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策(下)

第3章

袁崇焕应诏来京,重被启用,那些北京昔日的朋友与同事自然十分高兴,便在北京的粤菜馆粤海斋为他接风。发起人是孙元化、余大成及许誉卿等。许誉卿为兵部给事中,他在袁崇焕第一次来北京时就与之熟识,他们都喜欢讨论兵事,在对后金的策略上见解完全一致,在接风的宴席上,自然会问起昨天他是怎样与皇上谈的。当许誉卿听袁崇焕说,皇上对边事十分忧虑,问他何时可以收复辽东,为了安慰皇上,袁崇焕便向皇上保证,五年之内收复辽东。许誉卿一听,担心地道:“元素兄,您怎么能为了安慰皇上,就这样随便地做出保证?当今的皇上不但英明,而且做事十分认真,要是你届时不能收复辽东,怎么向皇上交代?”

孙元化、余大成也认为袁崇焕这样随便做出保证很不妥当,他们都认为皇太极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比努尔哈赤更难对付,五年解决辽事相当困难。袁崇焕听后,认真一想,顿时感到怃然自失,当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次日,他又求见崇祯,解释道:“复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陛下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微臣,微臣岂敢推托。然而,要在五年内解决问题,还涉及户部的按时发放军饷,工部的及时补充军备,吏部的用人,兵部的调兵选将,只有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的配合与协调,才能保证辽事的解决。”

崇祯一听,当即下诏要四部给予袁崇焕全面配合。其实袁崇焕最不放心的还是谣言,于是又道:“微臣虽然能力有限,但复辽还是充满信心,难以对付的是防不胜防的谣言,这些谣言多半来自满鞑子的细作,而那信谣的恐怕是些对臣误解的同僚。这些人无法以权力掣肘微臣,却能以意见打乱微臣的谋划。”

崇祯一听,马上道:“袁爱卿不用担心,朕马上下旨给骆养性,让他严查细作,发现谣言及时查处,对此你可以直接与他商谈,他在收集满鞑子的情报上,也可以对你有所帮助,让你做到知己知彼。爱卿尽可放心,朕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为了表示对袁崇焕的信任,崇祯还赐他莽玉与银币,但袁崇焕不肯接受,他觉得有这位皇上的保证就足够了,今天他是担心而来,高兴而去。

袁崇焕还没来得及去见骆养性,这位锦衣卫的指挥使,就奉诏派人请他去锦衣卫。为此,骆养性还特为关照那人对袁崇焕解释一下,照理说他应该亲自上门拜访,只因商议之事都事关机密,生怕泄漏,所以只能委屈袁督师来锦衣卫议事。

袁崇焕对锦衣卫办事的效率十分惊异,当即跟着那人去了一个神秘的大院,这就是先前田尔耕建立的那个据点井园。这位新任的指挥使在相貌上酷似其父,但处世的方式上不像其父那样为人透明、做事正派、待人忠厚,而是有点像田尔耕,很有心计。并且喜欢像田尔耕那样,把自己搞得有些神秘。他是在这个大院里的大厅里摆了一桌盛宴招待袁崇焕的。当袁崇焕与他客套一番,在桌前坐下后,想起了崇祯的四菜一汤,表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想,崇祯倡导的生活节俭恐怕难以推广,阳奉阴违已经成了大明的痼疾。

袁崇焕急于前往宁远赴任,无心久坐,一杯酒后就开门见山地道:“袁某在与敌酋对阵时,所以能够取胜,情报工作功不可没,袁某知道有个叫武长春的,是潜伏在后金的卧底,骆大人是否能通知他,今后直接与袁谋联系,这样可以更快地掌握后金方面的动态,以利于袁某策略用兵,尽早地收复辽东。”

骆养性一听就答应道:“当然可以,我马上通过暗道通知他。”

“多谢骆大人的支持,另外,袁某不怕满鞑子铁骑,而怕满鞑子在北京细作的谣言,这方面袁某全靠骆大人了。”

骆养性十分认真地道:“不瞒袁督师说,小弟一上任就把此事放在心里,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宜打草惊蛇,小弟一定会进一步深入追查,选择时机,将其一网打尽!”其实,骆养性是在说假话,因为前一阵子他的精力全在清除阉党上,而且主要针对的是一些表面上是东林党人、暗中却投靠魏忠贤的地下阉党,这种人一旦被他查到,只要肯花钱,他就可以放过他们,为他们保密,从中挥到的油水极足,所以根本没在清查后金细作上下过工夫。他是在敷衍袁崇焕,但他给袁崇焕留下了好印象。

就在袁崇焕刚刚与户部、吏部、工部做好了沟通工作,带着尚方宝剑,准备去山海关赴任的前夜,骆养性亲自送来一份密报,告诉他宁远可能发生兵变。锦衣卫不但在后金安插有细作,刺探军情,在自己的部队与民间也有细作安排,那是为了防止谋反,明代是中国历史上特务统治最为严密的朝代。密报中称,由于现任蓟辽督师王之臣被人怀疑是魏忠贤的阉党,惶惶不可终日,无心治军,造成军纪不严的混乱局面。眼下宁远巡抚没钱放饷长达四个多月,加上有些军官既贪且酷,于是李永芳便派细作收买了一些人,暗中煽动兵变。

