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蛋开始

第2章 跑多远才能回到家

我想跟你说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从一条据说可以返回故乡的马路匆忙小跑,三十里路,可能还不止,直到她来到一个岔路口,那么多条道路同时出现在她面前,她迷路了,然后发现了自己的恐惧、脚上的血泡和一瘸一拐的双腿。所有的房屋都面向北方打开窗户和门,夕阳落到了东边,这个黄昏,车辆和行人有他们各自的目标。

而她突然失去了,记不清哪条路通向她家的门楼和高高的烟囱。她抱着脚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努力回想十天前是如何走过这条路的。但是十天前她只有痛哭,以回家的名义被从一个家里带走,坐上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安慰和哄骗中低着头,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别人告诉她那是家,她却始终认为那是个新地方,长这么大头一次来这里。来时的路记不得了。她又想弄清楚是如何独自跑到这里的,仍然想不清楚。这些天她一直想回到原来的那个家,每夜都听见自己在梦里哭。终于忍不住了,放学后没有回家就直接上了路,她要回来。上路的时候有一种大无畏的豪情和焦迫的乡思,想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想哥哥姐姐。

她是我妹妹,姑妈的孩子,从小在我家长大。

我妹妹在石头上想不起来路上的任何东西,有东西在赶她,让她快跑,以致忘记了长路上的孤单和恐惧。她什么都没看到,听到了不懈的鸣笛却没看见一辆汽车。一定有无数辆汽车赶到她前面,但她视而不见,只看见一条回家的路和自己迈得太慢的脚。麦地没看见,生长的树木没看见,还有被忽略的青草、河流、飞鸟和临街而居的一户户人家。

现在她都看清楚了,连同蛰伏已久的恐慌:她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到家里,她以为一条路会冲着家门而生。我的妹妹离开了家,又回不了家,像河流上的一棵草,停留在大水的中央。原以为只要向前走就会与外婆越来越近,谁知道恐惧告诉她,她甚至无法确知他们到底在哪里,他们在确定的位置上突然模糊起来。于是我妹妹坐在石头上哭了,她为自己的恐惧和无家可归而哭,为越发捉摸不定的外祖母而哭。

我要一生都感激那些好心人,一个老阿婆,一个中年的母亲,一个慷慨的汽车司机。老阿婆最先发现正在哭泣的妹妹,为她擦掉眼泪,问明了妹妹的去处。然后,嘱咐那个中年母亲照看一下,把妹妹带到青湖去,妹妹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司机没要她的票。十二岁的妹妹到了青湖一颗心才安定下来,这地方她熟悉,家的概念重新清晰起来。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她忘了道谢,下了车就跑起来,又是十里路,我妹妹一口气跑回了家。

最先见到的是她的舅舅,我父亲。她一头冲进屋里,没等我父亲反应过来就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放声大哭,怎么也遏止不了。她要把思念、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这是第一次。第二天早上妹妹就被送走了,她还要上课。一个月后第二次回来,她有了点经验。我愿意相信这经验得自一个月来的计划和推敲。星期天一大早,别人都还在床上,她起来,留了个字条在桌上,告诉他们,她要回外婆家。口袋里仅有十块钱,是她一个月的积蓄。妹妹来到车站,不知道哪一辆是开往青湖的车,一辆一辆地问。站在路边的妹妹像个可怜的小乞丐,个头小,身子单薄,脸都没顾得上洗,还留着做梦时流的眼泪。三块钱从东海坐到青湖,五块钱雇了一辆三轮车,从青湖到我家。

下了车又哭起来,十二岁的妹妹见人就哭,说她想我们。

才十二岁,她竟然坐了这么远的路,还雇了一辆车。问她如何想到这些,她说不知道,只想着要回家,就一件一件地做出来了。我想对你说的是,妹妹将来一定会做成很多大事的。

那些日子正是祖父身体极差的时候,有一天他在院子外突然感觉不好,被人架了回来。妹妹吓坏了,扑在床边抓着祖父的手,哭得惊天动地。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她竟然都懂了,只是不能清楚地表达出来。她抓住祖父的手拼命摇晃,她一定知道,这其实是在挽留一个亲人。

2002年2月1日,在东海

徐则臣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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