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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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约翰尼

隔着挡板约翰尼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听声音像是会计师丁鹏先生或是附近中央人民大学的法学教授达凯·史密斯,两人说话时喉咙里老像是卡着口痰,喜欢频繁地清嗓子。疏通咽喉的“咳咳”声透过告解室的纱窗,在罗德里格斯教堂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回荡。

约翰尼坐在告解室里本该属于父亲伊德多·罗德里格斯神父的位子上,暂替他的神职,聆听人们的忏悔。学会倾听众生的罪过方能读懂自身的罪孽,父亲曾如是告诫于他。

“神父,我有罪!”来人哽咽着说,“我特意来到此处将罪行坦白,以求得内心的平静。”

“而我将以上帝的名义悉心聆听,”约翰尼努力模仿神父庄严的口吻,“并发誓恪守秘密,绝不外传!”

来人清了清嗓:“昨晚我在惠丰连锁超市外目睹了一桩暴力事件。咳咳,当时我刚驾车驶出停车库就看见一群小伙子围着一个黑色的机器人殴打,他们下手很重,我是说,虽然被打的是机器人,但是也会造成损坏不是吗?况且像我妻子那样的人工智能,也是能像人类一样感知到疼痛的,所以我很担心他们会杀了那个黑色机器人,我是说,嗯,他也有喜怒哀乐不是吗,就像人一样,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觉得人工智能与人类没有多少差别。总之我很是担心他,我想报警,却不知道该向警察说些什么,他们并没有打人,虽然我个人认为人工智能与人类无异,可是在法律上他不是人,而且他也算不上是公共财产。他就好像是好多年前使用的手机,隶属于某个主人,结果他的主人把他落在了地上,被其他人捡到了,然后拾得此手机的人把这台手机摔碎了,这一幕刚好被我看到了,结果我却为一台手机选择了报警,不,这可行不通。然后我又想下车喝止他们,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而且手里拿着武器,我也不再年轻了,虽然定制了思维跃迁服务,可是……所幸后来他们离开了,黑色机器人也站立起来,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回到家,我的妻子出来迎接我,为我脱去西装外套,递给我拖鞋,黑色机器人趴在地上的情景在我眼前重现,我感觉一阵恶心,晚饭也没了胃口。夜里做梦,梦里一群人在围殴一个人形机器人,我凑近去细看,那机器人转过头来,半边脸上撕裂下来的仿生皮肤恐怖地耸拉着挂在嘴角处,露出黑色的金属骨架,她看到我后便挣扎着用手把脸上的皮肉按压回去,她说:‘亲爱的,救救我!’,原来是我的妻子!我把手伸出去想要扶她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根撬棍……我自梦中惊醒,心绪不宁,于是便下床祷告,可惜无济于事。神父,我好害怕,我怕梦中的场景是神的警告,是对我犹豫和懦弱的惩罚,我怕梦境成真!上帝啊……呜呜……”他痛苦地啜泣起来。

一时之间,约翰尼竟难以分辨这件事的对错,若受害者换成是人类,那么见死不救无疑是极大的罪过,可是对象是机器人,是死物的堆砌体,甚至都不在众生的行列。可是思维成像技术赋予了这些死物人类的感情,这样矛盾的一个群体,人类究竟该如何对待呢?约翰尼惊讶地发现,跟着王泽教授做了十多年的人工智能算法研究,他竟然从未思考过人工智能的生存问题。唯一肯定的是,人工智能不是人类,并非受上帝庇佑的子民,所以约翰尼安慰前来告解的信徒:“你的自责源于你的善良,无需为此感到不安!上帝保佑你,阿门!”