袁崇焕觉得事情严重,次日,他刚进兵部,一份八百里急报就送到他的手里。这是宁远巡抚毕自肃的幕僚送来的急报,说是由杨正朝、张思顺二人为首,召集了部分士兵包围了巡抚衙门,把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捆起来,架到谯楼,责令马上发粮发饷,巡抚、总兵表示没钱,即遭士兵痛打。后来副将郭广出面,东挪西借筹得五万两银子发给士兵,方才救出二人。而巡抚毕自肃的自尊心极强,不堪受此凌辱,当晚上吊自杀了。宁远共有十三营,已经有十二个营参与了这次兵变,现在张思顺不知从哪儿听说,袁崇焕可能出任蓟辽督师,正在煽动那些参加兵变的官兵叛投后金。他到处放风说,袁崇焕会来报复,然而,杨正朝与几个歃血为盟的小兄弟,因为家眷多在关内,所以都还犹豫不决。宁远兵变对锦州的守军也产生了影响,那里同样存在着欠发军饷的问题,甚至比宁远还要严重,随时可能出现兵变。这种形势下,要是皇太极举兵南下,明军苦心经营的宁锦防线必失无疑。袁崇焕看完这份报告,眉头紧锁,心情格外沉重。

马子腾骑着一头骡子来到了宁远城,城门倒是开着,门卫却没了。见到沿街的店铺都上了门板,没有营业,街上也空荡荡的,他心中不免一阵暗喜,知道这是商家们害怕兵变遭到抢劫而关门歇业。他是头一回来到宁远,不认路,但他总算遇到一个策杖而行的老人,在老人的指点下,找到了渤海客栈。这个门脸不大的客栈,门也关着,马子腾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门,有节奏地敲了敲,很快门就被打开,迎接他的是个年轻的小伙计,这是由他派给黑老三当助手的细作。黑老三在袁崇焕辞职后,来这儿开了一家客栈,以此为掩护进行间谍活动。很快就在这儿发展成一个间谍网,其中还有一个名叫许文元的营级军官,今天他就是来与许文元会面的。马子腾一进门便低声问,“下家到了吗?”马子腾指的下家就是许文元。

“到了,他正与大掌柜在里屋等着马哥。”

会面是在客栈专门设立的密室里,不大,但隔音条件非常好,而且内有暗道,即便客栈被围,也可以从暗道脱围。马子腾一进屋,黑老三便把他介绍给许文元说:“这位便是马哥,马哥是我们指挥使最为得力的助手。”接着他又介绍了许文元,他们分庭坐下后,马子腾开门见山地问:“许营长,你都和杨正朝、张思顺商谈好了?”

“我已经与他们谈了几次,张思顺已被说动,他的家眷就在城外,所以没有后顾之忧,关键是杨正朝犹豫不决,因为他的家眷还在关内。另外,他那些小兄弟,家眷也在关内,恐怕一时也难以做通他们的工作。”

这次兵变中最有影响的就是杨正朝,他不但官职最高,在士兵中也有威信,有着很强的组织能力,是张思顺说服他,由他暗中召集了一些敢作敢为的小兄弟,歃血为盟后,才发动兵变的。

马子腾一听,马上道:“你回去对杨正朝说,辽东那儿不缺女人,只要他愿意归顺,投靠大金,女人是小事一桩,他想要几个我们大汗就会赏他几个,而且还能封侯赐爵,另外,你再告诉他,我们的指挥使已经率领一支人马到了石门堡,准备牵制锦州的明军,我们大汗也在调兵遣将,只要他占领宁远,改旗易帜,我们大汗可以绕道锦州,直达宁远。”

许文元一听,兴奋地道:“马哥这么一说,小弟心里有底了,小弟有把握说服杨正朝。”

“你得抓紧,你还得告诉姓杨的,根据可靠情报,袁蛮子快到北京了。这蛮子到北京后,肯定会被派到宁远,如果他还迟疑不决,袁蛮子到了宁远,那他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他该知道,那袁蛮子可是心硬如铁,为了整顿军纪,肯定会拿他的脑袋祭刀!”

“我这就去找杨正朝!”

“那好,我就在这儿等着您的好消息。”

许文元从后门出了客栈,立即赶往设在城内的大营,在门口他遇到正在站岗的老兵头,这个老兵是他营里的部下。也就在这时,大帐方向传来一阵欢呼的声音,他不由得停住脚步,感到奇怪地问:“营里出了什么事?”

“袁大人来了!”老兵头是不赞同兵变的,但他不知道许文元已经通敌,准备策动杨正朝与张思顺带着部队叛明投金,所以说时有些兴奋。

许文元一惊,急问:“哪个袁大人?”

