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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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术

我从小就有讳疾忌医的心理,一个本该早去做掉的手术,由于任性妄为,竟拖了整整三年。三年来,我一直心存侥幸,希望在某个清晨醒来,那个隐藏在鼻腔深处的囊肿烟消云散,不见踪影,从此没有烦恼,没有恐惧。

可现实毕竟不是梦幻,既然病已附体,就如泥沙淤积,客观存在,不管回避还是拖延,它都无法争辩和否认。人吃五谷杂粮,也生百病,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些年我对疾病的恐惧与日俱增,甚至多次与医生发生争执。

当心态平和之后就会反思,感觉自己的言行非常荒唐,惊风听雨的内心有点像不听忠告的蔡桓公,谁说我有病,谁就居心不良。

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写道:“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只是会有那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会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

患者对于自身的疾病总会有一种难以表达的忧虑和恐惧,在医生眼里,对于我这种可以拖延三年的手术,那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比从牙缝中剔除一根鱼刺还要简单轻巧。

可是进医院动刀子,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在忌医者的心里显得比大山还要沉重。简陋的乡镇医院,我亲眼见过小手术酿成的大事故。由于麻醉不当,一名十岁的少年做小肠疝气手术时死在手术台上。这种医疗事故就像一场谋杀,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转眼成为一具僵尸。毫无征兆的意外让人难以接受,由此,在我心里留下终生不能消除的阴影。凡是进入医院的病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康复,一种是死亡,站着出去与躺着出去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手术,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名词,我一直褊狭地理解,那是专给病人设置的词语,一辈子不会和自己发生交集。谁知2015年春节期间,这个拖了几年的小毛病,终于顶不住大鱼大肉的侍候,与我较起劲来。

囊肿像一枚青果,一夜之间就进入瓜熟蒂落的采摘期。成熟的浆果不愿悬挂枝头,这次的意外成熟看上去像是偶然,其实它是必然。平时滴酒不沾的我,那天破例连干了三杯。五十六度的泸州老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体内每一个细胞。酒这种透明的液体像个双面间谍,心怀叵测,在我体内翻江倒海,在鼻腔内兴风作浪。潜伏的囊肿在酒精的怂恿下不再安静,像施用了激素,突然膨大,鼻腔往外隆起,左脸肿胀,整个脸部完全变形。

开始对于阵发性的胀疼我不予理睬,尽管妻子不断催促我入院就诊,但我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来对抗。事实上与疾病对抗其实是自我损伤的愚蠢之举,最终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持续升级的肿胀、发烧,让我无法安眠,几个晚上都是倚靠床头,没法落枕。只要躺下去,脸部就如绷紧的鼓皮,鼻腔内奇峰突起,胀痛难忍,后来连眼睛也很难睁开。反光的皮肤如充气的气球,找不到一点舒展的余地。

一个细小的囊肿,让我陷入了寝食难安的境地,熬到第五天还是进了医院。我一连找了三家医院,之前两家都像商量好了,医生统一口径,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像我这种情况必须手术。

其实第三家医院也一样需要手术,只不过态度温和的医生动用了缓兵之计,他说先观察两天吧!我正是被这句迷惑性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幻想两天之内会有变数,出现奇迹,免去挨刀之痛。

就这样最终选择了这家医院。

虽然我是以一个健康人的步伐走进医院的,但换上病号服,带上手腕标示,就成了货正价实的病人,出入须请假,每天要检查。

观察期过去之后,我终于醒悟,幻想与虚构是文艺的范畴,它不适合医院与疾病。医院只有僵硬的术语,特殊的叙述腔调,那种既定的运转轨迹,无法更改。称体重,量血压,测体温,问病史,这些琐碎的环节就如一场预谋,一步一步把我推向那个神秘的地方。

第一天输液消炎,早中晚三次观察:体温、血压、心跳。第二天安排B超、X光、心电图、验血。决定手术的前一天,查出我有窦性心动过缓,我不知道问题是否严重,总之,我的心跳与别人不是一个频率,不管过快还是过缓,那都是疾病。护士笑我是运动员心跳,我没听懂她话里有话,后来医生决定输液一天,推迟手术。

