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灭绝

第2章 海斯曼报告

1

漫天沙尘中,三辆被改装成装甲车的GMC Suburban[1]正在飞驰。最末那辆大型SUV的后门敞开,载货平台上放着一张掉了腿的沙发,面朝后方。乔纳森·“猎鹰”·耶格正坐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射击平台上,目光炯炯地监视着后方。

还有五分钟才会抵达位于安全地带的宿舍。在巴格达长达三个月的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

雇主西盾公司分配的全是保护来访者的任务。美国的报道组、视察战后复兴进展的英国石油公司董事、亚洲小国的大使馆工作人员——世界各国的重要人物走马灯似的到访,而保障他们安全的就是耶格及其同事。

开始执行保护任务时,强烈的阳光仿佛能刺穿肌肉,但现在已温和许多。傍晚时分,即使穿上防弹衣和沉重的战术装备,也会感到几分寒冷。随着气温的下降,这座布满灰黑色低层住宅的城市愈显荒凉。从明天开始就是长达一个月的假期,耶格却高兴不起来。他想留在巴格达。这里没有文明城市那样的和平,但对耶格来说,却是个虚拟游乐场。

低空掠过住宅屋顶的直升机、划破夜晚宁静的迫击炮弹的破空声、被遗弃在荒漠中的战车残骸,还有那总是漂浮着尸体的底格里斯河……

作为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五千两百年间,这里历经战乱。在二十一世纪初叶的今天,这里又遭到新敌人的入侵。尽管入侵的异族文明打着政治的名义,但真实目的无疑是深埋在地下的丰富石油资源。

耶格也明白,这场战争毫无正义可言。不过,正义与他无关。重要的是,这里有可以挣钱的工作。假如返回家人身边,他将面临比战场更加残酷的现实。只要留在巴格达,即便无法陪伴独子,他也能用“必须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来为自己开脱。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是美军的M16突击步枪发出的。不过,没听到敌人的AK47的枪声,应该没有发生真正的战斗。

耶格收回视线,看见一辆小车正从后方的车队中疾驰而出。透过太阳镜,耶格辨认出那是一辆古老的日本车。这种车型在巴格达很常见,搞自杀式炸弹袭击的恐怖分子对其青睐有加,因为这种车在冲入袭击目标之前,不会引人注意。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耶格的视线逐渐聚焦。Suburban车队走的这条干道是所谓的“杀戮地带”,出发前举行的会议上给出过警告。过去三十天,武装分子的攻击目标发生了变化,从美军士兵扩展到了私营军事公司雇员。在这短短几公里的道路上,已有十多名警卫遇害。

无线电通话器中传来车队开路车的声音:“右前方路侧发现不明车辆,停在立交桥下。早上那里没有车。”

那很可能是载有简易炸弹的车辆。武装分子肯定在远处监视着这条干道,手指就放在遥控引爆装置上。虽说是简易炸弹,可一旦爆炸,照样可以掀翻装甲车。

“怎么办?回去吗?”

“等等,”耶格对着嘴边的无线麦克风说,“后方有一辆小车在接近。”

那辆日本车离他们只有五十米。

“下车!”耶格右手举起M4卡宾枪,挥舞左臂,向跟踪车打手势。但那辆小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追了上来。

“启动干扰电波。”警卫队队长麦克弗森命令道。恐怖分子通常会使用手机遥控引爆,只要发送干扰电波就能阻止爆炸。

“正右干扰电波发射。”先头车辆答道。

麦克弗森指示道:“径直往前冲,把跟踪车赶走!”

“明白。”耶格答道,然后再次扯开嗓子命令日本车后退。

对方置若罔闻。布满沙尘的前挡风玻璃后,露出伊拉克司机充满敌意的脸。根据私营军事公司安保人员的交战规则,耶格立即开了枪。射出的四发子弹击中日本车保险杠前的地面,水泥碎片四溅。

尽管遭到警告射击,小车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耶格抬起枪口,对准了引擎盖。

“小心简易爆炸装置!”

无线电通话器中刚传出麦克弗森的怒吼,车体就随着低沉的爆炸声颤抖起来。发生爆炸的不是前方的立交桥,而是距离耶格的枪口数百米的后方道路。路旁孤零零矗立的椰枣树被升起的黑烟笼罩。又有一个心怀强烈信仰和憎恨的人死了,这是巴格达司空见惯的一幕。倘若后方的小车也发生同样的事,耶格会被瞬间炸成肉泥。

耶格省去了第二阶段的警告射击,将M4的枪口对准司机。瞄准器中,红色的光点飘移到伊拉克人的鼻根附近。

别闭眼!耶格在心中朝司机大喊。别让我看见恐怖分子自爆前一刻的悲壮表情,否则我就会开枪。

伊拉克司机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恐怖的神色。他是打算自杀吧?耶格加大了扣在扳机上的力道,瞄准器中的男人骤然缩小。那辆小车终于减速了。

忽地,黑暗笼罩了路面。Suburban车队从立交桥下穿过,停在桥下的不明车辆也没有发生爆炸。

待跟踪车辆改变方向之后,耶格报告说:“后方安全了。”

“明白。”麦克弗森从前面第二辆车上答道,“回基地。”

耶格想,难道小车司机不是恐怖分子,只是挑衅我们的普通市民?立交桥下的那辆车也没有装载炸弹,只是凑巧熄火了停在那里?

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被人抱以强烈的仇恨,因此感到恐怖,并且萌生了杀害一个自己从未与之交谈过的人的念头。

三辆装甲Suburban在美军检查站接受完检查,穿过防止装有炸弹的汽车闯入而设置的弯路,进入安全地带。这里是首都的中心,过去是统治这个国家的独裁者的宫殿。

西盾公司的住所就在路边,与宫殿相隔不远,是一座由水泥和砖建成的两层建筑,外层的涂料已经剥落。这座建筑的房间出奇地多,没有人知道它在被租给私营军事公司前是干什么用的,也许是政府机构或者学校宿舍。

车队停在前院,六名警卫队队员从车上下来。所有队员,包括耶格在内,都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即“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出身。大家互相击拳,庆祝任务完成。奔至车旁的维修组组员发现,打头车辆的车身侧面有被高性能狙击枪击中的痕迹,却并不在意。这类情形他们已司空见惯。

“猎鹰,”麦克弗森叫住了朝宿舍走去的耶格,“不用写报告解释你为什么开枪。今晚在屋顶开派对。”

“明白。”耶格咧嘴一笑,以示谢意。麦克弗森是要开派对欢送自己吧?明天接替的人来后,自己就要孑然一身离开队伍了。这一行的规则是,工作三个月休息一个月。下次归队的时候,说不定与自己共事的就不是现在这拨人了。倘若被不长眼的子弹击中,说不定就阴阳永隔了。

“打算怎么休假?回国吗?”

“不,去里斯本。”

麦克弗森知道耶格为何会去葡萄牙,于是微微点头道:“加油!”

“好。”

耶格返回二楼的四人房间,将M4卡宾枪放在高低床的床铺上,卸下战斗装备,放入柜子。发给他的武器弹药必须留在这里。搬家的时候,背包里只用装少量个人物品。

耶格收拾行李的手突然停住,他看到了贴在柜门上的家人照片。那还是六年前全家正处于幸福之中时拍的,地点是北卡罗来纳州的家中。耶格和妻子莉迪亚、儿子贾斯汀坐在客厅的长椅上,对着照相机微笑。坐在耶格大腿上的贾斯汀,个子还很小,即便伸开双臂,也没有父亲的身体宽。他继承了父亲的棕发和母亲的蓝眼,纯真的笑容像极了母亲,发起脾气来则跟特种部队出身的父亲如出一辙。夫妇俩经常讨论将来这孩子会更像谁。

耶格将照片夹入读到一半的平装书里,接着取出手机,给里斯本的妻子打电话。两地的时差有三个小时。那边应该刚过午饭时间,但他知道,医院中的莉迪亚是不可能打一次电话就能找到的,于是他在语音信箱中留了言,让妻子听到后打回来。他快速做完了M4卡宾枪的保养,带着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返回宿舍一楼。

娱乐室中热闹非凡。不大的房间里放着破旧的电视、沙发、咖啡机,还有可以自由使用的电脑。他没有与边上网边说笑的同事混在一起,而是将自己的电脑接入高速网络。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失望,但还是打开了学术论文搜索网站。

果然,今天仍然一无所获。网上找不到一篇关于“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治疗取得突破的文章。

“耶格,”宿舍管理者阿尔·斯特法诺在门口招手道,“到我办公室来,有客人找你。”

“找我?”耶格一面猜测来者是谁,一面跟着斯特法诺走出娱乐室,前往楼梯旁的管理事务室。

打开门,坐在待客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身高一米八,跟耶格相仿。短袖T恤和工装裤的打扮与警卫人员一样,年龄却比耶格大两轮,有五十多岁。尽管表情严肃,但他的嘴角仍浮现出微笑,透露出军人特有的精明。男人朝耶格伸出了手。

斯特法诺介绍道:“这位是西盾公司的董事威廉·莱文。”

这个名字耶格听说过。雇用耶格的这家私营军事公司,由号称陆军最强部队的三角洲特种部队的前队员创办,莱文是公司的二号人物。公司业绩能突飞猛进,完全仰赖于经营层与军方的密切关系。威廉·莱文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与其他特种部队出身的人一样,绝不是那种死板的官僚。

跟这种人打交道,应该不必拘谨。耶格一面这么想,一面与莱文握手。

“你好,莱文先生。”耶格平静地说,“我是乔纳森·耶格。”

“有绰号吗?”莱文立即问。

“猎鹰。”

“好,猎鹰,坐下说吧。”莱文请耶格坐进沙发,对斯特法诺说,“我们单独谈谈吧?”

“嗯,当然可以。”斯特法诺答道,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只剩下两人后,莱文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环顾着房间问:“这个房间的保密装置可靠吗?”

“除非斯特法诺把耳朵贴在门上。”

莱文没笑:“这无所谓,咱们这就进入正题。你能不能把明天开始的休假往后延?”

“什么意思?”

“你能再为公司工作一个月吗?”

耶格想象着,倘若自己推迟里斯本之行,莉迪亚会说什么。

“待遇不错,日薪一千五百美元。”

报酬比现在高出好几倍,但耶格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心生戒备。为什么西盾公司的二号人物会亲自给自己安排工作呢?“是去阿尔·希拉吗?”

“什么?”

耶格说的是伊拉克战斗最激烈的地区。“是阿尔·希拉地区的工作吧?”

“不,工作地点不在那里,你要去另外的国家。会给你二十天时间准备,要求十天内完成任务。估计五天就能完成,但无论几天,你都会得到三十天的报酬。”

月入四万五千美元,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现在耶格家特别需要钱。

“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现在还不便说明。只能透露三点。第一,这项工作的发包方,是包括法国在内的北约加盟国中的一个。不是俄罗斯或中国,更不是朝鲜。第二,这项工作并不怎么危险,至少比在巴格达安全。第三,这项工作服务于全人类,与某个特定国家的利益无关。”

尽管耶格对工作内容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听懂了自己不会遭遇太大危险。

“既然如此,为什么日薪会这么高?”

莱文泛着皱纹的眼角流露出一丝厌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以为你已经听懂了。总之,你要干的活儿见不得人。”

耶格闻言终于明白过来,他要做的是脏活儿,多半是暗杀任务吧。不过,莱文说同某个特定国家的利益无关。如果不是政治暗杀,那还会有什么暗杀?

“如果你接受任务,就先在保证书上签字,然后进入准备阶段。到时你就会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了。不过,如果你签了保证书,就意味着,你在知道工作内容之后不得中途退出。”

“你担心我会泄露机密情报?没这个必要。我有接触绝密情报的资格。”

美国的军事情报根据保密程度分为三等:秘密、机密和绝密。要想获得各级别情报的接触资格,就必须通过严格的身份审查,包括接受测谎仪测试。离开陆军之后,耶格一直在更新自己接触绝密情报的资格,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无法从事由美国国防部发包给私营军事公司的工作。

“当然,我知道你是特种部队出身,值得信任。但我们还是希望加强保密措施,以防万一。”

见莱文如此含糊其词,耶格又有了新的猜测。或许,这位三角洲特种部队出身的董事交给他的任务的保密级别比“绝密”还高,属于“绝密特别情报”或“绝密注意区分情报”。从对方的语气判断,莫非是白宫主导的暗杀任务,即所谓“特批接触计划”?这种任务对接触情报的条件作出了最严格的限制。但这说不通啊,因为通常这种任务都由三角洲部队或海军的海豹突击六队担当,不会交给私营军事公司。

莱文催促道:“怎么样?想不想干?”

耶格心头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当他只有十二三岁时,离婚的父母曾问他想跟谁,此刻的感觉竟同那时差不多。高中毕业前夕,在决定入伍以获取大学奖学金时,他也体会过这种踌躇不定的焦虑感。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向左还是向右,选择不同,今后的人生也会大相径庭。

“有问题尽管提,我尽量告诉你。”

“真的没危险?”

“只要不犯错。”

“就我一个人?”

“不,包括你在内有四人,将组成一个小组。”

四人是特殊部队的最小编制。

“其他雇用条件同以往一样。我们会发给你经过校准的武器,如果你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死亡,根据《国防基本法》,我们将支付六万四千美元给你的遗属。”

“能给我看看保证书吗?”

莱文满意地笑了,从军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不用再犹豫了,相信自己的运气吧!你是个吉星高照的人。”

“我?”耶格的嘴角浮起自嘲的微笑,“我倒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不,你已经是好运当头的幸存者了。”莱文收起笑容,“其实,这份工作本来有六个候选人,但他们相继遭到武装分子的袭击,都身亡了。听说连私营军事公司的安保人员也成了袭击目标,不是吗?”

耶格点头。

“所以,我今天总算能跟候选人面对面说话了。”

耶格用数字驱散心中弥漫开的不祥感。一个月四万五千美元,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就算是脏活又怎样?自己不过是一次性的工具而已,就像手枪一样。无论杀了谁,都不是枪的错。有罪的是开枪的人,是下达杀戮命令的人。

耶格将保证书通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比刚才的口头说明更多的东西。接下来只需下决心签字。

莱文递过一支钢笔。耶格正要取,上衣口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于是他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耶格取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是里斯本的妻子莉迪亚打来的。“签字前,我想跟妻子商量。本来说好明天去见她。”

莱文用猎人打量束手就擒的猎物般的眼神看着耶格:“去吧!”

耶格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还没出声,就听见莉迪亚细微的声音。这饱含绝望与不安的声音,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约翰[2]?是我。出事了。”

“怎么了?”

莉迪亚抽泣了片刻,继续道:“贾斯汀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了。”

又得花钱了,耶格想。看样子只好在保证书上签字了。

“镇定点,之前不也挺过来了吗?”

“这次不一样,痰里有血。”

听到儿子的病出现晚期症状,耶格不禁后背发凉。莱文打了个告辞的手势,离开了事务室。走廊旁的楼梯上,传来下班的警卫人员嘈杂的脚步声。

“真的?”

“我亲眼看到的。一条条的红线,像线头一样。”

“红线……”耶格喃喃地重复着,想起了那名葡萄牙主治医生的名字,此人是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世界权威,“格拉德医生怎么说?”

莉迪亚哽咽起来,耶格听不清她讲了什么。他仿佛看见妻子正用手拭泪的模样。

“格拉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孩子的心脏和肝脏都出现了问题……恐怕撑不久了。”

耶格拼命转动近乎停滞的大脑,搜索关于这种绝症的知识。如果肺泡开始出血,那就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莉迪亚哀求道:“明天你能到吧?”

我必须立刻飞到儿子身边去,耶格想。可是,治疗费怎么办?耶格凝望着事务室紧闭的大门。自己一直在坚持,现在终于要撑不下去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为什么自己此刻站在伊拉克肮脏宿舍的走廊里,紧握着电话?为什么自己此刻会在这里?

“约翰?”妻子的哭声传进耳朵,“在吗?约翰?”

2

不幸这种东西,在旁观者眼中和当事者眼中截然不同。

载着父亲遗体的灵车,在神奈川县厚木市狭窄的商业街中穿行。古贺研人坐在殡葬公司安排的黑色轿车中,缓缓地跟在灵车之后。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正午刚过,冬季温暖的日光下,沿途步行的购物者中,没有人回首这列黑色的车队,也没有人同情车上这个年轻人。

得知父亲诚治的死讯以来,研人的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般惶惶不安。他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得知父亲的死因是“胸部大动脉瘤破裂”。此后的五天里,他和母亲都没放声大哭,而是茫然无措地随波逐流。伯父接到讣闻从山梨赶来,主动操办起了葬礼。在他看来,弟媳妇只是家庭主妇,侄儿只是个瘦小的研究生,难以独自应对这种大变故。

研人从小就不尊敬父亲诚治,因为父亲总是否定他,而且性格乖僻,尽管顶着大学教授的头衔,但在研人眼中,父亲却是一个失败的成年人。所以他非常惊讶,三十分钟前,当自己将花装进父亲长眠的棺材里时,眼泪怎么会止不住地流下来。莫非这是血缘关系所致?研人一边这样想,一边擦拭着镜片后的泪水。

棺盖随即盖上,包围在各色鲜花中的遗体从视野里消失。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模样了。这个面容憔悴的长脸大学教授同自己之间二十四年的父子亲情从此终结。

车子载着遗属和参加葬礼的人抵达火葬场,棺材被放进焚化炉,是两种焚化炉中便宜的那种。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用金钱划分等级呢?研人不禁开始厌恶日本人的生死观。

三十位亲戚与友人进入二楼的等候室。研人独自站在焚化炉前,注视着紧闭的炉门。门背后,父亲的遗体正被烈火焚烧。

研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中学时代读到的科学启蒙书中的一段。

你血液中流动的铁元素,是四十五亿年前超新星爆炸时产生的。它们在太空中飘游,于太阳系形成时汇集到地球这颗行星上,然后以食物的形式进入你的体内。进一步说,你身体中无处不在的氢元素,也是宇宙诞生时产生的。此前的一百三十七亿年中,它们都存在于这个宇宙。而现在,它们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构成父亲肉体的各种元素,又回归了原来的世界。

科学知识让至亲的死亡显得无味。

研人转身离开,爬上靠着宽敞大厅墙壁的楼梯,朝二楼的等候室走去。

铺满榻榻米的房间中央,参加葬礼的人围坐在一张大矮桌周围。虽然母亲香织难掩憔悴之色,但精神似乎还撑得住,正端坐着与前来吊丧的旧友和亲戚交谈。

此外,研人还见到了从甲府来的祖父母和伯父一家。古贺家原本在山梨县的甲府经营商店,家境优渥。虽然最近为争夺客源与大型超市陷入苦战,但继承家业的伯父还是设法维持着全家老小的生活。在这个商人家庭中,研人的父亲身为次子,是一个另类的存在,他从老家的大学考入东京的研究生院,取得博士学位后没找工作,而是留在大学继续从事研究。

研人感觉自己无法融入父亲那边的亲戚。他四下寻找座位,最后在最靠边的坐垫上坐下。

“是研人吗?”桌子对面,一个黑发中夹杂银丝的瘦弱男人开口道。

那是父亲的朋友,报纸记者菅井。他曾多次造访厚木的老家,所以认识研人。

“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菅井挪到研人旁,“听说你在读研?”

“是。”

“什么专业?”

“药物化学实验室做有机合成。”研人生硬地答道。

研人本想就此结束对话,但菅井又刨根究底地问:“具体是什么工作?”

研人只好继续作答:“现在电脑可以设计药物,我的工作是根据设计图将各种化合物组合起来,制造出药品。”

“就是在实验室里摇试管吧?”

“对。”

“是有益人类的工作啊。”

“嗯,是。”即使是句表扬,也让研人很不舒服,“因为我只会干这个。”

菅井惊奇地歪着头。就算他是报纸记者,也打探不出研人内心的想法,因为连研人也说不清自己有何能力,适合做什么工作。现在研人什么都不是,也从未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日本的科学基础还很薄弱,你要努力啊!”菅井说。

明明什么都不懂,别瞎说“基础还很薄弱”,研人心中不悦。他并不喜欢这个大报社的科学记者,不过菅井也没做错。对方热情搭讪,自己却冷言以对,研人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十年前,全国报纸的科学专栏都刊登了父亲的研究成果。作为科学家,诚治达到了事业的顶峰,而写这篇报道的人就是菅井。当时,社会普遍关注“环境荷尔蒙”问题,父亲通过在大学实验室中的实验,证明饱受争议的合成洗涤剂原料不会破坏人类的内分泌系统。

论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学 古贺诚治教授

看到这些报纸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亲都感到无比自豪。但不久后,研人对父亲的尊敬就开始转为怀疑,因为他得知,父亲从那家合成洗涤剂生产商处拿到了大量研究经费。

为什么专攻病毒学的父亲,会研究起扰乱内分泌的化学物质?实验到底是否中立客观?父亲有没有篡改实验数据,以迎合资金提供者呢?

后来,世界各国学者就环境荷尔蒙对人体的影响问题进行了研究,但没有得出“明显有害”的结论。另一方面,学者们又不能百分百断定其无害,于是结论便模棱两可了。那是当时科学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研人当时只有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所以始终对父亲抱有怀疑,并将写报道的菅井与父亲视为一丘之貉,认为他们是内心肮脏、行为龌龊的成年人。

“真是太遗憾了。你父亲明明挺硬朗。”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对同龄人的猝死深感震惊。

“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参加先父的葬礼。”

“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菅井俯首道。

为避免尴尬,研人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菅井一边喝茶,一边述说着同研人父亲之间的往事。比如诚治在实验室里颇有威严、诚治对独生子其实非常自豪,总之都是肥皂剧中那套陈旧的台词。听着听着,研人愈发觉得父亲的人生了无趣味。

不久,话题就聊完了,报纸记者话锋一转,问:“对了,今天会做头七的法事吗?”

“会。”

“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辞,趁现在还没忘,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研人,你有没有听说过《海斯曼报告》?”

“《海斯曼报告》?”是学术论文吧,研人想。但他并不认识叫海斯曼的学者。“没听说过。”

“这样啊!你父亲曾托我调查这份报告,现在我不知该如何推进下去。”

“《海斯曼报告》是什么?”

“三十年前美国的一家智库向总统提交的报告。你父亲想了解这份报告的详细内容。”

根据父亲的研究专业判断,应该是为了寻找病毒感染的对策吧。“与我无关。”研人说。

自己的语气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诧异地看着研人:“好吧,那就算了。”

菅井怎么想都无所谓。父子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外人可以说三道四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

过了一会儿,殡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楼。所有人结束了压抑的谈话,起身朝楼梯走去。

研人站在焚化炉前,迎接已被烧成白骨的父亲。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炉台上,简单而凄凉,向大家陈述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此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亲小声啜泣。这也是父亲死后,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泪。

接下来举行了头七法事,送别父亲的仪式全部结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闹钟叫醒。他飞速吃过早餐,离开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须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叠[3]大小的出租屋里,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复枯燥的实验。

在冰冷的空气中,研人离开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担忧起孤身一人的母亲。虽然当前外祖父母还住在家中,但他们走后那里就只剩母亲一人。身为儿子的研人,难以想象五十四岁就成寡妇的母亲会有何种感受。

分别时,母亲请求他“偶尔回来看看”,但他只是敷衍说“嗯,会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车站。

研人读的东京文理大学位于靠近千叶县的锦糸町,从神奈川县看,那里刚好在东京的另一头。东京文理大学是一座拥有一万五千名学生的综合大学。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最近的锦糸町车站,从车站朝东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条名为“横十间川”的运河。大学校园横跨运河两端,左侧是理科院系,右侧是文科院系。唯独医学院及大学附属医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车站附近。学校已有九十年历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当年农学院的广阔农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学院的校舍。校园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两侧外观不起眼的建筑,都同东京的其他综合大学一样,给人以冷酷之感。

从老家出发,他要连续坐两个小时电车才能到学校,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的未来。他开始忧虑家里的经济状况。研人正在读研二,已经决定继续攻读博士,所以没去求职。因此,未来三年里,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必须依靠母亲。

学文科的一个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挣学费”,但这只是可以丢弃学业、耽于游乐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药学院的所有课程几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个学分就无法毕业。通过药剂师国家考试和毕业考试之后,学生还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实验。其间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过分”形容,而是达到“超乎想象”的程度。平常从上午十点到深夜,研人都在药物化学实验室里度过。理论上只有星期天和节假日可以休息,但实际上,他有半数节假日都要留在实验室做实验。他从未休过长假,即使是盂兰盆节和元旦也顶多休息上五天。考上大学后,他必须过九年这样的生活,才能获得博士学位,完全没精力打工挣学费。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自己还赶得上求职活动的末班车,研人不禁抱怨起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他之所以打算攻读博士,并不是因为热爱研究工作,只是没有下定决心踏入社会。相反,入学之后,研人一直心里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生道路?他从未觉得药学和有机合成有趣,只是因为别的也干不了,只好继续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预见,倘若自己再这样过上二十年,注定会像他父亲那样,研究冷门的学科,沦为不入流的研究者。

到达大学,从理工学院后门进入药学院研究大楼,研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意识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于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登上铺着亚麻油毯的狭窄楼梯,研人来到三楼的“园田实验室”。在走廊上打开门,门后是一段较短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放储物柜的小房间和会议室,走廊尽头是教授室,尽头的左侧便是实验室。

研人将羽绒服放入储物柜,换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裤配运动服——朝教授室望去。敞开的大门内,系着领带的园田教授正在工作。

园田从桌面的文件上抬起头,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教授即将年届六十,平常总是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活力鞭策研究生们,但此刻却一脸沉痛。

“节哀顺变。你的心情好些了吗?”园田问。

“嗯。”研人点头,向教授为父亲葬礼送花致谢。

“虽然没见过你父亲,但毕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研人对导师的吊唁深为感动。园田本来在大型制药公司工作,是成功开发出多款新药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间隙撰写了大量论文,被这所大学的研究生院聘为教授。除了作研究,他在其他事务上也精明强悍,从制药公司手上拿到了许多共同研究项目,保证了充沛的研究经费。研人不禁做起比较,要是自己的父亲也像导师这样优秀就好了。

也许园田觉得自己的哀悼之词令研人悲伤,便话锋一转:“古贺,已经可以回来研究了?”

研人刚想回答“是”,话到嘴边却收了回来,他心中盘算,除了安放骨灰,自己还要做什么。“或许会再请几天假。”

“嗯,没关系,要请假随时告诉我。”

“谢谢。”

最后教授鼓励道:“好吧,工作,工作。”说着就将研人领进了隔壁实验室。

实验室比一般的房间大,面积相当于四间教室。研人将大半时光都耗在了这里。实验室中央是被一分为四的巨大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实验器具和化学试剂。房间的三面墙壁都排列着研究者用的桌子、试剂架,以及装有强排风的通风柜,混乱之中透露出实用主义的机械美。

园田实验室专门研发治疗自体免疫性疾病的药物,成员包括教授、副教授,以及二十名研究人员,但一月份,实验室里却格外清静。药学院的学生正在准备药剂师国家考试,硕士毕业的学生则忙于求职,房间里分外空荡。

“古贺,你累坏了吧?”负责指导研人的学长、博士二年级的西冈主动慰问道。

他两眼通红,好像刚刚痛哭过,但他不是因为同情研人而掉眼泪,只是通宵做实验熬红了眼。

研人想起西冈曾发来的哀悼短信,便说:“谢谢你的短信。”

“哪里。没能去守夜,实在抱歉。”

“你们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请你们都来。我才应该道歉,请了五天的假……”

“别见外。”西冈眨着充血的眼睛说。

实验室里陆续有人进出,都向研人暖语慰藉。平常干练刻板的女研究员们,也都一反常态地亲切有加。正是有这些人的存在,研人才能勉强将研究生活坚持下去。

研人站到分配给自己的实验台位置上,投入工作。有机合成工作的目标是生成以碳为主要成分的化合物。打个比方,碳原子是四价,氧原子是二价,于是一个碳原子可以同两个氧原子结合,形成二氧化碳。听上去简单,但实际操作就不同了。让结构更复杂的分子发生反应,形成想得到的化合物,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剂量、温度、催化剂等条件若有细微的变化,结果就会不同。园田实验室就是要找到可以作为药物使用的分子结构,对其加以改良,提高其活性,最后造出新药。

现在,分配给研人从事的课题,是在主要由碳、氧、氮构成的“母核”的基本结构上,添加“侧链”原子团。实验台上贴着副教授给出的“菜单”,指示研人该依照什么顺序进行什么反应。不知为何,药学系的实验同做菜有相通之处,所以药学院以女生占多数,大学本科阶段可占九成,研究生阶段也有近一半,这在理科院系中可谓特例。

将试剂和器具准备齐全,花费了研人一上午的时间。他利用等待实验结果的间隙,来到窗边自己的桌子前,启动电脑。不出所料,邮箱里有很多吊唁邮件。他很感激朋友们的关心,逐一回了信。但处理到最后一封信时,他却突然僵住了。收件箱的邮件列表中,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寄件人地址:

多摩理科大学 古贺诚治

研人将这行字审视了好几遍,不禁汗毛倒竖。

这是已过世的父亲发来的邮件。

研人险些叫出声,他连忙闭上嘴,环顾四周。实验室的同事正埋头于各自的工作,没人注意到他。

研人推了推眼镜,将视线重新移向显示屏。收件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整。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父亲过世五天多后发出的。邮件名是:研人收,父亲。

病毒邮件或骚扰邮件不会冒用父亲的名字,难道这是谁的恶作剧?

确认杀毒软件处于运行状态后,研人点开了邮件。液晶屏幕上,浮现出九磅小字写成的正文。

研人:

你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在五天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后,我就会回来。

真是莫名其妙。“回来”难道是指从冥界归来吗?研人继续往下读。

不过,考虑到我不能立即回来,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还有,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封信,包括你母亲。

信到这儿就结束了。

文字虽少,却充满谜团。看似遗书,却没有提到死亡。这究竟是谁发的信?是不是利用软件定时发出已写好的邮件?如果父亲用了这种软件,那他一定预料到自己将要“消失”。但这明显不可能啊。

研人的目光停在了信末的一句话上: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研人思忖再三,终于领悟了这句话的含义。这封信千真万确是父亲发出来的。研人念小学时的一个暑假,父亲对他实施精英教育,曾打开化学参考书,教他元素周期表。研人当时正吃着冰棍,冰水从冰棍上滴下来,将“锌”旁边染上了粉红色。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父亲一个人。

那本弄脏的书应该在老家父亲书房的书架上。本想打电话让母亲代为查看,但那样做就违背了父亲“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封信”的指示。不过,如果遵从父亲的遗愿,就得坐两个小时的车回家一趟。

研人靠在椅背上想,“被冰棍弄脏的书”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3

耶格乘飞机进入南非共和国,接着马不停蹄地从约翰内斯堡飞往开普敦。这里是南半球,季节转换为盛夏。耶格坐上当地泽塔安保私营军事公司派来机场接他的车,朝开普敦郊外的某训练基地驶去。

这个国家是私营军事公司的发源地。这种以军事服务换取酬金的生意,在终结非洲大陆各国的内战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胜利一方又夺取了其他国家的矿产资源,结果形成了另一种丑陋的局面:嗜血的佣兵集团依靠武力霸占了内战国家的矿产资源。南非政府制定了《反佣兵法》,禁止向外国提供军事服务,但在援助伊拉克复兴的名义下,新公司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泽塔安保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同耶格的雇主西盾公司有转包关系。

车从市内朝郊外行驶。透过车窗,美丽的海岸线、广阔的葡萄园和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耶格坐在大篷卡车的后座,一心思索着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在巴格达,他曾想过拒绝西盾公司的提议,前往妻子所在的里斯本。然而,通过同妻子和格拉德医生通电话,他了解到,为了延长儿子的性命,必须支付高额的医疗费。过去四年,贾斯汀都在国外接受先进的医学治疗,银行卡已透支到极限。自己必须去挣钱,即便这意味着自己会因此失去与儿子相处的宝贵时光。

目前,格拉德医生成了他最后的依靠。罹患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几乎不到六岁就会死亡,没有一个病人活到九岁。作为这种病的少数世界级权威之一,格拉德医生使用了一切治疗手法,将贾斯汀的性命延长到八岁。虽说出现末期症状后就只剩下一个月可活,但耶格仍期待那位医生能让儿子再多活几个月。这样的话,这次工作完成后他就来得及赶回去,陪儿子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可是,假如贾斯汀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莉迪亚又将作何抉择?