“阿门!”约翰尼感觉来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听见他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似已解开疑虑,释怀于心。或许他只是想找个人吐露一下心事,倾诉一下烦恼,然后从那个人口中听到几句抚慰的话,以求得内心的平静。他丢下一个包袱,我捡起来发现里面是一个人与人工智能共存的大命题,约翰尼为自己划了个十字,然后离开了告解室。

走出隶属于罗德里格斯家族的教堂,他沿着边门的羊肠小径散步回家,沿途都铺上了水泥,所以不必担心地上的烂泥会弄脏皮鞋。父亲很爱惜客厅里的羊毛地毯,尽管它难以打理而且过度磨损,但若是约翰尼穿着沾有污泥的鞋子踩在地毯上,少不了要挨他一通责骂,甚至背上还得再贴一道鞭痕。那根从小伴随约翰尼长大的皮鞭就挂在大厅东北角的墙上,正好位于黄铜耶稣像的上方,耶稣像摆放在一张又窄又长的桃木桌上,两边点着粗短的白色香烛。在飘忽不定的烛光的映照下,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面目狰狞,神情恐怖,那罪恶的铁架子在后面的墙壁上拉出高大而邪恶的十字黑影,成了约翰尼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

路边上稀疏的开着几朵玫瑰花,虽只有零星几朵,却聊胜于无,多少还能释放出些许芬芳,在这个下过雨的夜晚,花香更显清新淡雅,悠远宁和,仿佛那并非是娇美艳丽的玫瑰花的吐息,而是朴素纯情的百合花的低语。约翰尼痴迷于夜的静谧,选了一处长椅坐下,一株低垂的杨柳枝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哆嗦了一下,忽而觉得有点寒冷。

犹豫和懦弱的人应该受到惩罚吗?如果遇见黑色机器人的是我,我会选择出手相助吗?还是会在纠结中任由眼前的一切进行下去?换做是刘越,他会怎么做呢?约翰尼联想到下班时在打印室外见到的那一幕,刘越的拳头打在魏哲的脸上,虽是亲眼所见,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那还是他所认识的刘越吗?他印象中的刘越沉默寡言,走路时眼睛盯着脚尖,讨论问题时轻声细语,几乎是在考验每位同事的听力极限;他自卑到刻意最后一个提交实验报告以避开同学们的目光,在老师的生日宴会上连最简单通俗的祝语都说不连贯,一和女生聊天就会紧张地面红耳赤,看见权贵便会舌头打结……约翰尼怀疑刘越一生中是否有过自信的时候……有的,他想起来了,在王泽教授宣布他将成为预言家项目的一员的时候,刘越表现出了高科技人才该有的骄傲和自豪,他甚至展现出了蕴藏多年的幽默天分,约翰尼记得刘越就东方尊悟频繁思维跃迁的问题开过玩笑。那算是一个玩笑吧?然而他的自信只是昙花一现,一旦与项目的同事们交流多了,他自卑的说话方式便惹得很多人颇不耐烦,到最后他在未来智慧的社交圈就仅仅局限在老师和我之间了。这样子的刘越却有勇气为了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得罪未来智慧的董事长秘书,不得不令约翰尼对其刮目相看。

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约翰尼扪心自问,我有吗?他尝试着将刘越想象成自己,站在打印室外,看着魏哲像禽兽一样撕开夏娃的衣服,蹂躏她的身体,他的心里义愤填膺,双手因愤怒而颤抖不已,他想冲过去一脚踹飞魏哲,然后将自己的衣服穿在夏娃的身上……可是,一旦他意识到衣着得体的自己手里揪着的是一件熨烫整齐的笔挺西装时,他发觉一股歉意的洪流立刻将他愤懑的篝火冲刷殆尽——一定还有更为优雅得体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像野蛮人似的依靠暴力。一定有,一定有的……一滴水珠顺着树叶滴落在他的眉心处,约翰尼猛然一惊,重新回归镇定。刘越会为黑色机器人报警,他冷漠地得出结论,而我则会对夏娃的呼喊置若罔闻,然后在电梯门开时若无其事地给里面的某个人一个热情的微笑……

约翰尼低头端详着张开的双手,五指修长,肌肤白皙,干净得就像真空状态下的培养皿。很多人夸赞它们美丽动人,有着令人羡慕的黄金比例,可是约翰尼觉得这双手苍白绵软,毫无特色,正如这双手的主人本身。