早上查房,医生了解我平时对鼻子有哪些不良习惯。我告诉他,最不好的一点是喜欢挖鼻孔,特别是冬天,鼻子痒,挠来挠去,把鼻子挠得通红。医生叮嘱这个毛病一定得改掉,手术后更不能挠,挖鼻挠鼻会刺激患处,引起复发。

医生临走时给了一本小册子,我拿起来翻了翻,对着一幅图片愣住了。那是一个没有鼻子的男人,野人一样露出两个幽洞的空洞,我不敢再看,赶紧把小书扔到病床另一边。小时候在家乡见过一位没有鼻子的老人,那个年代的穷苦山村,没钱购买口罩,为了掩盖丑态,老人只好用麻线串住一块布片,吊在鼻子上,遮住两个乌黑的鼻孔。有一天狂风大作,吹走了老人脸上的布片,刚好放学我们与老人迎面相遇。山路狭窄,几乎是贴面而过,当看到老人那个恐怖的模样,我们吓得哇哇大叫!老人提着沉重的包袱,双手不空,只能别过头去,无法用手遮掩,惊慌之下暴露了他真实面目。老人不仅没有鼻子,而且还有严重的兔唇。漆黑的空洞,惨白的牙齿,鲜红的牙龈,那一刻就像鬼怪现身,比我还小的几个娃儿,忍不住大声尖叫。

我看到无鼻老人浑身颤抖,孩子的尖叫对他造成了致命打击,从那之后,我仍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人。

我终于明白了人体的神奇,鼻子、嘴唇原来有如此重要的修饰功能,这是一个五官健全的人无法想象的。人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连一根毛发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失去任何一个部位都是残缺不全的。我看到过切除乳房的女人,夏天包裹厚实的假胸,与她的脸色一样僵硬沉重。

突降的疾病总是出人意料,毫无征兆。没想到我和千里之外的妻舅会在医院相见。我们前后只隔十几个小时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而且还是通过同一个熟人介绍进院。他住在九楼外科,我住在七楼耳鼻喉科,我们的楼层都是单数,妻子在这两个楼层间奔波往来,传递各自的信息。妻舅做双腿静脉曲张手术,我做鼻腔囊肿切除手术,两人都属于小手术,在医院还能谈笑风生,不像重症患者,在昏迷状态中被推进手术室。所以在我们病房很少有前呼后拥的亲朋,只有独来独往的妻子。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在我秘而不宣的情况下,手术第二天,三位感情甚笃,亦师亦友的老乡,竟然侦探一样出现在病房,并幽默地说我是被领导气歪了鼻子。突然而至的乡音乡情,山泉一样滋润着我,在乡音的抚慰中,疼痛竟然明显缓解。

妻舅比我早一天动手术,他在手术的前夜十一点多给我打来电话,我已经入睡了,拿起手机才知道是他。妻舅告诉我,他被安排明早第一个手术。

安排第一个好啊!我几乎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妻舅有点不解地问我:第一个怎么好啊?

我说第一个做手术设备消毒好,二是医生休息了一晚上,大脑清晰,精神状态好,手术精准率最高。如果排到最后一个手术,医生过度疲劳,体力不支,容易心浮气躁,手术风险无形中增大。

妻舅哦了一声,感觉有些道理。但后来他与我谈起这次手术,当时是想从我那儿获得一点安慰,他想把手术排到最一个,那样天亮睁开眼,他就没那么恐惧了。

手术前夜是最煎熬的一夜,夸张一点说,那是一夜长于百年,一分一秒都在无限拉长。这样的夜晚总会让人胡思乱想,心生幻觉。

夜晚的医院满眼苍白,如一座纸做的宫殿,散发着无处不在的惊恐。急诊室、抢救室、手术室、重症监护室、太平间,这些独享其名的房间将生死置于一条直线。每一个房间都是跨越天堑的桥梁,桥下恶浪翻卷,一脚踏空就将灰飞烟灭。路过灯火通明的产房,一声婴儿的啼哭,让我想起西方的说法:每一个摇篮都是一个坟头。

天亮了,终于到了亲身体验的时候。妻舅的焦虑恐惧如一场传播迅疾的流感,已传递到我身上。上午十点,护工把轮椅推到了病房,我害怕轮椅,心里一急,竟然与护工吵了起来。我能正常行走,甚至可以奔跑,干嘛要坐上轮椅?我极不配合,非要自己走进手术室不可。

无奈我遇上了一根筋的人,恪尽职守的护工坚持原则,那种固执劲儿如同一位革命者,以一种捍卫的姿态拦住我,不坐轮椅就休想出门。

真好笑,我问他为什么?他又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反复申明,叫我不要难为他,他得来这份工作不容易!后来听说所有做手术的病人都必须坐上轮椅,这是医院的规矩,在这儿是不允许病人自由行走的。

虽然我有飞奔的力气,但此时必须伪装成病态,手术需要这样的征服感。妻子在一旁嗔骂劝说:“到了医院病人是犟不过医生的!”

