。阳光下,昨日夜色中灰蒙蒙的万物,纤毫毕露地展现出艳丽多姿的容颜,一片嫩绿、一串艳红、一抹娇黄……大自然在瞬息万变中将它的无限神奇演绎成一幅幅杰作。“孩子”,徐文柯握住焱之的手,“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

“自然的壮美。”

焱之张口结舌,他被景色迷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回答。但他不能撒谎,什么都瞒不过朋友的。他嗫嚅着说:“我……什么都没想。”

“你不需要想,你只要多在太阳下面行走,感受万物细微美妙的变化和动静。”

焱之点点头,表示会遵从这些话去做。

“你走后,我又看了另外一个旧本子,那里面的话虽然幼稚,但还真诚,总有一点韵味、一些淳朴气息。”

焱之兴奋极了,那些东西都是他在几年前偷偷写的,而他今天上午拿给徐文柯的本子是那段情感过后,无聊时为排遣痛苦而写的。因为父亲称赞他为鉴赏家,他便有意在阐述某个观点时,以他想象中鉴赏家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没想到,这种故作深奥的文字不伦不类,引来徐文柯的严厉指责。

“孩子,艺术不是单纯的幻想,它是一场美的历险,是自然万物真和善的精华。要领悟其中真谛,世间苦难真相就不再可怕了。看看你的周围,不管多么弱小的生命,哪个不在努力向上生长呢?生命的全部价值和意义就在这里了。”

十五

两个月过去,焱之眼中的家乡不再像以前那么可爱了,他感受不到心灵的自由,身体里膨胀的气力无处发泄,时时令人窒息。地方上的人通过幻想满足的精神,以前曾让天真的他联想到善良和谦卑这些美德,把它当作淳朴和宽容的一部分。这群人比那些蒙着被子做梦的人好得多,为追逐理想付出适当的努力,但假如结果不像预期的那样,因为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很多人都会拿出一套虚假荒唐的故事制作美丽的表面。这个狭小的世界是一面镜子,人们都害怕不好的事情暴露在外面,害怕被瞧不起。美丽的谎言有麻痹作用,普通的弱者可以靠着它一生都庸碌无为地生活在梦里。谁都没有权力摧毁别人虚幻的堡垒,然而焱之不想做这样的可怜虫,为险些受了它的感染而心有余悸。他相信徐文柯是对的,分别后,那些话深深地印在他心里,他认为撒谎是虚伪的。焱之不理解仇席珍之前对他的赞美和鼓励背后隐含着安慰和愧疚,认为自己和父亲的思想格格不入了。再加上仇席珍与大多数不成功的父母一样,愿意相信孩子的天分。但因为了解生活艰难,不想让孩子纯粹为理想去冒险,对他越来越特立独行的性格又担心起来。焱之用尚不成熟的思维研究父亲,观察外公,发现他们虽然善良而且多少与众不同,但都未摆脱心灵的束缚,这就是他们未能取得成就的原因。他在信中如实地写到这些想法,徐文柯热情地回了信,鼓励他要经常到大自然中去走走。

他去了,心灵的吸引使他将朋友的每一句话奉为圣谕,环境的闭塞、空虚和寂寞,田野再次成为他灵魂的栖息地和思想的乐园……他震惊了,天地仿佛一个巨大旋转的圆体的两半,空气,阳光、河流、山脉、树木将其从中间劈开,在这里,没有一个生命甘于静止,燃烧的阳光、奔腾的河流,连绵的山丘起伏跌宕,大地浑厚饱满的胸膛下面,强有力的心脏永不停歇地跳动,空中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动物,脚扎进泥土里的植物,看得见及看不见的生物,一切都在天地之间尽情地舞蹈、追逐、嬉戏、升腾,生命的欢歌在风中呼啸,彼此为对方击掌、加油、呐喊,生命的意义在于向前,向前,勇敢向前……归来时,焱之照例经过杜尚的坟,看到小小的坟头上长满嫩绿的小草和紫色的喇叭花,几只蜜蜂和蝴蝶在四周飞旋。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散发着芬芳的怀抱里长眠,与活着时的千疮百孔相比,不是幸福多了吗?

