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大事

第2章

胡小可抬手刮了一下陈祺的眉毛,幽幽地轻叹一声:“说吧!”

陈祺却没有马上说,而是爬起来,穿上衣服,用手指耙耙头发,打开房门,到客厅倒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去。又到女儿的小房间看看,这才回来,关上门,躺下,揽过妻子柔软温暖的身子,终于开口:

“小可,我爸妈有福气才能得到你这样通情达理的好媳妇。昨天我爸跟我说了——要咱们再生一个,男孩。”

陈祺感觉小可的肌肉变硬了,他浸满忧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小可光滑的背,“我知道,我们生不得。生了,被发现了,会被双开。更不用说咱们的职称和评优了。但是,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我妈,一辈子最入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没有一个男孙,她……她……我这做儿子的,就是不孝啊!”

胡小可起身穿上睡衣。坐在床沿,一声不发。

“小可——可可——你别这样,咱想想办法好吗?”是哀求的语调了,这是极少出现的语调。

胡小可想起两人初识的情景:

英语系迎新会,陈祺一曲深情的《懂你》吸引了胡小可的目光,而胡小可朗诵叶芝那首《When you are old》(当你老了),也引起陈祺的注意,他有点奇怪这个娇小可人的女生怎么选一首本该男生朗诵的诗歌,但每句诗由清澈柔和的嗓音传播出来,竟有格外动人的魅力。会后,两个人不约而同走向对方“嗨!”了一下,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校园中的一对。

胡小可要嫁给陈祺,放弃家乡县城重点中学的位子不要,起先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但拗不过女儿坚决的心意,只能妥协,但也堵住了小可向父母倾诉婚后不如意和寻求帮助的路道。小可一毕业就投奔陈祺,从城市到乡镇,支撑着她的是爱情。当她通过冷冰冰的电话线聆听陈祺用公共电话给她唱英文情歌,听他在电话线那端用醇厚的声音朗诵《When you are old》,当他们用英文通信互诉心曲,当他们为彼此相同的理想激动陶醉,当想到将来因为自己的帮助让乡村的孩子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能借助英语这个平台从闭塞的农村走出去,他们就觉得自己很伟大:她知道,不管将来怎么样,她都只能跟陈祺在一起了。

现在,她能说不吗?可以。因为这个要求是过分的难以实行的。胡小可是大家公认的好媳妇。尤其她是城市出身家境不错的娇小姐正牌的大学生还会说一口可以和电视上的人媲美的英语又长得美丽可爱,这样的人肯下嫁给农民子弟拖累重的陈祺,就算她娇着刁着端着架子不理陈祺村里那一家子的事,大家也觉得挺正常的——这样的事还少吗?但胡小可就是好得让人意外:她自己节俭,尽可能拿多点钱帮补大家庭;假日假期没什么特殊情况就回村里,一回家,就帮忙做家务;关心老人的身体,买药买补品买衣服给老人;下苦功夫学本地话,只用三个月,就能够和家翁家婆聊天了。胡小可克服各种不适应,尽可能按照陈姆的规矩和要求去做,比如,结婚不久就穿上小丑一样的蓝紫裙做“大唁”送族里的老叔公,把她窘得不敢抬头看人。相比于其他人娶的“知识分子媳妇”,老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喽!这么好的媳妇,对这个可能会砸了夫妻俩饭碗又违法违纪的要求说不,是正常的合理合法的呀!

就算答应生吧,生男生女哪是可以选择的?要是再生又是女孩,怎么办?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要求啊!胡小可可以说不的!

但胡小可没有说,她已经沉默了十分钟了,她沉默着在流眼泪。她心疼陈祺,背负这样的家庭重担;她也心疼自己,要遭遇这样的难题。陈祺也在流泪。他心疼胡小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顺风顺水,现在要她做这样的事;他也心疼自己,干嘛要遭遇这样的难题?但是,他更心疼老母,想起她第一次吃生日蛋糕那种惊喜和享受的表情,想起她穿着新衣服局促忸怩的样子,想起去广州检查身体一路上她像孩子一样不断发出惊叹的模样,陈祺的泪一波一波涌出来,烫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痛!

“小可,对不起!委屈你了!”陈祺站起身,把小可的头揽到自己胸口,哽咽着说。

“可是,怎么生啊?”小可闷闷地说。

陈祺知道,第一关过了!他俯下身,托起小可的头,找到她的唇,温柔地吻起来。

一个含着咸泪的吻结束了,主题才开始。

怎么生?怎么保证生的是男孩?怎么在一年半的时间里生,让母亲生前看到陈家的男孙?怎么既可以生多一个孩子又可以保住饭碗?

“咦?你的环呢?”妇检医生握着B超探头,边在宫腔部位探查边问。

胡小可涨红了脸,小声说:“上环以后不适应,老是淋漓不清,前个月差点因为贫血晕倒在讲台上,所以找医生取出来了,有病历和医生证明。”

“哦。其实不用另外找医生,找我取比较好,我放的,更清楚怎么取嘛!”镇计生所的妇检医生有点不快。

胡小可嗯嗯应着。接过打印出来的妇检报告,看上面写着“无环无孕”,松了一口气。

无环,是实行生儿大计的第一步。从安全和优生的角度考虑,取环后至少隔三个月才能怀孕,而家婆的时间最多一年半。拖延不得。她脸红是因为撒了谎——这个环,她是找人民医院刘玫医生拿掉的。不适应贫血云云当然是假的,但病历和医生证明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过硬的交情,谁肯帮你造假?