僵持了一会,最后我还是乖乖地坐进了轮椅。

手术室在十二楼,护工见我上了轮椅,长长地松了口气,就如骑手驯服了烈马。他的身子立刻灵巧起来,推车的动作显得轻松熟练,在人缝中快速穿插,蛇形而去。我听到钢轮在屁股底下沙沙作响,前行右拐,转眼就滑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徐徐上升,望着不停跳动的楼层数字,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到达十二楼时,电梯门吱的一声敞开,此时,心脏猛然蹦了起来,感觉喉咙已被堵住。

手术室门前围着一大堆人,从每一张脸上就能看到紧张和焦急。大家目正前方,盯着门旁墙壁上的电子显示屏,几号手术室,什么名字,在做什么手术,几点开始,一目了然。我突然想起了菜市场入口处的价目表,那流动的红色字幕在告诉顾客,活鱼、蔬菜、牛肉、排骨当天的价格。

护工在手术室门前作了交接,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开一关的大门就如监狱一样神秘,身穿绿色手术服,头戴蓝色手术帽的医生,递过一本登记簿,我在上面确认签名后,像个囚犯,被全副武装的医生押向了密室。

悠长的走廊像一条阴阳相隔的天河,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肉跳,我的小腿在轮椅上颤抖。进入此地,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有人奋力洑水,游到彼岸,挣扎着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回来,身后的亲人离我越来越远,迎面而来的医生、护士,面容恍惚、模糊不清。

到了这里才明白,金钱财富、地位名誉,那算个鸟,只有健康地活着才是最幸运的事情。没病没痛的人有可能粗茶淡饭,麻衣土布,但他们一生都不需要抵达这个地方。曾听人说,看一家医院的实力和大小,就看手术室的规模和配置。惨白的自动门整齐排列在两旁,匆匆而过,让人眩目。在这个狭窄的甬道里,我感受到了白色背后的恐怖。每一扇门的上端都有一个圆形的红色数字,它们从01开始排列,一直到20,走廊还没见到尽头,但轮椅在18号手术室停了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18可是个不祥的数字,让人联想到十八层地狱,念头一闪,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刚才轮椅行进在寂静的走廊中,我听到左右两边的手术室传来奇怪的声响,那种叮咣作响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切割分块的屠宰场,屠夫们手握利刃,开胸剖腹。

医生没有直接将我推进手术室,轮椅停放在18号门前,让我感受莫名的恐惧。过了一会门开了,那感觉就像进了剧院,帷幕徐徐收拢,露出完整的舞台,我即将走上这个舞台。

醒一醒,醒一醒,医生用手轻轻地拍着手术台上的人。细小的身子在像冬眠的虫子,轻轻蠕动,醒了。这时我才看清,原来手术台上是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从麻醉中醒来的孩子不知身在何处,她睁开眼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这样陌生地方,而且身边没有朝夕相处的妈妈,也没其他熟悉的亲人。小女孩着急起来,双腿猛然一阵乱蹬,手在床沿边不停抓挠。开始是几声尖叫,接着号啕大哭……

已近天命之年的我,平时见过太多的哭泣,在印象中大人的哭泣显得复杂,伪装者会在哭声里掺杂使假,带进表演的成分。而小孩的哭泣是那样明朗直率,在尖锐宏亮的哭声里,大多数传递的是一些小痛苦和小忧伤。而此时,手术台上这个孩子,超大的眼睛,白多黑少,上下翻动时犹如漫天云水,我突然间想起叙利亚难民群中的儿童。

我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如此悲伤绝望的哭泣。刚做完手术的人就像蛋壳中孵出的小鸡,身体脆弱,不能有任何碰撞,可是小女孩在手术台上不停翻滚,剧烈挣扎,刀口极容易撕裂。看到如此闹腾的场面,我真的为这个病孩担忧。