“就是辞职回乡的袁大人呀!”头脑简单的老兵,以为这位营长与他一样,只要袁大人一到,按时发饷的事情就解决了。因为在袁崇焕镇守宁远时,从没有过断粮缺饷的事,所以才显得兴奋。

“你没看错吧?”许文元不愿相信地问。因为马子腾与黑老三都说,袁崇焕连北京还没到呢,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宁远的大营,难道他是空降而来?

“袁大人我还不认识?他是一个人骑马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眼下正在营中的大帐里。”

许文元愣住了,这老兵头是个老实巴结的老兵,绝不会说谎,但他很快又从震惊绝望的情绪里挣扎出来,因为他为这次兵变费尽心血,眼看要摘桃子了,岂肯轻易放弃。于是他又无师自通地运用起辩证的思维方法,就是袁崇焕来了,看似一件坏事,实质是件好事,他独自而来,又是一介书生,没有什么功夫,如能一刀将他剁了,杨正朝与张思顺就无路可走,只能叛明投金,而自己能帮后金除掉这最难对付的袁蛮子,肯定会受到更大的奖赏。想到这里,他便壮起胆,紧按腰间的佩刀,朝着大帐的方向走去。

老兵头没说错,袁崇焕来了,他是得知宁远发生兵变后,当即决定调来一匹西域好马,独自一人,带着尚方宝剑与一些干粮前往宁远。此时已是夜晚,城门将要关闭,临行前,他只是与兵部的一位主事打了个招呼,不让任何人为他送行,而且在到达宁远前,除对皇上外,对谁都要保密,生怕潜伏在北京的后金细作得知他去宁远后,通过信鸽为后金报信。袁崇焕知道,马儿跑得再快也没有信鸽飞得快。为了尽早赶到宁远,他日夜兼行,在沿途的驿站连换了六匹马,马停人不停地走了三天,赶到了宁远,这个速度简直接近八百里加急的快递,他在途中还想,当年他刚外调进京任兵部主事时,也是单人匹马地前往宁远,勘察地形,回来后向朝廷报告,要求在宁远筑城建立防线。如今他官至二品,又得单人匹马赶往宁远处理兵变,这是巧合还是天意,他还真是难以说清。

一到宁远,袁崇焕发现城门连卫兵也没有,知道宁远已经乱套,指挥不灵。他勒住马,略一思索,没去官署,而是直接前往军营。军营的大门倒是有个站岗的,他从在站岗的老张头那儿了解到,杨正朝与张思顺已经把参将赶出大帐,住在那儿。他便纵马进营,来到大帐的门口,翻身下马,拨开帐帘,步入大帐。此时正是午饭时刻,杨正朝与张思顺正在吃饭,他们被掀动门帘的声音惊动,抬眼一看,震惊得停止了咀嚼,眼睛发直地朝停在门口的袁崇焕看着。当他们发现袁崇焕手中持着佩剑,便本能地抓起一旁搁着的佩刀,摆起自卫的架势。而袁崇焕却显得十分镇定,用那锐利目光注视着他们。这种对视是一种精神对决,尽管杨正朝与张思顺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看上去要比袁崇焕大上一圈,高出半头,但从他们那种紧张不安的神色中可以感觉出,这场精神对决中,袁崇焕占得上风。袁崇焕发现,他们注意到自己手中的佩剑,便微微一笑道:“二位不要惊慌,我拿的这剑是皇上赐的尚方宝剑,我用这剑是来传达圣上的旨意,不是用来与你们决斗的。二位饭还没吃完,就坐下继续吃吧!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杨正朝与张思顺没坐,但他们已经回过神来,首先开口的是张思顺,他把手朝一旁的凳子一伸:“袁大人请坐。”

袁崇焕走到凳子前坐下后,把宝剑放在一旁,目光又投向二人:“你们也坐下吧!”

杨正朝与张思顺都曾跟随袁崇焕参加过宁远与宁锦大战,因为表现勇猛,得过重奖,被提拔为营长,所以袁崇焕认识他们。袁崇焕见他们没动,又道了一声,两人方才坐下,但他们已经无心吃饭。袁崇焕朝桌上看去,发现他们吃的是高粱米与咸菜,便感叹地道:“军中粮食的供给已经很紧张了,将士们只能吃粗粮了吧?”