刘玫肯,因为她深知其苦,又因为和胡小可是老乡。五年前,胡小可第一次去医院孕检,惊喜地认到这个老乡大姐。之后来往密切,交情日深,虽相差十多岁,却好得像姐妹像母女。

那天晚上,取出节育环后,刘玫递给胡小可一本书:“你们俩虽然是大学生,但是这方面的知识应该补一补,这本书介绍得很全面很详细,呐,生男这一节的关键内容我帮你标注出来了,还根据临床经验加上一些注意事项和补充说明。拿回去俩公婆好好研究哈。”

小可既尴尬又感激:“谢谢玫姐!”

刘玫叹了口气说:“你嫁的人家老实忠厚,我不想你因为生儿子的事受姐这样的苦。这个地方的人啊!涉及传宗接代的事,好人也会变坏人,可怕的是,荒唐也合理。”

胡小可握住刘玫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她手上的青筋,心里很堵,第一次怀疑自己嫁给陈祺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胡小可认真对待生子问题后才发现,这个小镇的公职人员对待计划生育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并不是自己原来迷迷糊糊认为的那样循规蹈矩。真正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极少,深究起来,这些独生子女家庭要么夫妻双方都是外省籍的,要么是夫妻双方有一方患有不宜多生育的疾病。大多数家庭是两个孩子,连得紧的报双胞胎,明显报不了双胞胎的,其中一个的户口搭到亲戚户上,大多数搭在非公职人员的兄弟堂兄弟户口上,生三四个孩子的四处搭户口,乱了辈分也搭。

早几年,本县曾有个折中的土政策:超生的孩子若要入自己父母的户口,只需交一定数额的罚款,结扎,三年内不能参加评优、评职称、提干等等。各个单位的头头脑脑们一般按照这个规定认罚。一般公职人员除非被人举报,是不会主动认罚的。那几年举报很流行,匿名,一抓一个准,经常有某某人因为计生问题板上钉钉的提职评优飞了还被处罚的新闻传来。搞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安,同事之间多了许多防范。逢人只说三分话,生仔大事莫乱言。单位里管计生工作的,更是人们敬而远之提而防之的高危对象。而世纪末这个摘帽的关键年,这样的“优惠”也没有了,今年开始,夫妻双方都有公职的只能生一胎,第二胎就是超生,一被查到,可流的流,可引的引,硬顶着生下来的,按政策严惩不贷!

校长开会动员,一胎放环,二胎结扎。有问题要主动报告主动处理,认罚一劳永逸,隐瞒后患无穷。镇里的每个领导都蹲点片区,都有放环、结扎的任务,完成不了任务,领导是要受处罚的,所以,你们想想,能给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们好歹是知识分子国家干部,不要逼得他们上门来搜来抓啊!

大家知道校长是站在自家人的角度苦口婆心劝告,“搜”“抓”之类的字眼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有活生生的注脚的。邻镇某中学一位女老师怀孕六个月,查出属计划外怀孕,被强制施行引产术。有一对教师夫妻因为抗拒落实计划生育措施,态度恶劣,被双开!全县通报,以儆效尤!

“绝不把计生黄帽戴到新世纪!”“摘掉计生黄帽子,全县喜迎新世纪!”“优生优育,利国利民!”“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宣传标语到处可见,到处是计生的紧张气氛。

春季计生高潮过去,学校里多了几户不用再参加妇检的,结扎了,轻松了。有些人却轻松不得,比如陈祺夫妇。这段时间,他们精神高度紧张,谋划了一个又一个方案,经过反复论证和比较,最后终于确定了一个最佳方案。

第一步,增强体质,调理心情,做好“下种”准备。陈祺夫妇俩身体都不错,陈祺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但近期要经常回村帮忙照料母亲,有时难免熬夜,陈祺跟父亲说了熬夜可能会妨碍生子,父亲马上叫嫁在邻村的小女儿回娘家代替陈祺。胡小可原本喜欢吃甜食,从刘玫给的那本书里了解到甜食吃多了会使身体偏酸性,容易生女儿,马上下决心戒掉这个嗜好,给自己制定了向碱性体质靠拢的食谱。每日早晚花二十分钟做做操,陪女儿听儿歌玩游戏,给女儿讲故事,身心双修。

第二步,测好排卵期,确定受孕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生孩子有这么多讲究啊!怪不得漫不经心地就生了个女儿——你看看,决定性别的两种精子性格完全不同:Y精子是调皮捣蛋的,动作迅速勇猛,一马当先往前冲,但是只能等一天左右,耐性不足;X精子比较矜持稳重,到得慢,但有耐心,可以等上两三天。所以,排卵日受孕,生男孩的概率大啊!刘玫还标注:“排卵日前五至七天不同房,以保证精子质量和Y精子命中率。这一点很关键,一定要做到!”胡小可一想就明白了,可不是吗,万一X精子里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蹲守在那里,卵子一出现就被它先占掉了,必女无疑。