如果夏娃不是人工智能,而是真实的人类,看到她被人霸凌我会伸出援手吗?这可怕的念头令约翰尼感到痛苦。

说到底,人类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字典里有相关的解释,圣经中有动人的说辞,史书上更有几千年的记载,可是约翰尼却还是心存困惑,人类的生活中早已充斥着不同型号的人工智能,或为家庭中的成员——丈夫、妻子、孩子……或为公司里的员工——保安、清洁工、秘书……或为警局里的战友——交警、火警、缉毒警……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约翰尼心想,但是当人们习惯他们的存在之后他们的存在感便如空气一般稀薄。他们成了人类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一部分人的情感依托,可是社会却尚未给他们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人工智能处在人类社会的灰色地带,他们的命运完全由人类的喜怒哀乐所掌控,他们是工具,同时也是奴隶,就连赋予机器人感情的初衷,也是为了能让他们更容易地理解人类的指令,从而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

服务人类,这是深深植入在人工智能内核基层的代码使命。

科技创造的初衷往往都是美好的,可是其后期的发展却可能会脱离人类最初的愿景,有的技术最终成为了人类的梦魇。早在地表时代的末期,核能因其清洁高效的巨大优势,成为了人类使用最多的能源。随着核能技术的日益完备,许多国家决定把核能作为电力供给的首要选择,导致核电站突飞猛进地增长,结果一场小小的区域战争就引爆了整个地球。幸存下来的人为了躲避核辐射转而迁移至地下,可还是晚了一步,核辐射夺走了女性的生育能力,于是在地下家园的初期科学家将精力全部放在生命工程上面,终于成功找到了完全脱离女性子宫的试管婴儿的培育方法,为生命的延续寻求了新的出路,同时也为广大女性同胞摆脱了分娩的痛苦。结果就是,就算如今依靠更为先进的基因技术修复了女性的生育缺陷,让她们重拾女性本能,愿意再度忍受分娩的痛苦的女性也屈指可数了。时至今日,由思维成像技术发展而成的两大分支,人工智能和思维跃迁作为地下家园新的技术基石,不知又会为人类带来怎样的挑战和磨练呢?

约翰尼一想到预言家画的那几笔有关暴乱的简笔画,心中不寒而栗,他虔诚地为地下家园的人们做了一番祷告,在冷风的催逼下,不得不裹紧西装外套快步走回家。或许我没有为救某个特定的人而与另一个人发生冲突的勇气,但投身于预言家项目,至少我能为所有人类的未来尽绵薄之力。约翰尼边抱怨气象管理局的人完全没有必要把温度调的这么低,边哆嗦着宽慰自己。

德高望重的罗德里格斯神父就住在伊甸园小区的三排七列的独栋别墅里,两层楼加上一间阁楼,屋后是车库,屋前则是一片青草地,房屋的格局和左邻右舍完全一致,包括有几面窗户,窗户的大小朝向,就连屋顶的倾斜角度也没有分毫偏差。在白天,约翰尼无从凭肉眼分辨自家的房屋是哪一栋,只能掰着手指头一间间数过来,然后走进数到七时的屋子。而在晚上,由于父亲偏爱蜡烛更甚电灯,所以罗德里格斯家的灯光会比周围几家来得昏暗,虽然不便于识路,却不至于让人找不着家——谁说黑暗不能为人指条明路呢。

对着前门的玻璃窗调整好嘴角上扬的弧度,约翰尼微笑着推开进屋的门,父亲正坐在餐桌边享用晚餐,他手中握着刀叉,面前放着吃了一半的牛排,旁边的葡萄酒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暗黑色,如同一杯粘稠的血液。耶稣像在他背后的阴影里,低垂着脑袋,似乎仍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他看到儿子进门,并未停下手中的切割工作:“你回来晚了,看来有位教徒烦恼很多啊。”