杨正朝道:“正是,弟兄们现在不但已经从三餐改成了两餐,而且还不能吃饱,军饷也已经四个多月没发。自袁大人离去后,当官的克扣军饷又逐渐成风。”

这时,不少士兵已经得知袁崇焕来了,而且是直接去见杨正朝与张思顺的,纷纷来到大帐,把大帐围得水泄不通。袁崇焕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后,回头一看,只见一些士兵把脑袋钻进帐内,就一手拿起尚方宝剑,一手拎起一张板凳,起身走出大帐,停在门口,放下板凳,站了上去。此时,帐外已经聚集了近千名士兵。袁崇焕便高声演说起来:“弟兄们,咱们很久不见了,两年来,袁某虽然人在南国,但在心中一直思念着生死与共的弟兄们。袁某是三天前,在北京听说这儿出事后赶来的。据袁某所知,弟兄们已经四个多月没能发饷,因为军粮不继,三餐也改成了两餐,而且还不能吃饱。弟兄们的不满完全可以理解,为此袁某想做些解释,那就是当今圣上刚刚继位,把持朝政的阉党头目魏忠贤图谋篡位,圣上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铲除阉党上,王之臣也是阉党,他遭到查办后,一时没有安排蓟辽督师,一些该做的事没人做了,这些你们都不一定清楚。”接着他又用双手托起尚方宝剑,继续道:“如今圣上委任袁某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御使,袁某一定在月内补发所有的欠饷,保证弟兄们每日三餐也不成问题。山海关储存了两年的军粮,只是没人来运,这次袁某途经山海关时,已经下令调运军粮,最晚三天即可到达。弟兄们也知道袁某一向是令行禁止,说到做到!弟兄们多半与袁某一起经历过宁远、宁锦之战,袁某与弟兄们,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如今圣上能用数月时间清除盘踞朝廷数年之久的阉党,可见圣上的英明。袁谋与弟兄们能够有幸遇到如此圣明的皇上,受到如此的信任,坚信收复辽东将是指日可待,弟兄们可别错过这建功立业、荣宗耀祖的机会啊!”

这是一番慷慨激昂、语重心长的演说,士兵们听后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袁崇焕示意士兵们停止欢呼后,又大声威严地道:“现在本官命令你们各自回营!做好战备,等待发饷!”

就在这时,许文元出现在这群士兵的身后,面对这种场面,他当然不敢行动,但他也没有离开,还想等袁崇焕离开后,煽动杨正朝与张思顺叛明投金,即便不能占领宁远,拉走一支部队也好。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投靠了后金,想要反悔已经晚了,如今早已没了退路。

士兵们一听,立即散去,回到各自的营内。许文元也只能暂时跟着士兵一起退去,伺机与杨正朝与张思顺暗中会面。

袁崇焕在发表演说时,朱梅也得知袁崇焕到达的消息,带着一些将领赶到。士兵们散去后,他们怀着振奋的心情拜过袁崇焕后,又气愤地向袁崇焕提出,严惩这次兵变的两个首领杨正朝与张思顺,然而袁崇焕却叫他们去官署等他。朱梅与众将离开后,出现在门口的杨正明与张思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把头叩在地上,连声道:“小的该死,望袁大人宽恕!”

袁崇焕和气地道:“起来跟我进去谈吧!”

他们回到帐内后,袁崇焕坐了下来,二人不敢坐,袁崇焕也没叫他们坐,他们只能惊恐不安地站在一旁。袁崇焕朝他们看了看,才道:“这次兵变中,可有满鞑子的奸细与你们联系,要你们叛明投敌?”

两人沉默片刻后,杨正朝才道:“有,但是我们没有答应。”

袁崇焕冷冷一笑:“但你们也没有拒绝,是吗?”

两人一听,又跪了下来:“小的该死!”

袁崇焕严肃地道:“你们都是军人,无论军中有多少问题,你们只能向上级禀报,绝不能闹事。你们竟敢扣押巡抚,捆绑总兵,至使巡抚自杀身亡,这些都是死罪。但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那就是把满鞑子的细作抓来,本官可以免除你们的死罪!”

两人一听,赶忙一面磕头,一面表示愿意立功赎罪。他们刚回到帐房内,准备商议如何捉拿后金细作时,跟进的许文元走到他们面前:“大哥,刚才那袁蛮子对大哥说的话,小弟全都听到了,你们可别上当,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稳住军心,等到军心稳定,就会秋后算账,他的话千万别信!”

刚才,许文元随着士兵退去,没走多远就转身回走,绕到大帐的后面暗中窃听。

杨正朝想了想:“他的话不能信,那你说该怎么办?”

许文元恶狠狠地:“把他干掉!如能把宁远占了最好,占不了就拉一部分弟兄投奔满鞑子去。”

他没想到话音刚落,下巴上就挨了极为有力的一拳,被打得两脚腾空倒翻在地。这是杨正朝的一拳,旋即,他又抢上一步,朝着滚在地的许文元踢了一脚,许文元便蜷屈一团,不能动弹。这时,杨正朝冷冷地问道:“许文元,你老实说,后金的奸细藏在哪儿,你要是肯老实说,可能袁大人会宽恕你,给你一条活路!”