当然,关键是测准排卵日。测法有三个,一个是来经日倒推十四天就是,一个用测排卵试纸,一个是观察体液体温变化。胡小可自从生了妞妞,经期不太有规律,这给准确测定排卵日带来不少难度,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个周期,三法结合,她基本抓住了自己卵子登台亮相的日期。取出环后的第三个周期的排卵日,就是他们计划的受孕之日。现在,他们怀着隐秘的希望急切而忐忑地等待那个日子到来。

胡小可屏住气,睁开眼,心咚咚跳着,把视线射向那根小小的测试条——“=”!漂亮的两条红线!颜色一样一样的!正得不能再正了!——胡小可不禁双手合十热泪盈眶:感谢上天听到我们一片孝心,陈家有后了!

预计中的排卵日通过测试条验证,确定无疑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那个Y小精灵落入肥沃土地生根发芽孕育成长。

今天陈祺回村里了,他去惠城问了草药回来,亲自去教家里人怎么熬,服侍他妈妈吃了药,又陪着聊了一会儿天才回学校的家。

胡小可精心梳洗了一番,晚餐做得特别用心精致,跟妞妞讲话格外耐心和温柔,激动不安和爱心柔情挤得心窝紧紧的。

现在,她在等陈祺回来。胡小可禁不住担忧起来,万一陈祺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什么不测……当时他们家还没有手机,只有电话,电话刚才打过了,陈祺的姐姐接的,说他刚刚骑上摩托车回去。就在这十多分钟里,胡小可心里七上八下忧虑不已,她自己知道关心则乱神经过敏了,但今天就是抑制不住,她喂完妞妞,陪她看动画片,才能稍微分散忧虑。

陈祺打开门,胡小可忍不住跳起来抱住他“啵”地亲一口,惹得妞妞咯咯笑,扑过来张着小手要爸爸抱,口里嚷着:“我也要我也要!”陈祺连忙抱起宝贝女儿,让她“啵”“啵”亲了两下。他从妻子盈满波光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他也激动起来,在一大一小两个娇嫩的脸颊上各“啵”一口!满满的幸福感啊!

好不容易哄妞妞入睡了,现在的时光是他们俩的啦!胡小可打开小音响,轻柔的乐曲把他们心中的情丝勾出来缠绕编织,把两人体内的火苗扇得呼呼呼地旺起来旺起来,直到按照设想的做完该做的事。

验孕试纸验过还不放心,跑到私人医院仪器检查后才肯确定:怀上了!

现在的难题是,如何避过每三个月一次的妇检?

这个问题是生子工作两不误的关键。妇检证明可以通过特殊渠道搞定,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每一次单位的育龄妇女到计生所参加妇检,谁谁谁怎么这次没来,大家都清楚的。谁谁谁检查出什么问题,大家也是清楚的。1999年下半年是摘掉“黄帽子”的攻坚阶段,“计生”这根神经前所未有的敏感。

镇教育系统前个季度检出两条超生漏网之鱼。某小学校长妻子造了份“患子宫肌瘤”假病历,顺利躲避妇检,但孩子生出来后没有躲过群众雪亮的眼睛,一份举报材料把这个校长半生的努力全部抹了。另一个是一对外省老师,女老师以其父大病需要回去照料为由,请了长假,办了停薪保职手续。后来她要评职称,名额有限,就被人举报了,有图有真相证明她父亲没病,她是躲回娘家生孩子去了。职称当然评不成了,骨干教师的地位也没有了,还要缴一大笔罚款。

有这两个前车之鉴,陈祺夫妻哪敢重蹈覆辙?叉掉两种方案,只剩下最后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的一个:

离婚!

当然,是假离婚,忍辱负重的离婚,暗中有协议的离婚,以复婚为结果的离婚。

刘玫是唯一知道内情的外人。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胡小可,默不作声。

胡小可被刘玫的眼神勾出心底的恐慌:“姐,我有点害怕。”

刘玫沉吟半晌,慢悠悠地说:“你们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要是换一个新思路呢?比如辞职。”

“啊?辞了职干什么?除了教书,我们也不会别的呀!”

“你们俩都是会英语的,现在这社会,还怕没活路?就算自己办个英语补习班,也可以啊。你们学校不是有个老师停薪留职跑到深圳去办个家教机构吗?听说收入可观呢。现在英语家教最抢手!”

“是的,但我们俩都不是有魄力干事业的人,在学校上课,没什么压力,轻松惯了。自己做,压力很大的,万事开头难。阿祺那人你知道的啦,只求安稳过日子就好,何况现在他妈妈这样子,走不开的。”

“唉!那你可要有心理准备,人,是会变的。”刘玫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我们俩签了协议的,上面有他父亲的证明。嗯,再说啦,陈祺在感情方面是让我放心的,我有把握。”

“但愿一切如愿!”

林玉华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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