野兔穿行变成了他的奔跑,杜鹃的鸣啭变成了他的歌声,万物的欢乐在他的胸中激荡,自然的力量强壮了他的躯体。他带着惊喜看周围,带着信赖看自己。他欢快得像一阵风似的来到岸边,用葱翠的枝叶编了一顶圈帽,用细长柔韧的水草编了一双鞋。他把自己的鞋子扔到岸上,穿着新做的草鞋上了乌黑的小渔船,船头的小砂锅里炖着两条鲜香的鲫鱼,狭窄的舱内渔夫卧枕假寐,几米外两只野鸭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深夜,焱之躺在床上,白天色彩丰富的景物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摇摆着,穿插着,发出混杂但十分动听的声音,他从画面中看到无数个欢乐的生灵,还有他死去的和避世的朋友。由于感伤它们的渺小、脆弱、孤独和悲凉,他的心都要碎了,那时他的胸腔关闭着,只照进一丝微光;如今他彻底敞开心扉,自然万物争先恐后地跳进胸膛。他整个身体被撑得鼓胀胀的,感觉要炸裂开了。过去他关注自己,把悲伤或快乐的情绪融入万物,如今万物的力量充盈着内心,他感受不到自己了……生命被强大翻滚的巨流推着,悲观、失望、痛苦,所有的消极思想都不见了,唯有在阳光下才能真实地感知万物。黑夜是颠倒黑白的催生剂,掩盖罪恶、阻碍光明,迷惑单纯的眼睛和心灵,使身心饱受恐惧和羁绊,跌跌撞撞,险些落崖。如今,他感到唯有灿烂的、强壮的、自由的、美好的东西才是值得追求的,那些凄凄艾艾、悲悲切切的气氛都驱散了,凡是有碍生命欢乐、向上的都是错误的,这是唯一的道德标准。

当灵魂远大于躯壳时,势必要求一个能够容得下的新躯壳,如今,焱之在这个小城里感到连交流都困难了,在外面是个哑巴,回到家中宁愿当个聋子。母亲的关爱和唠叨与他身上那些变幻莫测的潜质、执着的想法、疯狂的举动背道而驰,有时他感觉有一道烈焰在胸中熊熊燃烧;有时他透过一层薄透的微光,看见清新而朦胧的意境,他不存在了,与幻境一起融化了。他痴痴地发着呆,身心却无比轻松和喜悦,仿佛飘在云朵环绕的天空,自由、惬意。母亲用心留意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努力不让他察觉。她对焱之的长时间发呆很担心,生怕孩子再被卷进痛苦的旋涡里去。她时常会不失时机地打断他的思绪,比如一句无关紧要的问话,或者让他做一点家务。这令焱之恼火,因为他正沉浸在自己搭建的精神世界里。

他受不了平淡的生活,一想到要像父亲一样在这块小地方耗费一辈子,和周围那些安于现状的人天天见面,东拉西扯,在平庸枯燥中慢慢衰老,他就感到还不如痛快地死去好。一天傍晚,他无限同情地望着笼中的小鸟,发现那双美丽的小眼睛并没有在看自己,它始终把目光投向蓝天。焱之深受触动,趁着父亲不注意,解放了它。看着获得自由的生灵扑闪着翅膀在绚丽的晚霞中翱翔,身体映成透明的红色。一个拥有自由的生命才是灵魂的主人,去吧!飞吧!烈日酷晒、暴风雨的洗礼,一切会使你的双翅变得更加有力,内心更加坚强。焱之遥望着隐没在云间的轻巧身影,激动得泪流满面。

他到哪里去呢?上海,一个美丽、梦幻般的城市,是成就无数人梦想的地方,对渴望有所作为的年轻人有着难以言述的吸引力。

像小城里许多孩子一样,焱之从未去过上海,关于这座城市,焱之的了解仅仅是通过书报杂志、徐文柯的言谈举止勾描出的一幅图画:繁华的街道、各国洋人、富豪、艺术家、顶级的收藏家。在那样的环境里,随时都有奇迹发生,可以从生活中或精神上找到共鸣。没有比孤独更郁闷,更无聊的了,无数人缔造的传奇故事,使焱之着了魔,他从他们童年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满怀信心地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应该是那个样子。