许文元无奈地交代了与他联系的客栈老板黑老三与正在等他的马子腾。于是两人将许文元捆送到袁崇焕那儿后,又带着几个弟兄,前去捉拿黑老三。

他们来到渤海客栈后,破门而入,黑老三没有提防,当时被按倒在地。那个小伙计见势不妙,想要拔脚逃跑,也被揪住,但他有些功夫,折腾了一会,方才就擒。而马子腾实在是幸运得很,他能逃脱完全是一泡尿。杨正朝与张思顺到来前,他刚好因为尿急,来到后院的茅厕里小解,一泡尿刚刚放完,还在束裤子时,听到屋内打斗的声响,他马上觉察情况不妙,翻过院墙,拼命奔逃,宁远城不大,客栈离北门很近,但他没朝北门逃跑,而是逆向朝南奔跑,他是优秀的细作,专门受过逃生的训练。果然,杨正朝与张思顺发现马子腾逃跑后,判定他翻墙朝北逃跑,便朝北门追去,这是南辕北辙,当然没有结果。失望而归后,他们又立即对黑老三及小伙计进行审讯,二人起先还装聋作哑,说是埋伏在城里的细作只有他们二人,但杨正朝与张思顺都是流氓出身,折磨人的手段高明而多样,几招下来黑老三便招架不住,供出了埋伏在城内的细作与军中收买的内奸。两人又带着一群小兄弟,以迅军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城内的奸细、内奸全部抓获,他们把这些奸细、内奸带到宁远的官署时,袁崇焕还在与众将开会。

袁崇焕得知,除马子腾外,奸细、内奸全部抓获,立即果断公开地作出处理:一是因为张思顺与杨正朝抓捕后金细作与内奸有功,以功抵罪,调离宁远,派驻大凌河前线降职任用;二是对被后金收买的内奸及参与兵变的营长共十三人全部就地正法。在行刑前,袁崇焕还重申了纪律,不管出现什么问题,可以向上级禀报,但是绝不允许闹事,凡是参与闹事的就绝不姑息,予以严惩。这次兵变中,唯独一营没有闹事,他宣布此营的营长晋升游击,赏银二十两,士兵们每人赏银一两,给予奖励,一两银子是一个士兵两个月的军饷,不能算少。对于那些细作,袁崇焕亲自审讯后,全部在城内的街头予以处决。总兵朱梅是他此前在宁远时的得力干将,但袁崇焕认为这次兵变,与朱梅平时对部下要求不严有关,最后报请朝廷,撤去他的总兵职务,降职留用,这一报请很快得到崇祯的批准。

当骆养性得知宁远兵变被平定的消息时,他也收到了武长春的密报。因为密报是十几天前发出的,当时兵变尚未平定,所以只报告说李永芳已经派人潜入宁远,策划兵变的明军叛明投金,而且李永芳还奉命去石门堡伺机行事。皇太极也在调集兵马,准备趁乱夺取宁远。之后,又报告说他怀疑金晓东没死,至今还在北京活动,希望这位指挥使能够密切注意,他也进一步设法寻找证据,有情况会及时报告。对于密报的首条,骆养性看了十分高兴,虽说这次平定兵变的首功是袁崇焕,但他认为自己的功劳也不小,他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向袁崇焕提供了情报。于是他把密报的内容写进一份奏报,以此证明自己在这次平定兵变中起到的作用,次日便递送崇祯。至于武长春所说,金晓东还活着,他也让下面去查办,但得到的报告是金晓东确死无疑,已经埋在城郊的乱坟岗。骆养性也就没去深查。

马子腾逃脱后的第三天晚上,就赶到了石门堡,向等在那儿的李永芳做了报告,这让李永芳极为沮丧。如此重要的消息,当然要向皇太极报告。皇太极还待在清河,当他得知宁远兵变的消息,便调兵遣将,准备趁乱拿下宁远,清河比沈阳离宁远近,就把贝勒们召到清河进行布置。然而刚布置完毕,正要发兵,就得到李永芳的报告,袁崇焕已经到达宁远,平定了这次兵变。对皇太极来说,这真是兜头浇来的一桶凉水,刚刚激起的兴奋全都没了。皇太极在崇祯把魏忠贤除掉时,就感到崇祯想做中兴之主,决心收复辽东,而要达到这一目的,重新起用袁崇焕是必然的,但他做梦也没料到袁崇焕会如此之快到达宁远,而且迅速果断地平定兵变,如同从天而降的一阵狂飙。在他看来,宁远兵变已经是煮熟的鸭子,如今突然飞了,自然心急上火,想要返回沈阳商议对策。但他宠爱的二福晋博尔济吉特却冷静地劝道:“大汗,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急有啥用,您不是说过,首先要全面掌握这个新皇帝与北京方面的情况,才能找到有效的对策吗?眼下这方面的情报还不全面,等到大汗全面掌握,再去设法应对,那样岂不更好?”