几名医生手忙脚乱地上前呵护,可是惊吓过后的孩子犹如一条出水的鱼,不停蹦跳。医生只好按住她的头,抱住她的手,固定她的脚,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搬到活动床上,然后哗啦啦地推着滑床往前奔跑。

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随急救床渐渐远去,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当时真想飞奔而去,以闪电的速度把孩子带出恐惧之门,让她一头扑进妈妈温暖的怀抱……

望着空落落的走廊,我愣在那儿,直至医生大声呵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早已离开轮椅,穿着袜子跑向了走廊前方。低头看看双脚,终于记起自己是一个即将手术的病人。出发前,护工把我的鞋子脱落在病房,现在我懂了,凡是上手术台的病人必须轻装上阵,放下牵挂,如赤条条的婴儿一样,迎接一场新生。

我害怕孩子的悲伤,更不愿看见孩子的苦难。虽然只是在手术前惊鸿一瞥,但这一幕注定此生难忘。我真的愿意为她承担一点什么,如果可能,甚至愿将她的刀口添加到我的身上。

手术时间急促,必须争分夺秒,后面还有患者在排队等待。我虽然双眼通红,但来不及平复就被医生赶上了手术台。我在小女孩刚挣扎过的地方躺了下来,等待刀子的切割。

手术台虽然已经换过新的一次性垫单,一次性治疗巾,但我还能闻到小女孩的气味,好像她的眼泪正在我脊背上流淌,她的小手还在我的心头上抓挠。

终于在手术台上躺下来了,这是医院最神秘的所在,这里的画面一般人是看不到的。病人在这里既是一个整体,又是一堆部件,可以分离拆卸,也可以拼接组装。我环顾四周,那些陌生的仪器犹如待命的哨兵,蹲守在各自岗位。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些仪器就如装饰的道具,看不到真实的面目。一旦病人危急,意外发生,就将启用,手术室立马就成了万马奔腾的战场,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暗示着手术台上的生死距离。

我静静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似乎看到了上帝贫血的脸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手术室,如同辽阔的荒野一般空旷。这是一个接纳疾病,见证生死的地方,同时它又是一个揭秘的场所,不管靓男,还是倩女,到了此地身体暴露无遗,再无秘密,不仅让人注视触摸,还要剖开切割。

我顺着无影灯的方向,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这是一个无法虚构的标识,这是病人独有的特权,只有躺上手术台,才能望到头顶的上方。在洁白的天花板上,有两行天蓝色的字:您准备好了吗?请全力配合我们!还一句:请放心,我们随时守护在您身边!

平时我们都是站着或坐着阅读文字,而上了手术台,视野完全改变,望着倒悬头顶的文字,有了一丝温暖。我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心跳开始平缓下来,一群蓝色的精灵在头顶飞翔,那一刻感受到了文字的温情与抚慰,它给了我向死而生的信心和力量。

主刀医生开始工作了,一块天蓝色的无菌布从头到脚蒙住了我的身体,黑夜忽然而至,眼前一切都已消失。冰凉的消毒棉球伸进了鼻腔,医生告诉我这是消毒,刺人的碘伏溶液比辣椒水还要厉害,从鼻孔渗入到口腔。强烈的刺激使我急促地咳嗽起来,加上头上蒙着厚布,我感到呼吸不畅,后来甚至有了窒息的感觉。实在憋不住了,我只好用力掀开防护布,在黑洞中探出头来喘息。旁边的医生赶紧按住我的上身,叮嘱我不要乱动!

手术过后才知道,陪在主刀医生旁边的另一名医生是麻醉师,有人形容他是制造月黑风高的人。可是我无缘体会麻醉师手下的月黑风高与短暂失忆,因为我这类小手术只采用局部麻醉。人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可惜眼睛被厚布蒙上,要不我能目睹手术的全部过程。

在日常的经验里我无法体会,不知道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都能彼此打通,眼、耳、鼻、舌、身各器官功能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积。手术让身体的感觉出现乾坤大挪移。

医生知道我情绪不稳,手术前一直宽慰我,说这是个小手术,很快的,只需几分钟就完事。然后告诉我打点麻药,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因为当时口腔十分难受,只能用喉咙发音。

过了一会,医生用尖锐物在患处刺了几下,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话音刚落,刀子就动了起来。我感觉医生用的是电动手术刀,要不怎么能听到那种氧气焊接的滋滋声?