眼看暑假结束,他离开家乡的愿望越发强烈。思索再三,他写信给徐文柯,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对方,说学校的课程让他厌倦,小城里的生活让他连呼吸都困难。为了不再拖延时间,他特别强调这个打算并非一时兴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说自己已和家人商量过,他们不反对他辍学,只要他肯努力,去哪儿都行。信末尾,他还感情饱满地写了一篇感激的话,全信尽量使用了大人的语气,显得思想成熟稳重。

写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街口,焦虑地等了大半天,亲手将信交给从那儿经过的邮差。漫长的等待开始了,一周之内,他很有耐性,以往来回信件通常是七天,可是到了第八天开始,他就坐不住了。大门外有人敲门,他第一个冲出去。异常的举动引来家人的注意。从那以后,他极力压制烦躁不安的情绪。为了缓解焦虑,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看书,书从上午到下午都没翻过一页,耳朵总在听着窗外路上行人的声音。那位焱之从来都不正眼看的邮差变成了梦想信使,比父母还受爱戴。他不敢出门,担心信件会落在父亲手上。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他不愿惊动家人,为了减轻忐忑的煎熬,他白天忙着做各种家务,晚上很晚才睡觉。他在屋子里又蹦又跳,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才上床,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个漫漫长夜。

在第十六天上午,终于有了回音。他怀里揣着信,几步跑回屋里,后背顶着门,双手哆嗦着打开信:

焱之:

我在一周前收到你的来信。可怜的孩子,想必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知邮局在哪个环节耽搁了。至于我为什么要花费这一周时间才写回信,读完下面,你就明白了。

孩子,你的思想进步很快,从这一刻开始,你已经长大成人了。突破环境桎梏,从一种惯常的思维轨道上摆脱出来,恐怕对一个成年人都是困难的。而你具备了这种独立的思考能力,甚至超出了他们。怎能不令人感慨呢!

你在信中提到周围到处都是陈旧的、郁闭的,你渴望到一个广阔、光明、美好的空间里寻求未来。你坦白厌学,我虽然不能对此加以指责,但不能不强调知识的价值。一个胸无点墨的人,除非有着突出的技术或强大的能力,否则不会受到社会尊重。不过,我并非想干扰你的决定,相反,我非常支持你的选择,也佩服你的勇气。以前,你很茫然,像只怯懦的家雀躲在巢里迷茫地望着天空,想法的力量不足以支持你的行动;如今,你已变成了小雄鹰,尽管方向尚不明确,尽管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对未知的远方,已无恐惧。因为你认识到:与其在旧事物里翻腾着寻找新主题,不如打破一切,建立属于自己的新世界,在思维中求变异、求独立、求自由。你说:生命自由的人才能做灵魂的主人。这句话很出乎我的意料,很多人到死也没为灵魂活过一天,甚至没意识到灵魂存在,那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上苍对你是仁慈的,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气魄,什么使得你在短期内做出巨大转变?你怎么认识到这个问题的呢?在那些进步书刊里?还是在变幻无穷的大自然中?

无论如何,既然你的想法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在胸中酝酿已久,就按自己的意志去做吧!立志要趁早,志要付诸行,否则与空想无二致。不管你要选择哪条路,未来的图景要由你亲自描绘,画笔在你的手中。既然你和家人沟通过,他们不反对你辍学,希望你的父亲不会怪我。看得出来你非常迫切地脱离旧环境,就探讨下一步吧!