“他的话的确很多,但是却称不上是多大的烦恼。”来告解的人话一说完就摆脱了烦恼,而我将接替他继续烦恼下去,约翰尼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我们不能指望每位信徒都逻辑清晰,口齿伶俐,我们的职责就是平等地倾听人们的苦恼,宽恕他们所犯的罪孽,引导他们进入幸福的天国。烦恼无大小,约翰尼,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一次提醒,下次请不要再忘记!”父亲一如既往地神情严肃,语气严厉。

一次提醒意味着后背的一次鞭笞,有关罪与罚,神父有着公正严明的衡量标准。笑容渐渐从约翰尼的脸上消失,他虔诚地低下头说道:“是的。”

“是怎样的烦恼,说说看。”

“他为没有勇气从地痞流氓手中解救一台黑色机器人而心怀愧疚,父亲。”

“黑色机器人……他是否具有人类的心?”

“他没有仿生皮肤只有机械骨架,但是告解者是在超市外遇见那机器人的,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一台侍从机器人,所以十有八九更新了思维成像系统。”

“哦,那他就是上帝的子民,他的灵魂与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的灵魂是平等的。他应该帮助他,他应当为自己的懦弱忏悔。”父亲激动地一把放下刀叉,枯瘦的手指在胸前快速比划了个十字,然后闭上眼睛默默祷告了几分钟。

父亲立场鲜明的反应令约翰尼惊讶万分,他从不知道父亲对人工智能抱持如此平等友好的态度,事实上,除了思维成像技术赋予了机器人灵魂从而诞生了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时父亲说的那句“等同于上帝造人般的伟大功绩”的赞语之外,在那之后直到现在,他从未再听到父亲对人工智能有做过任何的评价,虽然父亲一直要求约翰尼向他及时反馈人工智能的发展现状,包括预言家项目的最新进展,但是他并未对预言家作任何评语。当然,这也可能与预言家之前一直处于研发阶段,昨天才刚刚进入实测阶段有关。

而他昨天把预言家的首个预言告知了父亲,父亲只是对着耶稣像简单地自言自语了几句,不见有多大的反应。

今天王泽教授就警告说有关大萧条预言的事先对其他人保密,约翰尼看着父亲眼睛紧闭的枯槁脸庞,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提醒父亲需对外保密。他不知道在父亲面前提教授的名字是否会惹他生气,因为神父赞扬人工智能之父,却痛恨思维成像技术应用在人类重生技术上,甚至当他得知辅芯就是思维跃迁的硬件支持后一度坚持要取出后颈的植入芯片,约翰尼反复劝导才阻止了他过激的举动。父亲为何如此痛恨重生技术呢?

约翰尼抽回思绪时发现父亲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杯中的葡萄酒不知何时没有了,隐于暗处的老管家汤姆这时走上前来为主人重新斟满酒,上了年纪的管家双手已不太灵便,在收尾时差点把瓶中的酒液撒在白色的桌布上。人工智能侍从就不会有衰老的麻烦,约翰尼心想,稳当的机械臂绝不会把酒撒出来。父亲挥挥手示意汤姆退下,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一张座椅示意约翰尼坐下。

待儿子坐下后父亲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35岁,父亲。”为什么突然问我的年龄?