耶格同莉迪亚的婚姻已数次濒临破裂。贾斯汀两岁时突然呼吸困难,陆军医院查明病因后,提到了“单基因遗传病”这个名词,解释说:“每个人都拥有来自父母双方的一组基因。即便一方的基因出了问题,只要另一方正常就没事。但在偶然情况下,假如父母双方的基因都有相同问题,孩子就会患病。很不幸,你们的孩子就是这种情况,决定其肺部发育的基因的一个位点发生了变异,导致肺部无法正常摄入氧气。”

耶格深感自责,莉迪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也许医生看穿了两人的心思,补充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只能怪运气不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异常基因,只是你们俩碰巧在同一个位点出了问题。”

然而,耶格很难接受“运气不好”这种说法。如果不同莉迪亚结婚,孩子就不会得绝症。莉迪亚也对丈夫抱有相同的埋怨。两人互相指责,无休无止,结果只是互相伤害。虽然双方都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

就在家庭行将破裂之时,他们听说了葡萄牙里斯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安东尼奥·格拉德医生,但耶格的军队保险在海外无法使用。而且,妻子在葡萄牙的住宿费和儿子的治疗费,也不是薪酬等级为E-8的耶格上士可以承担的。

一天,耶格结束长期任务回家,夫妻间又爆发了争吵,耶格终于提出了离婚。但莉迪亚没有同意。她出人意料地提出,双方应该再忍受三年。莉迪亚像往常那样痛哭流涕着说:“贾斯汀懂事之前就得病了,一直被病痛折磨,从未享受过一天快乐。如果我们离婚,只会让那孩子更加悲惨,不是吗?”

曾在离异家庭中长大的耶格,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短暂休假过后,他又返回了军中。在阿富汗作为特种部队的一员执行空袭导航任务时,他认识了参战的私营军事公司的雇员。此人原来是海豹突击队队员,他告诉耶格,倘若耶格想加入公司,他可以代为介绍。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尽管加入私营军事公司没有福利也没有退休金,但年收入却是陆军的三倍以上,最少有十五万美元。耶格等到禁止士兵调动和退伍的“止损条例”暂时解除的机会,脱离了军籍,然后让妻子迁居到葡萄牙。

莉迪亚说再等三年,而在格拉德医生的努力下,这一期限被延长到五年。不过,如今贾斯汀肺泡出血,他所剩的时间最多只有几十天了。

在儿子被上帝召入天堂之前,耶格要维持家庭的完整,但之后一切都完了。自己多半将孤独终老,不再是保卫祖国的战士,而是为钱搏命的佣兵。

“到公司总部了。”

司机的一声提醒令耶格回过神来。一看手表,已经从机场出发一个多小时了。泽塔安保公司的四轮驱动车穿过岗哨大门,进入公司内部。这里是干燥的丘陵地带,由围墙包围的一大片土地上,建有公司总部大楼、训练基地,以及可供运输机起落的机场。

他们正前往的公司总部大楼共有三层,是一座建筑面积极大的地中海风格建筑,淡黄色的大楼外壁将私营军事公司散发出的火药味完全掩盖了起来。光看这座建筑,谁都会认为这里是华丽的酒店。

耶格边下车边把思绪切换到工作上。是时候忘记悲惨的现实,开始另一场表演了。

耶格带着装有私人物品的背包和运动包进入门厅,迎接他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高个子男人。他身着土黄色套装,目光冷峻,仿佛根本不会笑。这个明显行伍出身的男人操着南非腔英语道:“我是作战部长麦克·辛格尔顿,你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你进屋吧。”

耶格跟在辛格尔顿身后,进入建筑内部。迷宫般的走廊两侧的门上挂着门牌号。辛格尔顿敲了敲其中109号房的房门,然后推门进屋。

这是一间宿舍。之前当佣兵时,耶格住惯了这种小房间——房间两侧放着高低床,正面靠里则是各自的储物柜。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张小书桌。

“各位,”辛格尔顿发话道,“我带来了一位新同事,乔纳森·‘猎鹰’·耶格。”闲聊中的三个男人抬起头,望向门口。看得出,这三人之间也并不熟悉,谈话中透着一丝紧张。他们即将成为出生入死的战友。

“下午五点,二楼会议室集合。”说完,辛格尔顿就离开了房间。

“猎鹰,我是斯科特·‘毛毯’·迈尔斯。”首先开口的是一位神色沉稳的消瘦男子,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在佣兵中属于年轻的。这种场合的自我介绍,一般都按照性格的开朗程度排序。

耶格微笑着同“毛毯”握手:“幸会。”

接着伸出手的是与耶格年龄相仿的男子:“沃伦·盖瑞特,我没绰号。”

盖瑞特一副深谋远虑的参谋模样,看似不起眼,但到危急关头一定是中流砥柱。

迈尔斯和盖瑞特是白人,似乎都是美国籍。第三位则是亚洲人,身材矮小,但从脖子到肩膀的肌肉却异常发达,明显服用了类固醇药物。

“柏原干宏。”亚洲人自我介绍道。

“干……公?”耶格反问道,迈尔斯和盖瑞特大笑起来。

“谁都念不准他的名字。”盖瑞特说,“日本人的姓名太复杂了。”

迈尔斯问:“在你以前工作的地方,别人都怎么叫你?难道是‘干’?”

“不,是‘米克’。”日本人不耐烦似的说,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好,那就米克吧。”盖瑞特说。

在这一行里,日本人相当少见。耶格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能不能问问,入这行前你是干什么的?”

“法国外籍兵团。”米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答道,“再之前,我在日本自卫队。”

问题来了。按惯例,私营军事公司往往会将同一出身的成员编成一组。即便同属美军,陆军与海军陆战队的战术和装备都不一样,一旦编排不当,就会让所有队员的生命陷入危险。因此,私营军事公司的佣兵通常会延续军队时期的编制。

“我在美国陆军特种部队。”耶格说,然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人。

迈尔斯道:“我在美国空军伞降救援队。”

美国空军伞降救援队拥有高水平的医疗技术和战斗能力,是专门负责救援的特种部队。他们的口号是:为了我之外的生命。在佣兵中,很少有人拥有这样的履历。

最后,盖瑞特说:“我在海军陆战队的武装侦察部队。”

看来,这是一支拼凑而成的队伍,必须提前确认战斗时使用的隐语和手势,耶格想。而且,对于团队中唯一的亚洲人米克,还必须予以关注,以免他感到孤立。

会议室狭小而且没有窗户。细长的桌子平行排列,对面是立在墙边的白板。

辛格尔顿于五点整准时现身。一见到迈尔斯拿着的笔记用具,这位作战部长就说:“下面开的会,不要做任何记录。所有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迈尔斯乖乖地将笔记本收了起来。

“大家彼此可能还不太了解,所以我在这里一边介绍,一边给大家分配任务。首先,你们全都有空降资格。这次任务,耶格担任队长,负责武器和狙击。你会英语、阿拉伯语和普什图语[4],对吧?”

“对。”耶格答道。

“但这次任务,应该用不上你的专业技能和普什图语。”辛格尔顿接着对下一位说,“迈尔斯的任务是医疗。你除了英语,还会其他语言吗?”

“不会。”被分配担当卫生兵的年轻人说,“非要说的话,我还会点医学用语。”

辛格尔顿眼睑下垂,瞥了迈尔斯一眼。这位作战部长之前大概是南非正规军的将校吧。“下一位,盖瑞特,你负责通信。你会英语、法语和阿拉伯语,对吧?”

盖瑞特默默点头。

“最后,柏原,”辛格尔顿谨慎地发音道,“你负责爆破。你常用的是日语和法语,英语没问题吧?”

“还行。”米克答道。

这一含糊的回答令辛格尔顿面露不满,但他还是继续道:“下面讨论日程安排。”

在准备期间,除了每隔一天的四十公斤负重长途行军和射击等基础训练,还要学习斯瓦西里语[5],并接受黄热病等传染病的预防接种。

“下面介绍作战地域。”

辛格尔顿来到投影机前,打开幻灯片资料。首先出现的是非洲大陆的地图。辛格尔顿用激光笔指着大陆的中心说:“你们将空降到刚果民主共和国,那里以前叫扎伊尔。”

刚果民主共和国位于大陆的正中,是一个横跨赤道、幅员广阔的国家。国土自东向西,沿着刚果河越收越窄,最后与大西洋相连,首都金沙萨在西边的一角。从彩色地图上看,非洲热带雨林集中在刚果国内。可以说,这是一个被森林覆盖的国家。

“你们将潜入与首都金沙萨相反的方向,即东部的雨林中,执行搜索歼灭任务。你们要伪装成动物保护组织,所以头发必须再留长点。主要武器是AK47和狩猎用霰弹枪,不能携带分队支援武器。其他装备,我以后再介绍。”辛格尔顿对前空军伞降救援队队员说,“迈尔斯,你了解埃博拉出血热的知识吗?”

“了解。”

“因为同任务有关,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这种疾病吧。”

迈尔斯面露困惑,但还是开始对战友说道:“埃博拉出血热是目前已知的毒性最强的病毒性疾病。病毒进入身体后,将感染包括脑细胞在内的所有细胞,并对其进行大肆破坏。当人还具备生理特征时,内脏和肌肉就都融解了。感染者的耳、鼻、口、肛门,甚至毛孔都将流出被病毒感染的体液,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埃博拉—扎伊尔型病毒的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

佣兵们面无表情地聆听讲解。迈尔斯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刚果地图,继续道:“我们进入的刚果东部,周围都是埃博拉病毒流行的区域。西部的埃博拉河流域,东北部的苏丹,以及东部的肯尼亚与乌干达国界附近,都曾发现过埃博拉亚种病毒。”

耶格举手问:“有这种病的治疗方法吗?”

“没有。一旦感染,就只能向上帝祈祷了。”

接着盖瑞特问:“你说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怎样了?”

“身体免疫力取胜,最后活了下来。”

“哦!”盖瑞特轻叹一声。

辛格尔顿继续说:“尽管你们去的地方在病毒流行地域之外,但仍要万分小心。因为病毒宿主很可能是蝙蝠,所以千万不要被蝙蝠咬到,或者接触蝙蝠的粪便。而且,这种病毒还能感染人之外的灵长类动物,所以你们也不要靠近黑猩猩、大猩猩和小型灵长类。”

耶格再次提问:“感染后有什么症状?”

“发热,呕吐,初期症状与疟疾相似。不过,埃博拉病毒特别喜欢攻击眼球和睾丸。”

听到这话,队员们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所以,如果有人眼睛发红,那就有可能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我可不想检查别人的睾丸。”迈尔斯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米克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为什么这种病没像艾滋病那样在全世界扩散?”

“问得好。”迈尔斯表扬米克道,“这种病的潜伏期特别短,感染后大约七天就发病。也就是说,患者还没来得及传染更多的人就死了。”

“原来如此。”

辛格尔顿问所有队员:“你们都明白埃博拉病毒有多可怕了吧?”

四人点了点头。尽管大家都没问,但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问题,并且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如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队友感染了埃博拉病毒,该如何处理?没有救援直升机,只能将注射器和吗啡分给被感染的队友,将他扔在雨林里。这就是战地佣兵的宿命。为了获取高昂的报酬,耶格等人已经沦为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

“下面进入今天的正题: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形势。”辛格尔顿操作幻灯片,屏幕上显出下一份资料。队员们被突然映入眼帘的凄惨画面吓了一跳。泥泞的道路上,散乱地堆放着男女老幼的尸体,有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有的被砍掉了脑袋只剩躯干。

“种族屠杀。”辛格尔顿说,“现在,刚果正在进行所谓的‘第一次非洲大战’。死亡人数已达到二战后的最高值——四百万。停战协议多次被打破,至今看不到战争结束的希望。”

见四人面露狐疑,辛格尔顿解释说:“这是真的,只是报纸和电视上都没有报道。这就是所谓的‘报道差别’,发达国家的新闻机构不会关心死了多少非洲人。相比大屠杀,他们更乐于对七头大猩猩遭杀害的事件大书特书。不过话说回来,非洲人本来就不是濒危动物。”

辛格尔顿僵硬的表情转化为冷笑。这个南非人肯定是种族隔离制度的支持者。

“刚果之所以内乱频发,根本原因在于殖民统治。宗主国[6]比利时的民族政策是,在原本共存的民族,即图西人和胡图人之间制造敌对情绪。宗主国毫无理由地将图西人定为优秀民族,并加以优待,招致胡图人的反感。两个民族间的憎恨日积月累,终于爆发了卢旺达大屠杀。”

耶格对这次暴乱相当熟悉。胡图人总统的飞机被人击落,这成了大屠杀的导火索。胡图人纷纷化身为暴徒,对图西人展开袭击。在广播的煽动下,许多市民手持弯刀棍棒前去杀死邻居。为了将图西人斩草除根,攻击的矛头首先对准了妇女和儿童。屠杀集团迅速组建起来,加剧了民族对立。胡图人担心图西人报复,于是更加残忍无情。还有人造谣说,杀死图西人就能得到农庄。杀戮愈演愈烈,遇害者中甚至有人拿钱乞求被枪爆头,以避免被钝刀剁成肉泥。此外还有不少胡图人被当作图西人给错杀了。

种族屠杀开始一百天后,图西人在国外组织军队发动反击,终于让事态平息下来。但那时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至少八十万人已经被杀害了。

“卢旺达建立起图西人的政权,重获和平。结果出现了历史修正主义者,企图否认大屠杀的存在。”辛格尔顿冷笑着继续道,“全世界知道的只有这些。然而,惨祸并没有结束。这次大屠杀又成了第一次非洲大战的导火索。”

幻灯片切换为刚果周边的放大地图。辛格尔顿手中激光笔的光点在卢旺达和西边的刚果之间扫来扫去。

“一些卢旺达大屠杀的始作俑者逃入邻国刚果,发动越境袭击。刚果政府默许了这一行为,从而激怒了卢旺达。至此,对立的双方演变为卢旺达和刚果。卢旺达联合同为图西人政权的乌干达,着手推翻刚果独裁政权,为刚果东部的反政府游击队提供军事支援,煽动其发动武装叛乱。这一计划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叛军迅速攻入西部的首都,赶走独裁者,建立了新政权。坐上新总统宝座的,是卢旺达支持的叛军首领。但事情非但没有就此尘埃落定,反而陷入了泥沼。”

幻灯片再次切换,这次是三张并列的同一地区地图,显示出刚果各地武装割据形势的变迁。

“新总统抹除自己身上的傀儡迷彩,背叛了支持自己的图西人,同留在刚果东部的胡图人武装组织勾结起来。不用说,卢旺达再次被激怒,于是联合乌干达和布隆迪入侵刚果,企图打倒新的独裁者。走投无路的刚果新政权寻求邻国的帮助,跟乍得等邻近诸国结成联盟。于是,1998年,非洲大陆上爆发了十多个国家参加的大战。”

见辛格尔顿停了下来,耶格举手发言:“参战国有充足的财力维持这么大规模的战争吗?”

辛格尔顿再次冷笑道:“这本就是一场有资助者的战争。战争开始后不久,其真实目的便暴露了出来,那就是刚果地下的丰富资源,钻石、黄金、电脑上使用的稀有金属以及油田。入侵刚果的国家正是为了占有矿物资源才浴血拼杀的,欧洲和亚洲的近百家企业紧随其后。矿山公司向掠夺资源的一方提供军费,借此分一杯羹。卢旺达出口了超出本国产量的矿物,发达国家明知这些物品是掠夺来的,却仍然大量购买。为了获取制造手机所需的钶钽铁矿,数十万刚果人惨遭杀害。美国、俄罗斯等大国表面上支持刚果政府,暗中却为卢旺达和乌干达提供资金援助。这样一来,不论哪一方获胜,都可以确保他们获取地下资源的权益。如果以资金的流动考量,这场战争堪称世界大战,各大国几乎全都卷入其中。”

“人力资源呢?”盖瑞特问,“如此规模的战争,如何保证充足的兵源?”

“一开始,征兵的对象是失业者,然后扩大到贫困阶层。只要参军,至少可以吃饱肚子。尽管如此,兵力仍然紧缺,现在甚至会绑架孩子充当士兵。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国家间的战争了,刚果的大半国民都不支持这场愚蠢的武力冲突。然而,少数无赖始终存在,比如两百个武装分子就能绑架一大帮孩子,组成一支一万人的军队。独裁者领导的政府军也是半斤八两。他们袭击掠夺本国的村庄,杀害本国的人民。”辛格尔顿重又指着地图说,“现在,刚果西部到南部都由政府军统治,但北部和东部仍处于混乱之中。本为盟友的卢旺达和乌干达,为了争夺地下资源而决裂,以至于局势不可收拾。你们将潜入的东部地区,有二十多个武装组织在缠斗。战争的参与者自己都弄不明白谁是敌人。所以,如今刚果的现状就是,民族仇恨高涨,到处都有种族屠杀。虽然联合国维和部队也被派遣到那里,但他们不可能关照到广大雨林的每个角落。”

耶格问:“那我们是为哪一方战斗呢?联合国维和部队?”

“你们不加入任何一方。你们避开武装分子的耳目,潜入雨林内部。你们的任务与这场战争无关。”

“具体是什么任务?”

“我还不能告诉你们详情。当前,你们的任务是心无旁骛地进行训练。”

耶格想起了陆军时代,一进军队,新兵就会被强行灌输一种规则,那就是“别提问题”。

“刚果没精良的武器装备,也没定点轰炸那种干脆利落的战术。没有大义,没有意识形态,也没有爱国心。那里只有摒除了一切虚饰的、赤裸裸的战争,是对地下资源的争夺、民族间的仇恨以及用弯刀和轻型武器进行的厮杀。”辛格尔顿恢复了冰冷僵硬的表情,用一句话结束了此次会议,“潜入作战地域后,如果不想看到地狱,就千万不要接触人类。”

4

等到星期天,研人起身返回厚木老家。他惊讶地发现,才过几天,家里就已变得清冷寂静。

母亲香织依旧面容憔悴,幸亏有外祖父母的陪伴,她的忧伤才得以排遣。

在客厅同家人闲聊了一会儿后,研人走上楼梯。二楼有三间房,四叠半的小房间便是父亲的书房。三面墙壁上排满了书架,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桌子。

一进房间,研人就被父亲的气息包围,心头涌起一丝感伤,但立刻就被好奇心取代。他开始寻找父亲邮件中提到的那本“被冰棍弄脏的书”,很快就在书架最下层中间位置找到了。那本书的名字是:《化学详解(上)》。

书中到底有什么呢?研人翻开封面,发现书已被加工过。页面上有一个精心掏出的洞,里面藏着一封对折的信。

研人拿起信封端详。信封上写着“研人收”三个字,是父亲的笔迹。信封里装着一张字条和一张银行卡。

字条上逐条罗列着以下内容:

1.立刻销毁这本书和这张字条。

2.桌子抽屉里放着一台黑色的小型笔记本电脑。注意保管,绝对不要交到他人手上。

研人返回桌边,打开抽屉。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台A5大小[7]的笔记本电脑。取出电脑,接通电源,却只显示蓝屏,操作系统无法启动。似乎什么地方出问题了。研人只好强行关闭电脑,继续阅读字条。

3.银行卡你可以自由使用。你可能不知道卡主是谁,但不用担心。卡上有五百万日元。密码是帕皮的生日。

研人惊讶地看着大型银行发行的这张银行卡。卡的表面印着的卡主是“铃木义信”,研人确实不知道这是何人。

密码是帕皮的生日。

帕皮是研人小时候养的一只蝶耳长毛小狗。研人搜索记忆深处,想起了它的生日:12月6日。每年的这天,研人一家都会围在小狗身边,给它奉上一顿大餐。

可是,倘若这个账户上留下了巨款,那应该是父亲的遗产。遗产税该怎么交?父亲是不是考虑到独子的学费和生活费,才留下了这笔钱?

研人继续往下读。

4.现在立即前往以下地址:

东京都町田市森川1—8—3—202。

钥匙在外侧楼梯第一级的内侧,用胶带贴着。

5.这些事绝对不能对别人提,一切行动必须由你独自完成,即使对妈妈也要保密。你的脑子里必须绷紧一根弦: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字条上的内容就此结束。

最后一段好像被害妄想狂的疯言疯语,不禁令研人皱起了眉。父亲之所以将字条放在只有他们父子知晓的这本书中,也是为了防范被监视吧。难道父亲不仅胸部大动脉出了问题,精神也不正常?

“你在干什么?”

背后突然有人问,研人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母亲香织正站在门口。

“饭做好了,去吃吧。”

“嗯。”研人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飞速地思考。要不要把字条的事告诉母亲?但父亲告诫自己必须“保密”啊。

“我再查阅点资料就去吃。”说着,研人将字条放进《化学详解(上)》中,悄悄合上了书。

香织并未起疑,径直走下了楼梯。

研人又将字条读了一遍。只好前往第四点中提到的那个町田的地址了,他想。从厚木回锦糸町的路上就能顺道去看看。这就像一场奇怪的角色扮演游戏,他不得不玩下去。研人将字条和银行卡装进口袋,把“被冰棍弄脏的书”和小型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沿楼梯下楼。

饭厅里,只准备了研人一人的早餐。研人坐到椅子上,问:“外公外婆呢?”

“去散步了,顺便买东西。”母亲有气无力地答道。她原本丰润的面庞现在无比消瘦。

研人一边动筷,一边若无其事地问:“父亲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母亲没答话,研人抬起头,发现母亲惊异地张嘴看着他。研人猛然醒悟:母亲之所以形销骨立,并不仅仅因为丧偶,应该还另有理由,而这应该同父亲留给自己的神秘信息有关。

“研人你也发现了?”香织问道。

“发现什么?”

母亲确认外祖父母都不在场后说:“我一直都有不好的预感。你父亲去世前好几个月,样子都不对劲。”

“样子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他忙得不得了,经常很晚回家。”

“是为了忙工作上的事吧。”就是因为太忙所以丢了性命,研人想,“医生也说是过劳死。”

“不只如此。我见他每天都很晚回家,于是忍不住问他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你父亲是这么说的……”

母亲打住话头,研人催问道:“父亲怎么说?”

“他说大学朋友的孩子常年闭门不出,他是去给那孩子当家庭教师了。”

明显是谎话。父亲就是这样,撒谎很容易被看穿。既然身为大学教授,就没理由去兼职做家庭教师。父亲为不回家而编造谎言,其中肯定有蹊跷。

“对了,”研人想起另一件怪事,“父亲是在三鹰车站倒下的吧?”

“是啊,这也不对劲,对吧?”

研人想起了十天前的事。听说父亲突然倒地的消息,研人便跑出了实验室,但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老家厚木,也不是父亲的工作地多摩市,而是东京都三鹰市的急救指定医院。从老家坐电车到那里需要一个小时,与父亲的通勤路线也相距甚远。根据留在医院的制服警察和急救医生所述,父亲在三鹰车站站台等车时,胸部动脉瘤破裂,被紧急送入医院,终因抢救无效死亡。可是,父亲为什么会去三鹰车站呢?研人觉得,父亲一定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而经过三鹰的,不过……

研人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张充满被害妄想意味的字条,一丝恐怖掠过心头。父亲是不是被谋杀的?他不禁如此猜想。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回想父亲死亡的状况,怎么都找不出可疑之处。赶往医院后,研人听到了医生的说明。根据CT扫描图像诊断,死因是胸部大动脉瘤破裂。作为药学专家,研人当即判断,这不可能是中毒引发的症状。父亲毫无疑问是病死的。

然而,研人念念不忘父亲死后发送的邮件。父亲预估到自己会“消失”,于是准备了那封邮件。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死,但无疑料想到了自己会遇到麻烦。

“而且,”母亲继续说,“我本想感谢叫急救车的人,但最后却找不到。据说是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女人,但那人很快就离开车站了。”

研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当时同一个女人在一起。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长发披肩的瘦女人,四十岁左右。”

研人渐渐明白了母亲的想法。

“妈,难道你想说……”

香织露出恐惧的神情,点了点头。

“但是,”研人支吾道,“但是爸爸他会这样吗?”

简直难以置信。一身旧西装、欠缺研究经费的瘦小大学教授,郁积了不平之气的父亲,在即将年届花甲时,搞出一段风流韵事?不过,与父亲遭遇谋杀的假设相比,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父亲竟然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死去,研人不禁为之沮丧。父亲托付自己完成的角色扮演游戏,莫非是为了给他这段不伦恋做善后?

“你想多了。”研人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事到如今,他只能避免母亲接触真相。“那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女人,也许只是碰巧在场罢了。”

“但愿如此吧。”香织轻叹道。

乘电车去町田时,研人一路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周遭的世界突然都变了模样。之前他只把父母当父母,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还有一层特殊关系:夫妻。此刻在他眼中,父母也成了两个普通人。

也许,自己做孩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研人想,虽然他认为自己已是大人。所谓父母,大概会用自己的生命给孩子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课,不管这课是好是坏。

研人在町田站下车,朝银行走去。他熟悉这里的街道。因为距老家只有二十分钟,他念高中时常到这里买书看电影。这里处在父亲通勤路线的中间位置,所以父亲才会选在这里租房子与情人幽会吧?

那张银行卡的发卡行支行就在时装店旁边。研人来到自动取款机前,将卡主为“铃木义信”的银行卡插入机器,输入密码“1206”,查询余额,果然有500万日元。

研人仿佛吃了一记轻拳。这就是父亲的隐匿资产,也就是俗语说的“私房钱”吧。研人被这笔巨款震惊了,仅仅确认余额就退了卡,没有取出一分钱。父亲搞婚外情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研人回到车站附近,查看街道示意图,寻找位于“町田市森川1—8—3”的公寓楼。他发现,那一带的街对面就是林立的商店和餐馆。

穿过办公楼和住宅楼之间的缝隙,有一条从车道分出去的小路。那座可疑的公寓应该就在路的尽头。这条私有小路的右侧是隔音墙,左侧是铺满碎石子的停车场围墙,将尽头的公寓同外面的繁华喧嚣隔开。

研人走到深处,终于看到了他要寻找的目标。他不禁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座灰泥涂墙的两层木制建筑。

外墙已现裂缝,窗框歪歪扭扭,外侧楼梯上布满铁锈。

这称得上是昭和年间的遗物了吧,透着陈腐气息,杂草丛生的荒地像护城河一样围在周围。它孑然独立在高楼群中,几乎可以被忽略,看起来好像挺过一波波拆迁大潮的古董。这里非常隐蔽,但作为与情妇偷欢的爱巢,又太阴森了,好像怨灵鬼屋。实际上,这座建筑的周边几乎不见人影。

举步前行需要莫大的勇气,但研人还是踏上杂草,进入了院内。根据窗户数判断,一楼和二楼各有三个房间。父亲在字条上写的房间号是“202”。研人查看了邮箱,但上面没有任何住户的姓名。

研人走到建筑的外侧楼梯旁,不安地环顾四周,将手伸入最下一级阶梯的内侧。

指尖感觉到了胶带,而且不止一处贴有胶带。他胡乱撕掉胶带,摸出了三把钥匙。他感受到父亲病态的戒备心理,对父亲的印象再度恶化。

接着,他踮着脚登上楼梯。二楼的走廊上一共有三道门。研人来到中央的202室前。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把闪亮的门锁,应该是最近刚换上的。研人拿着三把钥匙试了一番,终于打开了房门。

玄关仅容一人站立,右侧是安有煤气炉的灶台,左侧有扇板门,那应该是厕所入口。研人脱掉鞋,进入房中。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拉门。门后会不会是一张铺着艳丽床单的双人床?研人想象着种种淫秽的画面,拉开了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出人意料地温暖,可以听见空调发出的微弱声响。研人摸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后打开。在荧光灯阴冷的灯光下,研人瞪大了眼。他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绝不是与情妇偷欢的房间,它只有六叠大小,挂着的遮光窗帘将光线完全阻绝在外。

房间被一张巨大的餐桌占据,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具,从A4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充当试剂架的书架,到滴管、锥形烧瓶、旋转式汽化器、紫外线灯,一应俱全。墙边的冰箱也不是家庭用的,而是实验室的专业设备。研人相当熟悉这些实验器具,非常像有机合成实验室里的那一套。

购入这些器材应该耗资不菲。地板上放着睡袋和洗漱用具,很明显,使用者打算住在这里进行实验。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生物窸窸窣窣的声响。研人本以为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的活物,惊惧地转过身。窗户正对面的墙上有一个之前未发现的壁橱,上层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大箱子,配有换气装置和自动投食机——这是饲育实验动物用的箱子。箱中有四十只小白鼠,每十只分为一组。这些小白鼠好像在这座破旧楼房的壁橱里活到现在。

可怜的是,右半只箱子里的二十只小白鼠,看起来都非常虚弱。出于怜悯,研人想拯救它们,但他工作时不使用实验动物,所以不知如何处理。他发现水瓶中的水不够,想接自来水补充,但又担心是不是应该使用灭菌水。种种超出专业知识的问题令他不知所措。思虑再三,他决定临走前到附近便利店买瓶矿泉水。

研人再次环顾这间古怪的实验室。父亲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准备了这样一间房间呢?对了,查查实验记录不就行了吗?回过神来的研人,在桌上找到了一本研究者用的大开本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几行打印的字。

研人:

你终于找到了这封信,真不容易。见到这间古怪的实验室,你一定相当诧异吧。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我在从事一项秘密研究,在我消失期间,希望你能替我继续。

父亲的遗言中,再次出现了未能预计到自己会死的文字。不过,这段文字并没明确指出“消失”是什么状态。

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过,倘若你察觉自己有危险,可以立即放弃研究。

父亲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研人不禁皱眉,继续浏览。

首先,你要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里面有重要软件。从家中带来的A5大小笔记本,绝对不要交给别人,请保管在身边。

实验台前放着无靠背的转椅,研人坐到椅子上,将父亲遗言里提到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手边。机身颜色一黑一白。他首先启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尽管他知道自家那台黑色笔记本无法启动,但还是试着开了机。这台黑色电脑里应该藏有父亲的私人文件和电子邮件吧,研人暗忖。他还不知道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父亲出轨的可能。

等待两台电脑启动期间,研人继续阅读字条。

具体的研究内容:

1.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2.作为靶标的GPCR的详细信息在A4大小的笔记本里。

3. 2月28日之前完成。

研人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父亲的要求太离谱了。因为涉及专业外的知识,他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

综合父亲的指示,他大致明白了任务。细胞表面上有许多种被称为“受体”的蛋白质。受体上有凹陷,特定的配体由此嵌入,与受体结合,细胞由此开始生命活动不可或缺的运作。男性荷尔蒙、女性荷尔蒙等配体之所以有健体、美容的功效,就是因为各种荷尔蒙与荷尔蒙受体结合,使细胞活化,引发一系列生化反应。

顾名思义,“孤儿受体”的功能和与其结合的配体,目前皆未知,父亲要求他制作的是激活孤儿受体的物质。

然而,“作为靶标的GPCR”,即G蛋白耦连受体,是绳子一样细长的蛋白质,包含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域,结合位点位于受体的中心,因为其形态极难确定,制造与其结合的配体难如登天。

要完成这项任务,必须召集制药公司等大型研究机构中的优秀研究员,耗费至少十年时间和数百亿日元。即使如此,也仍然困难重重,前途难测。这样浩大的工程,交给一个研二的学生,要他用五百万日元,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无异于天方夜谭。

父亲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线索只能从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里找,但那跟研人的专业领域相差太远了。

实验记录只有短短四页。开头的“研究目的”写着:设计并合成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原来如此,“变种GPR769”就是作为靶标的孤儿受体的名称。所谓激动剂,是与受体结合、激活细胞的药物,换言之,就是人工制造的配体。但研人懂的仅限于此。接下来是“研究顺序”:

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分析

电脑辅助设计及作图

合成

试管内的结合分析

活体内的活性评价

除了合成,其他四项都需要别的领域的专业知识,研人无法判断这样的研究顺序是否妥当,但他觉得父亲似乎太小瞧制药这一行当了。调整合成药物的结构使其达到最优,然后进行人体临床试验,这些重要而费时费力的环节都被省掉了。

这时,研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变种GPR769”是人类细胞的受体,还是其他生物的?既然是“变种”,那负责编码的基因肯定发生了突变。这种突变对持有这种受体的生物,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种受体属于别的生物,那不进行临床试验就说得通了。

父亲留给自己的两台电脑,似乎也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父亲让他使用的白色笔记本电脑装的是Linux系统,对于有机合成研究者来说并不熟悉,而另一台小型电脑依旧无法启动。

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就必须借助他人的智慧,但这又会违背“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的指示。

研人接着阅读字条上的指示。还剩最后一条。

我想我不久就会回来,但万一迟迟未归,请照此行事:

将来某一天会有个美国人来访。你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他。你在英语环境中工作,英语对话应该驾轻就熟吧,这点我就不行了。(笑)

这字条本是父亲的遗书,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明朗的气氛。研人跟着文中的父亲一起笑了笑,考虑起“迟迟未归”这句话。父亲何止是长期不能回来,实际上是永远也回不来了。也就是说,研人必定会遇到那个美国人。但这个美国人是谁?不善英语会话的父亲,怎么会有美国朋友呢?