三天前,我去了五马路,那儿是一条古董街,晋古斋的老板朱鹤亭跟我相熟。我介绍了你的情况,希望你到晋古斋做学徒。他对此表现出兴趣。朱鹤亭看古董眼力很好,为人处事慢条斯理,这些年交往从未见他对一件事干脆地说过“是”或“不是”。模棱两可是他的处世方式,年轻人与这样的长辈相处有难度,但能磨炼耐性。为了掌握一门技艺,必须有足够吃苦耐劳的心理准备。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天,你会发现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在六年前的那次聚会上,我就发现了你这份得天独厚的禀赋,对事物的敏锐,以及坚持信念的勇气。如今我的猜想一步步得到证实,请一步步行动起来吧!它是接近梦想的唯一途径。欢迎你来到这个大世界,我会一直支持你、陪伴你……

代我问候全家

文柯

过分的激动使焱之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才完全明白。眼下的他,感觉前途一片光明,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在宽敞明亮的古董店里工作的情景。他立刻着手写回信,为了避免言语轻浮和孩子气,他努力压制起伏不定的情绪,措辞礼貌而又不失诚恳。这种客套使他有些难受,因为凭着单纯的少年式逻辑,他和徐文柯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朋友了,他们的思想靠得越来越近,他比家人更理解自己。一想到家人,焱之一下子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了,他还不知道他们对此事的态度。

经过反复思考,焱之决定先跟外公谈。结果证明他的计划是正确的,老人爱孩子,这几乎是他晚年的全部安慰。焱之幼年时,祖孙俩生活在一起,孩子内心的一点风吹草动,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敬重有成就的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生活的快乐不是那些表面上的娱乐,而是内心掩藏的扎扎实实的希望。然而,上了年纪的孤独和对孩子的依恋,使他宁愿放弃一切,只要抓住爱,这种爱是自私的、带有恳求性的情感,使自己感到无力,让别人负有愧疚,除非有更强的力量把他拉到别人的处境中去。在焱之怯生生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时,老人一下子想到了半个世纪以前的自己,他相信梦想对青年人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所有情感性的占有,都必须暂时退步,如果它不想羁绊所爱的人的脚步,不成为他思想上的包袱。外公看到在焱之胸中产生了另一个新世界,需要用另一种新智慧去理解。一个老人不愿面对的答案,靠着另一种爱的力量找到了。

不过,面对母亲却没那么容易,娈不管什么壮志雄心,只要每天晚上在灯下看着丈夫和儿子,她就感到很幸福。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可以放弃青春,放弃时间,放弃人生,放弃世界,只要能相互陪伴,只要一睁开眼就看到亲人都在身边,她宁愿再苦再累再穷,也无怨言。她那么尽心尽力地去照顾这个家,想象不出还有谁不满意。母亲总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孩子长大的人,她们希望孩子永远处于儿童的年龄。娈从父亲那里得知焱之离家的消息,既矛盾又痛苦,她宁愿相信那是在开玩笑,很快就过去了,一切都能恢复平静。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为的是不让焱之拿此事当真,而且她的态度非常坚决,连丈夫的劝告也听不进去。

焱之备受煎熬,一边等待徐文柯的回信,一边和母亲僵持着。母亲用无微不至的爱软化他,把他当作一个小孩子一样,期望焱之像已往那样依赖她,离不开她。幸好除了母亲,家人都支持焱之的想法。终于收到了徐文柯的回信,动身日期定在九月二十七日。淼之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为出行做准备。母亲所有的办法都用完了,却未见效。一天晚饭后,她竟然稀里糊涂地说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她对其他人已经不指望什么了。焱之被母亲一激,反而不再难过了,回到自己屋里,握着拳头发誓,到那天就走,一分钟也不耽搁。

十六

进入九月,焱之待在家里,他已经辍学。这二十几天比一年还难熬,家里只剩下他和母亲的时候,非常尴尬。母亲试图通过冷战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儿子回心转意,焱之则认为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屈服。两人单独相处时,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是静止的。彼此都知道这个局面是怎么形成的,但谁都不放弃自己的坚持。在母亲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坚持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她不能忍受他孤身一人到外地去受苦;她还为此埋怨父亲和丈夫,说他们都是狠心的人,她相信焱之长大后会理解她的苦心,即使不理解也没关系,只要他不受苦,哪怕让自己代他受苦也行啊。在她狭隘的灵魂里,单纯的爱把什么都赶走了,包括理性。孩子有了痛苦可以到外面寻求解脱,母亲却只能把痛苦放在心里,越埋越深。