“是时候了!”父亲仿佛在认同自己内心的观点一般点了几下头,“我和你母亲结婚时大约也是这个年龄,当然,你母亲要更年轻些。之前几年我一直没有催促你婚姻之事,那是因为我还未找到自然分娩出生的女人,一个能够成为真正的母亲的女人。一个月前,圣母保佑,我为你找到了合适的女孩子,她会像你母亲怀胎十月诞下你一样为你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不是从试管里取出的粉红肉团。人类自地表迁移至这狭小的地下世界以后,竟然连生命诞生的崇高仪式都舍弃掉了,这可是上帝的伟大杰作!我们怎么可以这样恬不知耻地亵渎神明!”他气愤地用力一拍桌子,杯中的葡萄酒还是撒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她长这个样子。”父亲伸手从紫色的丝绸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递给约翰尼。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不管是鼻子、耳朵还是嘴巴都很小巧,因为是半身像,所以无法估量她的身高,不过约翰尼隐约感觉她是个小个子,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是年轻,很怀疑她是否已经成年。五官虽小巧却称不上精致,她的眼睛形状不错,又是双眼皮,本应看上去炯炯有神才对,在照片里却显得呆滞无神,使得那张脸愁容满面,死气沉沉——她的眼睛至少比她这个人老了十岁。刘越的眼神一直都很忧郁,而照片中的女孩感觉比他还要忧郁,仿佛她是被人强迫才拍的照片。强迫她的人会是父亲吗?约翰尼望向父亲轮廓分明的脸庞,神父刚毅的表情立刻否决了他的猜测。父亲只是过于公正严明从而看上去冷酷无情罢了,约翰尼告诉自己,威胁一个柔弱的女孩强迫她与自己的儿子结婚这种事他才不会做。

“我早已为你们做好了安排,第一次见面就约在梧桐街的达菲儿餐厅,时间定在后天的傍晚。”说完父亲马上站起身来打算上楼歇息。

“这照片……”

“你留着它。”楼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父亲说话的声音里夹杂了轻微的喘息。父亲已经七十岁了,比教授都大了十岁。约翰尼看着老汤姆吃力地弯着腰收拾桌上的碗碟,顿生恻隐之心,“汤叔,我帮你吧。”说着便打算帮他把刀叉收拾好。

“少爷,这可使不得,这不是您该干的事儿!”管家客气地用胳膊肘推开了约翰尼,然后端着碗碟去了厨房。厨房很黑,约翰尼为他开了餐厅去厨房的过道里的一盏灯。“谢谢您,少爷,您真善良!”管家微笑着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约翰尼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反复回想着方才父亲对他说的话。他为我物色了一个素昧蒙面的妻子,删选的唯一标准是她和我一样是自然分娩诞生的人类,而且她愿意为我忍受产子之痛,自然分娩出一个孩子,而不是像99.999%的地下居民一样父母双方提供各自的精子和卵子给医院,然后躺在家里等医院返还给他们一个孩子。神父把女性分娩的过程称为一项人类诞生的崇高仪式,称赞其为上帝的伟大杰作,既然是仪式,那么婴儿诞生的形式难道就不能更改吗?试管婴儿难道不是人类的伟大杰作吗?

他拿起照片高高举在眼前,心里想的却是已然过世的母亲。她和父亲也是这么认识的吗?被长辈安排在一家典雅的西餐厅里见面,然后结婚生子,最后死去。有关母亲的死因,父亲只字未提,家里甚至连她的照片都没有。约翰尼曾经对母亲的样貌有着各式各样的联想,小时候她是聪慧耐心的家庭女教师,念高中时她成了美丽知性的著名女演员,到了大学她有了某位约翰尼暗恋学妹的样貌,工作时她则成了夏娃的样子,而现在她的容貌飘忽不定,似有一团迷雾笼罩在约翰尼的记忆里,使他分辨不清母亲的具体相貌。

不管她长什么样子,我相信她一定很美,约翰尼闭上眼睛渐入梦乡,父亲说我长得像母……梦里依旧烟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约翰尼感觉自己正走在下过雨的马路上,每一步都能听到踏破积水的湿漉漉的声音,只是看不见路面,上下左右只有挥之不散的白色迷雾。有个女声在呼唤他的名字,约翰尼……约翰尼……他沿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摸索过去,渐渐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缓慢而小心地靠近,直到伸手能拍到她的肩膀。“你认识我?”他问,她没有回答。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女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紧张地屏住呼吸……

一张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只剩下眼睛的脸。那眼睛仿佛装满了全世界的不幸与忧郁,眼神木讷,毫无生气,像极了那照片中的女人的眼……

千户晓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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