结果,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扑朔迷离。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希望制造出能同“变种GPR769”结合的物质。对研人而言,只有在确定这项研究有无实现可能之后,才能决定将来何去何从。

研人起身,穿上羽绒服。正要合上实验记录时,他发现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英文。研究内容都是用圆珠笔认真书写的,唯独这行英文使用墨色很淡的铅笔草草写就。

Heisman Report #5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海斯曼报告》——

报纸记者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5

白宫地下的局势研究室内,战时内阁的成员们齐聚一堂。这个没有窗户的细长房间被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照得通亮,但充斥在空气中的阴郁之气却并未消散。

这里的一切都缺少色彩。红木会议桌、黑色皮革椅、正襟危坐的高官们的黑西装——室内所有人和物都是灰暗的,个体的轮廓互相渗透,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生命体,让人不寒而栗。但身为这个超级大国的首脑、国家人格的体现、最高决策者的总统先生,却显得异常烦躁。

“原因找到了吗?”上座的万斯总统将满腔愤懑投向一字排开的高官们,“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只可能是我们泄露了情报所致,对吧?”

看着不敢应声的阁僚们,万斯总统指定了回答者:“我在问你,查理。”

国家情报总监沃特金斯无奈地从简报上抬起头,回答道:“您说得不错,私营军事公司雇员在伊拉克的死亡人数剧增,但过去一周已经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我想可能是我们的反情报对策发挥了作用。”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敌人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的?”巴格达的武装分子为什么能高效狙击私营军事公司的雇员呢?沃特金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这应该不是他的责任。“对于私营军事公司的活动,五角大楼可能比情报机构更加清楚。国防部应该掌握了他们的行动计划,或者是国务院……”

“根据调查,我们没有出任何问题。”拉蒂默一如既往地皱着眉说。

张伯伦副总统闻言用责备的语气道:“中情局是不是低估了伊斯兰武装组织的情报收集能力?”

这种沉闷的会议,本届政府的这些高官已参加过多次,每次都能敏感地觉察出会议气氛的微妙变化。张伯伦副总统显然已经把情报机构抛了出来,让大家都把过错归结到那些家伙身上。

“没这回事。”出言反驳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中情局局长霍兰德。他满头银发,留着小胡子,身上散发着与情报机构首脑相称的神秘气息。“我们的分析没有纰漏。”

“你如此肯定,有何依据?”张伯伦质问道。

拉蒂默插话进来:“这个问题以后再议吧。重要的是,私营军事公司的佣兵成了煤矿里的金丝雀[8]。无论他们中死了多少人,民众都不得而知。可是,如果相同的伤亡发生在美军身上,舆论就会对政府大加挞伐。现在绝不能让战死人数再上升了。”

霍兰德勉强点头,以免毫无意义的争论持续下去。最后,他怨恨地瞥了眼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缓和政府各部门之间冲突应该是这家伙的职责。

“今天会议就到这儿吧?”总统边说边着手整理文件。

这时总统幕僚长艾卡思道:“还有国际刑事法院的问题。”

万斯轻叹一声,问总统首席法律顾问华莱士:“撤销签名的事进行得如何?”

“联合国秘书处拒绝受理我们提出的签名撤销请求。”

万斯咂了咂嘴。上届政府后期,前总统在设立国际刑事法院的国际条约上签了字。如果继续批准这个条约,美国人在犯下战争罪之后,就不得不接受国际法庭的审判。于是本届政府单方面撤销了签名,但联合国并不买账。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万斯在心里咒骂道。

“我们只好推进缔结双边豁免协定了。”巴拉德国务卿说。这名原军人中的和平主义者在进入新一届政府之后,立即丧失了存在感,但仍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务。“这样,与我们缔结协定的国家,就无法将美国籍的人员送到国际刑事法院受审。”

“太手软了。”万斯说,“对那些不同我们签订豁免协定的国家,直接断绝一切经济援助。”

巴拉德未表明自己的主张,道:“那就这么做。”

“好,各位,回去工作吧。”总统宣布散会。

细长的桌子两侧,阁僚及其副官开始准备离开。等最近的位置空出来后,万斯呼唤幕僚长说:“把加德纳博士叫来。”

“好。”艾卡思说,拿起内线保密电话的话筒,“请加德纳博士进来。”

六十岁左右的科学家与高官们擦肩而过,进入局势研究室。

“你好,博士,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万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总统科技顾问。对如今的万斯来说,能放下戒心与自己交谈的人相当宝贵。也许是感受到了总统的亲切,加德纳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坐到总统身边。

在场的中情局局长霍兰德忘记了刚才被群起而攻的不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科技顾问的言行。出于兴趣订阅业余科学杂志的霍兰德,对这次“特批接触计划”仍抱有极大的怀疑。本届政府是不是过分低估了威胁?如果总统每日简报上所说的新生物真的出现,不仅美国,整个人类都会迎来生死存亡的问题。而此时此刻,那种生物就在刚果雨林深处悄悄成长。

进入主题之前,万斯先从别的简单问题着手。

“上次请教的那个问题,那个……叫什么来着?”

“胚胎干细胞?”

“对,胚胎干细胞。博士的意见是,应该重启研究?”

“是的,否则美国的竞争力就会明显下降。”

万斯的想法被当面反驳,但他却没有生加德纳的气。他并不是从科学和伦理的角度去思考,而是出于不失去保守基督教徒支持的考虑。

“可那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我很感激博士的建议,但以前的政策改不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我当然尊重你的决定。”加德纳也出言谨慎,“那就努力研究相关领域吧。二十一世纪绝对会成为生物学的时代,美国绝对不能落后。”

这种问答的方式,真希望其他高官也能掌握,万斯想。他让幕僚长为加德纳送咖啡,然后缓缓问道:“计划进展得如何?”

特批接触计划的科技顾问啜饮着咖啡答道:“开始有些缓慢,现在已经顺风顺水了。承蒙拉蒂默部长的好意,五角大楼为我准备了非常好的房间。”

“好意”这个词反映出加德纳的人品。在白宫,仅凭好意通常办不成任何事。万斯忍不住笑了,却发现列席者中唯独霍兰德仍然板着脸。中情局局长是在担心什么呢?万斯想。

“是特别计划室吧?”

“对,那里就像这个房间——”加德纳环视局势研究室道,“电视会议装置和显示各种信息的屏幕一应俱全。房间的负责人是施耐德研究所一名优秀的年轻人,他的设计曾被选为备选方案。他全权处理所有事务。”

拉蒂默国防部长说:“刚过三十就当上高级分析员,真是出类拔萃。虽然现在还没干出成绩,但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

万斯知道这句评价的潜台词,之所以选此人负责,是因为一旦计划出了问题,就直接开除他了事,相当省心。实际上,本次基于《海斯曼报告》的计划,在所有正在进行的秘密计划中,优先级排在最末。

“执行计划的人选也已敲定,他们已经在南非开始训练了。”

万斯问了个他自己略关心的问题:“倘若上次提到的生物真的存在,是不是可以认为,它已经成了美国的威胁?”

“这倒不用担心。它们还没长到足够对美国构成威胁。说起来,它还只是婴孩。”

“原来如此。那就按计划早点干掉它。”

“好,干掉。”加德纳点头道。

对于这位自己亲信的科技顾问,万斯首次产生了生疏感。这位沉稳的绅士,不仅没有反对进行那项肮脏的任务,反而积极推进。万斯推测,即使对于并不信仰极端宗教教义的科学家,那种生物也极其危险吧。

“对了,”加德纳问,“这次计划通知国会了吗?”

“只通报了预算。”

张伯伦副总统补充道:“法律规定,在行动开始前至少三十天,必须向参众两院的上层通报预算额,但没有必要透露具体的行动计划。那帮家伙不知道我们打算干什么。当然,他们也不知道参与计划的人员是谁。”

加德纳似乎放心了。他只是一名学者,却参与了美国的绝密计划,激动得夜不能寐。万斯忍不住笑了:“有劳博士费心,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加德纳点头道:“刚才提到的计划执行者,实际上已经制定了缜密的方案。我可以保证,他们一个月内就能完成任务。”

在一旁聆听对话的霍兰德神经质般摸着胡子,努力不让自己太悲观。无论是总统还是科技顾问,似乎都低估了敌人。万一那种生物与文明社会发生接触,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世界秩序就会在转瞬间崩坏。

霍兰德的思绪转移到被召集到南非的那四个人身上。为了避免人类的厄运,他们会成为献给上天的祭品吧?

6

在此之前,任务越是艰巨,就越能缓解耶格心中的伤痛。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险,难以承受的肉体折磨,能够让他忘记那些更令他痛苦的问题。然而,在儿子只能再活一个月的当下,无论多么残酷的训练,都无法成为耶格的镇痛药。

背负四十公斤重物行走四十公里,这种耐久行军对陆军时代的耶格来说根本不足挂齿,但成为私营军事公司的警卫后,他执行的都是城市里的安保任务,耐力不知不觉下降了很多。离开泽塔安保公司的基地,沿着贯穿丘陵地带的土路前进了十公里,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每走一步,身上的负重就令他气力丧失一分。南半球的太阳悬在北部的天空中,烈日下,维持体温所必需的汗水瞬间就蒸发了。作为队长,耶格走在行列的第二位,不住地提醒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痛苦上。但苦难人生的种种片段,却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时耶格才七岁,想方设法拉着妹妹玩打仗游戏。有一次,父亲开着车,载着一家四口去阿肯色州走亲戚。途中停靠汽车旅馆,父亲独自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耶格透过后座的窗户注视着父亲。父亲同办事员隔着柜台谈笑,从裤子后袋中取出钱包,办事员递给父亲一支签字用的圆珠笔。少年耶格想,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成为父亲,肩负起同样的责任。

然而,本应成为他榜样的父亲,却背弃了自己的职责,抛弃了家庭,母亲不得不到超市当仓库管理员,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高中毕业前,耶格告诉母亲,自己想参军。一向坚强的母亲闻言后,变得沮丧不已。十八岁的耶格,还不能理解母亲对自己所寄予的厚望。直到后来,耶格为了自己的孩子而不惜以命相搏时,才多多少少明白了母亲当时的心情。

从懂事之日起,贾斯汀就知道,有一个敌人想夺走他的性命。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独自战斗,而且终有一天会力竭而死。

每次去病房探望儿子,耶格都会抱着一大堆玩具,从模型车、激光枪,到最新款的变形金刚。他想看见孩子露出的笑脸,但输着液的贾斯汀一点都不高兴。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小手里的机器人,仿佛玩玩具是强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义务。

耶格这时才深感生命的脆弱。五年后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是贾斯汀的肉体,而是塑料制成的机器人。

我想看到孩子的笑脸,我想看到他活泼捣蛋的模样。就算他把桌上的杯子打翻,就算他在家中的墙壁上乱写乱画,我都不会责骂一句,只会默默地看着他。他想干什么都行,我还可以跟他玩投球游戏,只要他能恢复健康,像其他孩子一样……

“耶格。”

有人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叫他,耶格回过神,抬起头,看到走在前面的米克停了下来。

“要不要休息下?”米克提议道,但他自己并无疲劳之色,倒是身后的盖瑞特和迈尔斯累得不行。

“好,休息十分钟吧。”

一行人避开烈日,来到树荫里,卸下了背包。他们各自发着牢骚,抱怨体力衰退,训练过于繁重,但很少听见有人使用军队里常用的脏话。这支拼凑而成的队伍里,竟然人人都很绅士,耶格不由得感叹起来。通常来说,四个人里有两三个人脏话连篇也没什么奇怪的。

“对这次的任务,我总感觉有点不安。”迈尔斯脱掉徒步鞋,给被鞋磨破皮的脚贴上创可贴,说,“我从未接受过真正的雨林训练,当空军时也没有。为什么我会被选中干这个活儿?”

盖瑞特说:“说明这工作很简单吧?”

耶格没有发表评论,他也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

“米克,你接受过雨林训练吗?”

“有。”在法国外籍兵团当过兵的日本人点了点头。

在海军陆战队的武装侦察部队中服过役的盖瑞特,应该也对密林作战相当熟悉。耶格对迈尔斯说:“在雨林里,可怕的不是猛兽,而是昆虫这样的小动物。传播疟疾的蚊子,在趾甲缝里产卵的跳蚤,还有蛇、蝎、蜂、蜘蛛等等。被来历不明的生物叮上一口就可能丧命,所以首先要注意喷涂驱虫剂。不仅要喷在皮肤上,还要涂在衣服上。防蚊罩也是必备品。”

“睡觉的时候怎么办?需要像平常野营时那样带帐篷吗?”

耶格将话题抛给盖瑞特:“海军陆战队是怎么做的?”

“我们啊……”盖瑞特被突然问到,有点结巴,“带的是简易型帐篷。”

“简易型帐篷?在雨林里?”

“嗯……”盖瑞特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补充道,“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是这样。”

“我们的做法是用树枝制作吊床。”米克插话道,“让身体跟地面保持一定距离,就能防范蛇和蜈蚣。”

“对,不错。”盖瑞特说,“陆军的特种空勤部队也是这么干的。”

耶格不禁怀疑起盖瑞特的履历来。他真的在海军陆战队的武装侦察部队中干过?私营军事公司的某些警卫人员,会伪造履历往自己脸上贴金,而这样的谎言有时会要了同伴的命。倘若四人编制的小队里有一人派不上用场,就等于战斗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

耶格观察着冷静下来的盖瑞特,疑窦丛生。盖瑞特明显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但就一名海军陆战队出身的人而言,他的举止又太老实了。今后必须好好观察这个人的技能表现。

耐久行军虽然比预定时间超出一小时,但好歹结束了。“没事,头一次都会这样。”在训练基地迎接他们的作战部长辛格尔顿说,脸上却难掩不满之色。

四人将让自己吃尽苦头的背包放在寝室,没换衣服就去参加下一个训练科目。

泽塔安保公司总部大楼后部是一片广阔的空地,有机场、机库和各种训练设施。耶格等人来到大楼外面,看到了给军用运输机搬运物资的叉车。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基地内看到辛格尔顿以外的公司员工。好像被隔离了,耶格下意识地想。看来,这次他们执行的果然是美国制定的机密计划。

“下面发给你们武器。”辛格尔顿说,将一行人带到了一个水泥制仓库。

武器库内部蔚为壮观,不仅有各种各样的重型武器和小型武器,还有火箭筒、迫击炮,以及空降作战中使用的降落伞。在纷争地带流通的,主要是东欧国家制造的武器,但这里却准备了来自世界各国的精良装备。

辛格尔顿站在摆着一排突击步枪的枪架前。“之前我说过,你们的主要武器是AK47和狩猎用霰弹枪。随意挑选吧。后备武器就用格洛克17好了。”

充当先头侦察兵的米克拿起了霰弹枪,立即转身问辛格尔顿:“我们在雨林中遭遇敌人的可能性高吗?”

“非常低。”

米克将霰弹枪放回枪架,拿起了AK47。

四人在战术背心中塞入了八个预备弹匣,将9毫米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插入腿部枪套。耶格的心中涌起了熟悉的自豪感。只要拿起杀人武器,就会幻想自己无所不能,这应当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一种病吧。

辛格尔顿接着给大家分发弹药袋。“里面有夜视仪和格洛克手枪的消声器,今晚还要进行夜间强攻训练。”

任务的具体内容露出冰山一角。攻击目标是反美武装分子的营地吧?

“好,去射击场吧。”

室外射击场与武器库隔机场相望。耶格等人使用人形枪靶,对AK47进行零位校正,调整照门,确保在一百米的距离内准确地射击。

然后是战斗射击训练。他们采用站立和趴伏的姿势对自动树立的人形枪靶进行射击。耶格观察了盖瑞特的表现,他的枪法很准,换弹匣的动作也很流畅,可见训练得相当熟练。这家伙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编造海军陆战队出身的谎言呢?

他们将准备好的弹药全部打光,辛格尔顿宣布日落后继续训练,大家便去吃饭休息。在总部大楼的食堂用餐期间,耶格等人没有见到其他人。厨房中也没有人影。饭菜在四人来之前就放在桌上了。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被召集起来进行夜间强攻训练。这次他们坐上了大篷卡车,前往另一处训练场。在大篷卡车停下来的时候,西边地平线上的一抹残照也被黑暗吞没了。耶格跳下车,映入眼帘的,是被车头灯照亮的简陋建筑。那是人质营救训练用的模拟房屋。

“戴上夜视仪!”

辛格尔顿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戴上了目镜。周遭微弱的光线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增强不少,眼前呈现出染上荧光绿的景象。

“给格洛克手枪装上消声器。”

辛格尔顿接连下令,四人遵照执行。

“跟我来。”

手持电筒的辛格尔顿进入模拟房屋。屋内是一块边长约一百米的四方形空地,但又不是简单的广场。半球形的古怪物体——还没有半个人高——并排在左右两侧。总共有十二个,每个上面都有入口模样的洞,让人联想到阿拉斯加土著因纽特人建造的冰屋。

“下面传达训练要点。”也许是四周被黑暗笼罩的关系,辛格尔顿的语气相当沉重,“把那排东西想象成帐篷,里面有三到四个人。假定这些人都在睡觉,你们用装有消声器的格洛克手枪,尽可能快地将所有人杀死。”

迈尔斯微微耸了耸肩,但透露四人内心动摇的动作仅此而已。作战部长顺次打量着耶格等人,仿佛在评估一般。电子图像中,辛格尔顿冷酷无情的面庞像极了以杀人为乐的恶魔。

“三分钟内决定下手顺序,然后开始实施。”

辛格尔顿下令后,拿着秒表离开了大家。

“从四个方向进攻。”

耶格当机立断,向其他三人交代了作战顺序。两列帐篷,每列六顶相对放置,从每列的左右两端开始发动进攻是最有效的。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盖瑞特听完说明,请求发言道,“怎么应对逃出来的人?”

耶格惊讶于自己的轻率。即使给手枪安装了消声器,枪声也不可能完全消失。在夜晚的雨林里开枪,其音量足以惊动附近的野兽。“好,那这么办,两人从北侧顺次发起进攻,另外两人占据广场中央和南侧的战位,防范有人逃出。”

“谁来负责攻击?”迈尔斯问。

“我来。”米克当即说。

队长耶格指示另外两人:“盖瑞特在中央,迈尔斯在南侧待命。我和米克逐次解决目标。”

“明白。”迈尔斯小声回答。

“各就各位。”

耶格话音一落,小队就全体散开,悄无声息地朝各自的战位前进。

自己要杀的大概有二十人,耶格盘算着。这真是一份肮脏的工作。但是,那些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人呢?潜伏在刚果的恐怖分子吗?事到如今,他只有相信招募自己的西盾公司董事的话了:“这项工作与某个特定国家的利益无关,而是服务于全人类。”

耶格来到一排帐篷的尽头,盖瑞特和迈尔斯已经抵达战位,等待队长的信号。耶格将夜视仪转向另一排帐篷,看到米克已经躬身靠近,紧握格洛克手枪,作好了攻击准备。

耶格左手向下一挥,宣告行动开始。他用眼角余光瞥见米克已经动手,自己随即也冲入了第一顶帐篷。入口的高度刚到胸口,他只好像窥探地窖一样朝里看,一发现人形物体就立即将枪口对准,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僵住了。放在帐篷中的是儿童人偶。四个小人卧躺在地上,年龄从幼儿到十岁孩童不等。

背后传来四声低沉的枪响。米克对第一顶帐篷发动了袭击。在高度压力之下,耶格的指尖扣动了扳机。陆军时代长达十五年的训练,将他的大脑和肉体改造成了毫无怜悯之心、只知执行任务的机器。耶格的射击极为精准。眉间被击穿的儿童人偶就像活人一样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了。

米克已经解决了第二顶帐篷,正转战到第三顶。耶格也以运动员般灵敏的动作转向旁边的目标。训练不知不觉演变成了杀人竞赛。耶格和米克一起将子弹倾泻在孩子们身上,但耶格的进度比米克落后一点。从第四顶帐篷出来时,他已经打了十四发子弹。他一边移动一边迅速更换弹匣。剩下的两顶帐篷中的八个人偶也被八发子弹打得支离破碎。

耶格和米克在广场的一头会合,辛格尔顿下令道:“盖瑞特、迈尔斯,去确认战果。”

两人默默地走出来,从最远的帐篷开始检查。他们也明白自己攻击的目标是什么了吧。盖瑞特默默执行着命令,而迈尔斯无力地摇起了头。

两人返回辛格尔顿身边,分别报告了确认的结果。

“没有活下来的。”

“任务完成。”

作战部长看着秒表说:“从开始到结束,共计近六十秒。时间可以通过训练进一步缩短。明天的训练,是用模拟弹处置逃跑者。今天到此结束。训练头一天,大家都辛苦了。”

一行人在辛格尔顿的率领下,朝停在一旁的大篷卡车走去。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耶格跳上车,正欲关闭后门时,终于开口道:“等等。我们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空弹匣落下了。”

辛格尔顿咂了咂嘴,将刚放下的手刹又拉了起来。

“马上回去拿。”

耶格再次戴上夜视仪,飞奔回漆黑的训练场。他在帐篷后面搜索,用徒步鞋的脚尖探查地面,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场所。耶格跪在地上,一面注意不弄脏工装裤,一面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自己怎么会如此幸运?乌干达年轻人又惊又恐。刚刚开的银行账户内,竟然已存入了两亿乌干达先令,相当于十二万美元。这可是他年收入的三百倍啊。

这全都拜首都坎帕拉的这家网吧所赐。它位于鳞次栉比的商店的一角,紧挨着林立的高楼。网吧的上网费很贵,所以他每周只能去一次。但网吧里的十多台电脑散发着巨大的魅力,吸引他去探索未知世界。

起初他只是凭兴趣浏览网站,然后渐渐萌生了学习电脑的念头,于是四处搜索电脑编程方面的信息。他中学便辍学去帮父母做事,所以对知识极度渴求。如今干的木匠活儿并不称心,他幻想着能从事电子方面的工作。

在网上闲逛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新价值。他登录了求职类型的社交网站,寻找乌干达观光导游的工作。建筑工地认识的朋友来自全国各地,有必要的话,他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以免自己的冒牌导游身份暴露。

半年过去了,什么纰漏都没出。然而,就在上个月,他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自称罗杰的英国人发来的:“将车和粮食运入贵国的邻国——刚果民主共和国,这样的活儿你接不接?”

刚果如今流血战争频发。他本想当即拒绝,但对方提出的报酬却高得令人晕厥。

“预付金一亿乌干达先令,另外一亿作为购买车和搬运物资的费用。工作完成后,再支付你两亿乌干达先令。”

含必要经费在内,他们总共要给自己四亿乌干达先令。

不会是玩我吧?但他转念一想,英国富豪应该给得起二十四万美元,于是立即回信说:“我接。”对方又发来指示:“在斯坦比克银行开户,告诉我账号。”然后,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的账户上转入了巨额预付金和必要经费。

为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他试着取了一小笔钱,结果钞票就顺利到了手。看来,英国人是真的要托他办事。

走出银行,他忍不住四下张望,以防钱被偷走。他甚至担心剩余的钱让银行保管是否安全。自己就要成为城里最富的人了吧!尽管这个国家在持续发展,但仍然非常贫穷,就连首都坎帕拉,能用上电的区域也是有限的。街上的行人来自各个民族,来往的也是日本产的老款车。走在杂乱无章的街道上,他盘算着去给父母和三个妹妹买些什么。现在又不是圣诞,要是把高级牛肉带回家,反而会招致怀疑。

回家之前,年轻人顺道去了一趟那家堪称幸运起点的网吧。他检查了邮箱,发现罗杰又发来了一封邮件,内容再次令他震惊。在“钱已按约定汇出”的通知之下,写着如下文字:

你应该也预想到了吧,这次委托的任务具有危险性。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下面两个选项,你选择哪一个?

1.现在就收手。如果你作此选择,那已汇给你的两亿乌干达先令就归你了,不用返还。

2.继续干下去。在指定的日期,将准备好的四轮驱动汽车、食物及其他物资送到刚果东部的纷争地带。如果你作此选择,我将按照约定,支付剩下的两亿。

性命攸关,希望你在深思熟虑之后作出选择,不可有半点虚假。请速回复。

年轻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倘若选1,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两亿乌干达先令。他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给自己这种选择。难道是为我着想吗?

年轻的乌干达木工离开座位,朝里面的柜台走去,拿起一个装着可乐的纸杯。他一边喝着碳酸饮料润喉,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名字:萨纽。这是“幸福”的意思。

他下定决心,回到电脑前面,给罗杰写信:我选择2。

大冒险即将开始。

7

星期一上午,研人通过柱层析法提炼出了合成的化合物。将混合物试剂溶解在细长玻璃管中的氯仿里,分离后形成清晰的层次。此外,他还添加了0.2%的甲醇。结果证明他是对的。读了快两年的硕士,他的实验技能的确提高了许多。

去午休一下吧,研人一边想,一边朝储物室走去。将父亲留下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入背包,研人离开了实验室。

前一天,从父亲私设的实验室回来时,他找到房屋中介了解情况。中介告诉他,那座古老的房子已决定拆除,居民正在陆续搬迁。“现在住进去的话,租金会非常便宜,但两个月后就会被赶出来。”中介说。如此看来,那个地方应该鲜有人至。父亲之所以会在那里租房子,想必就是为了避开旁人的视线。出于某种理由,父亲托付研人作的神秘研究必须秘密进行。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研人上网搜索《海斯曼报告》,却一无所获。然后他又尝试搜索“Heisman Report”,但依然毫无头绪。如今在网上输入一个语句,很少会出现没有搜索结果的情况。看来,要了解《海斯曼报告》的详情,就不得不去找那个叫菅井的报纸记者。

研人离开药学院大楼,通过运河上的水泥制桥,朝文科校区的学生食堂走去。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他边走边眺望学生食堂的窗户,看本科时代一起参加英语社团的女生在不在,这时忽然有人从旁打招呼:“古贺。”

转头一看,来者是河合麻里菜。一段时间没见,她的短发已经及肩了,但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还是和以往一样。

“好久不见。”麻里菜微微抬头,看着身材矮小的研人,塞满书的双肩包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过得好吗?”

“嗯,还好。”研人条件反射般答道。麻里菜多半还不知道研人父亲过世的消息吧。研人并不想破坏当下的氛围,于是顺着话头往下说:“你呢?”

“还是在跟卡罗尔战斗。”

“卡罗尔?”

“刘易斯·卡罗尔。”

“哦。”研人反应过来,应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吧。没想到童话也成了英语文学的研究对象。

“你研究卡罗尔的什么啊?”

“我正在研究的是——”麻里菜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用漂亮的英文发音说,“Perhaps looking-glass milk isn' t good to drink……”

“哎?”研人问,“什么牛奶不能喝啊?”

“镜中的牛奶啊。刚才我念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一节。”

“镜中的牛奶不能喝啊。”研人心中一惊。英语文学的世界和化学的世界发生了直接联系。“刘易斯·卡罗尔是化学家吗?”

“好像是数学家。为什么这么问?”

研人立刻抓住时机,给她的研究提供建议:“刚才那一句,说的是对映异构体。拥有手性[9]中心的化合物,可以形成形状完全一致、但却无法重合的两种结构,就像右手和左手一样。换言之,它们就像一对镜像。只有右手性物质可以作为药物,左手性物质则有毒,例如可导致胎儿畸形的反应停。‘镜中的牛奶不能喝’,说的就是这个吧。”

麻里菜呆呆地听完,支吾了一句:“嗯。”然后问,“你现在在研究什么?”

“该怎么说好呢……”研人推了推眼镜,尽量简单地说明,“我正在学长留下的‘母核’结构上,添加各种‘侧链’,比如氨基、硝基。”

“这样啊。真辛苦。”

“嗯。”

“那我去图书馆啦。”麻里菜换上刚碰面时的笑脸走开了。

研人目送她离开,不禁有点后悔。如果说“研制治疗风湿病的新药”,也许会更容易理解吧。

研人闷闷不乐地走进食堂,买了一张套餐饭票。食堂里,文科理科的学生都很多。学生们普遍认为,文科院系食堂的饭菜更好吃。

从配菜窗口取过套餐,刚走几步,研人就看见一个坐在窗边的学生朝他招手,是本科时代认识的土井明弘。他如今分入临床系,在实验室里重组大肠杆菌的基因,制造特定的蛋白质。

“好久不见。”

研人坐到土井对面,土井会心一笑:“我在这儿全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研人不解地问。

“那是文科的女孩吧?你们在交往吗?”