一天晚上,仇席珍被朋友叫走了,淼之从学校还没回来,焱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家里只剩下娈一个人。她坐在黑暗的墙角,听见邻居家院子里传来的说笑声,男主人提出个什么建议,接着几个孩子大呼小叫地纷纷嚷着,女主人笑嘻嘻地随声附和。娈一动不动地听着,出了神。忽然,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围裙里,哭了。

她回到屋里,身后墙壁上的日历停在九月二日,她没有勇气去翻。仇席珍理解妻子内心的苦楚,假装没看见。她点起蜡烛,来到焱之的房间,床头上摆着一只木箱子,那里面放着焱之自己准备的行李。她拿出来,搁在床上,一件件展开,又叠起,每叠一件都花费很长时间;她温柔地抚摸着衣服的领口、袖子,一想到等下次焱之穿上这件衣服时,他已不在她眼前了,眼泪就忍不住涌了上来。她的脸深深埋进双臂,佝偻着身子,肩头剧烈地抽搐着……焱之站在门口,愣住了,他一步跑到床前,跪下来,两个人搂着哭作一团。“妈妈,我不走了,不走了。”

外面起风了,屋子里灯光摇曳,两个人的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半小时前,娈还在想,只要儿子留下来,她做什么都行。可一想到焱之是为她才放弃的,她的心里比原来还难受。母子俩相互为对方擦拭眼泪,焱之为了让母亲高兴,挤出一丝笑容。母亲歉疚地望着他,内心却更痛苦了。

平静地过了几天,家人都不再提这事,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焱之好几次坐下来给徐文柯写信,都下不了这个决定,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吗?”学校早就开学了,他却仍待在家里,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的一片树叶,始终落不了地。他阴沉着脸,对家人十分冷淡,母亲明白这种结果是她造成的,本来就老实的她,变得更加唯唯诺诺。她单纯地以为爱会把儿子留在身边,他还是个孩子,不久就会回心转意。这是她的一厢情愿。焱之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他真希望和母亲痛痛快快地吵一架,逼她讲出些难听的话来。可对方偏不,她已经知道如何让孩子服从她的心愿,继续用纠缠不清的软弱感情去笼络他。而事实上,她本人的痛苦也在一天天加深,那是她对孩子为她的牺牲而付出的巨大代价,苦闷地相处并不比分离的牵肠挂肚好到哪儿去。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放下手头的活计,手臂下挟着一把破旧的黑伞出门了。她的眼睛没有光彩,神情木然,眼角有一滴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她挺着头,一直向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水里,全部心思都放在同一个问题上,“我错了吗?我害了他吗?”……她眼神干涩,始终注视着不知名的前方,不知道走了多远,雨水顺着身体往下流,挟在手臂下的那把伞,却始终未打开。

焱之独自沉思着,对母亲的外出浑然未觉。人在痛苦中会变得麻木,连平时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唤起他的同情。他觉得家人都只顾自己,外公、父亲都在欺骗自己,他们想捆绑住他,成为跟他们一样碌碌无为的人。否则,凭他们两个的影响力,母亲怎会不同意?他尤其不能听见他们说笑,那跟公鸡打鸣一样恼人,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理想。这些他用生命爱着的人,转眼都失去了价值。他感到被孤立了,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也就不再关心他们。其实,他哪看得到别人在为他心痛呢?十几年前,仇席珍得到一次去上海谋职的机会,由于舍不得这个家,他最终放弃了。外公为此埋怨了他很长时间。这次关于焱之的事,老人担心他再优柔寡断,便几番在背后用那次事件提醒他。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学徒要低三下四地看别人脸色、侍候人,最终能否学到本事,还要看个人悟性和造化。如今焱之不谙世事,凭着满腔热情做出这样的抉择,像其他穷苦人家的孩子一样去做徒工,不知道其中艰辛,这会不会是把他往苦海里推?仇席珍不由得比较一下自己的童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时虚荣心作祟,作些诗画消磨时光,从未被生活所累。“都怪我无能……”仇席珍捶打着脑袋,一想到妻儿所受的苦,他就无法原谅自己,但又无力改变现实。他走出沉闷的书房,来到田野里,跟几个憨厚老实的农民一起顶着烈日在地里忙活。夜晚收工后,庄稼人热情地用自酿的米酒招待他,仇席珍心事很重,很快喝得酩酊大醉,他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了。