皇太极静心一想,觉得有理,也就听从了她的意见,留在清河没动,只是又主动给李永芳批了一笔巨款,要他通过北京的卧底,重金收买北京的官吏、太监,弄到包括崇祯的脾性、习惯、生活细节的情报。他需要进一步掌握这个皇帝的个性与思维方式,以便制定应对策略。

李永芳因为煮熟的鸭子飞了,空喜一场,回到沈阳的都护府心情自然不好,当他见到赫梅蓝时,这位格格只是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交代了一些收到的情报后,也不打招呼就幻影似的飘然离去。他当然知道赫梅蓝的去向,于是心中的怒气全都发泄在那个笑脸相迎的老妈子身上。

武长春一接到周小旺的通知,要他去鹿苑,就知道李永芳回来了。周小旺一直与小海棠保持着联系,赫梅蓝就是通过小海棠找到周小旺,然后再通知武长春的,然而武长春最想知道的事,也就是宁远兵变的结局,周小旺竟然没问,这也难怪,这件事与小海棠和周小旺都没关系,他们也不会关心。武长春就显得十分不安,等他到了鹿苑,见到赫梅蓝满面春风,十分热情,初以为宁远的兵变成功了,当赫梅蓝主动地投怀送抱,他却热情不够,冷冷地道:“你总算想起我了,我本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你看,不就二十多天不见,你就受不了啦?”赫梅蓝虽然嗔了他一眼,但是把他抱得更紧。

“你就是永远不与我见面,也没啥!”

“别那么嘴硬!”

“不信你就试试。”

赫梅蓝主动地吻了他一下,赫梅蓝的主动,更让武长春以为李永芳得手了,所以冷嘲道:“可是李永芳给你带来了好消息?让你这样高兴。”

“他是带着一肚子气回来的,为了躲着他,我把事情交代完,一刻也没停就赶来了。”赫梅蓝知道武长春最不愿意看到李永芳成功,今天这样顺着他说,完全是因为工作,二十多天没见武长春,感到有些对他不住而哄着他,她脸上的春风是安排的,就像高级的化妆品,并非来自内心。

“他是带着一肚子气回来的?”武长春大感意外,直视着她。

赫梅蓝长叹一声:“是的,前不久在宁远的明军发生兵变,李永芳受大汗的指派,率兵去了石门堡,准备策动兵变的明军弃明投金,寻机抢占宁远。真没想到,那个袁蛮子像从天上掉下似的,突然到了宁远,没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这次兵变,让我们空欢喜了一场。”

武长春一听,居然忘了自己是锦衣卫的卧底,顿时喜上眉梢,但他马上从赫梅蓝那注视的目光中感觉出不该喜形于色。赫梅蓝不满地道:“怎么,这消息好像让你幸灾乐祸?”

极善应变的武长春马上回道:“要是这差使派给别人,遇到这种挫折,我就不会幸灾乐祸。”他能巧借妒意来掩盖高兴。

即便这样,赫梅蓝还是不悦,在她看来,这不是李永芳的失败。而是后金的失败,但她被武长春骗过了,只是不满地用手在他背上狠拧了一把:“你的心眼怎么跟针眼儿似的,真不像个男人!”

武长春被拧得很痛,还豪气十足地笑道:“等会儿我就让你看看,我像不像个男人!”

因为高兴,武长春今天的表现超乎寻常。两人安静下来,赫梅蓝才搂着他道:“长春,你不该老是对李永芳抱有成见,你要想办法超越他,我相信你在神机营里一定大有作为,现在你该写一份神机营的训练大纲,为神机营的壮大做好准备。”

“现在我们就那么几门破炮,大纲写得再好,又有何用?”

“我相信,不久就会有的。”

赫梅蓝这话引起了武长春的兴趣:“你怎么知道不久会有的?”

赫梅蓝却把这话收了回去,道:“这你就别管了,你就听我的,早点把训练大纲写好。”

明朝当局已经完全腐败,在北京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金晓东不愧为谍报英才,他接到皇太极特批的巨额资金后,用金钱铺路,很快就弄到了有关崇祯的非常全面的一手资料,这些材料之细之精真是难以想象,甚至包括崇祯还是信王时的一些琐碎小事。皇太极接到这些资料后,非常重视,不怕繁复,点滴不漏地看完后,才从清河回到沈阳,把李永芳与新近调来作为参谋的范文程召来一起商议。

范文程在努尔哈赤攻取抚顺时,与哥哥一起投奔了后金,那时,他还是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努尔哈赤只是向一些贝勒介绍说,他们是宋代名臣范仲淹的后代。此人虽然是个读书人,却长得高大魁梧,像是一介武夫,虽然能说会道,只是泛泛而谈,写作水平更是一般,他没有固定的官职,只是干些书记之类的杂活。他曾主动给努尔哈赤出过一些主意,但是努尔哈赤只接受了一条,就是归降的汉人必须雉发,也就是剃发留辫子,在心理上征服汉人,让满汉融为一体。范文程是个汉人,为此他还率先雉发,作出表率。皇太极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能记住的仅是他出过这个让汉人全都讨厌的馊点子。范文程虽然最初不被重用,但他目光高远,看好后金的前途,既然归顺,即便是条黑道也该一走到底,绝不回头。他坚信是金子总能发光,一直努力读书学习,几年之后他便成为见解独到的饱学之士。他能被皇太极看重,完全是事出偶然,那就是皇太极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叶布素找个汉文老师,有人便推荐了范文程。皇太极在面试时,发现他更适合当他的参谋,此人精于谋略,大气而富有远见,很多见地与他的“天龙策”不谋而合,是个难得的人才,于是就让范文程既当儿子的老师,又当他的高级参谋。