这本来是个吹嘘的机会,但研人还是实话实说道:“若即若离吧,像靠范德华力相连的两个分子。”

“哦……”土井呻吟道,“真可怜。”

“实验室里有个不错的女孩,但我们都是金属原子,靠稳固的金属键相连,动弹不得。”

“真想共价键结合啊。”

“是啊。”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各自的肉饼套餐。

“不过,”土井将味噌汤一饮而尽道,“女孩子都喜欢会说话的男生,而我们这些人却被训练得笨嘴拙舌。”

“我们受过这等训练?”

“你们实验室也有研讨会吧?”

“当然。”

研人的实验室每周会举行一次“论文研讨会”。由事先指定的学生在大家面前做最新论文的解读。只要稍有未经证明的结论或是逻辑错误,就会受到猛烈的批判,所以发言者必须字斟句酌。如果不经过这番锻炼,就当不了合格的科学家。父亲生前经常抱怨:“在文科领域,擅长花言巧语、弄虚作假的人也可能混出头,但在理科领域就不能有半点虚假。”

可是,这种训练也会造成副作用:在社交场合过分深思熟虑,习惯性地发表科学见解。比如一群人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美味蛋糕的话题,自己却在思考味觉受体的作用机制。

“我知道土井你想说什么。”

“不敢说错话,就会不敢说话。”土井接着又说道,“何况文科的女孩子,是不会找三K男友的。”

研人被戳中了痛处。所谓“三K”,是指“辛苦”“肮脏”“危险”[10],而基础学科研究室,能找到三K的最好例子。研人他们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同刺鼻的试剂打交道,必须穿着运动鞋,以便发生事故时逃跑,被称为“三K”也是在所难免吧。

“女孩不喜欢‘三K’,喜欢‘三高’。”

“‘三高’是什么?”

“高学历,高个头,高收入。”

自己充其量只满足“高学历”这一条吧,研人想。

土井哀叹道:“女人真是可悲。”

“是吗?”研人说。

土井惊讶地问:“难道你赞成女人这种选择标准?”

“你想想看,雌性总会选较强的雄性做配偶,这是生物学规律,人类也不例外。如果世间的女性都不想跟‘三高’的男性结合、繁衍后代,那文明肯定会衰退。”

“话虽如此,但世上有种东西叫爱情。”土井似乎比研人浪漫,“你这种歪曲的价值观,只会让你更加不受女生欢迎。”

“我的价值观很歪曲吗?”

“是啊。”土井点点头说,“实在有点孤僻。”

研人之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不愿承认,但自己的确完全继承了父亲的乖僻性格。

“做个更阳光的青年吧,那样才能泡到文科女生。”

研人向土井投去怨恨的目光,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是自己寻找的人才。

“对了,我有事想问你。”研人说着取出父亲的实验记录复印件,“我要制作GPCR的激动剂,按以下顺序操作是否可行?”

土井仔细阅读了递过来的复印件,说:“这是在制作激动剂吗?不是在寻找先导化合物?”

“对,不是在找候补物质,而是最终的完成型。”

“我看懂的只有最后这两项……”

土井指着“试管内的结合分析”和“活体内的活性评价”。研人问:“这两项操作的目的是确认合成的化合物是否可以跟受体结合吧?”

“嗯。首先制造拥有靶标受体的细胞,在试管内确认激动剂是否能与其结合。接下来用实验动物进行活体内评价,比如改造小白鼠基因,制造拥有该受体的个体,然后喂食化合物,评估实际的效果。”

研人想起了那座破楼里饲养的四十只小白鼠。

“这么说,这个方法没有错?”

“也不是……”土井摇头道,“怎么看都太简单了。而且,临床试验及其后的步骤全都省略掉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太不专业了。”

“是啊。”研人附和道。父亲是病毒方面的学者,说他在制药方面不专业也不为过。“那这个呢?”

研人从背包里取出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启动后说:“你懂Linux吗?”

“一点点。”土井答道,操作了一会儿电脑说,“里面装的软件我没见过。你听说过‘GIFT’吗?”

“没。”

土井启动了“GIFT”软件。数秒后浮现出的画面,令两人同时惊呼起来。

窗格分为三列,占据右半部分的大窗格中,显出一幅奇特的CG图像。微微起伏的平面上,布满厚花瓣一样的突起,中心是袋状空洞。图像精致而怪异,让人怀疑是相机拍出来的。

看了好一会儿,研人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细胞膜表面的放大图像。一微米不到的极小世界被展示在了十五英寸的屏幕上。

“看上去有点怪啊。”土井移动着鼠标,指着左侧的两个窗格说,“这里是相关信息。这幅CG图是‘变种GPR769’。”

原来如此,研人终于开窍,这就是问题受体。父亲想要得到的,就是能结合进中心凹陷处的物质。

“下面的窗格,写着制造这个受体的基因的碱基序列。可是……”土井双臂抱胸,“你知道GPCR有多少种吗?”

“七八百种?”

“是的,其中只有一种的形态被真正掌握,那就是牛的网膜细胞上的受体。对于其他GPCR,只能类推其结构。也就是根据基因的碱基序列的相似度,推测其完成品。这个模型多半也是这样生成的,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这个软件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这个嘛……”土井顿了顿,拿起实验记录的复印件,“也许这个软件是用在最初的两个项目上的。”

研人把头探过来查看。

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分析

电脑辅助设计及作图

看来,“GIFT”这个软件的作用,是根据基因信息,预测能制造出怎样的蛋白质,描绘其实际形态,并设计与蛋白质结合的物质的化学结构。

“就是说,按照这个软件的指示制药就行了?”

“总觉得有点假。”土井说,“我对电脑辅助制药可不在行,你最好去问别人。”

“你有懂这方面的朋友吗?”

“这方面……”土井望着虚空,“啊!有!制药物理化学实验室有个厉害的角色,是韩国来的留学生。”

“哦?”研人好奇地问,“韩流啊?”

“我之前曾请教过他分子动力学模拟的问题,他简单几句话就把我说懂了。”

“这么说,他在语言方面没问题?”

“日语很流利,英语也可以。”

“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好啊。我去问问对方有空没。”土井欣然答应,看了看手表。他该回自己的实验室了。土井端着吃完的套餐盘子站起来,说:“那下次见。”

“拜托了。”

“我们一起努力,早日与女孩子共价键结合吧。”土井朝餐具返还口走去。

研人笑着目送土井离开,将笔记本电脑放回背包。父亲托付自己进行的研究,只有等韩国留学生登场后再说了。

研人拿起手机,着手进行剩下的工作。昨天晚上,他从老家的母亲那里打听到了那名报纸记者的联系方式。但正要拨打《东亚新闻》科学部的直通电话时,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警告。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虽然研人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但还是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他环顾了一圈食堂,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于是平静下来,拨打了记录在手机里的一个号码。

回铃音响了几下,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你好,这里是《东亚新闻》科学部。”

“不好意思,我叫古贺,请问菅井先生在不在?”

“请稍等。”

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菅井态度简慢,想必菅井也对研人没有什么好感吧。但情报只能从菅井那里获取。

“喂?请问是哪位?”菅井接起了电话。

“我是古贺。前不久承蒙您来参加先父的葬礼,非常感谢。”

“啊,是研人啊。”菅井语带亲切地说。

研人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葬礼上,您曾向我提到过《海斯曼报告》,那是怎么一回事?”

“啊,那件事。《海斯曼报告》……对。”菅井沉默片刻道,“今晚有空吗?”

“今晚?我要在实验室里待到十二点。”

“能不能中途溜出来?如果八点在锦糸町的车站会合,我还能请你吃饭呢。”

“好。”虽然觉得这样有点麻烦,但能感觉到菅井父母般的关怀。研人算了算实验能推迟多久,然后说:“九点的话,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出来。”

“好,那九点车站南口见。你一定要空着肚子来哦。”

锦糸町是位于东京都与千叶县交界处的一个商业区。不过,这里与新宿和涩谷的商业区不同,它离住宅区很近,兼具闹市和商业街的功能,既有鳞次栉比的老酒馆,也有贩卖生活品的超市、包含影城的现代购物广场,此外还建有可以演奏一流交响乐的音乐厅。总之,文化、民俗方面的店铺设施,在这里几乎都找得到。

研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JR[11]线的车站前等待菅井。一想到那个报纸记者的脸,关于父亲的记忆就一起涌入脑海,思绪的大半都是父亲抱怨连连的身影。

在厚木的家中同父亲晚酌时,父亲对自己说了很多话。他告诉研人,理科生的平均薪资比文科生少五千万日元。按工作总时间四十年计算,理科生每年要少赚一百万日元以上。

“报酬少得可怜,还谈什么科学立国?王八蛋。”醉醺醺的父亲痛骂政治家道,“那些文科浑蛋,就靠窃取我们的业绩过活。电话、电视、汽车、电脑,全都是科学家发明的。只会耍小聪明的文科浑蛋对文明的发展有什么贡献?”

当时研人只有十几岁,对父亲的抱怨相当厌烦。不过,后来遇到的一件事,让他认识到父亲的怨言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关于蓝色发光二极管开发的判决。

蓝色发光二极管曾被认为无法开发,却有技术人员完成了这一创举,接着就爆发了技术人员和其所属公司之间旷日持久的法律纷争。公司认为该发明可以带来一千二百亿日元的收益,然而法院判给技术人员的补偿只有区区六亿日元。尽管一审时判了两百亿,但二审推翻了一审的判决。这只能理解为,司法机构不再独立行使职权,而是看企业家脸色行事。

科技界对此判决失望透顶。这些伟大的发明家催生了全世界数万亿市场,报酬却仅相当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球员的年薪。许多科学家推测,此判决之后,日本的国际竞争力将大幅衰退。在科技实力直接决定国力的时代,科学技术人员遭如此冷遇,国家谈何发展?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被中国、韩国和印度赶超。

“人类文明要是毁灭就好了。”研人的父亲冷笑说,“能够复兴科学文明的只有理科。文科那帮家伙永远只会夸夸其谈。”

研人长大成人后,渐渐理解了父亲话中的道理。念本科的四年中,研人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能抽出时间参加英语社团。与此相反,文科生连课都不去上,整日吃喝玩乐,至少研人是这么觉得的。但这帮家伙毕业后,竟能挣到五千万日元年薪,这样的反差令研人难以接受。这个社会似乎黑白颠倒了,流汗劳作的人,反而没有吃喝玩乐的人挣得多。不过,这个想法又令研人很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继承了父亲的乖僻性格,就像与生俱来的基因一样,他想摆脱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锦糸町的车站前,研人将冻僵的双手插入羽绒服口袋,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的一个谜。

“既然你这么讨厌自己的工作,辞职不干不就得了?”研人曾对酒后絮叨不已的父亲说。

父亲闻言答道:“但我不能停止研究啊。”

“为什么?”

“从事研究工作后,你就会明白。”父亲说,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幸福微笑。

那微笑是怎么回事?它反映出父亲怎样的内心呢?尽管研人自己也开始了研究工作,但还是没找到答案。多年的研究生活只让他明白一件事:理科生生存不易。

人流涌出车站闸机口。研人将方才的种种思虑抛诸脑后,在车站大厅上下车的乘客中搜索那张熟悉的面庞。不久,一个人朝他走来,向他举起手。

研人穿过人群,朝菅井走去。

“让您专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正值壮年的报纸记者没打领带,毛衣外套着夹克和大衣。他从眼镜背后看着研人,笑道:“你一个人住,很少好好吃一顿吧!肉、鱼、中国菜、东南亚菜,你喜欢哪一种?”

研人在吃方面从不讲究,他选择了最简单的食物:“吃肉吧。”

“好。”菅井望着站前环形交叉路周围的建筑群,“那就吃烤羊肉吧。”说着,他迈出了步子。

研人被领到一家小酒馆风格的餐馆。馆子里有隔间,每个隔间仅容数人围桌而坐。两人相对而坐,点了烤羊肉自助餐。

他们喝着大杯啤酒,吃着羊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研人的父亲诚治,最后菅井主动触及了正题。

“上次你提到了《海斯曼报告》……”

“是的。”研人探出身,“我看到父亲的实验笔记里用英文写着《海斯曼报告》,想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实验笔记?里面只写了这个?”

“还有‘第五节’,《海斯曼报告》第五节。”

“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个报告有五节。”菅井翻眼思考着,“我之前说过,这是美国智库提交的报告吧?”

“说过。我觉得可能同父亲的专业病毒学有关。”

“也涉及病毒学方面吧。”菅井的视线落回到研人身上,“简单地说,《海斯曼报告》是关于人类灭绝可能性的研究。”

研人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报纸记者:“人类……灭绝?”

“不错。研人你这代人或许没有切身体会。这份报告是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当时美国和苏联对立,双方拥有大量核武器,战争一触即发。全世界都担心核战争一旦爆发,人类就会灭绝。”

“大家真的这么担心?”

“嗯,那是冷战时代。古巴导弹危机将世界推到了核战争爆发的边缘。”

研人惊骇不已,这听上去就像科幻小说。

“开发核武器的物理学家预测到全面核战爆发的危险,设置了‘末日时钟’,也就是人类灭绝的倒计时。氢弹试验成功时,时钟的分针被拨近到午夜零点,也就是人类灭绝时刻的两分钟之前。不过幸运的是,后来苏联解体了,分针也被拨离了。”

服务员来收空盘子,菅井又点了杯啤酒,继续道:“在这样的形势下,美国白宫开始对人类灭绝的问题进行研究,以期找出原因并采取相应的对策加以预防。智库中的学者约瑟夫·海斯曼罗列了将来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原因,总结在报告中。这就是《海斯曼报告》。”

“为什么父亲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刚才经你一提,我也想起来了,那份报告也许跟你父亲的专业有关。报告里是不是有病毒感染之类的内容?”

“您是说,致死性病毒导致的人类灭绝?”

“对。”

莫非父亲是要应对人类灭绝的危机?就凭父亲那样籍籍无名、连研究经费都捉襟见肘的大学教授吗?想到父亲那瘦削、憔悴的模样,研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父亲与人类救世主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见菅井惊讶地看着自己,研人敛住笑容。

“您知道《海斯曼报告》的详细内容吗?”

“接受你父亲的委托后,我反复查阅了新闻剪贴簿,但一无所获。不过报告发布的时候,杂志刊登了特别报道。”

话虽如此,但那是大约三十年前的杂志,很难找。

“不过,”菅井继续说,“我在报社工作,有办法搞到手。你父亲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详情,我就找到了华盛顿分社的年轻同事,请他上美国国立档案馆查阅报告原文。”

“我也能看看吗?”

“嗯,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了。我拿到报告后就通知你。”

“拜托您了。”

享用完烤羊肉大餐,在锦糸町同菅井道别后,研人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两人专心于谈话,没怎么喝酒,研人现在依然清醒。他打开房间的灯,开启空调,坐到床边的小桌前,从背包里取出父亲留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

按下黑色A5大小笔记本的开关,仍旧没有启动的迹象。只好强制关机,转而摆弄更大的笔记本。

这台笔记本顺利启动。“GIFT”软件界面占满屏幕,细胞膜中的孤儿受体3D画面也一如先前。

研人费力地操作着不熟悉的软件和操作系统,将输入“GIFT”的“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拷贝到U盘上,然后把自己平常使用的电脑连上网络。

他打开碱基序列搜索网站。只要输入特定的碱基序列,就能找到拥有类似序列的基因。

将“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粘贴到搜索窗,设定搜索的对象为“人类”,研人进行了BLAST搜索[12]。尽管这并非研人的专业,但他在本科时代学过,做这种搜索还难不倒他。倘若问题受体是与病毒感染有关的蛋白质,那父亲的研究牵涉到《海斯曼报告》就不奇怪了。

搜索结果出来了,研人紧盯着屏幕。同“变种GPR769”相似性最高的,当然是“GPR769”。九百多个碱基中,只有一个不一样。这就导致构成受体的氨基酸中,有一个被替换为别的东西。

研人顺着网页链接,查询“GPR769”的信息。尽管包含医学术语的英文读起来头痛,但他多少还是领会到了要点。

类型:孤儿受体

功能:未知

配体:未知

发现于肺泡上皮细胞中。

117Leu被Ser置换,就会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这一病名非常陌生,研人继续搜索了这种病症的情况。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原因: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导致的单一基因疾病。病因基因类型已确定,孤儿受体GPR769的亮氨酸被丝氨酸置换,就会诱发病症。

症状:肺泡上皮细胞硬化,呼吸衰竭。肺性心脏、肝脏肥大,伴随肺泡出血等。有后遗症。

易发病年龄为三岁。患儿多在六岁前死亡。

治疗:只有治标疗法。如注射类固醇,全身麻醉后进行肺清洗等。

流行病学:发病率无地域差异。十万人中约有一点五人患病。

这并不是研人期待看到的信息。这种病与病毒感染无关,跟父母的遗传基因突变有关。

本以为能有重大突破,结果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这在实验中屡见不鲜。每当这时,指导教授园田就会重复同一句话: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仔细思考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这句话是希望他们思索为何会出现超出预想的现象。研人离开桌边,开始沉思父亲究竟要干什么。父亲的目的显而易见。

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研人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自己一直忽略了父亲的研究中最重要的部分。由于牵涉到专业之外的知识,研人斟酌再三,以确保自己的结论无误。

虽然不明白“GPR769”担负何种功能,但它无疑是肺泡上皮细胞细胞膜中的“受体”。倘若其功能不全,则会致人死亡,从这点看,它定然发挥着正常呼吸所不可欠缺的某种作用。而这种“受体”若要发挥机能,就必须有相对应的“配体”。

人体在分泌出“配体”后,会借助血液运往“受体”所在的位置。一旦“配体”与裸露于细胞膜外表面的“受体”相互“识别”并进入“受体”的凹槽中,两者就会因分子间的物理及化学反应而相互结合。“受体”上的凹槽会内向收缩,带动整个“受体”开始收缩。因为受体贯穿了细胞膜,所以这一变化也影响到细胞内侧。“受体”末端部分的移动,会对细胞中其他蛋白质产生作用,而这些蛋白质又会激活和启动其他一系列物理化学变化,化学信号就这样在细胞内传递,最终传到细胞核中,使某特定的基因发挥效应。换言之,受体和配体的结合,就像启动细胞运作的开关。

就“变种GPR769”而论,凹陷部分发生变异,无法与配体结合,这个开关就打不开,肺就不能正常工作,于是发病。要让细胞恢复正常功能,就只能生产药物,也就是人工制造出一种替代原来配体的物质,只与“变种GPR769”结合,发挥开关的作用。这就是研人父亲想制造的激动剂。

激活“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研人呆立在桌前,大张着嘴,继续思考。

毫无疑问,这种激动剂就是治疗夺取孩子性命的绝症——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研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在心里计算。他很快算出了答案。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患者,在这个地球上有大约十万人。也就是说,如果成功开发出这种激动剂,就能拯救全世界十万名儿童。

“十万人?”研人不禁大叫起来,扫视了一圈狭小的出租屋。我这个住在锦糸町六叠大小房间中的研究生,能拯救十万人?

这难道就是父亲要做的事?父亲不吝私财,就是为了拯救那些患病的孩子?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你要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这个美国人。

莫非那个美国人有一个患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他怀着救治爱子的强烈期待来找研人?

可是……研人又转而苦恼起来。实事求是地说,研制这种药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即便汇集制药企业的所有力量,也不能保证开发成功。而父亲给出的研制方法被土井斥为“幼稚”。纵使合成出了药物,不进行临床试验也无法确保其安全性。

身为病毒学者的父亲为什么要作非专业的研究呢?这种研究的胜算何在?

研人决定再坚持尝试一段时间,心中却不由得打鼓:这就像是用蜘蛛丝钓大鱼,行得通吗?

医学院里有认识的人吗?研人这样想着,开始搜索本科时代的关系网。

8

耶格等人与外部的联系受到严格限制。他们不能收发电子邮件,想联络家人,只能使用宿舍里的电话。而且,根据保证书条款,他们不得透露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这部电话通过好几层中转才拨出去,”盖瑞特说,“就算有人要查,也很难查清电话的源头。”

这部房间内的电话,促进了队员的团结。即便不偷听,许多个人隐私还是会钻进耳朵。耶格的孩子患有绝症,迈尔斯因为父母投资房地产失败而加入私营军事公司,盖瑞特打算存钱创业,而米克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亲人。这些事都不再是四人之间的秘密。

每次与莉迪亚通话,耶格总是感到心情沉重。贾斯汀的病情越来越重。格拉德医生的治疗收不到预期效果。这样下去,贾斯汀恐怕熬不到耶格结束当前工作的那天。

“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工作?”接受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是两人共同的决定,但莉迪亚还是责问丈夫,“现在丢下工作过来行吗?”

既然已在保证书上签字,就不能这么做。放弃工作要赔偿巨额违约金。除了耶格之外,迈尔斯也为签下契约而感到懊悔不已。夜间强攻训练结束后的第二天,射击训练中使用的人形靶标被替换成儿童真人大小,这样做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耶格他们要杀的,可能是一群孩子。到了晚上,他们又前往摆着帐篷模型的训练场,将子弹打在儿童模样的人偶上。

训练开始后的第五天,上午的体能训练和射击训练之后,整个下午都要进行室内学习。大家都预感到,很可能是要详细说明任务。

把射击场上的小人形靶标打成蜂窝后,四人返回总部大楼。这时,迈尔斯终于道出了心中的不安。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任务。你们也不知道吧?”一向开朗的迈尔斯罕见地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倘若真让我们屠杀孩子,大家真会下手?”

每晚忍住呕吐继续训练的耶格深表赞同。贾斯汀的死已经无法避免了。为了让我的孩子延长几天性命,就可以夺走四十个孩子的性命吗?

见盖瑞特和米克沉默不语,耶格问:“不过,大家都在保证书上签了字,还有什么办法?”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在得知任务内容前抽身,我们就不会泄露机密,他们或许会同意。”

“不可能。这么容易退出,就没必要让我们在保证书上签名了。”

“保证书有没有法律效力还值得商榷。到了法庭上,雇主又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命令他们杀小孩,但是他们不服从’吧?”

盖瑞特插话道:“改变态度并不明智。”

迈尔斯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私营军事公司都同五角大楼有关系。倘若我们违约,就会被赶出这个行业。到时候,我们只能在沃尔玛停车场当收费员了。”

只有杀人专长的四人,无奈地陷入了沉默。耶格可以一枪杀死五百米外的敌人,也可以从背后一刀捅入敌人的肾脏,令敌人来不及惨叫就丧命。儿子贾斯汀崇拜的竟是这样的父亲。在和平社会中无法容身的父亲,却被儿子奉为为自由而战的英雄。贾斯汀天真的崇拜令耶格羞愧难当。他觉得自己只是穿着战斗服的大骗子。

“何况,”盖瑞特继续道,“我们也许被卷进了巨大的阴谋当中。这次我们执行的多半是白宫委托的暗杀任务。也许是特批接触计划。要是中途抽身,可能会遭遇难以想象的灾难。”

“意思是会被干掉?”

“或者被戴上恐怖分子的帽子,引渡到叙利亚或乌兹别克斯坦这种喜爱酷刑的国家。”盖瑞特压低声音继续道,“万斯当局干得出这种事。”

四人不禁背脊发凉。迈尔斯在进入大楼前提这件事,是因为察觉到他们已被严密监控。这些话是绝不能在宿舍里说的。

耶格站在总部大楼的后门外,脑海中浮现出一名老兵的身影。他住在耶格故乡城市郊外的一栋古老的房子里,名叫杰克·莱利,是一名越战老兵。他总是坐在门廊里喝罐装啤酒,从未见他从事过任何工作。在邻居眼中,他不是战场归来的英雄,而只是社会的累赘。

在高中听了陆军征兵官的宣讲后,耶格回家途中找到莱利:“我想参加陆军。”

莱利用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耶格,说:“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

才不是什么自由,耶格想,而是迫于无奈。

“不过,”莱利补充道,“我只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所谓士兵,就是打着保卫国家的名号上战场杀人,越善良的人,越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十七岁的耶格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有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别人,有的人却不行。”

莱利是哪种人?看看他脚边的空啤酒罐就知道。难道他正因为太过善良,才成了附近居民的眼中钉?

如果自己屠杀了四十个孩子,会不会变得像莱利一样?

“米克,”迈尔斯问日本人,“你怎么看这次任务?”

“我会完成任务。”米克说。他从训练的第一天开始就毫不犹豫地朝人偶射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不,这是我们的工作。”

迈尔斯讥讽道:“即使是屠杀孩子,你也不在乎?”

平常毫无表情的米克,此刻脸上浮现出冷笑,仿佛在骂迈尔斯胆小。迈尔斯勃然变色。耶格一看情况不妙,立即插话道:“等等,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真的要屠杀孩子。在了解任务的详情之前,不要贸然下结论。”

迈尔斯咂了咂嘴。这时门开了,辛格尔顿走出来。高大的作战部长俯视着四人,狐疑地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讨论战术。”盖瑞特答道,“我们出身不同,要先讨论。”

“快吃饭。下午会向你们讲解任务的详细内容。”

四人闻言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明白我刚才的战术了吗?”耶格说,“敌不动,我不动,方为上策。”

“嗯,明白。”迈尔斯点头道,“就算要撤退,也不必操之过急。”

“不错。”

下午一点,吃完午饭的四人进入会议室。不出所料,等待他们的只有辛格尔顿一人。在任务开始前,可能见不到辛格尔顿之外的人吧。

四人分别落座后,辛格尔顿操作笔记本电脑,将PPT资料投影在屏幕上。

“先看这个。这个男人有什么异常?”

画面中是一个非洲男人的照片。年龄应在三十岁左右,但头发中夹杂着银丝,所以也许更老一些。他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衬衫,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表情,敞开的领口中露出发达的肌肉。他肩膀不宽,并不那么强壮,肤色也不深,耶格猜他可能是靠近北部非洲的人。

“然后看这个。”辛格尔顿展示了第二张照片。

耶格等人惊讶地注视着屏幕。刚才那个黑人男性旁边,站着一个巨人。这名巨人是白人男性,他同黑人的形体差异之大,如同成人与儿童。黑人的头顶还不到白人的胸部。

“请记住高个子白人的模样。这个人名叫奈杰尔·皮尔斯,他在美国东部的某所大学担任人类学教授。”

奈杰尔非常瘦,皮肤晒得很黑,胡须留得很长,年龄四十岁上下,与其说是学者,不如说更像邋遢的冒险家。

“我要说明,皮尔斯身高一米八七,跟我差不多。而他身边的非洲人,身高不足一米四。”

“为什么这么矮?”盖瑞特问。

“这个非洲人属于俾格米[13]族。”

见四人点头,辛格尔顿继续道:“俾格米这个名称也许带有偏见,但正像你们所看到的,他们确实十分矮小。除此之外,他们与常人无异。不过,他们的肤色与亚洲人相近,所以人类学上将其与其他非洲人区别划分。”

作战部长戴上老花镜,拿过手边的笔记本。“下面讲授人类学方面的知识,但我也只是照本宣科,你们千万别问深奥的问题。”

辛格尔顿嘴角上挑,露出微笑。但对他这个玩笑,耶格四人都漠然以对。

辛格尔顿不以为意,继续讲解:“在座的诸位或许没意识到,我们属于农耕民族。我们的主要食物是农作物。然而,俾格米人属于狩猎采集民族,居住在森林中,靠打猎和采集植物度日。”

幻灯片切换到第三张。非洲大陆的地图上,沿赤道从东向西标示出一片区域。

“这是俾格米人的居住地区,跟热带雨林的分布一致。虽然他们为何身材这么小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种理论认为,这是适应环境的结果。这样小的身体,在枝丫低矮的森林中才能穿梭自如。十岁之前,他们跟我们一般人没什么差别,但此后就停止生长,以孩童般的体格过完余生。”

耶格觉察到了这场人类学讲座背后隐藏的信息。儿童大小的人形靶标,莫非代表俾格米人?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重负骤然减轻,但新的疑问又涌现出来。尚未开化的森林土著应该跟我们的工作不沾边吧?为什么有人想杀死他们?

盖瑞特举手问:“俾格米人是哪国人?”

“虽然名义上,他们是居住地对应国的国民,但并未获得实质上的公民权利。他们不按国籍划分,而是按民族。刚才照片中的男子属于姆布提人,居住在刚果东部的伊图里森林。”

刚果东部正是耶格等人将要潜入的作战地区。看来谈话即将触及核心问题。耶格接着盖瑞特问:“伊图里森林包含在第一次非洲大战的战斗地区中吗?”

辛格尔顿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是。”他说,“但这里进行的不是正规战,而是游击战——掠夺附近的村庄,大规模屠杀异族。除此之外,在这一地区活动的武装分子,包括刚果政府军,还会进入森林,猎杀俾格米人作为食物。”

“什么?”迈尔斯惊叫起来。

“这是食人文化。当地人认为,俾格米人比人类低等。他们相信,吃了俾格米人的肉,就能获得神秘的森林力量。于是他们猎杀俾格米人,将其剁成块,丢进大锅里烹煮,撒上盐吃掉。联合国观察团已经确认了这一事实。”会议室中,似乎只有说话者本人依然淡定,“澳大利亚的白人殖民者也曾以屠杀土著为乐。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土著被杀得一个不留。”

辛格尔顿宛如以欣赏人性丑恶为乐的恶魔。对即将揭晓的作战内容,耶格感到强烈的不安。

“话题重新回到姆布提人这个俾格米族吧!”

辛格尔顿操作电脑,向大家展示了刚果东部的放大地图。全长一百公里的道路纵贯南北,路旁零星分布着许多村落,此外就看不出人类存在的痕迹。地图基本上都被绿色覆盖。

“这是他们居住的伊图里森林。姆布提人以数十人构成的‘游群’为集团,过着集体生活。雨季时,他们会定居在农耕民族的村落附近,而旱季,比如现在,则进入森林进行狩猎采集。他们搭建狩猎营地,过段时间再迁移到数公里之外,建立新营地。之所以频繁更换扎营地点,似乎是为了避免食物资源枯竭。”

地图上显示出由东向西的八个点。

“这八个圆点,是由四十人集群的‘康噶游群’的营地,横向宽度约三十五公里。这就是你们的作战区域。”辛格尔顿面朝四人道,“下面介绍具体的作战内容。”

耶格在椅子上坐直,聆听详细的作战计划。

“作战代号‘守护者’。你们使用假名,伪装成野生动物保护团体的职员,从乌干达的恩德比机场由陆路进入刚果。到时会有人带领你们到伊图里森林。然后你们潜入森林,在没有补给的条件下单独执行任务。你们要尽量避免与当地人接触,避开武装分子,在森林中潜行,抵达康噶游群的狩猎营地,消灭他们。”

“为什么?”迈尔斯未请求发言许可就质问道,“杀死俾格米人的理由是什么?”

“听完再说话,迈尔斯!”辛格尔顿吼道,“你们有十天时间完成任务,但如果一切顺利,五天就能完成任务。为确认战果,你们要用摄像机将康噶游群的四十具尸体拍下来,传回电子数据。然后你们根据指示前往撤退地点,乘直升机离开刚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如遭遇武装分子,不需要遵守特别的交战规则,想怎么干都行。”

耶格举手,获准提问。

“作战地区中的俾格米人只有康噶游群吗?”

“不,十公里之外,还生活着其他一些游群。”

“那如何识别呢?怎样将目标区分出来?”