焱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无法想象自己处在困境中,父亲不仅不帮他,竟然有心思寻求堕落,他宁愿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母亲何时出去的,他根本不想知道。他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晚饭时,没人来打扰,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午夜时分,焱之突然听见屋外响了一声,门开了,母亲全身湿透地走进来。她扑到床上,抱着儿子,哽咽着说:“你走吧!孩子,妈不留你,妈高兴你走!”

焱之心里一惊,挣脱母亲的手臂,从床上爬起来,点亮灯。母亲脸色苍白,头发一绺一绺地滴着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妈妈,您怎么了?您去哪儿了呀?”他扑在母亲怀里,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母亲没有回答,接着说:“好孩子,我不伤心了,你走吧,去做你想做的……只要你答应妈照顾好自己。”母亲说着,发疯似的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焱之的心碎了。他纹丝不动,但不敢再轻易退让,母亲心里有多苦啊!他努力想找些话来安慰她,从母亲慈祥坚定的眼神里,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了。依偎在母亲身边,他的双手握着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她温柔的呼吸。黑夜啊!让时间停住吧,让相爱的人静静享受这温馨的时刻,明天在哪里呢?

窗外已经传来头遍鸡叫,母亲看着孩子睡去之后,才轻轻地关门出去。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焱之和母亲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寸步不离地帮着母亲做各种琐碎活计,孝顺地告诉母亲,他要努力奋斗,要带着无数的财富回到她面前。他宁可去死,也要让母亲活得幸福、有尊严。母亲赶忙捂住他的嘴,制止他,说道:除了他健康快乐,她什么都不要。

临行的前一天傍晚,仇席珍带焱之去了祖坟。坟地周围种着几株低矮的树,几个坟墓挨着,碑上刻着曾祖父、祖父的名字,好像一代代人的记号,告诉活着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那时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靠着多大的坚持才有了今天的后世子孙。仇席珍跪下来,请求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他的孙子。焱之跪在父亲身边,眼里含着泪水,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歉疚,他觉得自己从未像爱外公那样爱过祖父,在平日里也很少想到他。

天空阴沉沉的,开始下雨了,起身离开时,焱之对着坟墓默默地说:“爷爷,我一定不让你失望!”父子俩踩着泥泞往回走。一路上,焱之紧握着父亲的手,一刻都没松开。

晚饭十分丰盛,焱之非常卖力地吃着,却品不出菜的味道,这是他一生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了。饭后,各自回屋早睡了。行李早已准备停当,为第二天早些起程。焱之躺在床上,丝毫没有之前想象的兴奋,他在想着心事。仇席珍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只盒子,焱之赶忙从床上坐起来。

“别动!”父亲拍拍孩子的肩膀,坐在床边,慈爱地望着他,“孩子,还记得它吗?”仇席珍说着打开盒子。

焱之惊呆了,是那只六年前被他摔坏的成化小杯。“爸爸……”他哑着嗓子喊道,眼含热泪,为自己多少次的埋怨和憎恨而愧疚。年幼无知,使他错怪了父亲,从未真正觉察到那严肃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种细腻、深沉而宽厚的爱啊!