我很想摸一摸那把割过我皮肉的手术刀,看看它的色泽与形状。我相信这是一把成色上好的小刀,刀柄流畅,刀刃锋利,闪耀着工业时代的光芒。在嗜血如魔的刀类家族中,这是唯一拥有温情善意的小刀,它所到之处不是对身体的戕害,而是对患者的爱抚。

我曾查过资料,世界各国的外科手术刀都是模仿柳叶形状的,英国有一本叫《柳叶刀》的医学杂志,那是全世界最权威的医学期刊之一,悠久的历史,良好的口碑,被医学同行视为绝世的高峰。还有前些年一部由张建栋执导,王学兵、李光洁、张歆艺等主演的医疗题材的电视剧也叫《柳叶刀》。只是没想到,这种柳叶似的刀子,遥远而神秘,有朝一日会指向我的身体。

我喜欢柳叶眉,却害怕柳叶刀。手术之前以为采用微创技术,只要从鼻腔内开个小孔就行。心想鼻子外面肯定不能开刀,要不刀口会让人破相。手术时才知道,切口在唇龈部位,翻开嘴唇,刀片在牙龈处横着切开,把面皮翻展,再剥离囊肿。我不由在内心赞叹医生的高明,用曲径通幽的方法破解了想象中的难题。这种技术让我体会到,有时抵达目标的方式不一定都是正面直取,还有另一条迂回的通道。正像天下的河流,没有一条是笔直奔涌的。

开始医生的动作是从容流畅的,可是到了剥离囊肿的时候就显得急躁粗暴起来。我听到他与助手嘀咕:长得很深,已经深入到骨头里面了。

牛皮一样的粘膜,与囊肿藕断丝连,医生为了完整地切出囊肿,不断加大力度。手压迫着我的面颌,能听到颌骨吱咯作响,我担心骨头会被压断。很想喊叫一声,但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动作让我感觉场景已经变换,站在身边动刀子的不再是优雅的医生,而成了野蛮的屠夫。

总算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可这个环节并不轻松,因术腔处理至关重要,空腔不利于刀口愈合。另外术后容易造成鼻底穿孔,这些潜在的风险让我心存隐忧。

手术前我没有送红包,打点医生已成惯例的年代,我不知道医生是否会存在偏见,是否会有什么对我不利?

缝合的时间显得有点久,感觉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就如救上岸来的溺水者,让他裸露沙滩。

缝合完毕,掀开蒙面的蓝布,我看到主刀医生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托盘,一脸欣喜地站在我身边,像凯旋归来的将士手执战利品,炫耀的他的勇猛。医生用镊子翻动着果核一样的囊肿,告诉我,手术相当成功,囊肿完整地剥离,这是他从医十八年来第二例如此完整剥离的手术。

至此,那颗悬空的石头终于落地,我不由想起那句俗语:郎中父母心!之前胡乱的猜疑,真乃君子之腹,与小人心,那是对医生的亵渎。

前不久还听过一场讲座,那位医学教授说得多好:“一个人找你看病,把所有的隐私告诉你,把衣服脱光了让你检查,把所有痛苦诉你,把生命都交给你,这种人是仅次于神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因为爱才有了医疗和医院,如果连这种精神都泯灭了那再不能叫作医疗,只配称作交易,它不可能有尊严。”

一次疾病的体验,是一次回溯再生,做完手术我以为万事大吉,可前面等待我的还有两道难关。首先是麻醉过后的疼痛与不适,一个坚硬的纱布团堵住了鼻腔,泪腺被压迫,眼泪泉水一样流淌,那一天一夜的煎熬,让我流完了一生的眼泪。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我去找过医生,医生说痛苦是为了更好的愈合。如果不压迫,切除部位就会出现空腔,影响刀口愈合。可是我当时难受的滋味无法向他形容,除了刀口的疼痛之外,还有另一层担忧,那就是等待病理结果。切下的囊肿取了标本送广州做病理化验,需要两至三天才能拿到报告。等待结果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虽然医生说恶性的可能性不大,但再小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几年前肺部感染,突然咯血,亲友们第一时间就怀疑我是否癌症,在癌症村、癌症家族频发年代,这样的怀疑并非恶意。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没有一点胃口,妻子与我一起受着煎熬,但这些年我从来就没有正视过妻子腹部的刀口,似乎忘记了那是孪生女儿的生命通道。由于天然的母性,妻子的行为显得天经地义,她从不谈论横切的刀口以及持续的疼痛。如果不是遭遇手术,我对刀口的疼痛永远不会感同身受。