“方法是刚才提到的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他因田野调查而与康噶游群一同行动。他轻信停战协定,没想到进入刚果后,战争再度爆发,因而被困在那里不得脱身。皮尔斯所在的营地就是你们的目标。”

“这就是说,皮尔斯也是我们的攻击对象?”

“不错。”

“连美国人也杀?”迈尔斯小声嘟囔道。

辛格尔顿瞪了卫生兵一眼,说:“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必须杀死俾格米人和美国人类学者?半年前,在伊图里森林中发现了新型病毒。这种病毒跟埃博拉病毒一样,宿主不明,特别容易感染灵长类。然而最大的问题是潜伏期和致死率。从感染这种病毒到发病长达两年,致死率百分之百。也就是说,感染者有充足的时间将病毒传播给别人,一旦遭到感染,就是死路一条。若这种病毒扩散到外部,将在全世界扩散,甚至可能导致人类灭绝。”

四人被这始料未及的情况惊呆了。耶格终于掌握了计划的全貌。他被征召时所听到的那番话并非虚言——这是一份肮脏的工作,同时也是服务于全人类的工作。

“‘守护者’计划的目的就是解除这一危机。我说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明白——包括奈杰尔·皮尔斯在内的康噶游群四十名成员,是现在确认的唯一的感染者集群。”

迈尔斯反驳道:“把四十人隔离起来不就行了吗?”

“在主权崩坏、二十余个武装势力混战的地区,不可能派去大规模医疗团。为了避免涉足第一次非洲大战之嫌,各国都很犹豫。此外,必须紧急处置他们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刚才提到的食人文化。倘若武装分子吃掉了康噶游群的人肉,会产生什么后果?首先士兵会全被感染。当他们掠夺附近村庄、强奸妇女时,又会扩大感染。再加上,联合国维和部队也对当地女性施加性虐待,这种病毒迟早会蔓延到别的大陆。”

“被这种病毒感染后,会出现什么症状?”

“这不能说。因为涉及高度机密,能告诉你们的病毒情况到此为止。”

“等等。”盖瑞特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以免激怒作战部长,“对我们来说,有一个问题必须了解清楚: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们有没有感染病毒的危险?”

“不用担心。我们有防范措施。这种病毒只有一个弱点,只要感染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服药就可以轻易驱除。”辛格尔顿从衬衣胸袋中掏出一粒透明胶囊,里面装着白色粉末,“这是某国陆军研究机构开发的药物。你们完成任务后就吞下胶囊。不过,千万不要因为有特效药就掉以轻心。执行作战任务时,一定要避免同目标发生肉体接触。开枪时别让血溅到身上。只要做到这两点,就没危险了。”

“这种药,在未感染的状态下吃,也没关系吧?”

“当然。完全无害。”

“明白了。”盖瑞特点头道。

问答就此中断。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沉重的空气弥漫室内。耶格意识到,包括迈尔斯在内,所有人都最终决定参加作战计划。到底是哪个浑蛋制定了这个计划?他不禁怒火中烧。

“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这也是迫不得已。倘若刚果是和平国家,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了。我们能做的,是在事态变化前尽早解决问题,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拜托你们四位了。”接着,辛格尔顿的语气中流露出对四人的关心,“最后我再补充三点。歼灭康噶游群后,你们必须采集研究用的标本——几种脏器和血液。清单我日后再谈。”

“这是我的工作?”迈尔斯有气无力地问。

“其他三人也要帮助迈尔斯。”辛格尔顿间接肯定道,“注意别感染。”

耶格问了个不大但很重要的问题:“尸体损坏,会泄露我们的任务吗?如果联合国维和部队发现尸体,应该会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战争。”

“不用担心这个。当地民兵组织不仅吃俾格米人的肉,还会割走尸体的一部分当护身符。维和部队会认为这是那帮家伙干的。”

耶格不禁对计划的周密性咋舌:“原来如此。”

“回归正题。第二个追加任务是,把奈杰尔·皮尔斯的笔记本电脑,完整无损地带回来。”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大家没有异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倘若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遇从未见过的生物,必须第一时间将其杀死。”

四人听不懂了。

仿佛听不懂英语而一直沉默的米克开口问道:“你说什么?没见过的生物?”

“是的。只要你们发现从未见过的生物,就立即将其杀死。”

“你指的是病毒吗?”

“不是,病毒肉眼不可见,我所说的是具有形体的动物。”

“我不明白……”米克支吾起来。

耶格插话道:“非洲的雨林中,我们没见过的生物不是有很多吗?”

盖瑞特和迈尔斯笑了,辛格尔顿却一本正经地说:“那些生物基本上不会超出你的想象,比如某种蝴蝶或蜥蜴。而我说的生物,是你们分辨不出类别的特殊生物。”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

“雇主提供的信息是有限的。”辛格尔顿面露难色。所谓雇主,就是委托泽塔安保公司执行这项任务的外国政府,多半就是白宫吧。“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问题生物就在刚果的雨林中,很可能潜伏在康噶游群的狩猎营地里。它有着谁都未曾见过的形态。还有,这个生物现在并不凶暴,行动也很缓慢,凭你们的枪法,一发子弹就能将其解决。完成这个任务后,你们必须完整回收它的尸体。”

“可是,只有这些信息……”

“给我的信息只有这些!”辛格尔顿强行打断,做总结发言,“这个生物的最大特征,就是一眼能看出它是未知生物。那一刻,你们的大脑或许会混乱。但你们不要多想,不要有疑问,比如这是什么生物之类。一发现就直接杀掉。这是守护者计划首要的攻击目标。”

9

这天,研人傍晚就中断了实验,将从小卖部买来的杯面三下五除二吞下肚子后,便朝医学院所在的东京文理大学附属医院赶去。从理科校区走十分钟,就能见到一座十二层的巨大建筑,他与吉原学长就约在那里见面。本科时代,他俩曾在联谊会上见过几次面。

来到医院背面的员工便门,研人向门卫说明来意后进入主楼。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医学院比药学院更高等,心里有点自卑。

乘电梯上楼时,研人想起进入大学后的新生欢迎会上,药学院院长曾昂首挺胸地训话说:“如果你们成为医生,救治的患者顶多万人。但如果你们成为药学研究者开发出新药,就能拯救超过百万的人。”

确实如此。倘若开发出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药物,不仅能救治现在世上的十万名患者,未来可能患上此病的孩子也会因此受益。研人用院长的话鼓励自己,但一想到现实的困难,一股无力感又油然而生。

反正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研人决定还是不抱太大期望为好,否则失败后定会大失所望。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前往儿科护士站。一名忙碌的护士发现了他,问:“你是来探访病人的吗?”

“不,我来见吉原医生。”

护士点点头,朝护士站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说:“吉原医生,有人找。”

一个短发男人转身应道:“来了。”那人就是吉原。听说吉原高中时代还在练习剑道,如今却成了医生。

一看到研人,吉原就用独特的低沉嗓音说:“好久不见。”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套着白大褂,与学生时代的形象迥然不同。研人自己则是旧羽绒服加牛仔裤的打扮,显得特别不搭调。

“这么忙还来打搅,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咱们去医务室吧。”吉原走出护士站,带着研人离开。

“你当儿科医生了?”

“没,我现在还是实习医生,在各个科室轮流转。儿科也不错,但不适合我。”

“不适合?”

“又累又不挣钱,还是到别的科室当医生比较好。”吉原回望着儿科病房说,“儿科医生是跟金钱无缘的好医生,我这人比较虚荣,没办法加入他们的行列。”

等电梯时,吉原切入正题:“你是因为肺硬症来找我的吧?”

肺硬症是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简称。

“是的。”

“抱歉,现在的医疗技术水平还不够,只能尝试治标的做法,但能延长患者多久的性命,就说不准了。”

“也就是说,一点儿治疗办法都没有?”

“没有。”吉原断定道。

“基础研究也没有进展?”

“世界上,只有葡萄牙的格拉德医生在开发这种病的治疗药物。”

“治疗药物?”研人惊讶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意外收获。“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方面我也是门外汉。请稍等。”

电梯来到上一层,吉原进入一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走廊两侧排列着各个科室,吉原进入的是儿科医务室。室内摆放着许多桌子,或许是已近黄昏,房间里没有多少人。吉原打开角落里的一个储物柜,取出一摞纸走出来。

“我把看过的论文下载了下来。”

“劳你费心了。”研人接过论文,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这离临床试验还差两个阶段吧?”

“看上去是。”

里斯本医科大学的格拉德教授已经建立了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模型,正以此为基础,设计与该受体结合的化学物质,检测活性。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临床应用研究了。

“不过,他已经进行到先导化合物结构最优化这一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已找出可能成为药物的化合物,正将其改造为药理活性更高的结构。”

岂止慢人一步,这位葡萄牙医生的研究比自己领先了许多年。用蜘蛛丝钓鱼果然是痴人说梦。在破旧公寓楼六叠大小的实验室里闭门造车,根本无法与格拉德博士的研究同日而语,就像少年棒球联盟的队伍无法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的队伍抗衡一样。

“也就是说,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指日可待了?”

“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呢。先导化合物适合成为药物的概率,也只有千分之一,顺利的话也要五年以上。”

“那现在的患者就没救了吗?”

“我想是的。”吉原叹了口气,“跟我来。”说着,他朝走廊深处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我负责的患者中,有一位肺硬症患者。”

“哦?”

通过双开式门扉,门后就是重症监护室。走廊的墙上安着巨大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重病患者躺在室内的床上。

“从左边数起第三个。”吉原小声说。

在成人患者当中,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孤独地躺在床上。她痛苦地闭着双眼,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挂在支架上的输液袋数量显示出这孩子的病情有多么严重。

床边有位年轻护士,以及看似孩子母亲的三十多岁女人。为避免带入病菌,母亲戴着口罩。她明显哭过,精神濒于崩溃。

护士将女孩的氧气面罩掀起,擦掉嘴巴周围的红色鲜血。研人像被人戳了一下脑袋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末期症状,那孩子只剩一个月寿命。”

悲惨的现实令研人不忍直视,心中愈发苦涩难当。自己救不了那个孩子。从父亲遗留下的那间寒酸、破旧的实验室,可以想见自己的现实处境。

仿佛是为了惩罚自己,研人看了眼病床上的名牌。上面写着:小林舞花,六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吧,这个自己不得不见死不救的孩子。

“我想挣钱,但也想拯救患者。”吉原说,“你是读药学的,一定要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啊。”

“可一个月内绝对不可能。”研人无力地答道,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嘱咐的二月二十八日的最后期限,正是一个月后。

天已经黑了很久,气温也下降了不少。人行道旁的横十间川上,冬季飞来的候鸟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返回实验室的路上,研人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垂头丧气地走着。濒死女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非要遭受那样的痛苦?为什么年仅六岁就要面临死亡?作为科学工作者,研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时间对所有人都是不平等的,这很残酷,却又是事实。

药学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对抗大自然的威胁,但自己到目前为止究竟做了什么?进入大学后的六年,自己浑浑噩噩,光阴都被蹉跎掉了。

话又说回来,自己能做什么呢?研人抬头仰望星空,宇宙浩渺,无数光年外恒星的光芒点缀着地球的夜空。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总有一天会开发成功。但至少要到五年以后,而不是一个月以内。在被这种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时,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遗言。研人依然抱有一丝希望。就算是无名大学的教授,作为科学工作者,父亲应该接触过逻辑训练。既然自费投入数百万日元建立实验室,那应该对开发出特效药有所了解。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安装在笔记本电脑里的“GIFT”软件,但研人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

看来,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个懂电脑制药的韩国留学生身上了。答应帮忙联络的友人土井,应该已经打听到了对方的时间安排。研人正考虑给土井打个电话,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研人专心思考自己的事,没有听见对方的第一次呼叫。直到对方第二次喊自己的名字,他才停下脚步。

研人已走到理科校区药学院大楼的后面。这里晚上基本没人经过,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自行车停车场里亮着荧光灯。

到底是谁在叫自己?研人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没看到人影。那是女人的声音,研人甚感诧异,正要迈步,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她穿着朴素的大衣,没有化妆,带着理科女性独特的清爽感。

“你是古贺研人吧?”对方轻声问。

是理学院的教员吧?但这人也太像幽灵了,研人想。

“对,我就是古贺。”

“我想和你谈谈,有空吗?”

“嗯,有。”研人迟疑地答道。

“那请跟我来。”女人说着就要领研人往大学校园外走。

“等等,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你父亲的事。”

“我父亲?”

女人紧盯着研人,点了点头。

“我有一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

“以前你父亲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很为你感到骄傲。”

研人立即就看穿对方在说谎。自己的父亲才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请跟我来。”听到自行车停车场里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女人加快了脚步。

“我们要去哪里?”

“外面很冷,到车里谈吧。”

“车?”这么问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门。大学围墙下的细长车道旁,停着一辆小型商务车。车停在街灯之间,只能看出是辆黑色轿车。

研人一下子停住脚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只要坐进那辆车,就无法返回校园了。“不能在这儿说吗?”

“可是……”

“到底是关于我父亲的什么事?”这个问题刚一出口,研人有点混乱的大脑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啊,我是……”女人的目光游移起来,“我姓坂井,以前跟你父亲共事过。”

“坂井女士?全名是?”

“友理,坂井友理。”

研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写?”

陌生女子告诉他写法后问:“你父亲没提起过我?”

“没。您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坂井友理瞅了一眼商务车。“听说你父亲过世了,我很惊讶。”

那为什么没到厚木吊唁?

“您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我们一起研究病毒。”

“在多摩理科大学吗?”

“不是,我在外部研究机构工作。”

“就是说,你们共同搞研究?”

“不错。研人同学,你真的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字?”

研人只好点头。父亲生前行动成谜,所以无从推量坂井友理的话有几分可信。

“今天我想问的,就是你父亲的研究。实验的重要数据都在你父亲那里。”

“数据?”有那么一瞬,研人几乎相信了对方的话。对研究人员来说,丢失实验数据当然是重大问题。

“你父亲是不是留下了一台小型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研人愣住了。坂井友理说的,是父亲留在书房里的那台无法启动的电脑。

从家里带来的A5大小的笔记本绝对不能交给他人。

“我……我不知道。”他连忙否认,但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

坂井友理见研人假装镇定地推眼镜,便“嗤”地笑了。

“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啊。”

研人惊讶地看着对方的笑脸。没想到这个阴森的女人会笑。研人第一次发现,尽管她不施粉黛,却很漂亮。

“去车里谈吧?”友理再次发出邀请,“里面暖和。”

可商务车贴了车膜,看不见车内,看上去不像是女人的车。车门仿佛随时都会打开,冲出一群男人。“在这儿谈就行。话说回来,那台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怎么了?”

“我可没说A5大小哦。”

又犯错了!又要让坂井友理抓住把柄了。

“不过,我要说的,也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友理恢复认真的表情,“你父亲的遗物在你手上,对吧?”

研人无言以对,张口就可能自掘坟墓。

“把那台电脑给我。”

研人思忖片刻,改变策略:“电脑确实在我手上,但父亲说不能交给别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电脑里有研究数据。你自己应该也不会把实验笔记带出实验室吧?”

看来坂井友理在研究机构工作好像是真的。不搞科研的人,不会提这种话。

“你父亲他没想到自己会死。”

这句话也不错。父亲的遗书并未以自己去世为前提,这相当古怪。

“我们的研究陷入停顿,请你务必将电脑给我。”

研人问:“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是什么样子?”

坂井友理欲言又止,歪着头斜眼注视研人。研人再次询问这个身材苗条、长发及肩、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父亲痛苦吗?”

“我不知道。”

“叫救护车的是坂井女士吧?”

“不是我。”女人断然否认。研人不相信。这个人绝对是最后一个跟父亲说话的人。可她为什么要离开现场呢?坂井友理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匆忙弃父亲而去的。

“我也是为了你好。”友理说,“把电脑还给我。”

“为我好?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把电脑给你。”

友理沉默不语,眼神迷离起来,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等待对方回应。“明白了。”她淡淡地答道,大出研人所料,“那告辞了。”

对话骤然结束。友理快速返回车上,研人都来不及挽留她。

研人困惑地目送她离开。再多谈一会儿,应该就能探明对方的身份。研人觉得车牌号码或许能成为线索,便走上前去查看。但他惊得霎时僵住了。透过那辆商务车的后车窗,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除了坂井友理,还有人在车上。

研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友理将手放在驾驶席一侧的车门上,转过头。黑暗中,两道凶险的视线朝研人直射而来。

研人连忙后退,返回大学校园。围墙之后车子渐渐看不到了,但反而增强了恐惧感。研人转身快步走开,来到药学院大楼时,已经不知不觉跑了起来。他一口气冲上楼,朝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跑。到了三楼走廊,他停下来,窥视楼下。没有被追踪的迹象。

到底是自己杞人忧天,还是刚刚虎口脱险呢?

研人打开门,进入园田实验室。会议室里,几个女生正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喝着茶。从里面的实验室里,传出副教授指导研究生和学生们操作实验器具的声音。

熟悉的画面令研人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父亲之前的工作单位打电话。现在还不到七点,实验室里应该还有人。

回铃音响了两遍,对方就接起了电话。“这里是多摩理科大学。”

说话的是个男人。研人问:“滨崎副教授在吗?”

“我就是。”

“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古贺研人。”

“是你啊。”对方好像想起了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研人。

研人为自己的冒昧打扰道歉后,提出了问题:“我有件事想问您,我父亲生前是不是在外部机构跟别人一起作共同研究?”

“共同研究?没这事。”

“那您认识一个四十岁左右、叫坂井友理的研究人员吗?”

“不认识。”

坂井友理果然在说谎。她到底是什么人?想到这里,研人不禁背脊发凉。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难道自己的手机被坂井友理窃听了?

“不过,”滨崎继续道,“不知道是否与你的问题有关……古贺教授请了长假。”

“长假?”研人重复道,然后强忍住慌乱问,“什么时间段?”

“一个月,到二月二十八日为止。如果你父亲健在的话,明天就开始休假了。关于共同研究的事,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看来,父亲真的要制造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二月末开发出药物,然后交给那个将要现身的美国人。“明白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滨崎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研人关掉手机,但身上的那股寒意却没有消失。他一边返回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一边思考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电脑。不是新药开发所需的机器,而是那台无法启动的小笔记本电脑。

揭开谜团的关键,就沉睡在那台沉默的黑色电脑里。那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

10

装有防弹玻璃的高级轿车中,拉蒂默国防部长一大早就不太高兴。现在,他必须研究提升驻伊拉克美军战斗力的计划,但无聊的问题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贩毒集团的小喽啰怎么了?”拉蒂默把手上的报告丢了出去,不耐烦地说,“口头说明就好。”

后座的国家情报总监沃特金斯和中情局局长霍兰德毫不掩饰遗憾的神色。没必要继续修补同国防部长之间的嫌隙了。这家伙遇到什么事都归咎于情报部门失职,他们已经受够了。

“准确地说,不是什么喽啰,是骨干。”霍兰德说,“但外表上,他是空壳公司的职员。这个人乘小型飞机从哥伦比亚前往美国,途中飞行员昏了过去。”

或许是旧病复发,飞行员陷入短时昏迷,飞机高度骤降。贩毒集团的骨干察觉到异样,握住操纵杆。这时,飞机即将坠入大西洋。这个没有飞行资格的贩毒骨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飞机恢复为水平飞行。飞机大幅偏离航线飞行半小时后,飞行员终于醒了过来。见到近在咫尺的海面,他大惊失色,猛拉操纵杆,飞机紧急上升。一架不明飞机穿过雷达网,出现在迈阿密外海四百五十公里的防空识别区内,这令北美各地惊慌失措。如果空军飞机紧急起飞的时间再晚十几分钟,总统应该就会转移到白宫东厢的地下掩体中。

“只是一系列低级错误导致的结果。”霍兰德若无其事地说,“北美防空司令部查明了原因,重新评估了防空体制。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件了。”

“那这份报告就从今早的简报上删掉吧。”拉蒂默将文件塞了回去。

高级轿车在雪地上前行,前方就是庄严的圣瑞吉斯酒店。白宫已经很近了。拉蒂默连忙扫了眼接下来的简报资料。简报揭露了防备俄罗斯间谍对策的不足之处,指出了俄罗斯军事通信网的脆弱性。现在又不是冷战时期,这种情报无法取悦总统,但也不会让他不高兴。拉蒂默将这份报告保留在简报中。

密闭的车内反常地安静下来。国防部长能干预总统每日简报的内容,沃特金斯和霍兰德似乎没有与这种人闲聊的意愿。

拉蒂默思考着最后那份指出对俄网络战优势地位的报告。从公元前开始,人类之间的战争就不再只靠武力决定胜负。战士们勇猛而悲惨的战斗背后,还进行着另一场暗战,那就是情报战。密码生成者和解读者的智力角逐,左右了许多战争的趋势。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自由民主主义旗帜下联合起来的盟军,打败了独裁者领导的法西斯国家,但如果美英两国没有解读敌国的密码,结局可能就会有所不同。全世界也可能被法西斯分子征服。可是,随着恩尼格玛密码的破解,第三帝国的野心破灭;而紫色密码的解读也导致了日本的溃败。

然而,情报战几乎都是秘密进行,不为外界所知,所以在一般人看来,胜利应该归功于那些开发了雷达技术和核武器的科学家。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情报技术取得了巨大飞跃,出现了网络战这一全新的战争形式。这种战争的主战场不在现实世界,而在电脑网络之中。只要具备高超的骇客技术,就能令任何一个大国陷入混乱。无论是发电厂、上下水道,还是各种交通基础设施,乃至金融交易和军事命令系统,都由电脑控制,而骇客能对电脑通信网络发动致命打击。进入本世纪后,美国就曾遭受过好几次这样的攻击,美国也对若干假想敌国发起过类似攻击。倘若二十一世纪爆发大规模战争,那就一定是“数学家的战争”。

“关于报告的最后一项,”拉蒂默说,“对俄罗斯的密码,我们解读到何种程度了?”

“去问国家安全局吧。”霍兰德局长把竞争对手的名字抛了出来。

也许是觉得光这么回答不够礼貌,沃特金斯又补充道:“我们处于优势这一点毫无疑问,尤其是解读公钥的能力,我们堪称一流。”

“那是什么?”

“是因特网上最常用的一种密码,比如RSA密码。”见拉蒂默想听详细解释,沃特金斯只好继续说下去,“RSA密码使用了素数。素数是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数。将两个素数相乘很简单,但对其乘积进行因数分解就难了。”

拉蒂默皱眉道:“怎么说?”

“比如,”沃特金斯心算了片刻,“203是由哪两个素数相乘后所得,这个问题很难立刻给出答案吧?”

“确实。”

“答案是7和29。”

“真不知道原来你的数学这么厉害。”拉蒂默的赞誉中带着惯常的讽刺。

“我也是从国家安全局的人那儿学来的。”沃特金斯不以为意,“RSA密码将两个素数的乘积作为加密的秘钥,而加密信息的接收方将这两个素数作为解密的秘钥。就算加密钥匙公开了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能够分解出那两个素数。”国家情报总监耸了耸肩,“如果您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就得请教数学家。”

“等等,就是说,只要知道加密数字由哪两个素数相乘,就能破解加密信息?”

“不错。”

“那将素数一个个乘起来与加密用的数字进行对照,迟早能试出来不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您不必担心,因为加密用的数字非常大。现行RSA密码的强度,除非使用国家安全局庞大的计算机资源,否则根本不可能进行因数分解。”

“明白了。”拉蒂默点头道。国家安全局的超级计算机超过三百台,他们已经不是用台数来计算,而是用安装面积来计算。“那帮家伙喜欢巨额预算。”

“还有优秀数学家。”沃特金斯面色凝重地说,“我可能在杞人忧天,但现代密码有一个致命缺陷。倘若出现一名天才数学家,编出对大整数进行素因数分解的划时代的计算程序,那因特网就不再安全。国家机密也会泄露。这样一名天才,极有可能通过网络战争掌控世界霸权。”

“这真的会成为现实吗?”

“大部分专家认为,这种计算程序不可能设计出来,但并没得到数学界证实。可能会有人想出素因数分解的新方法。”

高级轿车抵达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后,从西北门进入白宫,直达总统办公室所在的西厢。利用下车前的短暂时间,拉蒂默又提到另一个话题:“对了,上次提到的除妖行动怎么样了?”

“是说阿富汗的事?”

“不,是刚果。”

“哦!”沃特金斯点头道。

对特批接触计划尤为关注的霍兰德竖起耳朵,认真聆听另外两人的谈话。

“那位‘天才少年’正全力以赴吧?”

“你是说施耐德研究所的那个年轻人?”

“嗯,那个人很能干,跟加德纳博士十分合拍。”

“关于计划的具体进展,你有什么新消息吗?”

明明身为国防部长,拉蒂默却对国防部主导的特批接触计划一无所知。霍兰德再次意识到,只有自己在认真对待这次威胁。

“特别计划室的人已经将作息时间调为刚果时间。”沃特金斯答道,“计划提前实施了。执行计划的队员都是精英,所以训练早于预定时间结束了。”

“优秀的队员?”

“听说是的。”

“那太可惜了。”拉蒂默叹息道,“不过,既然是总统作出的决定,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认为总统的决定是正确的。计划大约半个月后完成。请等待最终报告。”

霍兰德盯着没有触及重点问题的沃特金斯的侧脸。国家情报总监道貌岸然的表情仿佛在说:“别多嘴!”本届政府中,总统对谁带来的情报失望,谁就注定会倒霉。尽管本次特批接触计划已经出现了不祥的征兆,但必须对总统隐瞒实情。关于日本进行的反情报工作,温和的加德纳博士早晚都会告诉总统吧。

守护者计划要提前一个多星期实施,这是作战部长辛格尔顿观察训练过程后作出的决定。四名队员在军队时代打下了良好的体能基础,训练短短十天后,他们就恢复了耐力,足以在热带雨林行军十天。

这对耶格来说求之不得,这样他就可以早点前往里斯本去看贾斯汀了。

对于突然下达的出发命令,大家都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作着准备。四人领到了各种装备:吊床、地图、指南针、水壶、GPS装置、长距离侦察用口粮。为防范丢失,辛格尔顿严令每人将对抗致死性病毒的特效药装在防水袋中。执行计划所必需的武器弹药也一应俱全。不过,为伪装成民间人士,他们能暴露在外的武器只有AK47。这种突击步枪在刚果随处可见,据说不到一美元就能买到一支。半自动手枪和夜视仪等必须放在普通背包里。耶格同米克商量后,决定再携带手榴弹和枪榴弹发射器。为防遭遇武装分子,他们必须确保最低限度的火力。

在离开南非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大家拿到了必要的文件:伪造的护照、野生动物保护团体的身份证、黄热病预防接种证明,以及刚果武装分子独自颁发的若干通行证。

“作战地区的战况是,”辛格尔顿说明道,“尽管刚果政府军派出了大量军队,但反政府势力仍占据优势地位。地方民兵组织支配着伊图里森林的中心区域,而伊图里森林南北的广大地区处在乌干达和卢旺达的控制之下。倘若与这些反政府军发生接触,千万不要将通行证拿错了。那些家伙为了不招致国际社会的反感,都会故意摆出爱护动物的姿态。”

辛格尔顿的话中不知何时杂入了讥讽。武装分子真以为,与数百万条人命相比,国际社会更在乎几千头大猩猩?

“最后发放现金,每人各一万美元。只要贿赂刚果的官员和军人,他们什么都肯干。有时候还可以利用武装势力之间的矛盾保护自己。要作好两手准备。”

四名佣兵各分得五十美元的纸币两百张。他们的负重又因此增加。

“时光匆匆,我同你们的交往就此结束。希望上帝保佑你们。”

耶格等人同作战部长握了握手,将个人物品留在宿舍后,离开了泽塔安保公司。打包好的物资和武器弹药将另行运出。四人分别乘不同的航班,先后抵达乌干达首都坎帕拉。

与耶格的预想相反,坐落在维多利亚湖畔的坎帕拉充满现代感。他没想到,在非洲大陆中央,竟然会看到高层建筑群。尽管就位于赤道之上,但因为海拔高,所以并没有酷暑之恼。置身这座百万人口、活力四射的城市中,让人忍不住想出去散散步,但为避人耳目,他们只能留在酒店房间中。

太阳落山后不久,卫星电话响了一下就停了。耶格将伪装用的旅行箱放在房间里,空手离开了酒店。干道上笼罩着令人窒息的热气。柴油车排放的烟雾中,人流如织。在首都的中心区,鳞次栉比的商店的灯光映照着路上的人群和车辆。

耶格看着左侧通行的车道,想起这个国家是英国的殖民地。没有一个行人回头看耶格,叫他“穆尊格”——这是斯瓦西里语中“白人”的意思。路上见到的都是黑人,根本没有欧美人和亚洲人的身影。

耶格担心自己暴露,一看到街边小贩身后的大篷卡车,便飞快地跳上了车。

驾驶席上坐着一名非洲裔中年男子,旧衬衫的袖子下是肌肉发达的手臂,看样貌是一个已经成家的办事员。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请给我钥匙。”耶格将酒店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交给司机。

“我来退房。”司机发动卡车,一边缓缓行驶一边说,然后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托马斯。”

耶格同他握手,报上了自己假护照上的名字詹姆斯·亨德森。“叫我吉姆好了。”

“好,吉姆。这个给你。”托马斯将座位上的纸袋递给耶格,“晚饭。”

“谢谢。”袋子里装着从未见过的快餐连锁店的汉堡,似乎是某家在乌干达获得特许经营权的公司。肚子早就饿了的耶格立刻打开纸袋,一口咬了下去。

“真好吃。”

“那就好。”托马斯咧嘴笑道。

这个看似和蔼的司机应该是中情局雇用的当地工作人员吧,耶格猜测。托马斯也不是他的真名。不过,耶格并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问对方都不会说实话。根据执行机密任务时必须贯彻的“知悉权”原则,不必要的情报不会被告知。托马斯应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这个叫詹姆斯·亨德森的男子送到邻国的战斗地区去。不过,通过交谈耶格了解到,托马斯的国籍是乌干达。

“要是这个国家能有像样的政治和教育,就能加入发达国家行列了。”托马斯由衷地感叹道。

“不是已经开始发展了吗?”耶格附和。

托马斯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这几年,刚果的矿物源源不绝地输入进来。”

耶格想起,乌干达是第一次非洲大战的当事国。

“是掠夺来的物资吧?”

“不错。刚果的矿产资源储量在世界上数一数二。乌干达军队煽动刚果东部的民族仇杀,以维持和平的名义占领该地区,将矿产秘密输送回来。不过……”托马斯苦着脸继续道,“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件事就对乌干达产生偏见。头脑发热发动战争的是高层领导,不是普通国民。”

“美国也一样。”耶格答道,“任何国家都一样。”

他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摆脱拥堵。令人惊异的是,这座城市的十字路口竟没有红绿灯。车又行驶了几公里,首都的模样便迥然不同了。非洲广阔而深邃的星空低垂在昏暗的住宅区之上。望着窗户中透出的油灯灯光,耶格不由揣度起这里的人都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一边为工作和家庭所恼,一边寻找着微小的快乐?那一定不是安逸的生活吧,但又只能如此度过。尽管物质生活上有贫富之分,但从内心衡量,这里的人与美国人没什么不同。

行驶在红土道路上的车慢了下来。在车头灯的照耀下,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路旁。是盖瑞特。耶格朝驾驶席挪了挪身子,让跳上来的同伴入座。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耶格问。

盖瑞特微笑着,指了指前挡风玻璃:“坐那个。”

一辆商务车沿着逆向车道飞快地开走了。七座的车中,塞满了十多名乘客。

“我拼车过来的。真是一段宝贵的经历啊。”

卡车加速行驶,又开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片没有人烟的平原。手刹拉起的声音消失在非洲大陆厚重的夜色之中。耶格下车后,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头上的星空。满天的繁星仿佛在窃窃私语,让人感觉不到周围的寂静。此时此地,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地球是一颗飘浮在宇宙之中的行星。

托马斯钻出驾驶席,手持电筒,朝卡车后部走去。载货平台上,只有外侧堆着木箱,内侧还留有可供数名男子横卧的空间。木箱被推开,耶格上车前就躺在这里的迈尔斯和米克站了起来。

“终于可以休息了?”