这次皇太极与李永芳、范文程的密会是在深宫密室中,主题便是针对当下明朝政局商议下一步行动,进一步落实“天龙策”的战略部署。可以看出,登上汗位的皇太极对汉人儒士的智慧更加倚重。当晚,书记傅英在场,他奉命担当记录。只是包括皇太极在内,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蒙古人竟是武长春安插在皇太极身边的卧底。

已经是晚上,武长春还在写着炮兵训练发展大纲,他不是奉赫梅蓝之命,而是奉顶头上司阿敏之命。就在赫梅蓝要他写这份报告后不久,他就接到阿敏的通知,要他撰写这份大纲,并告诉他正在清河疗养的皇太极一直没忘发展大金的炮队。因为近年来与明军交火,吃够了火炮的苦头,虽说自己造炮的想法以失败告终,但是大汗没有灰心,知道没有火炮,入主中原的梦想就会变成空想。阿敏告诉武长春,大汗已经让李永芳设法派人去澳门购买火炮,然后通过海路运回辽东。李永芳觉得毛文龙虽为明朝的镇辽将军,实际上早就成了占地为王、割据一方的土匪,只要付点儿买路钱,就能把购买的火炮运来。

对此,武长春想,李永芳知道的事,赫梅蓝应该早就知道,难怪她要自己写这份大纲,但他想到,这个情人能够与他上床,为他献身,却口风极紧,不肯透露机密,不免有些生气,相比之下,阿敏倒是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现在他能得知这一消息,暗中还是高兴的成分为多。武长春想,如果李永芳真的派人去澳门购炮,他可以事先通报给锦衣卫,半路把炮劫了,这个责任就必须由李永芳来负,这是打击李永芳的绝好机会,所以他装着积极地表示拥护,写起这份炮兵训练大纲,请求皇太极尽快购置火炮。他还没有写完,周小旺就来报告,说是傅英想与他会面,地点是老地方,城内的药铺。武长春知道,不是特殊重大的情况,傅英不会约他见面,于是立即收起笔墨,赶往药铺。到了药铺后院的那间小屋时,傅英已经坐等在那儿。

“昨晚皇太极与李永芳、范文程在宫内密室谈了一个晚上。”傅英开门见山地道。

“范文程?”武长春感到有些意外,此人他认识,但接触不多,印象不深。

“不错,这小子很得皇太极的信任,现在成了他核心圈里的智囊人物。”

武长春一听,心想,皇太极不是简单人物,范文程能够得到他的信任,绝非平庸之辈,于是问:“这小子给皇太极出了不少鬼点子吧?”

“不错。”傅英又道:“这次皇太极与他们密谋的议题是,袁崇焕被崇祯重新启用,崇祯亲自在紫禁城的平台内召见了他,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使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并且授予他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而袁崇焕向崇祯保证,五年之内收复辽东。”

武长春听后没有兴奋,他想,袁崇焕能够迅速平定兵乱他不意外,以袁崇焕的能力,对付一支素质不高、动不动就要闹事的军队不是难事,但他想把这支军队改造成能够攻城掠地、主动出击的部队,五年是不够的,因为他面对的是骁勇善战的八旗铁骑与精通韬略、有着鬼神不测之机的皇太极。他于是担心地道:“袁督师可能太乐观了吧!”

“不错,当袁督师离开平台,朋友为他在粤海酒家接风时,他的老友、兵部给事许誉卿就向他指出,这是轻率地向崇祯许愿。袁督师也觉得这样说太轻率了,重新向崇祯做了解释。”

武长春听后更为吃惊,问:“埋伏在北京的细作也真不简单,他们是通过谁得到这么重要而详细的情报?”此时,他又想到,这个间谍可能就是金晓东。

傅英也感慨地道:“是呀!这个细作也真是了得,他连袁督师的朋友在哪个饭店请他吃饭,吃饭时谈些什么都一清二楚。”

武长春想了想,没就此事谈下去,而是问:“现在皇太极准备如何对付袁督师?”

“皇太极与李永芳、范文程商议的原因是他清楚袁崇焕不好对付,但他听了二人的分析后,估计袁崇焕到任后,不会马上用兵,很可能主动与他和谈,争取时间,然后以辽人为骨干,把部队训练成一支敢于野战的精锐之师,这样,再配备由孙元化训练出来、火力强大的炮队来实现他收复辽东的计划。皇太极最初的对策是趁他立脚未稳,先发制人,主动进攻,李永芳认为还是观察一段时间为好。而范文程说,从得到的情报来看,崇祯与他的哥哥有很大不同,非常勤政,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假期也不休息,管得又细又多。作为皇帝,勤政固然是好,但管得太宽太细也不一定好,如果没有丰富的从政经验,那就比不管还要糟糕。崇祯是否是这类皇帝,还要有待观察,如果真是这类皇帝,那就有隙可乘了。”

武长春觉得有些意外:“这小子还有哪些怪论?”