焦虑时我拿出了手术前签下的协议,仔细阅读条款上有关风险的评估:手术后会出现刀口疼痛、鼻腔疼痛、刀口部位因神经损伤,出现脸部麻木,感知迟钝,还有在不可确定的诱因下存在复发的可能……

医院的告知有点像推脱,这样看来把手术后所有风险都转移到了患者身上,万一出现上述情况,白纸黑字,事先作了说明,患者签了字,与他们无关。

看过协议,我陷入了无语的境地,不知道囊肿是否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让人陷入无底深渊。想着人生在世,其实时刻都要面对风险,而所有的风险最终都得自己承担。

手术后第三天,终于和妻舅见面了。他腿上绑满了纱布,不能行动,创口不停地渗出淡淡的血水。而我的脸鼻尽管还在肿胀,但疼痛已经减轻,行走并无障碍。

回顾几天来的经历,让人颇为感慨。虽然我们不好意思谈论自己的恐惧,但谈论别人的时候,其实也就暴露了自己。妻舅说隔壁骨科有个病人,是一名年方三十的男子,患骨髓炎好几年,突然病情恶化。送进医院,经专家会诊,为保住性命,必须截肢。

手术的头天晚上,截肢的男子咬着牙关,走出病房。拖着病腿,顺着走廊,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个晚上。一条大腿即将离他而去,男子的心灵要遭受怎样的冲击!与截肢男子相比,我们依然有着完整的身体,这种微小的创痛,几乎算不上真正的手术,只是局部处理,偶染小恙。

有了参照的例证,就能感到自身的幸运,为此,三天后取出鼻腔纱布,一周后刀口拆线,让我平静地应对了狂风恶浪。纱布与鼻腔粘膜粘连一块,拉动纱布就如拉动皮肉,可医生下手毫不犹豫,用力一拽,滋的一声,感觉脑袋快要爆炸,下意识地弯下腰身,鼻血一涌而出,很快流了一地。医生大声呵斥,快抬起头来,我抬起头,血又从嘴里溢出……

一周后面临拆线,5针缝合线已牢牢嵌进了牙龈深处,与牙龈连成了一体。现在要去拆除,每一根线头都牵扯着敏感的神经,只要抽动一下,就会传递锥心刺骨的疼痛。

拆线的女护士显得心慈手软,她让我躺在靠窗的治疗床上。那是一张狭小的铁床,用于抓手的钢管摩擦得锃亮,上面留下了患者疼痛的痕迹。当时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让我多了一份承受的信心和温暖。护士告诉我,她会慢慢地,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拆,如果实在顶不住的时候就告诉她,她会立即停下来,歇一会再进行。这是一名善良的护士,她的慈悲成为医界的另类。

一针,两针,三针……当最后一根线头抽完的时候,我感觉蹦跳的心脏被那根线头一起拉了出来。身体已完全掏空,连短暂的呼吸都有着隔世之感。没有麻醉的拆线,比手术要痛苦百倍,我感觉瞬间让我苍老了十岁。

虚脱过后身体在等魂魄归来,我在小床上躺了好一会,很久才睁开眼睛,用手一摸,感觉粘粘腻腻,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拆线的漂亮护士露出灿若桃花的笑脸,直夸我坚强。我无力地摇摇头,真想告诉他,我是个软蛋,但她已递来了纸巾,端来了满杯的温水。

我漱了口,抹去嘴上的血迹,用一种逃出苦难的目光望着护士,轻飘的身体像雨后的云朵,获得了新生。虽然剧痛已抽走了身体的重量,但心底还是弥漫着无边的感激与温热。我庆幸自己如同受洗的圣徒,以一个强者的姿态熬过了最后一关。至此,我才明白,活着即修行,在神的眼里,手术是身体的警示,疼痛是上帝的抚摸。

詹文格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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