托马斯指着四个背包和AK47突击步枪,说:“你们的东西都在那里。”

四名佣兵开始准备穿越国境。从各自的装备中取出战术背心和腿部枪套,穿戴在身上,然后拿起枪械,将子弹推进步枪和手枪的枪膛。装夜视仪的袋子虽然也放在手边,但为了避免电池消耗,他们只会在必要时使用。

接下来,他们取出驱虫剂,涂在皮肤、衣服和背包上。一系列程序完成后,托马斯将木箱中的便携式无线电通话器交给了他们。四人确认了无线电频率,然后将通话器放入身体和肩头的口袋中,将耳机戴在头上。

“都准备妥当了吗?”

见四人点头,托马斯返回车后部,用力举起木箱,堆成两排,以免从外面看见载货平台内部。迈尔斯打开笔形电筒,四人借着微光,靠在左右两侧的木箱上,坐了下来。

引擎再次启动,车缓缓开走。迈尔斯关闭手电筒,载货平台内漆黑一片。

耶格问:“木箱里放着什么东西?”

“废料什么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答道,“至少可以充当沙袋。”

耶格打开自己的手电筒,查看堆满载货平台后部的木箱。木箱之间,有意留出了四条狭窄的缝隙,正好适合作枪眼。托马斯果然是专业人士。

漫长的旅途中,车身一直都在摇晃。路面的情况通过轮胎传来,每当摇晃得不那么厉害时,他们就知道车正通过城市。耶格努力让自己入睡,但只能断断续续地打瞌睡。

凌晨时分,卡车停了下来,从耳机中传来托马斯的声音:“我们即将穿越乌干达国境。”

藏在载货平台的四人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声音。托马斯正坐在座位上说话,用的是斯瓦西里语,对方好像是乌干达国境线上的卫兵。托马斯曾一度下车交涉,但很快就回来发动了卡车。

“我们已离开国境,进入乌干达与刚果之间的缓冲地带。”

三公里后应该就是刚果民主共和国。但没过几分钟,卡车又停了下来。

“刚果一侧出现一名士兵,两名孩子兵,全都带着步枪。”

耶格等人悄悄端起AK47,单膝跪地,防备不期而至的战斗。

驾驶席外有人正对托马斯大喊,是孩子尚未变声的嗓音,反复说着“五百美元”,似乎是在索要贿赂。托马斯语气强硬地回复了几句,最后双方达成了一致。托马斯给他们香烟,他们放托马斯通行。

载货平台上的四人在摇晃的车内保持同样的姿势,等待进入刚果。不久后,卡车慢了下来,托马斯通过耳机报告说:“出现三名士兵,携带步枪。出入境管理事务所中应该还有十二名士兵,但没必要担心。”

控制这一带的武装势力接受了乌干达的支援,所以身为乌干达人的托马斯应该可以通过。但耶格等人还是打开了夜视仪,以防万一。两眼前方浮现出荧光绿的电子图像。耶格打了个手势,其他三人便朝木箱后移动。

卡车停了下来。隔着窗户交谈了几句后,托马斯就下了车。应该是去出入境管理事务所。不过,他们还是听到有人在卡车周围走来走去。耶格从木箱间的缝隙往外窥视,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战斗服的黑人士兵,此人明显对载货平台上的货物很感兴趣。这时又出现一个士兵,两人开始交谈,然后笑了起来,也许是在开玩笑吧。两人就这样用手搭向装货平台,爬上了卡车。

耶格打手势示意盖瑞特和米克发动攻击,射杀那两人,自己则准备好跟迈尔斯一起将他们的尸体拖进载货平台。

士兵们将最外面一排木箱卸下来,检查箱内,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不禁咂起了嘴。盖瑞特和米克叉开双脚站住,两手紧握装有消声器的格洛克手枪。在第二排木箱被卸下的瞬间,他们就会将子弹射入两个士兵的额头。不过,士兵们并没有继续卸下去,这是双方的幸运。他们将木箱放回原位,跳下了载货平台。

不一会儿,托马斯回来了。同先前一样,他仅花了少量的钱就打发了索贿的士兵,平安地返回了驾驶席。托马斯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我们已经进入刚果。现在不是武装分子的活动时间,但请不要放松警戒。”

载货平台内的四人决定轮班,两小时一班,两人站岗,两人小憩。在能睡觉的时间睡觉,这是执行特殊任务时的铁则。

可是,进入刚果境内后,道路状况急剧恶化,让人根本无法入睡。按理说,入境的路应该是这一带唯一铺修过的干道,但实际上却只是一条泥路,路面凹凸不平,而且非常狭窄,卡车根本无法绕开那些坑。大篷卡车剧烈摇摆,震动。为避免陷入坑里动弹不得,托马斯将载货平台上的长木板卸下来,垫在路上的洞穴和泥泞之上,保证卡车顺利通行。这些重体力劳动都由托马斯一人默默完成。

车开了将近一夜。凌晨四点,他们终于到了终点。车缓缓停下来,退入一条岔道。树枝与大篷刮擦,折断的啪啪声在车内回响。

“我们到了。”

四人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腿肌肉,分开防波堤一样的木箱,带着各种装备跳到地上。

天还没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树木气味。气温比较低,只穿一件长袖衬衫会感觉冷。

耶格打开手电筒,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卡车所停的小路仿佛一条隧道。从左右伸展出的树枝,形成一道延伸到远方的拱廊。作为文明社会的一员,耶格的认识被颠覆了。这不是道路两侧有森林,而是在幽深广阔的森林中,蜿蜒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一条由名为人类的小动物踩踏出的兽道。

四人解下战斗装备,放回背包,穿上装有GPS装置的摄影师背心。大家都是棉衬衣加工装裤的打扮,光看外表,应该不会被识破身份。

耶格摊开地图说:“我们来确认一下现在的位置。”

托马斯比画着解说道:“这条南北延伸的干道就是通往国境的土路。再往前,车就走不动了。一来路况很差,二来道路尽头有个叫曼巴萨的镇子,有民兵组织驻扎。我们现在在干道西侧的小路上。”

GPS上的坐标与托马斯的说明一致。地图上显示,他们前面就是一个叫阿拉夫的村落。耶格等人接下来就要进入森林,沿着与干道平行的线路北上。距离攻击目标康噶游群所在的营地大概七十公里。耶格推断,如果顺利的话,五天之内就可以完成任务:两天用于抵达目标地区,一天用于确定康噶游群的营地,另外两天用于侦察和歼灭。

“最新消息,昨天,民兵组织与刚果政府军在距离此处一百公里的东北方进行了战斗。政府军阵亡六十人,数万人流离失所。此外,维和部队也遭到反政府军埋伏,伤亡若干。”

在一百公里开外,只要不是正规战,对他们就构不成问题。但这次的情形不同,附近只有一条贯穿雨林的道路,而且道路两侧几公里内,零星分布着一些可能成为掠夺目标的村落。如果武装分子向南进军,肯定会同他们在干道上相遇。可见,托马斯在此处将他们放下来是明智的。

“武装分子不仅会袭击沿路的村庄,还可能袭击雨林中的部落。你们千万要小心。”

看来,必须从密林深处前往康噶游群了,耶格暗忖。

“最后一件事,这是你们订购的物品。”

托马斯从卡车的载货平台取出四把砍刀,交给耶格等人。乌干达司机完美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托马斯,谢谢你。”

“别客气。”托马斯微笑道。

其他三人也都感激地同托马斯握了握手。

“那我就回乌干达了。祝你们顺利。”说完,他就钻进了驾驶席。

载着一堆破烂的大篷卡车右转,消失在雨林之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耶格等人摘下推至额上的夜视仪,打算暂时藏身雨林中,等日出后再开始行军。

各自负重四十公斤的四人默默地互相点头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们,就这样融入了非洲大陆中央的暗黑林海中。

11

自从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现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每当需要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时,他都怀疑有人监视;每次走夜路,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尾随。

这个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迟了实验进度,调整了回家时间。如果跟指导自己的西冈学长一起离开实验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两人同行。

“古贺。”同年级的女生招呼道。

研人转过头:“怎么了?”

“有客人来了。”

“客人?”

“嗯,就在门口。”

平常不会有人到实验室找他,研人的脑中不禁拉响了警报。从实验台前无法看到实验室的门口。

“是什么人?”

“你自己去看看啊。”

“不会是中年女人吧?”

“不是,是男的。”

“男的?”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新的威胁?带上氯仿洗脱液,出现危险就让对方闻——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打消了。与悬疑电视剧不同,假如现实中实际采用,有可能会置对方于死地。

研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过道,朝门口望去。在实验室内靠门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整洁、态度谦逊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小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研人。

与预想相反,来者是个治愈系角色。暂时放下戒备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古贺。”

对方答道:“土井同学介绍我来的。”

“土井?”研人反问后,才想起对方是谁,忍不住开心地叫起来,“啊!你就是制药物理化学的……”

“不错,我叫李正勋。”

直到韩国留学生自报姓名,研人才听出对方有口音。

“我叫古贺研人,幸会。”

正勋微笑着问:“你现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谈?”

研人瞟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三十分钟后碰面如何?”

“没问题。”

研人想起来,打算给对方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从这儿走十分钟就到了。”

“那里可以停摩托吧?”

“应该没问题,你等等。”研人进入会议室,拿起不知是谁留下的记录用纸,在上面画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图,然后返回说,“这栋公寓楼的204号室,八点见。”

“好的。”

“那等会儿见。”

同李正勋分手后,研人连忙着手完成工作。在实验台上设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应后,他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一想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迎来外国人,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考虑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卖店关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堆罐装果汁和零食。他本来还想买些啤酒,但客人要骑摩托来,劝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适,于是就作罢了。

研人奔驰在夜路上,思绪飘回了中学时代。回父亲老家时,他曾与祖父和伯父发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讨厌中国和朝鲜半岛的人。

“那些家伙不值得信任。中国人和朝鲜人都一样。”伯父在酒席上强调。研人起初非常惊诧。他没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着这么多外国人。

“伯父你们跟中国人和韩国人打过交道吗?”研人问。

伯父翻着白眼说:“没有。”

这次轮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讨厌他们?”

旁边的祖父黑着脸插话道:“我年轻时在东京,曾跟朝鲜人吵架,结果被他们暴打了一顿。”

研人问膂力过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过架吗?”

“吵过好多次。”

“那你也讨厌日本人?”

祖父张大了嘴:“瞎说什么!日本人怎么会讨厌日本人?”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为什么偏偏讨厌朝鲜半岛的人?”研人将祖父所说的“朝鲜人”换成了“朝鲜半岛的人”。尽管“朝鲜人”只是民族称谓,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带着轻蔑的感觉。研人并不想跟着戴上民族歧视的有色眼镜。“爷爷和伯父讨厌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胡说八道!”祖父怒骂道,憋在心底的敌意瞬间爆发了。

“你这个年纪,就爱说这种话。”伯父也用教训的口吻说,“跟你父亲一样爱扯歪理。”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讨厌。难道骨肉亲情还不及对“中国人”和“朝鲜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里籍籍无名的人,能断定外国人是劣等民族吗?不过,他们口中的“中国人”和“朝鲜人”这两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从未对话过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两个词所指的对象。身为长者,难道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还是中学生的研人,对祖父和伯父的愚钝深感震惊。

此后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发动过大屠杀,便愈发不寒而栗。关东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说朝鲜人到处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员、报社也参与散布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煽动日本人屠杀了数千朝鲜半岛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枪、日本刀和棍棒虐杀外,甚至还残忍地将受害者仰面绑在地上用卡车碾死。据说,当时的日本人因为武力吞并朝鲜半岛而感到内疚,担心遭到报复,这种恐惧愈演愈烈,最后转化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许多日本人也被当作在日朝鲜人,惨遭杀害。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实施这些野蛮行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种族主义思想浓厚的祖父和伯父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加入大屠杀的行列。一般来说,能心平气和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人,会在某种诱因的作用下爆发残忍的本性,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他们究竟被什么恶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恐怖和痛苦?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

在这恐怖的真相背后,唯有一点让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恶狠狠撂下的话:“你跟你父亲一样。”在上中学之前,研人一直未觉察到日本社会里暗藏的种族歧视,这都是拜家庭环境所赐。父亲诚治对海外留学生尤其热情,经常笑眯眯地说“小刘的论文写得很棒”,或者“金同学的会议报告十分精彩”。这个性被独子研人继承了下来。在研人看来,这是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值得夸耀的美德。

阪神大地震时,在日的韩国人和朝鲜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帮助,研人一边爬公寓楼的楼梯一边想。时代已经变了,他只能祈祷,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对后代来说,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负担。

研人进入房间,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来,确保六叠大小的房间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间,然后将放在床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

约定时间刚到,窗外便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摩托停在了公寓楼外。研人来到狭小的阳台上俯视小巷,发现李正勋已从摩托车上下来,正在脱头盔。骑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员真的是凤毛麟角。

研人回到玄关,打开门。正在上楼的正勋抬头道:“打搅了。”

“请进。”

正勋脱鞋进屋,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

“劳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哪里,我突然来访,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两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请正勋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我想请你看的是这两台笔记本电脑。”

“就是这两台?”正勋问。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觉跟正勋见面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语言学入门书那样生硬,“对了,小李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岁。”

“我也二十四岁,我们说话就别见外了。”研人提议道,接着连忙问,“你知道见外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知道。”正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

研人笑着说:“你叫我研人好了。”

“那你叫我正勋吧。”

“好。随便喝。”研人将刚买来的果汁放在地上,进入正题道,“首先是这台小电脑。它无法启动,有没有办法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数据?”

正勋打开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如既往呈现出一片蓝色。反复启动和强制关机了几次,正勋只好放弃。他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其用网线同黑色小笔记本连起来,又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电脑的研人压根儿不知道正勋要做什么。

大概半小时后,正勋转头对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说:“搞不懂。”

“果然棘手吧?”

正勋点头道:“我怀疑它坏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就是说,它可能坏了?”

“有可能。”正勋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视线突然凌厉起来,那是研究人员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时间,让我更仔细查验,行不?”

“唔……”研人也思索起来。父亲在遗言中告诫他绝不能将电脑交给别人,而且不久前还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将笔记本电脑交给正勋,会不会也给他惹上麻烦呢?

“我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机器,不能交给别人。”

“那就没办法了。”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研人说,递给正勋一罐饮料。

研人趁休息间隙思考另一台电脑的问题。他想让正勋研究可能与其专业有关的“GIFT”软件,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给他听。尽管一个月内开发出治疗绝症的特效药有如痴人说梦,但研人还是想听听正勋的看法。

研人认为韩国留学生值得信任,于是开口道:“咱们下面要谈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正勋诧异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制造出GPCR的激动剂。”

“什么?一个月?”

“不错。‘GIFT’软件就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工具。”

研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父亲嘱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亲最近过世了,正勋由衷地表示慰问,此外就一直沉默着倾听。最后,当说到父亲的计划中缺失了制药的重要环节时,研人不禁感觉有点羞愧。“这行不通,对吧?我爸的专业是病毒学,他肯定想得太简单了。”然而,正勋并没有当即对研人父亲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应该正在开动脑筋思考。“那我就抛开固有观念,纯粹从逻辑角度谈谈。”

“请讲。”

“我明白你父亲制订这个计划时的想法。”

“什么?”研人惊愕地探出身子。

“成功实施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条件只有一个,即‘GIFT’这个软件十全十美。”

“十全十美?”

正勋点头道:“如果能准确建立受体模型,并完美设计出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那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药物的化学结构将其合成出来?”

“不错,所以说,你父亲制定的研究步骤,是成功合成药物的最基本条件。”

如果制药软件能生成完美的设计图,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于制造出药物。姑且不论假设是否成立,单从逻辑角度看,这一论断确实没错。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中有必要的软件,就使用这台笔记本吧。

原来父亲在遗书中,给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勋说得对,只要“GIFT”软件十全十美,父亲的计划肯定就能成功实施。

“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强大的软件吗?”

“没有。”正勋断然否定。

研人大失所望:“那逻辑上成立有什么用?”

“我那么说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尊敬。”正勋笑道,朝更大的电脑伸出手,“咱们看看‘GIFT’软件吧。”

电脑很快启动,屏幕上浮现出“变种GPR769”的CG图像。正勋惊叫起来:“这是什么?”

“从专业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图像。唔……怎么说呢?这么设计还是有道理的。”

正勋注视着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受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确定“GIFT”的各项功能,嘴里不时嘟囔着“原来如此”或“怎么回事”,间或还笑出声来。查看完毕后,正勋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软件领先了当今科学水平五十年。以现代人类的水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软件。”

“就是说,它超越了人类智慧?”

“对,超越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基因的碱基序列,就能知晓受体蛋白质的立体结构,从而设计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还可以预测药物与受体结合后的复合体的结构。对了,这是什么?”

菜单中有一个写着“ADMET”的选项。这一术语同研人的专业有关。“这是吸收、分配、代谢、排泄和毒性等五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是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状态指标。”

“哦……”正勋似乎明白了,“是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吧?”

“这个软件,连‘ADMET’都可以预测?”

“嗯,光看这个功能,并没什么好稀奇,因为其他软件也能预测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但‘GIFT’还可以指定生物种类,选择人或鼠。还有基因组输入栏,必要时实施定制医疗。”

研人也开始真切意识到“GIFT”这个软件有多么不同寻常。“如果这个软件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临床试验了。”

“嗯。整个制药工程都可以由这个万能软件承担。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药物和确认结果而已。”

研人和正勋相视而笑。

“接下来——”正勋再次看向电脑,似乎对这个神奇的软件倍感兴趣,“我们来找找这个软件并不完美的证据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研人将塞在书架上的一摞纸拿出来,那是实习医生吉原下载的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相关论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员发布了刚才提到的那种受体的立体结构。”

正勋浏览了一遍论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后反复比对“GIFT”中的图像。真实的CG图像变成了由球和带组成的抽象模型。将受体的活性部位放大后,与配体结合的部分就从原子层面上显示出来。

“果然如此。”正勋说,“两种模型差别很大。原子坐标的数值也不一样。”

“这么说,‘GIFT’是骗人的?”

正勋却苦着脸说:“现在还不知道。从逻辑上说,有三种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员错了,或者‘GIFT’错了,或者两者都错了。”

研人对正勋不肯轻易下判断的态度深表敬佩。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科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其实,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已经遇到了瓶颈。就算是最先进的软件,也很难准确预测膜蛋白质的立体结构。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错误的模型。”

正勋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软件,拷贝了碱基序列的信息,输入“GIFT”。“这种蛋白质的结构是已知的,我们来做个试验,对比一下‘GIFT’生成的结果吧。”

敲击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请连入因特网。

“这是为什么?”正勋不解地问。

研人将高速因特网的网线接入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机器接入赛博空间后,“GIFT”的画面也改变了。

Remain time 00:03:11

这个数字正在逐秒递减。

“只要三分钟?”正勋嘟囔道。

三分钟后,“GIFT”就给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现出正勋指定的蛋白质的立体结构。正勋仔细比对,神情越来越严肃。“奇怪,这个软件准确描绘了一百个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的结构。”

研人也惊讶不已。这不就证明了“GIFT”是完美的吗?

但正勋仍然没有立即下结论。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软件是冒牌货。”

“那它怎么能模拟出蛋白质的结构?”

“它要求在计算时连上因特网,对吧?”

“嗯。”

“它可能找到网上已有的蛋白质结构,假装是自己计算的结果。只要接入蛋白质数据库,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信息。”

“原来如此。”研人说,但马上又发现了新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就无法判断‘GIFT’的真伪了吗?”

“不错。我们无法辨别‘GIFT’是自己计算出正确的结果,还是盗用了别人的发现,因为正确的结构只有一种。但如果计算未知的结构,那谁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谁对谁错。”

他们似乎中了一个狡猾至极的圈套。不过,倘若“GIFT”是冒牌货,那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大费周章地开这种玩笑?

正勋问:“你父亲熟悉编程吗?”

“完全不懂。”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软件的?”

“不知道。”

礼物——这个软件的名字,渐渐飘散出阴森的气息。

“还有一种可能,即‘GIFT’确实是十全十美的。当然,这只是假设。”正勋强调道,“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装有云系统的黑客软件。”

“云系统?”

“是的。这是寻找外星人的‘SETI计划’用的方法。要从宇宙电波中探测出可能是智慧生命发射的信号,需要异常庞大的计算量。于是该计划招募了大量志愿者,将他们的电脑联网,利用他们电脑CPU的一部分进行计算。数十万台电脑集中起来的话,其计算能力将超过超级计算机。”

“我能说句题外话吗?”

“可以。”

“他们有没有找到外星人?”

“还没有。”

研人有点失望。

“银河系中心发出的来历不明的电波,过去只检测出六次。现在这些电波仍然是个谜。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已经制定了报告程序,应对找到外星人的情况。”

“哦。”

“言归正传。”

正勋迅速将关注点从外星人转移到“GIFT”上。

“决定软件性能的重要因素有两个:电脑的计算能力和算法。”

“算法指的就是计算步骤吧?”

“不错。省略无用的计算,用更少的步骤获得正确的答案。”

研人拼命思考,理解这些非专业知识。

“如果这台电脑接入了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计算任务分配给其他电脑,那计算能力就会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将一亿台电脑连起来,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动力学模拟计算。”

这一点研人也明白。正因为计算不完美,才要在制药过程中收集与结构活性相关的数据,研究更合适的化学结果。发达国家之所以争相研制超级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能力与科学技术水平直接相关的时代已经来临。

“能弥补计算能力不足的,是简化计算步骤,也就是算法。尽管使用了各种方法,但完美的算法是不存在的。算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这就是当今科学的局限性。换言之,目前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能力还不够强,也没人发现完美的计算步骤。”正勋作出结论。

研人道:“也就是说,‘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根据常识判断,应该如此。”正勋答道,但脸上依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

“你还有什么疑惑?”

正勋的话突然含糊起来:“怎么说好呢,那种感觉……”

“感觉?”

“嗯……这个软件,用起来感觉很奇怪。”

“怎么说?”

“唔……怎么说呢?”正勋揪着头发,将他心中异样的感觉翻译成日语,“用的时候觉得,这软件真像是万能的。”

这种感觉,恐怕只有精通软件的正勋才明白吧。

“开发这个软件的,应该是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从表面上看,他对分子层面和电子层面极其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了若指掌。倘若这个软件真的能用,那授予开发者多少个诺贝尔奖都不为过。”

研人也有同感。

“不过,好像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软件是冒牌货。这软件设计得太巧妙了。”

“开发这个软件的人有何目的呢?”

“这也是个谜。在专家眼里,这个软件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软件。”

研人闻言大悟:“非专业的研究人员可能会受骗。”

“什么意思?”

“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病毒学者啊。他会不会上了当,相信这是‘万能制药软件’?”

研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亲是何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带着这个软件主动找到父亲,提议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呢?诱饵就是新药所带来的巨大专利费。但实际上,“GIFT”只是冒牌货。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亲投入的研究资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义开立银行账户,向父亲展示账户上的大量存款,然后诱骗父亲将钱汇入该账户。

可是,为什么父亲死后,坂井友理要冒着危险出现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的小电脑里储存着欺诈行为的证据,比如来往的电子邮件,那就解释得通了。她对安装着“GIFT”的电脑置之不理,是因为从软件入手,追查不到她头上。

“老爸怎么那么糊涂啊。”研人愤愤地说。

“你父亲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勋劝慰道。

可是,这一推论还存在一处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报告》。这份人类灭绝研究报告的第五节写着什么?研人拜托报纸记者菅井去找这份报告,但至今没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报告》,这次的“新药开发欺诈”最好也同菅井谈谈,研人想。有必要的话,甚至要作好报警的准备。

“这台机子能借给我吗?”正勋指着装有“GIFT”的电脑问,“我还想再玩玩。”

“嗯,可以。”

“谢谢。”

正勋跟研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在午夜前离开了。交谈中,研人了解到这个韩国留学生的特殊经历。他在祖国读高中时跳了一级,十七岁就上了大学,头脑相当聪明。流畅的日语是在学校学会的。后来,大学休学服兵役期间,他又在美军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语。跳级也好,兵役也罢,国家不一样,学生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

研人目送正勋离开,顿生觅得知音之感,心情为之大振。他在狭窄的浴室里冲凉、刷牙,作好睡觉的准备,然后躺在床上,作出了最终的决定。既然知道“GIFT”无法使用,那就只能认为父亲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实施。他只能放弃开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总之,肯定不行,对挫折已经习以为常的研人对自己说。拯救十万个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但有一幅画面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是那个嘴边满是鲜血、饱受痛苦的小女孩。

小林舞花。

从研人的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那个孩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摄入足够的氧气而痛苦地喘息。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那个女孩,一个月后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死、掉。

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那孩子。

“浑蛋。”研人小声咒骂,关掉台灯,打算入睡。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间,思绪和梦境交替,杂乱无章。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因实验失败而一筹莫展、遭到导师指责、笼中蠕动的小白鼠、细胞膜上张着大嘴的孤儿受体……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突然,一段轻柔的电子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研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右臂伸出被窝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继续鸣叫的手机。

他半睁开眼,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不明号码”。现在是凌晨五点,房间中还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喂?”

“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喂?”

尖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是用电脑制作的人工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你是哪位?这么大晚上。”

对方忽略了研人的愤怒,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

人工声音用古怪的日语将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恶作剧吧?研人这样想着,正要挂断电话,内容又变了:“小电脑不要给别人。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研人意识到这说的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他从床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电话里平板的声音。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小电脑不要给别人。”人工声音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关上你的手机。关上你的手机。”

“喂?”研人呼叫的同时电话就断了。

研人敲了敲头,摆脱睡意。在寒冷的房间中回想着那段古怪的话,体内仿佛也刮起了一阵冷风。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这明显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钟后,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抢夺笔记本电脑?

关上你的手机——

研人连忙关机,但仍旧不知是否该相信警告。会来抢电脑的,只可能是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电话来的是谁?尖厉的人工声音,多半是将文字输入电脑后生成的。之所以无视研人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是提前准备好的。

不要留在你房间——

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懂,但说法很别扭。难道是外国人?研人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正勋的面庞。不对,正勋的日语要流畅得多,几乎称得上完美。

研人爬下床,打开灯和空调。因为睡眠不足,大脑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冲过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尽全力,就能把她赶跑。

快逃——

可是,人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紧张,仿佛在说“不逃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研人刚进厕所,一股寒气就再次蹿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务车来大学的,那辆车中还有一个身影。对方不止一个人。

坂井友理曾说过:“我也是为了你好。”现在,研人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胁研人,不交出电脑就有性命之虞。

研人思来想去,十多分钟就这么浪费了。可是,到底该怎么办?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但这个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在上厕所、洗脸期间,研人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并非相信警告电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房间,观察一下事态发展。不如去便利店打发时间,待天亮之后再返回公寓吧。

研人换上衣服,带上钱包和房间钥匙,将已关机的手机放进口袋。慌乱中,他差点儿忘了带走最重要的东西——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玩意儿该怎么带走呢?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从衣柜中翻找出户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个放地图用的口袋,刚好可以将那台小电脑放进去。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还剩四分钟,研人边想边拉开窗帘和窗户,悄悄来到阳台。周围还很黑。借着路灯的光芒,俯视楼下单向通行的狭窄小巷,只见一辆商务车就停在阳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车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毫无疑问,那辆车是专门挑选可以堵住公寓楼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研人感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要离开这座建筑,只能从那辆车的旁边经过。

副驾驶席上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边。那人动了动肩膀,似乎在抬头张望,研人连忙缩回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弯着腰,返回屋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下车的男人应该猜得出房间里有人。

下面传来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对方有几个人?研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就来人了。刺耳的门铃声反复响起,按门铃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假装不在是行不通了。他来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薄门板外,站着一个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研人不敢回话,忍着尿意继续窥视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后面的同伴点头。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镜模样的东西,盖在猫眼上。研人的视野顿时模糊,看不见外面了。

研人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通过放大镜能修正猫眼透镜造成的歪曲,从而从外面窥视室内。也就是说,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门内侧的研人。

研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时门外爆发出怒吼:“古贺先生!古贺先生!请开门!我们是警视厅的!”

警视厅?警视厅是什么?思维混乱的研人问自己。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对方是警察。尽管研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但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注意。研人无奈地拧开门把,半开着门,但没有取下门链。

“你是古贺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张脸,递出身份证似的东西,“我是警视厅的门田。请让我们进去。”

研人紧张得口水都干了。“你们有何贵干?”

自称门田的男人的脸色愈发严厉。“是关于你父亲诚治先生的事。”

“我父亲?”

“请解下门链,打开门,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莫非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新药开发欺诈案了?研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访,这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说是好事。研人对目光阴沉的三人说:“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证?”

门田咂了咂嘴,打开证件夹,再次出示警察证。

“警察证的封皮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老款是那样。现在使用的是这种。”

研人看到了门田警官所属的部门。“警视厅公安部是干什么的?”

门田合上证件夹,说:“我们是协助调查的。国外有警察向我们询问最近过世的古贺诚治教授的事。”

“国外的警察?”研人慌乱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父亲去过的国家有哪些?为参加学术会议去过美国和法国,还有为调查HIV病毒去过非洲的扎伊尔。

“具体是哪国的警察?”

“美国。”

“美国的哪个州?”

“不是某个州的警察。找上我们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研人闻言大惊:“联邦调查局想知道什么?”

“你父亲涉嫌犯罪,联邦调查局委托我们调查,他在前往美国研究机构时,是否窃取了实验数据。”

研人呆呆地盯着门田。再怎么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堕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间接证据,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证据就是父亲留下的神秘遗言。遗言中,父亲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死。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五天多之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被警察拘留?

“当然,你父亲已经过世,我们并不是要追诉他。不过,我们必须确认事实关系。”

研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这时候,身为研究者的自己该何去何从?逻辑。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逻辑。不要匆忙下结论。学习一下昨晚正勋的态度。父亲的遗言是什么?从遗言中能推导出什么结论?

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研人低下头,眼前的警察从视野中消失了。父亲是无辜的,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带走,几天过后也会洗脱嫌疑回来。

“你父亲留下的电脑在你这儿吧?”门田问。

“电脑?”研人反问道,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为之一惊。你们少打我父亲的主意!

“对,就是研究用的电脑。”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研人问:“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门田皱起眉,不太确定似的说:“是实验数据。”

“最后问一句,”研人固执地说,“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怀疑我父亲,不是怀疑我吧?”