“孩子,在古董店做事,拿放物件要谨慎,手指抓取位置因物而宜。观赏时,务必置于托盘之内,忌讳离开桌面在手里翻来覆去。否则把玩者即使抓得再牢,也难免有意外失手的危险,使旁观者心惊肉跳。举止粗俗,不仅会遭人轻视,也会影响赏玩的兴致,甚至会造成严重损失。”

焱之点点头,表示理解父亲苦口婆心的意图。灯光下,他发现盒盖上有一行字,拿起来仔细一看:仇焱之七岁收藏。他再也抑制不住了,激动地扑到父亲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泪如泉涌。仇席珍惊住了,问他怎么了。焱之摇摇头,说他太感动了,他没想到……接着又呜呜地哭起来,待稍微平静下来后,他断断续续地为做过的错事忏悔。仇席珍抚摸着孩子的肩膀,想安慰他,却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走后,焱之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家具,这书桌、椅子是他天天读书用的,这张大木床……他抬眼望望墙壁,多少次愤怒发疯,都拿它出气。他从床上爬起来,对着窗外,这亲切悦耳的虫鸣,芬芳四溢的小花园……这些平日里不被他注意的东西,哪一刻不与他的快乐和悲伤休戚相关呢?如今要分别了,为了那个飘忽不定却深深吸引他的远方,为了不知名的未来,为了他的理想……只能这么做了,真舍不得呀!可他感到一阵飓风要卷走他似的,他拼命地抗拒着,惶惑地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迷糊中,他看见有人影影绰绰地进来了,他感到了外公那宽厚温暖的胸膛,那是他的避风港哦,他的额头贴着那粗糙的下巴……等他再次仰起脸时,他又看见了母亲慈爱的眼神,想着自己给她带来那么多痛苦,想着就要离开她……他伤心极了,在黑暗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哭声……渐渐地,四周安静下来,一切都消失了。

早晨四点,母亲就起床了。父亲在大屋里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还在衣服夹层里塞进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几天前就写好的。外公一大早就出去张罗车子的事。小城里每隔十天半月就有车子去上海,仇席珍一周前就跟车主定好了。淼之临上学时,过来跟焱之告别,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在紧紧的拥抱里彼此感到了那份不舍。最后兄弟俩尽力赶走悲伤的念头,努力给了对方一个微笑,两颗心感到从未有过的亲近。

母亲花了好几个小时,把早餐做得像过节一样丰盛,可谁都没有胃口,四个人默默地吃着团圆饭,因为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谁都不敢讲话,连走路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饭后,焱之匆匆换上衣服,收拾好行李。

秋日的清晨,淫雨纷飞,空气中有几分凉意。大门打开,车夫准时出现。他身穿雨披,头上戴顶旧草帽,五十多岁,矮胖的身材,四肢粗壮,一只腿瘸,行动不大方便,但他从来不误时。仇席珍付了车钱,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把行李装上车。在街上,外公若无其事地和过路人打招呼。焱之默默地跟在车后面,紧握着母亲的手,流连地望着熟悉的街道,萧索的树木、矗立在灰色屋顶上的烟囱。再见了,悲伤的记忆,悲伤的童年,他这样想着,泪水涌出了眼眶。

终于上车了,车厢里还坐着两位同乡,焱之咬着嘴唇,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世上最亲的人,孤独、无助、茫然、不舍,把之前的希望和豪情都冲走了,爱有多深,分别就有多痛。

车夫一声鞭响,两匹大马健蹄飞扬,冲进了蒙蒙细雨里。焱之抬起朦胧的泪眼向小城告别,亲人在视野里渐渐缩小……忽然,在靠近田野边的那棵大树下,出现了一个白色纤弱的身影,焱之擦干眼泪,把头伸出车窗,是她?!是梦?紧接着,那个身影追着车子奔跑起来,手中挥舞着一条白色的手帕……那远去的梦中风景!

焱之忍不住伏在行李箱上哭了。

半路上,车子在疾驶中停下来,车夫在前面大声地对后面喊了两句,车厢里不知何时又增加了两名乘客。焱之直起身子擦干眼泪,心想,只能往前了。

雨还在下着,在车子后面,在离去的故乡的土地上,厚厚的乌云渐渐变薄,露出惨淡的蓝色,阴雨过后,太阳依旧会照耀田野……一切都结束了。

他向着上海的方向望了望天空,阴暗的云层背后透出一道道亮光。天快晴了,焱之从悲伤中打起精神,反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就在前面了!”

巨国青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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