“当然不怀疑你。我们只是找你配合调查。”

研人心里盘算,看来,自己就算逃跑,应该也不会被问罪。

“这里的所有电脑都要没收。请让我们进去。”

研人抑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说:“我拒绝。”

警察眼色骤变。门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这是法院的搜查没收许可证。我们在执行强制搜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进来。”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好吧,那我放下门链。”研人说,门田将插在门缝里的鞋尖缩了回去。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锁。门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刚拧紧的门锁又被人从外面拧开了。研人大惊。警察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想穿上运动鞋,但慌乱中鞋带缠绕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钢铁大剪伸入门缝,试图剪断门链。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冲过六叠大小的房间,跳入阳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金属破裂的声音。门链被剪断了。研人用眼角余光瞥见警察蜂拥而入。没有时间了。研人翻过阳台栏杆,单手按住胸部地图袋中的笔记本电脑,跳到商务车的车顶上。高度大约一米五。耐冲击结构的车体,通过自身凹陷,使坠物得到缓冲。

从车顶滚到地上的样子一定相当难看,但现在不是注重仪表的时候。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路上,朝与商务车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

一回头,只见驾驶席上跌跌撞撞冲下第四个警察。那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刚才研人落到车顶时,好像刚好砸中了那人的头。这算是袭警吗?研人惴惴不安,但并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区中还不见人影。研人没跑到一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必须甩掉他们,研人心急如焚。对方可是追踪的高手。跟他们耗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

研人来到四车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车流中,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穿过大路进入小巷,忽左忽右,进入另一条大路,这次总算遇到了出租车。研人挥舞双臂,钻进停下的出租车。转身查看,没发现警察跟上来。

想告诉司机去哪儿,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出租车朝向两国[14]方向。可去那里太近了,研人身上的钱又不够打车去太远的地方。

“到秋叶原。”研人说。这个时间,电车已经开始运营了。

“好的。”司机答道,踩下油门,打灯左转。

研人在后座平复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此刻警察说不定正在给厚木的老家打电话。母亲要是知道了儿子的犯罪行为,肯定会惊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点后再同母亲联络为好,刚想到这儿,耳边又响起了电话中听到的警告。

关上你的手机——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那毫无抑扬顿挫的人工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手机信号被三个基站捕捉到,就能计算出手机的位置。如果不想让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儿,就不能打开手机。今后要联系谁,就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出租车抵达与锦糸町相距三站的秋叶原站。付了打车费后,研人身上只剩下两千日元。但幸运的是,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的钱包里塞着“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研人朝车站走去,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这时才意识到父亲早为自己准备了藏身之处——就是町田那间破旧的公寓。记载着那个地址的字条藏在只有研人和父亲知道的书中,也就是说,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监视,警察也无法获知父亲私设的那个实验室。所有应对之策父亲早已筹谋妥当,研人不禁心生感叹。

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人回头观察身后。没人跟踪。他边看铁路路线图,边将换乘路线记在脑中,然后通过闸机口。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后的线索——《海斯曼报告》全文传回日本的那天。

12

伊图里森林里的行军开始后的第二天早上,耶格从浅睡中醒来,躺在吊床上查看手表。背光电子屏上刚好显示的是五点三十分。特种部队中培养出的敏锐时间感并没有退化。

耶格钻出盖在吊床上的蚊帐和防水布,跳下吊床。密林中空气湿冷。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现出不自然的白色,耶格凝神细看,才发现自己已被浓雾包裹。

雾中,米克持枪站岗的身影,宛如战死者的亡灵般浮现出来。他们四人轮班站岗,两小时一班。米克转过头,轻声道:“没有异常。”

耶格点头,将视线投向另外两张吊床。盖瑞特和迈尔斯正微微打鼾。米克揭开防水布,叫醒两人。

所有人起床后,开始作出发前的准备。收拾起吊床,拆掉作为支柱的树枝。他们每人只备有两套衣服,一套干衣服睡觉时穿,一套湿衣服行军时穿。他们重新喷上驱虫剂,吃掉味道不佳但至少能补充能量的长距离侦察用口粮,吞下防疟疾药物,完成排泄,再将临时挖出当厕所用的土坑填埋起来。

这次执行的潜行任务,有相当优越的条件。一般来说,潜入周围都是敌人的地区,必须将排泄物装进塑料桶,以彻底掩埋痕迹,就连厕纸都不允许使用。可是,在边长数百公里的广大伊图里森林中,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在这里,守护者计划的四名执行者不过是大海里的鱼苗罢了。

耶格打开地图和GPS装置,确认今天的行军路线。他们议定了若干会合地点,以防突遇战斗后被打散。

四人背上沉重的背包,手持武器,米克打头,其后依次是耶格、盖瑞特和迈尔斯,呈战斗警戒行军队形前进。这个队形可以防备来自正面、侧面、后面的攻击。不过,因为热带雨林中异常昏暗,他们彼此间的间隔比通常更近。

行军一个小时后,雾散了。阳光从树冠的间隙中射下来,为他们在幽暗的雨林中照明,引导他们朝更深处进发。

无穷无尽的林海消磨着耶格的斗志。密林里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置身其中的人消沉下去。这里是原始而独立的世界,人类在这个世界中不过是穿着衣服、直立两足行走的外来物种。尽管这里生机勃勃,但人类却格格不入。行军久了,一股乡愁般的孤寂感便油然而生。

特种部队的教官说过,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应对雨林带来的不安和恐怖,那就是确认你所面对的威胁。天气?气温?饥饿?方向感丧失?有毒小动物?确认威胁后,就集中精力去解除那些威胁。只要不存在威胁,就没什么好害怕了。

对,只要确认这里没有威胁就不用害怕,耶格对自己说。耶格曾在东南亚密林参加过雨林战训练,但这里的环境与东南亚截然不同。尽管在赤道附近,这里却因高海拔而无酷热之忧。林中一阵风拂过,身上的汗水就舒舒服服地吹干了。虽然存在昆虫和蛇等小动物的威胁,但它们数量不多,只要不粗心大意就没问题。最值得庆幸的是,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干净的河流,打上来的水比在巴格达时分配到的矿泉水还好喝。

俾格米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万年,倘若伊图里森林生存条件恶劣,他们早就灭绝了。没有理由过度害怕这座密林。

前方的米克停下来,打手势召集大家。耶格等人轻手轻脚地朝先头侦察兵聚拢。

“那是什么?”米克用AK47的枪口指着灌木的枝干问,“难道是从未见过的生物?”

耶格沿米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乌黑的生物贴在树干上蠕动,就像拉直了的蚯蚓。“这是一种蚂蟥吧?”耶格说,“虽然没见过,但并非超乎想象。”

“不用杀了装起来吧?”

“别管它。”

盖瑞特笑出声来:“我们是博物学家吗?”

光滑的生物以出人意料的敏捷身手,朝迈尔斯跳过来。迈尔斯大惊躲开,其他三人都笑了。

这时候,附近的草丛中传来响声。耶格等人立刻将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中型犬大小、外形酷似鹿的动物爬起来,朝森林深处跑去。它刚才似乎在睡觉,被人声惊醒后逃掉了。

此刻正好适合停下来休息片刻。耶格下令休息,将背包放在树木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坐在杂草之上,大树的根从地面突起,如同竖着的木板,用来当靠背再合适不过。

迈尔斯一边喝水一边问大家:“刚才那种生物,你们觉得是什么?”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盖瑞特说。

“也许是一条平蛇。”米克说。

“那是什么?”

“是日本的一种未确认的动物。找到了还能拿赏金。”

“看来我们不应该来刚果,应该去日本啊。”

米克的故乡日本是什么样的国家呢?耶格想。脑海中浮现出混乱拥挤、闪烁着艳俗霓虹灯的大都市,但或许这只是对日本的成见。

迈尔斯扫视四周,确定森林中没有别的响动后,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对劲。”

耶格问:“怎么说?”

“仔细想想,我们执行的任务对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病毒感染者以及从未见过的生物。”

“我没有专业知识,”盖瑞特说,“被病毒感染的生物,会不会像妖怪一样变形呢?”

“那是好莱坞电影中的情景。从生物学角度说是不可能的。”迈尔斯断言道,“说不定,计划的真实目的只是暗杀。”

“暗杀俾格米人?”

“不对。是暗杀同姆布提人待在一起的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

“这个我也想过。”耶格说,“如果只需要杀死皮尔斯,那就应该制订别的计划。没有必要连姆布提人一起杀死。”

“是为了杀人灭口?”

“只要发动夜间强攻就不用担心我们的身份暴露。即便有姆布提人见到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这么看,计划的目的果然是杀死病毒感染者啊。”

“我担心的是计划完成之后。”米克说,“我们必须搜集尸体的脏器带回去,比如大脑或者生殖器。”

想到这项恶心的任务,迈尔斯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那我们带回去的就是可怕的病毒。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莫非就是搞到病毒来制造生物武器?”

“美军有规定,不能开发生物武器。”耶格为老东家辩护道,“但我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

迈尔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话头。其他三人也都停下来,全神贯注地聆听。从上风处传来微弱的拨开草丛的声音。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五个。他们不是简单地靠近,而是呈分进合围态势,要将耶格等人包围起来。

四人握紧突击步枪,无声无息地站起身。米克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来承担侦察工作。耶格点头同意。米克枪口微微朝下,呈接敌准备姿势。耶格和迈尔斯负责掩护,随时准备对前方一百八十度范围内的可疑目标射击。盖瑞特则负责后方警戒,防范敌人声东击西。

森林里枝繁叶茂,视野不佳,米克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为防止跟丢,耶格等人紧随在米克身后。

过了一会儿,米克突然停下,悄悄躲在大树树干后,用枪瞄准前方。但他没有开枪,而是全身放松,枪口朝下,打手势让同伴上来。

耶格等人陆续靠拢,朝日本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五米远处,在林木稀疏的一角,一群大型类人猿正在移动。是七头黑猩猩。从近距离观察,它们显得很大,站立起来跟矮个头的人相当。

这些秘境中的居民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正被人类监视。打头的黑猩猩不动声色地发出信号,后方的黑猩猩都弓着身子靠上前来。这明显是在发号施令,这群黑猩猩正在进行对敌秘密行动,仿佛一群穿着类人猿制服的人在表演一样。

“它们是不是在模仿我们呢?”盖瑞特忍住笑,嗫嚅道,“黑猩猩特种部队。”

耶格也兴致勃勃地看着黑猩猩。它们背后低矮的树丛中,另一群生物若隐若现。十多只猴子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梳理着毛发。

耶格拿着军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觉察到不祥的气氛。突然,攻击开始了。悄悄靠近的七头黑猩猩发疯似的狂叫起来,朝低矮树丛中的猴子冲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树枝全都摇晃起来。树丛中的猴群尖叫着四散而逃,但一只落在了后面。七头黑猩猩凶神恶煞地冲向那只蹲坐在地、手足无措的猴子。

四周陷入喧嚣之中。兴奋不已的类人猿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是在争夺领地吧?耶格猜想。但没多久,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发生争斗的地点只有一处,那就是树丛中央。七头黑猩猩在那里继续对那只猴子施暴。它们围住猴子又抓又咬,令其身负重伤。耶格不明白,黑猩猩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心底隐隐不快,就像目睹了人类之间的暴行。

有两头持续施暴的黑猩猩,从两侧抓住猴子的手臂,一齐将它举起来,动作流畅,配合默契。忍受暴行的猴子刚一离地,它怀中的什么东西,就被对面的猩猩首领一把夺走了。耶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夺走的是小猴,岁数上相当于人类的婴孩。遭攻击的猴子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猩猩首领则抱着猎物跑开了,边跑边抓着小猴子的两腿甩来甩去,用小猴子的头猛砸大树树干。小猴子发出痛苦的哀嚎,但猩猩首领置若罔闻,撕下小猴子的一条胳膊,开始吃起来。

迈尔斯呻吟道:“怎么会……”

周围的黑猩猩兴奋到了顶点,全身毛发倒竖,忘情地高叫着。位于这场疯狂盛宴中心的猩猩首领露出老奸巨猾的眼神,灵巧地使用双手,交替啃食着小猴子的肉和树叶。其他黑猩猩也凑上前去,想分一杯羹,却遭到首领无视。独占猎物的首领将小猴子的头塞进自己嘴里,啃下皮肤和肌肉,雪白的头盖骨露了出来。悲惨的是,小猴子这时还没死。猩猩首领吧嗒着嘴,一点点将其残肢吞下肚。

米克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端起AK47突击步枪,对准猩猩首领。

“住手!”

盖瑞特话音刚落,米克就扣下了扳机。受惊的黑猩猩四散而逃。米克发出的子弹击穿了小猴子的头颅,结束了它的痛苦,但子弹还贯通了猩猩首领的喉咙,它身后的树丛上顿时鲜血四溅。一大一小两只类人猿的尸体落入草丛。

“可恶的猩猩。”米克咒骂道。

迈尔斯目瞪口呆地转过头,看着日本人,仿佛对方是一个病人。盖瑞特则脸朝下,微微摇头。

不安在佣兵之间蔓延。他们刚才目击的不是动物间简单的同类相残,而是交织着理性和疯狂的、有组织的杀戮行动。也就是战争。

耶格端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问自己:难道人类在成为人类之前,一直在自相残杀吗?

满身伤痕的母猴跑到自己孩子的尸体边。刚才还在母亲怀中的小猴,此刻已成一具被抛到地上的没有头颅和右臂的尸体。人类无从知道,母猴现在是何种心情。

“好戏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耶格小声提醒道。万一附近有武装分子潜伏,应该已经听见刚才的枪声了。

“米克,今后除非必要,不得开枪。”

日本人朝他露出鄙夷的冷笑。耶格热血上头,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愤怒。他压制住殴打异族的冲动,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米克要射杀类人猿。是为了不让小猴子受苦,还是出于对黑猩猩首领的憎恶?说不定两者都不是,米克开枪只是为了向低等动物夸耀武力,满足可笑的虚荣心罢了。

“走吧。”说着,迈尔斯就迈出了脚步。盖瑞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有米克一脸得意,让耶格不由得怒火中烧。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大家似乎都不想深究。

四人回到放背包的地点。耶格背上装备。待四人排成纵队后,他扬了扬下巴,指示米克前进。

快走,你这个疯狂的日本佬!耶格在心中骂道。

万斯总统的手上,拿着一张手脚被炸掉的幼儿尸体照,是一个伊拉克儿童。在针对反美武装分子的大规模扫荡行动中,大量无辜平民伤亡,这孩子只是其中之一。

总统面露不快,将照片推给邻座的张伯伦副总统。张伯伦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为了说服这两个冷血的男人,会议桌对面的巴拉德国务卿必须尽快想出接下来的说辞。

“不要管死了多少老百姓。”张伯伦先发制人,“要是被媒体知道了,会给我们惹麻烦。”

拉蒂默国防部长也点头赞成。

巴拉德挨个打量了围坐在内阁会议室桌旁的官员,希望能唤醒他们心底深处的良知。“可是,伊拉克已经有十万市民死于我军的攻击,你们认为这样能获得伊拉克人民的支持吗?”

“这种程度的附带损害是允许的。”张伯伦言之凿凿地说。

如果张伯伦的家人在别国的军事攻击中遇害,他肯定不会发表这样的言论吧。巴拉德将憎恶与讥讽都藏在心底,耐着性子说:“假如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持续下去,敌对势力就会愈发仇恨我们。从维持当地治安的角度出发,我们也应该尽快增派军队。”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吧!”张伯伦驳斥道。

“我认为,作军事决定时,必须考虑外交上的后果。”曾担任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巴拉德说。

“此事早已议定,事到如今不能推翻。”万斯支持副总统道。

见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巴拉德忍不住纳闷,新保守主义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流行了?这些人原本不是保守党的激进分子啊。

“这个议题到此为止,可以吗?”艾卡思幕僚长询问总统的意见,推动会议继续进行,“在进入最后的议题前,请无关人士离席。”

国防部长的助理们陆续走出内阁会议室,但负责非洲事务的人员留了下来,此外还有内阁中枢和情报机构的数名领导。巴拉德不再固执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最后的议题是什么?”张伯伦问。

“是上次提到过的特批接触计划。”幕僚长答道,“代号‘涅墨西斯’。”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就像艰难谈判之后在餐会上轻松享用甜点一样。只有国家情报总监沃特金斯和中情局局长霍兰德尽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因为他们知道,特批接触计划遇到了艰难局面。

总统科技顾问梅尔韦恩·加德纳博士被请入内阁会议室时,高官们都微笑着表示欢迎。

“那我开始说明吧。”加德纳谦逊地入座,用颤悠悠的声调说,“涅墨西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再过几天,在非洲执行的第一阶段任务就会结束。但现在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根据国家安全局的报告,日本那边出现了不安定的迹象。”

“日本?”万斯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日本?”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采取了措施。”霍兰德当即看出总统依然不解,于是继续说,“东京有人试图入侵‘涅墨西斯’。经调查,锁定嫌疑人为古贺诚治及其儿子。古贺诚治最近病死了,但他的儿子仍在进行入侵活动。”

“他儿子是什么人?”

“一个叫古贺研人的研究生。”

张伯伦问:“这个人的专业是什么?新闻学还是宗教学?”

“药学。他父亲的专业是病毒学。”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计划?”

“这个还在调查。中情局东京分局已招募当地工作人员与这名青年接触。此外,联邦调查局也委托了当地警察局的反恐小组展开行动。”

沃特金斯补充道:“当然,无论是中情局的日本雇员,还是当地警察,对‘涅墨西斯’都一无所知。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嗯,这样啊。”原本应当担任涅墨西斯计划总负责人的国防部长拉蒂默说,“特别计划室的联络员说,最好听听你的意见。”“你”是指国务卿巴拉德,“万一我们在日本不得不采取野蛮手段,日本政府会予以配合吗?”

“野蛮手段具体是指?”

“这个嘛……”拉蒂默装起了糊涂,“特别计划室的负责人应当会考虑恰当的手段吧。”

“负责人是指上次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万斯问。

“对,听说头脑非常聪明。”

“只要我们做得不是太过分,日本政府就不会拒绝配合。”巴拉德国务卿掂量着两国的关系说。然后,一向稳健的他又补充了一句,“野蛮手段请留到万不得已时再用吧。”

听到这番对话,霍兰德忽然想到了“墓地”。那里是叙利亚的一处拷问设施。被送到那里的人会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棺材大小的单人间、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以及热衷于折磨犯人的拷问官。万斯对这种侵犯人权的行为义愤填膺,指责叙利亚是“流氓国家”,但这只是欺骗全世界的无耻谎言。正是万斯自己无视不许虐待战俘的《日内瓦公约》,将可疑的恐怖分子交给叙利亚政府,要求其代行拷问。成为美国拷问装置的国家不止叙利亚一个。埃及、摩洛哥、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也都接收了美国交付的敌对战斗人员。执行这一被称为“特殊移送”的致命任务的,正是霍兰德所领导的中情局。

作为总统帮凶的中情局局长忧郁地注视着格雷戈里·S.万斯。这个担任美国总统的中年白人男子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权力。他只要发表演讲,就会受到满场长时间起立鼓掌。但也正是这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下令将成百上千人送去拷问,并残忍杀害。

只要这个撒旦般的男人出手,就能将那个日本研究生捏得粉碎吧。

13

研人在黑暗中醒来,见天没亮,便想接着再睡,直到他发现手脚都无法自由伸展,才意识到,自己正睡在父亲私设的实验室里。

他将蜷缩的双臂从睡袋中抽出,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九点。也许是太疲劳了,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昨天,从出租屋的二楼跳下,摆脱警察的追踪,展开这辈子头一次大逃亡之后,他转乘多次电车抵达町田,从“铃木义信”的账户中取出现金,购买了换洗的衣服,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今天是逃亡生活的第二天。

研人起床后,差点儿伸手拉开遮光窗帘,但他止住了,因为他担心被附近的人看到室内的模样。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可疑的实验室,说不定会报警。

他打开六叠大小房间的电灯,去厨房洗脸。今天还有许多必须做的事情。

将昨晚买的面包吞下肚当早餐,然后去照料那四十只小白鼠。但在打算给鼠笼做扫除时,研人发现壁橱深处放着一捆文件,上面的文字不是日语,而是英语。

第一张文件是海外运输公司开具的发票。货物从葡萄牙的里斯本医科大学送到东京的多摩理工大学。寄件人是Dr. Antonio Gallardo。

安东尼奥·格拉德博士。

研人想起此人是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世界级权威,不禁大惊,连忙翻看别的文件。七万六千欧元的账单和收据上,记载着小白鼠的数量:四十。看来,壁橱中的四十只小白鼠,是父亲花了一千万日元巨款从格拉德博士那儿买来的。

另外的文件上,清楚地记载着这些购得的小白鼠分为两类,一类是正常的小白鼠,另一类是表现出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症状的小白鼠。

研人看着四个笼子中的右边两个。那里的二十只小白鼠弱不禁风,它们被改造了基因,患上了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仔细想想,既然父亲打算制作治疗绝症的特效药,那准备这些实验用小白鼠也是理所当然。为了检测合成药物在个体内的活性,必须准备患病的动物。

研人之所以慌张,是因为在这个破旧公寓的壁橱中饲养基因改造的小白鼠是违法行为。基因改造的动物是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生物,法律规定饲养者必须承担严格管理的义务。

可是,研人并不会因此将眼前的小白鼠处理掉。他一面照顾它们,一面打起精神,以防它们逃出去。不管怎样,接受过基因改造的小白鼠也没有几天可活,除非研人造出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无力感充满了他内心的每个角落,研人只好默默动手清洁小白鼠的住处。

上午离开实验室,前往秋叶原。有几个电话研人必须打,但电话号码存储在手机的通信录里,而手机不能开机。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研人在新宿站换乘地铁。尽管警察有可能在追踪自己,但他决定只做最低限度的提防。他逃跑时也曾到过秋叶原站,警察或许会在那里设下埋伏,所以他提前一站下车,然后步行进入电器街。

研人边走边搜寻工学院朋友的那种机器,终于在第四家店铺里找到了。那是一种可握在手中的箱型机器。走进咖啡店,坐在角落的座位里,他启动了刚买到的机器。发射手机干扰电波的装置立即显示出威力。柜台背后的年轻女人“喂!喂!”地嚷嚷起来,将信号中断的手机从耳边拿开。

研人在心中说了声“对不起”,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机器,屏幕上显示出电波接受状况:无信号。无线通信基站受到干扰,无法接收研人手机发出的电波。这样一来,他的位置就无法被侦测到。研人放心地调出通信录,将可能会用到的电话号码一个个记在本子上。

做完这一工作后,研人离开咖啡馆,进入大街边上的电话亭,直接拨打了老家的电话号码。

“喂?”

“是研人吗?”听到儿子的声音,母亲就兀自唠叨起来,“昨晚我就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你是怎么了?家里现在一团糟。”

不祥的预感袭来。

“一团糟?”

“警察来家里搜查了你父亲的房间和遗物。”

警察居然找到了自己的老家。跟研人一样,母亲听到的调查理由也是配合联邦调查局的调查。

“有个警察还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被冰棍弄脏的书在哪里?’”

研人突然背脊发凉。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这是父亲发来的电子邮件中唯一的指示。警察竟然连这点都知晓,可见父亲说得没错,电子邮件已遭到监视。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那不是父亲的被害妄想,确实有人在监视自己。恐惧和不快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一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正要抓住自己,将他碾为齑粉。

“研人,你知道警察说的那本书吗?”

“不知道。”研人立即作答。“被冰棍弄脏的书”和里面的字条,研人都遵从父亲的指示处理掉了。不过,父亲到底在做什么呢?无论是研人猜想的新药开发欺诈,还是警察所说的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似乎都不是真相。父亲生前的行动背后,莫非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此外,警察还说,要是接到你的电话,就通知他们。”

“通知警察?”

“是啊,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什么都没干。”研人如此回答,焦躁地打量四周。如果老家的电话安装了逆向追踪装置,就可以锁定自己打电话的电话亭。

“我们通过电话的事,能不告诉警察吗?”

“为什么?”

“我不想惹上麻烦。实验室的工作都忙不过来呢。”

“但是……”

“对了,我的手机坏了,打不通。有什么事的话,我会主动联系你。”

“研人……”

研人挂断电话,快步走出电话亭,沿着人行道飞速离开现场。经过一家家电器店和游戏软件专营店,走出大概一个街区后,他才回头望了一眼。电话亭背后,一个蹬着自行车的制服警察正在赶过来。研人的心跳骤然加速。那警察难道是来找我的?

研人穿过横向的小巷,快步走进另一条大街。背后没有警察追来的迹象。他搭上一辆出租车,转移到附近的商业街神保町,再次进入电话亭,给实验室打去电话。

接电话的园田教授听出对方是研人,不禁惊叫了一声,但马上像是提防周围有人一样,压低声音说:“古贺吗?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啊?”本打算请假的研人一头雾水,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刚才警察拿着逮捕证来抓你了。”

研人大惊:“逮捕证?他们说我犯了什么罪?”

“听警察说,你有三条罪状:妨碍执行公务,损坏器物,还有过失伤害。你真的干过这些事?”

这么一提,研人全都想了起来。他妨碍警察搜索出租屋,逃跑时压塌了车顶,伤及驾驶席上的警察头部。

“不,”研人慌忙解释,“这肯定是误会。”

“你要是清白的,就找警察说清楚。”

“知道了,我会的。”为了让教授安心,他只能这样说,“我也许会休几天假,不知是否可以?”

“嗯,你别担心实验室这边,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警察还说了什么吗?”

“我听到的就这些。不过他们还问了实验室里所有人,了解你的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

“我猜他们怀疑你逃到朋友家了。”

这下援军算是全完了,研人想。今后若联系实验室的朋友,他们就会通知警察。好不容易记下的电话号码,大半都无法使用了。

“总而言之,你现在先去最近的警察局自首吧。”

“好。”研人答道,“让老师担心了,真是抱歉。”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事态恶化的速度超出预想。实验室的电话也可能安装了逆向追踪装置,研人不能久留,立刻起身赶往地铁站。

现在自己成了罪犯。倘若被警察抓住,后果肯定很惨。不仅有可能被迫从研究生院退学,还有可能进监狱。

实验室这会儿一定炸开锅了,想到这里,研人不禁陷入绝望。所谓“坏事传千里”,自己一定成了玷污校园圣地的罪人了。屈辱和不安令研人掉下眼泪。

他坐上了地铁,不知该去哪里。警察早晚有一天会抓住他。是不是该去警视厅公安部“自首”?总觉得不是明智之举。一来要坐牢,二来整件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恐怕不是自首就能了事的。为什么美国的联邦调查局要诬蔑父亲?为什么日本警察想方设法要逮捕自己?在这些人背后,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力量,正悄悄朝研人伸出魔爪。在举手投降前,至少得先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行。

地铁抵达涩谷站,研人下到站台,离开车站。此时他作出了“维持现状”的结论。既然如此,应该按照原定计划,查出《海斯曼报告》的内容。

来到涩谷的街上,研人找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拿起话筒,掏出记有号码的笔记本,给菅井打去电话。回铃音响了三下后,报纸记者接起了手机。

“是研人啊。”

对方平和的声音让研人放下心来。警察似乎还没有查到菅井头上。

“我给你的留言听到了吗?”

“抱歉,我的手机坏了,没法听。”

“那我告诉你。华盛顿分社的同事今早发邮件过来了。”

“是不是查到《海斯曼报告》的情况了?”

“不,结果相当意外。《海斯曼报告》三个月前被收回了,现在已经不能查阅了。也就是说,这份报告被列为机密文件了。”

“机密文件?”

“不错。凡是涉及美国国家安全问题的文件,一律不准公开。”

美国国家安全问题?对日本的研究生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研人隐隐感到,这跟自己被卷入的麻烦有着某种联系。先前就盘桓在心头的压迫感越发强烈,令他不由得毛骨悚然。父亲的遗言,似乎早已预期这一切将会发生。

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过,倘若你察觉自己有危险,可以立即放弃研究。

“可是,为什么突然被列为了机密文件?”

“这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一定要了解那份报告,还有最后一个手段。我之前也说过,你可以去调查三十年前的杂志。当时那份报告还不是什么机密。”

“要去哪儿找过去的杂志?”

“国会图书馆里应该就有。”

研人之前曾去过国会图书馆,所以他对这个提议有些不安。入馆时,必须登记姓名和住址。虽然尚不确定警察是否会搜查图书馆,但毕竟太过危险。

“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研人说,但还是决定提最后一个请求,“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个人,不晓得方不方便?”

“身份调查?这得找社会新闻部的同事了。你想调查什么人?”

研人希望菅井能再次出手相助,于是报上了“坂井友理”这个姓名,并描述了这个神秘女人的长相和年龄。

菅井似乎很感兴趣:“她想要你父亲的电脑?还有其他线索吗?”

“我猜她应该是理科的研究人员。”

“虽然没太大把握,但我会调查一下的。不过你的手机坏了,我怎么联络你呢?”

“如果你不介意,就由我打电话给你吧。”

“好的,你任何时候打都可以。”

“非常感谢。”

研人郑重致谢,挂断了电话,不由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在一堆堆旧杂志中寻找《海斯曼报告》的蛛丝马迹。

研人来到中心街,找到一家网吧,坐在狭窄的隔间里,用电脑搜索。他发现日本最大的杂志图书馆就在东京都内。那里可以查阅明治时代以来的七十万册杂志,而且幸运的是,那家图书馆是私营的。

或许,明天傍晚自己就能知道父亲带自己加入的这场大冒险的来龙去脉。关于人类灭绝的研究报告,应该就沉睡在那座图书馆的藏书中。

14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犹如来自天上的洪水。一粒粒大雨滴不断地敲打着树冠,整个森林发出地动山摇般的怒吼。

对正处于旱季的刚果而言,这种恶劣天气非常罕见,但对接近攻击目标的耶格等人来说,这却是大好良机。姆布提人下雨时一般不外出狩猎,而是待在营地里。耶格等人不用担心与他们不期而遇,也不用担心被他们听到脚步声,可以放心大胆地搜索他们的居住地。

由约四十名俾格米人构成的康噶游群,在干道沿线设有定居营地,在森林深处设有八个狩猎营地,他们在这些营地间迁徙。八个狩猎营地东西全长三十五公里。耶格等人正在接近最深处的营地。

在距离营地一公里的地方,耶格等人在树木浓密的地方铺开防水垫,搭起遮雨布,换上雨林迷彩战斗服和战术背心等全套装备,在战术背心中塞满预备弹匣。然后他们又前进了大概六百米,在茂密草丛的缝隙间放下背包,作为集合地点。由于雨林中前进十米就会丧失方向感,所有队员都用GPS装置记录下现在的位置。

“从南北两个方向接近目标。”耶格召集队员,简单地传达了指示。所有人的脸上都涂着暗色迷彩,只有眼白部分在闪光。“盖瑞特和米克从北接近,迈尔斯和我从南接近,确认奈杰尔·皮尔斯是否在营地中,同时掌握准确的人数。”

见其他三人都认真点头,耶格非常满意。自从米克射杀两头类人猿以来,队中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融洽和睦变为沉默寡言,只是一心完成任务了事。事到如今,耶格忧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队员之间会不会公然反目,但这或许只是杞人忧天。作为专业战斗人员,大家应该很清楚,内讧只会让自己陷入绝境。如果感情用事,就很可能置自身于死地。耶格将对日本人的反感深埋在心底。

“我必须事先提醒大家。”盖瑞特开口道,“这个地区武装分子的无线电通信受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监听,为了不被监听网侦测到,我们的无线电通话器输出功率不能太高,最大通信距离只能是两百米。而且,我们要尽量避免无线电通信。如果你们听见其他人按了五次通话键,就返回集合地点。”

最后,耶格提到了那条令人费解的命令:“还有就是关于‘从未见过的生物’。倘若遭遇不明生物,第一时间将其杀死,并回收尸体。”

三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苦笑,耶格也淡淡一笑。

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分成两拨,小心翼翼地沿各自的路线出发。耶格不敢小看姆布提人。他们是森林之子,在雨林中生活了数万年,极度适应这里的环境。即便是作战经验丰富的特种部队队员,在这片幽深的森林中,也无法与他们为敌吧?

前进约十分钟后,林后出现了一片开阔地。GPS上的经纬度与泽塔安保公司会议上公布的数值吻合。耶格和迈尔斯躲到大树的树荫中,取出双筒望远镜,观察狩猎采集民族的营地。

树木之间豁然出现的广场比强攻训练时的场地小多了,边长大约二十米,中心放着木结构的长椅,周围排列着半球形的小屋。不过,大雨中的营地里看不到一个人,小屋半数都摇摇欲坠。

耶格和迈尔斯握着装有消声器的格洛克手枪,用力踏在泥泞的路面上,缓缓进入广场。他们交换手势,确定各自负责的小屋,然后展开行动。

耶格从面前一列的头一个小屋开始行动。直径两米左右的小屋构造一目了然,数根长树枝弯成半圆形,两端扎入地面,形成骨架,上面只盖着一层大树叶,构造相当原始。

耶格逐一检查小屋,同时留意是否存在人类以外的生物。说不定“从未见过的生物”就潜藏在无人小屋的角落里。可他目之所及,只有小虫而已。

不久后,他们就确认这个营地里没有人,于是耶格打手势告知森林中负责监视的盖瑞特和米克,并下令集合。

“这里有篝火的痕迹,”迈尔斯小声报告,“还比较新,估计不久前这里还有人。我们要找的四十个人多半已经转移到下一个营地了。”

耶格点点头,四周笼罩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阴暗的营地突然绽放出光芒。

两人抬头望天。从早晨下到现在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急速散去。进入雨林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天空,就像从深海上浮,终于将头探出水面一样。

盖瑞特和米克悄无声息地从小屋的阴影中现身。耶格向队员发出指示:“朝下一个营地进发。在东边五公里处。”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

四人返回放背包的地点,重新开始行军。他们已经进入了康噶游群的领地。雨声消失了,所以必须万分小心,以免发出声响。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也许是阳光直射地面,雨水开始蒸发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森林气息。树木、腐叶和泥土的臭味交杂在一起,连周围的空气都变沉重了。

趟过几条涨水的小河后,耶格隐约听见了人的声音。起初他还以为是幻觉,但凝神细听后,他确定那不是鸟兽的声音,而是人的叫声。耶格立刻用GPS装置确认此地位置,距离康噶游群下一个营地大约一公里。

走在前面的米克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打手势示意停下。排成纵队的队员们就地单膝跪地,查看前后左右是否有异样。他们听到了男子的叫声。那似乎不是毫无意义的叫声。虽然模糊不清,但却具有语言所特有的抑扬顿挫。

突然,叫声戛然而止。四名佣兵用几分钟观察周围的情况,确认不存在任何威胁,然后集合到耶格身边。

迈尔斯嗫嚅道:“有没有人听出那人在叫什么?”

“我觉得像英语。”盖瑞特答道,“但听不出具体内容。”

众人面面相觑。姆布提人说的是当地农耕民族的语言——本地语,还有斯瓦西里语和法语,没有英语。四人预计到的最糟糕状况是,反政府军正在袭击康噶游群。入侵刚果东部的乌干达和卢旺达武装的通用语应该是英语。

“是在呼救吧。”迈尔斯说。

“不像,声音是一个人发出的,而且听起来不像尖叫。”耶格说,“所以应该不存在攻击。”

“那是谁在叫?难道是那个叫奈杰尔·皮尔斯的人类学者?”

再谈下去也无济于事,耶格决定采取行动。“所有人放下装备,将这里定为集合地点。米克,带上枪榴弹发射器。”

耶格和米克取出塞在背包里的HK69枪榴弹发射器,将预备的40毫米口径枪榴弹放入弹药袋,然后又给盖瑞特和迈尔斯分别发了五颗手榴弹。

装备准备完毕后,跟先前一样,四人分为两组,从南北两个方向接近一公里外的营地。

接受过雨林内搜敌训练的耶格没走出几步就发现了小径。茂盛的草丛中,隐隐浮现出草被拨开的痕迹。这是姆布提人狩猎用的路径吧。他观察地面,没有发现武装分子的行军痕迹。

行进半小时左右,林木背后传来鸡鸣和人的说话声,是姆布提人。语调中透露出和谐的氛围,显然他们并没有遭到军事威胁的迹象。

耶格靠近营地边缘,挑了附近的一棵老树,轻手轻脚地爬上去。迈尔斯留在地面,负责警戒。

耶格双臂撑着离地三米左右的树枝,从枝叶中探出头,拿着双筒望远镜,首次亲眼观察俾格米人。

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体格矮小。以白种人的标准而论,他们就是一群小学生。他们浑身肌肉发达,但不知为何,许多人的下腹部都鼓着。或许是生活在日照不足的雨林中的原因,他们的肤色都不深。男人穿着破旧的短裤,女人则裹着五颜六色的布料。耶格还看到了上半身赤裸的女人,但她们的乳房就像穗子一样垂向地面,唤不起丝毫情欲,更像是展示人类这种生物的活标本。

若不是身上穿的一点衣服,以及烹饪用的锅和刀,他们的生活仍与数万年前如出一辙。尽管他们远离文明社会,但逐个打量那些男女老幼的面庞,仍能发现现代人具有的一切表情——单纯、稳重、智慧、轻佻、慎重等等。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射入广场的阳光已经被森林遮挡,周围几乎笼罩在黑暗之中。耶格着手收集执行计划所必需的情报。

营地中分布着十一座小屋,彼此相隔数米,呈“U”形排列。因为耶格是从侧面观察,所以看不到靠近自己的那排小屋后有多少人。在对面负责侦察的米克等人,应该可以观察到死角。

成年男性几乎都在广场中央集会所模样的空地上,人数十五。他们坐在木制长椅中,一边吸着纸卷烟,一边热烈地交谈。女人则在各自的小屋外准备食物,生火,然后坐在地上,烹饪白薯模样的果实。从耶格的位置可以看见五个女人,此外还有儿童。五个男孩忘情地踢着蔓藤编织的足球,六个女孩戴着花做的头饰,有的在照顾婴儿,有的在帮母亲做饭。

耶格继续观察这些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竭力寻找着他们患病的表征。只要确信他们确实感染了致命病毒,那动手时就不会有罪恶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自己,将子弹送入他们的脑袋只是安乐死的手段,以免他们死于更恐怖的方式。然而,同期望相反,他们的行为举止表明他们非常健康。

这时,望远镜的狭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中年男人。长长的胡须覆盖着下半张脸。肯定是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他从最靠边的小屋中走出来,穿着打扮同姆布提人一模一样,褪色的衬衫配短裤。他站在姆布提人当中,简直就像巨人。

眼前就是康噶游群的营地,这已确凿无疑。他们之所以没有患病表征,多半是因为病毒还处在潜伏期。耶格不再理会心头的重压,开始思考是否应该今晚发动强攻。将他们杀得一个不剩,就可以消灭能灭绝人类的病毒。皮尔斯的脚边跟着一条瘦狗,如果这是一条看门狗,就必须首先解决掉。

原本逗着狗玩的皮尔斯突然站起身,环视周围的森林。乱动反而会暴露,耶格决定保持姿势继续监视。

皮尔斯身体后仰,深吸一口气,突然用英语大喊道:“请听好了!你们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吧?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

站在耶格下方的迈尔斯听到英语喊声,吃惊地转身瞪大眼睛,紧盯着营地的方向。

从音质和音调判断,这喊声和刚才听到的叫声,应该是同一人发出的。可是,人类学者究竟是在朝谁大喊呢?耶格查看营地中的情形,俾格米人对喊声置若罔闻,继续干着各自的活儿。

“我在跟你们说话!乔纳森·耶格、沃伦·盖瑞特、斯科特·迈尔斯,还有柏原干宏!守护者计划的四名执行者!”

盖瑞特的声音从耶格携带的无线电通话器中传来:“我是G2。计划外泄了。”

耶格按了一下通话键,表示知晓,然后继续透过双筒望远镜观察人类学者。

“这里没有病毒感染者。守护者计划是一个骗局!你们会被杀掉!美国总统府一声令下,你们就全都会被杀掉!”

惊愕不已的迈尔斯从树下仰望耶格。

“盖瑞特,你应该有所预感吧!你的背信行为已经暴露了!你无处可逃了!”

奈杰尔·皮尔斯在说什么?盖瑞特的背信行为是怎么回事?耶格努力理清混乱的大脑,自己的名字却飘进了耳中。

“还有耶格,你听我说!你的孩子有救!那种病是有治疗办法的!救贾斯汀的办法我早就准备好了!”

耶格头晕目眩。皮尔斯的话再明白清晰不过,他说他可以救贾斯汀。

始料不及的事态令耶格心神不宁,他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再听见人类学者的声音。奈杰尔·皮尔斯就像现身时一样,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森林,然后返回了只有他胸部高的小屋。

耶格和迈尔斯都一动不动。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营地完全被夜色吞没。耶格按了五次无线电通话器的通话键,发出撤退的指令。

盖瑞特和米克已经在集合地点待命。耶格和迈尔斯回来后,米克小声通报说:“周围没有异常。”

三人将盖在上半脸的夜视仪对着耶格,沉默不语,等待队长发话。

耶格不知道是否应当命令负责通信的盖瑞特请示雇主泽塔安保公司。可是,倘若奈杰尔·皮尔斯的话是真的,自己就中了白宫的圈套。而且,自己的儿子有救了。

长时间的沉默令米克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中饱含愤怒:“是谁泄露了计划?”

“这就难说了。”迈尔斯说,“我们处在计划的最底层,上面参与了计划的人不计其数。”

“皮尔斯说得很清楚,盖瑞特做出了背信行为。”

盖瑞特转头面对米克:“你说泄露计划的人是我?”

“没错。”

盖瑞特哼了一声,笑道:“想象力真丰富。”

“少装蒜。我知道你不是海军陆战队出身。你到底瞒了什么?”

“慢着!”耶格插话道,“所有人都放下枪!”

见三人不愿服从命令,耶格主动将突击步枪放在地上。迈尔斯紧随其后。发生争执的两人也勉强放下了步枪。

“我们来梳理一下情况吧。”耶格说,“奈杰尔·皮尔斯知道我们的作战计划,还声称守护者计划是骗局,不仅病毒感染不存在,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掉。”

“说谎的人是他才对。”米克说,“他想扰乱我们的思想,从而阻止我们的行动,因为他不这么做就会死。”

“但他掌握的情报是正确的。他知道我们的真名而不是假名。而且……”耶格犹豫了片刻,补充道,“他还知道我有一个生病的孩子。”

“那又如何?你相信那家伙的话?难道你打算放弃计划?”

“米克,冷静!”迈尔斯规劝道,“如果马虎大意,我们都会把命搭进去。”

耶格一时焦躁不已。奈杰尔·皮尔斯说他有救贾斯汀的办法。这就意味着,贾斯汀是他手上的人质。

这时,盖瑞特突然插话:“我认为皮尔斯的话多半是真的。”

其他三人一起看着盖瑞特。

“至少我确实有遭到陷害的理由。”

“是谁想陷害你?”耶格问。

“白宫。”盖瑞特说着,举手止住想发问的米克,请求耶格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好。”

“等等,我们也有权利旁听。”米克逼上前去。

迈尔斯抓住米克的肩。“这是军事行动,必须服从上级指挥。”

米克本想反驳,但见到迈尔斯的右手放在腿部枪套里的手枪上,便服软道:“好吧。”

耶格拿起步枪,和盖瑞特一起走进雨林深处。

与其他两人相隔很远后,盖瑞特说:“你也许已经发现了吧,我不是海军陆战队出身,而是现役‘蓝獾’。”

“蓝獾”是中情局特工的代号。

“你是情报机构的人?”

“没错,而且我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

“伊斯兰激进派的移送计划。逮捕被怀疑是恐怖分子的人,送入海外的秘密监狱。不久前,我突然接到新任务,派我参加守护者计划。情报机构给我的任务就是监视计划的执行。”

“你是中情局的眼线?”

“没错,我一直瞒着你们,非常抱歉。”

“这就是所谓的‘背信行为’?”

盖瑞特踌躇片刻,道:“不,皮尔斯说的是秘密移送计划的事。万斯政府对伊斯兰激进分子刑讯拷问、水牢、性虐,还将伊斯兰激进分子秘密移交给叙利亚等第三国,让其代行更残酷的拷问。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你相信吗,当今地球上,竟然还有人被绑在钢铁制的折叠床上,身体被折成两段而死。”这个男人罕见地激动起来,继续道,“这种做法明显触犯了国际法中的战争罪条款。于是我私底下跟某个以维护人权为宗旨的非政府组织取得了联系,自愿担任间谍,收集拷问的证据,为的是将格雷戈里·万斯作为战争犯送上国际法庭。”

“美国总统?”耶格惊讶地反问,“怎么可能?”

“是啊,明显不可能。可这至少可以对万斯构成威胁。只要国际刑事法院受理起诉,至少美国主导的刑讯拷问就不会再进行下去。”盖瑞特恢复了冷静的口吻,无奈地说,“所以,我是玷污国家荣誉的卖国贼,注定会被万斯政府杀死。”

耶格低下头,思索盖瑞特的话有几分可信。

“可是,奈杰尔·皮尔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不知道。”

“如果只为了杀你一个人,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地设置骗局呢?”

“我猜守护者计划早已有之,这个计划的执行者最终必须死,所以他们才将我加入了执行者的名单。”

“那为什么要杀掉我们所有人?”

“为了封口吧,毕竟要杀死毫无过错的俾格米人。”

“这也说不通。如果皮尔斯的话可信,那致死性病毒也不存在。这样一来,就没有杀死姆布提人的理由啊。”

两人面面相觑。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守护者计划中首要的攻击目标……”盖瑞特说,“‘从未见过的生物’。”

此前一直当作笑谈的未知生物,忽然化作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耶格心头。“对这种生物,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盖瑞特摇头道,紧盯着耶格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信不信随你的便。”

耶格沉思片刻,作出决断。

“好,我们将更改计划的一部分。跟我来。”

两人返回原地,米克急不可耐地问:“得出结论了吗?”

“嗯。今晚对康噶游群发动强攻,但目的不是歼灭姆布提人,而是绑架并审问奈杰尔·皮尔斯。直接问他想干什么。有人不赞成这个方案吗?”

迈尔斯和米克先后摇头。这是令人信服的决定。

“还要联络Z吗?”负责通信的盖瑞特问。“Z”是“泽塔安保公司”的简称。“是否要告知他们,我们即将发动强攻?”

“别管他们。”

“遭到伏击怎么办?”米克问,“那些家伙知道我们就在附近。”

“那就迎战。不过尽量不杀人。开枪吓唬他们,他们应该就会退却。然后立即将皮尔斯带出来审讯。十五分钟内作好准备,展开行动,明白了吗?”

队员们点点头,拿起放在脚下的AK47突击步枪。

杂志图书馆孤零零地矗立在世田谷区的住宅区里。这座两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看起来不大,让人很难相信这里藏有七十万册杂志。

早上九点不到,研人到达图书馆时,已经有五个人在门口等候开馆。网上说,光顾这里的大多是媒体从业者,这些人应该就是吧。

玻璃门背后出现一个职员的身影,准时打开了图书馆大门。研人跟在众人后面前往服务台,办理入馆手续。

“请在这里写下姓名和联系地址。”

馆员递给研人一张入馆登记卡,研人迷惑了片刻,然后在卡上填写了假名“田村大辅”和一个胡编的地址。说不定这已经构成了犯罪。

支付五百日元入馆费后,研人来到搜索区。只要在专用终端内敲入关键词,搜索结果便会呈列表显示出来。研人坐进空位,输入“海斯曼报告”,按下搜索键。

屏幕上显示出二十五本杂志。一看发行日期,基本都集中在1977年。菅井所言不差,都是大约三十年前的报道。

如此简单就查到了《海斯曼报告》,研人不禁有点失望。他来到服务台申请阅读这些杂志。

“请到二楼领取杂志。”研人沿着楼梯朝阅览室走去。这里装着玻璃窗,光照充足,排列着阅览用的大桌子。开馆时一同入馆的读者全都坐在座位里翻阅杂志。

“田村先生,请到借阅柜台来。”听见有人叫自己,研人连忙前去领取杂志。

二十五本杂志出人意料地重。研人分两次将杂志搬回自己的座位,思考该从哪一本看起。这里面既有正经八百的政治杂志,也有刊登色情照片的青年杂志,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包。研人决定先看些不那么累人的东西,于是拿起了一本名为《平凡危机》的杂志。

三十年前的色情照片上,模特的下半身还打了马赛克。研人不禁偷笑,突然想到周围有人,便告诫自己务必严肃。查找目录上有关《海斯曼报告》的文章,很快就有了答案。

美国政府绝密文件!“人类灭绝研究”揭露全面核战恐怖!

这是一篇长达五页的深度报道特辑。研人一字不漏地认真阅读起来。

文章探讨了核战爆发给世界带来的后果。美苏两国拥有的核武器加起来,足以将全人类灭绝二十余次。五万枚核导弹瞄准了世界各国的一万五千个攻击点,所有人都无处逃生。顺便一提,一枚标准战略核导弹的爆炸威力相当于两百万吨TNT炸药,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无差别轰炸中使用的普通炸弹的总量差不多。而且,因为只有核导弹发射基地可以抵抗核打击,所以尽管核战初期人类都灭亡了,自动复仇装置仍会运行,于是无人的地球上将出现数万发核导弹在空中乱飞的场面。即便有人在地堡中存活,也会因为粮食断绝而死。那时地球上所有土壤都会遭到核污染,几乎没有动植物能存活下来。仅存的生物也会因为暴露在核辐射中而变异成怪物。

报告所批判的是人类暴露出的极端疯狂。研人不禁惊叹,人类这种生物竟然会如此愚蠢。不对,愚蠢的不是所有人,而只是有核国家的人。文中提到的是三十年前的核弹头数量,现在核国家的核弹头应该多得数不过来吧。

虽然这篇深度报道读起来有趣,但跟父亲委托自己进行的研究没有关系。《海斯曼报告》中记载着若干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原因,而报道只选取了恐怖的核战,其他原因则只字未提。

研人拿起第二本杂志——《GORON》1977年第6期。

核冬天会降临吗?美国秘密报告发出惊世警告!

这也是关于核战的。正如菅井所说,二十世纪后半叶,核武器可导致人类灭绝,曾是热议的话题。可是,这些事情研人早就知道了。他将目光投向堆成小山的杂志。

看来,要从这里面找出有用的信息,得费很大一番工夫。

返回监视康噶游群的地点后,又过了六个多小时。耶格等人一直在等待实施绑架的时机。

俾格米人的狩猎营地笼罩在夜色之中。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燃着柴火,火光摇曳,映着路人的侧脸,时隐时现。

幽暗森林中的火焰本身就不可思议。野生动物当然不会靠近火焰,耶格想。火是人类文明的标志,但人类并没有真正脱离自然。对耶格来说,这跳跃的火焰是能勾起爱与乡愁的温暖画面。

姆布提人吃完晚饭,拿出手制乐器,开始载歌载舞。他们的音乐才能令人惊异。笛、鼓、竖琴的乐声,配上歌声。朴素的曲调萦绕在一起,演化为出色的和声。他们仿佛在用欢喜而高亢的声音宣告,在这里,在这充满野性的暗黑雨林中,确实存在着人类这种生物。

耶格仔细观察他们是否有警戒行动,但矮小的人们只是在愉快地歌舞,丝毫看不出备战的迹象。中途,参加跳舞的孩子们手指天空,开始念诵什么。耶格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满天繁星中,有一颗正从南到北高速移动。在他们眼中,近地轨道上的人造卫星是什么模样呢?

绑架目标奈杰尔·皮尔斯中途返回自己的小屋,再也没有现身。用红外线成像装置观察小屋内部,却被堆积的行李阻挡了视线,无法看到皮尔斯。

十一点已过,热闹的宴会终于结束,女人和孩子们返回各自的小屋,只剩下八个男人留在广场中央的集会所聊着天。

不久就过了午夜零点。凌晨两点时,所有人都睡觉了。佣兵们又等了一个小时,确保康噶游群的全部四十个成员都已沉睡。

行动之前,耶格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如果在黑暗中战斗,戴夜视仪的一方就会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他查看了两只狗睡觉的地方,它们太瘦弱了,很难发挥看家犬的作用。

盘踞在树上的耶格轻手轻脚地落到地面,对负责周边警戒的迈尔斯点了下头,按了两次无线电通话器的通话键,向另外两人发出开始行动的信号。

耶格和迈尔斯从广场南侧绕到东侧,进入营地。他们中途停下来,摘下通信用耳机。“U”字形排列的小屋中,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没问题,大多数人都已熟睡。戴上夜视仪,耶格朝奈杰尔·皮尔斯居住的小屋看去,而盖瑞特和米克正从小屋后方接近。

耶格轻轻放下AK47,用肩带挂在肩上,拿出装有消声器的格洛克手枪。为避免发声而塞在口中的毛巾,已经装进了战术背心的前口袋。

耶格打手势指定各自的位置,其他三人缓缓行动,背朝小屋围成防御圈。广场对面伏卧睡觉的狗没有一点动静。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耶格慢慢迈开步子,抵达小屋侧面。他竖起耳朵,但没有听到鼾声。皮尔斯也许还没睡,不过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只要用枪对准他,他就无从抵抗。

耶格微微弯腰,紧握手枪,绕到小屋前。入口没有遮掩。夜视仪的电子影像反映出屋内的情形。不用寻找,绑架目标就在眼前。满脸胡须的奈杰尔·皮尔斯的脸正对着门口。他坐在地上,注视着耶格。但耶格并未胆怯,用枪瞄准对方的眉间,低声命令道:“不许动。”说着就要钻进小屋,但他顿时僵住了。

夜视仪捕捉到了某种异样的东西。耶格汗毛倒竖,战栗不已。皮尔斯的怀中抱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这个生物的最大特征是,一眼就看得出他是未知生物。

未知生物也直勾勾地注视着耶格。没有体毛,手足短小,样子酷似人类的幼儿。然而,他的头部却明显与众不同。

那一刻,你们的大脑或许会混乱,但你们不要多想。

与人类幼儿相似的生物有一颗硕大的脑袋,额头浑圆而突起,从额头到下巴,面部轮廓骤然缩窄,形成一个倒三角形。身体只有三岁幼儿般大小,五官则显得更稚嫩,如同头盖骨都未长硬的新生儿,仿佛只有头部以下在成长。

不要有疑问,比如这是什么生物之类。

但那张脸又与人类婴儿有极大不同,眼睛大如铜铃,眼角上挑。他翻眼盯着耶格。从他的视线中,可以感受到清晰的意识和智慧。那锐利的目光说明了什么?警戒?好奇?疯狂?邪恶?面前这无法理解的存在,令耶格惊恐不已。他像人类,但他不是人类。

一发现就直接杀掉。

耶格回过神来,用枪对准这从未见过的生物,说:“这是什么?”

研人抵抗住色情照片中搔首弄姿的美女们,终于在第十八本杂志上发现了要找的报道。

《现代政治季刊》杂志1977年夏季刊。杂志很小,只相当于一本小册子。在杂志的卷首,可以看到本期杂志是名为《美国智库研究》的特辑。

研人在特辑中发现了一篇文章,写着“下面全文收录施耐德研究所向白宫提交的《海斯曼报告》”。他不由得在图书馆的折叠椅上坐直了身子,满怀期待地读了下去。

很快,《人类灭绝原因研究及对策建议》这篇文章标题就飞入眼帘。这是《海斯曼报告》的正式名称,执笔者是“施耐德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约瑟夫·R.海斯曼博士”。

简短的序言中写有报告的目的和例外说明。

本报告未涉及天文学或地质学时间单位后的灭绝原因。例如,五十亿年后,太阳燃尽,地球也会毁灭;数十万年后,人类的Y染色体消失,无法生殖;等等。

原来如此,研人点了下头,进入了正文。

1. 宇宙规模的灾难

报告首先论及的是小行星撞击地球,以及随后的次生灾害。令研人略感意外的是,三十年前,这个问题应该还介于科学与科幻之间,而海斯曼博士竟然已经呼吁官方注意这种“近未来可能发生、不容忽视的问题”。

根据今年的地质学调查,其他天体撞击地球的频率比之前所认为的高得多。

海斯曼博士真有先见之明。现在,世界各国都在监视地球附近的天体,足以毁灭大城市的小行星曾数次与地球擦肩而过。

2. 地球规模的环境变动

报告接下来论述了研人所不知道的一种可能性:“地球磁场南北逆转现象。”有证据表明,地球过去曾发生过多次南北极交替的情况,甚至有假说认为这导致了恐龙灭绝。初看之下,这似乎是遥远未来的问题,应该可以归为“地质学时间单位后的灭绝原因”,但《海斯曼报告》是如此警告的——

过去两百年间,地球磁场急剧衰退,一千年后可能会完全消失,然后发生地球磁场逆转。但在磁场逆转之前,也就是地球磁场逐渐消失时期,失去磁场保护的地球,将饱受包括太阳风在内的有害宇宙射线的侵袭,不仅人类,其他所有物种都可能灭绝。

三十世纪地球上生存的人们,是否已经具备了应对这一危机的技术呢?加油!研人在心里大声激励千年后的子孙。

3. 核战

报告中着墨最多的就是这个部分。报告发出警告,有限核战、全面核战、核导弹误射导致的偶发核战,都可能导致人类灭亡。

核攻击一旦发生,各方凭克制力所保持的均衡就会被打破,连锁式报复攻击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有节制地使用核力量,覆盖整个地球的致死粉尘也将破坏生态系统;或者一氧化氮浓度上升,破坏臭氧层,威胁全人类的生存。此外,食物资源遭到毁灭性打击,将引发大饥荒,而这明显会成为新战争的诱因。届时,第三次世界大战将无法避免,而这也将成为人类的最后一场战争。

约瑟夫·海斯曼极力倡导避免核战,多半是为了弥补科学家造出核武器的过失吧。

4. 疫病:病毒威胁及生物武器

突然出现了父亲的专业领域,研人不禁感到意外。父亲关心的是《海斯曼报告》的第五节,研人原本以为到下一节才会论述病毒问题。

可以说,自然界中流行的疾病,通常不会导致人类灭绝。黑死病也好,西班牙流感也好,尽管对人类社会造成了莫大的破坏,但并没有发展到将我们灭绝的地步。人类这一物种是怎样凭有限的基因,对抗无数的抗原的,这还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人类抗体的多样性,使人们可以抵抗病原体。

研人想起,解开这个秘密的日本科学家[15]好像得过诺贝尔奖。

无论感染多么危险的疾病,人体的免疫系统都会产生有效抗体,战胜这种疾病。现在我们还健康地活在地球上,证明过去二十万年间没出现过灭绝人类的疾病。

然而,如今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出现直接攻击人类免疫系统的病毒。

研人专注地趴到杂志上。这种病毒已经出现,那就是导致后天性免疫缺陷综合征,即艾滋病的HIV病毒。

1969年6月,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副局长在议会上证实:“五到十年内,就能创造出免疫系统无法战胜的病原性微生物。”而如果将这种生物武器投入战争地区,或者从实验设施中泄漏,导致感染范围扩大,那就会危及人类这一物种。

研人惊呆了,努力搜索大脑中存储的有关艾滋病的知识。这种疾病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期在美国最先发现的。倘若美国国防部按部就班地推动计划,七十年代就能创造出“免疫系统无法战胜的病原性微生物”。考虑到病毒潜伏期,出现生物武器的时间同发现艾滋病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难道艾滋病病毒是美国开发的生物武器?

研人之所以会冒出这种想法,还有另一个理由。大概十年前,父亲诚治曾去过艾滋病肆虐的非洲扎伊尔,从事由文部省预算资助的流行病研究,目的是调查俾格米人中是否有人感染HIV病毒。然而,父亲进入扎伊尔后不久,那里就爆发了内战,父亲侥幸活下来,得以返回日本。

研究病毒学的父亲、《海斯曼报告》、联邦调查局的搜查……将这些线索连在一起,就可以推出一个结论:父亲掌握了HIV病毒是生物武器的证据,所以美国政府展开秘密行动,要将他杀掉灭口。

慢着!研人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凝望天花板,重新思考。把一切都归咎于美国的阴谋似乎说不过去。专家已对HIV病毒展开了许多研究,并得到强有力的证据支持这种病毒的非洲起源说。而且,前往扎伊尔——政变后改名为刚果——作现场调查的父亲并非空手而归。他采集了俾格米人的一种——姆布提人的血液样本,结果证实他们不仅没有感染HIV病毒,而且没有感染任何病毒。就算父亲掌握了生物武器的证据,也没发现关键的病毒。

这个假说乍看很正确,但仔细一想又不得不放弃。研人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拭眼镜。

终于看到了第五种可能。如果这次也一无所获,那所有的线索就全断了,与联邦调查局为敌的大冒险也将结束。想到去警察局自首时自己那副可怜样,研人就郁闷不已。研人的视线重新落在《现代政治季刊》杂志上,他要看到的部分就在左侧的页面上。

5. 人类进化

生物进化只能通过基因位点突变,这条理论现在受到了挑战。观察化石资料可知,生物进化既是渐进的,也是断续的。在进化这一现象中,隐藏着一种未知的规律,即生物是通过渐进和断续两种方式新陈交替的。生物花费漫长的时间积累细微的变化,然后在某个时刻,性状突然发生巨大的改变——这种观点在我们灵长类生物身上也适用。

巴黎大学教授乔治·奥利弗在其著作《人与进化》中,从生物人类学的角度论述了人类的进化。他说:“未来的人类将在不久后突然出现。”实际上,大约六百万年前,我们与黑猩猩有着相同的祖先,但那之后,我们便同黑猩猩分道扬镳,经过猿人、直立人、旧人、新人等阶段,进化至今,进化的速度明显加快。人类或许在旦夕之间便会产生飞跃式的进化。

由现代人进化而成的新人类,大脑新皮层会更发达,智力水平将远远凌驾于我们之上,奥利弗是如此描绘那种智力的:“能理解四维空间,迅速掌握复杂的整体,拥有第六感以及无限发达的道德意识,拥有凭我们的悟性无法理解的精神特质。”

这种新人类出现的地方,更可能是偏僻蛮荒、与世隔绝之地,而不是文明国度。因为在那些地方,人群基数小,个体层面的基因变异更容易在人群间固定。

那么,新诞生的人类会如何行动呢?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会消灭我们。现代人和新人类,这两个物种占据着完全一致的生态位。只有将我们除掉,他们才能获得生存空间。在他们眼中,现代人沉溺于互相残杀,而且拥有破坏地球环境的科学技术,是极度危险的低等动物。无论是智力水平还是道德水平都十分低下的生物,势必要被更高级的智慧生物所取代。

人类进化一旦发生,我们就将从地球上消失。北京猿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命运,将在我们身上重演……

(日)高野和明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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