“这小子觉得袁崇焕不过是个战术家,他一直在研究袁崇焕,这是近来研究的结果。他相信袁崇焕能把部下训练成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如果两军对垒,后金肯定占不得便宜。但袁崇焕不是战略家,更不是政治家,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独断专行,自以为是。这种人必须要有个战略家对他约束,明朝当局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像孙承宗就是一位,如果崇祯把尚方宝剑交给孙承宗,让他督师蓟、辽,而让袁崇焕在第一线担任巡抚,那么对我大金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因为孙承宗不是战术家,要他领兵攻城略地,那是他的短处,但他有战略家的稳重与远见,善于用将,如果崇祯问他何时能收复辽东,他绝不会说五年复辽之类没有把握的话,袁崇焕在他的节制下,就能少犯些错,发挥长处。李永芳听了他的这番话,完全赞同,并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就是崇祯是先找孙承宗谈过,但最后只给他一个空头的内阁大学士,是个挂名而没有实权的副宰相。显然,他认为孙承宗老了,说的话不对他的胃口。”

武长春虽然把范文程的这番话称作怪论,但他心里倒也赞成这番怪论。他想,若他不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必然也会这样分析。于是武长春担心道:“这范文程真是个危险人物,他可能比李永芳更为危险。”

“不错,我也是这样认为,必要时,我们应该设法将他除掉。”

武长春想了想:“这事倒用不着急,我看,当前我们首先要把这些情报尽快通报朝廷,尽量设法减少犯错。同时,要他们把那个埋藏极深、极有能力的细作揪出来,扎紧篱笆。满鞑子没有情报,即便范文程再有才,也会打折扣。”

傅英点了点头。

武长春一回到神机营,立即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次日清晨便去了喇嘛庙,当他把这份报告放入邮箱时,发现里面有一封信,他拿出后,就急忙潜入一旁的灌木林内拆开看,因为自他收到田尔耕的绝笔信后,一直没收到过锦衣卫的回复。这是新任指挥使骆养性的亲笔信,内容首先是解释刚刚复信的原因,同时告诉他,袁崇焕被皇上任命为督辽御使,有关涉及边关的情报,可以直接送交给袁崇焕。但武长春最想知道、上次密报提及金晓东是否活着的事骆养性没提。这让他十分失望,转而一想,锦衣卫认定金晓东是在被捕时自杀身亡,而他认为此人可能死而复生的事仅为推测,尚无证据,骆养性不信也在情理之中。武长春进一步认定,这位身为官二代的上级,是个作风轻浮的花花公子,俗话说,字如其人,武长春发现骆养性的字写得十分花哨,文理也欠通畅。如今他命自己与袁崇焕直接联系,倒也是件好事。

昨天晚上武长春没睡,上午又去了喇嘛庙,下午还得指挥炮队的演习,虽然很累,他也不能取消,因为这是早已定下的实弹演习,四贝勒阿敏要亲自到场。演习是他早就演练好的花架子,违规弄假,所以炮炮都命中目标,让阿敏看得非常满意,他趁机把那份写好的训练大纲交给阿敏,请他代转皇太极。想到李永芳这个铁了心的叛贼,不停地为后金出谋划策,武长春便更想利用购炮的机会,打击李永芳。到了傍晚,他还必须去鹿苑见赫梅蓝,从她口里探听一些有关李永芳的动态。

傍晚,赫梅蓝发现姗姗来迟的武长春是一脸倦容,关切地问:“你好像挺累的?”

“昨晚写神机营的发展规划到半夜,上午又为准备火炮的实弹演习忙了半天,下午又亲临靶场,你说我能不累吗?”

“炮都打中了目标?”赫梅蓝这样问,是因在他脸上只看到倦容,没看到兴奋,便以为他的炮队在阿敏面前表现不佳,她知道,他那几个善于表演的优秀炮手,都在宁锦一战中阵亡了。

“你见我放过虚炮吗?”武长春一语双关地反问道。

赫梅蓝脸儿红了,朝他嗔了一眼,转移了话题,问:“我不是早就劝你写这份规划,你怎么现在才写?”

“这是给大汗写的,我总得认真考虑,怎么写得完整些,让大汗看了满意,再说,我对是否能弄到红夷火炮不抱希望,因为这事要交给李永芳去办,他清楚地知道你我的关系,一直怀恨在心,怎么可能真心诚意地设法购置火炮?”

赫梅蓝有些意外:“大汗要购置炮的事,你都知道了?”

“阿敏都告诉我了,他大概不是都护府的人,所以比你更相信我。”武长春这话出口后,有一种解气的感觉。

赫梅蓝马上解释道:“长春,我不知跟你说了多少回,你别把李永芳想得太坏。这个人因为真心实意地归顺了大金,大汗交代的事,他还是认真去办的。据我所知,他已经派人去与毛文龙谈判了,只是毛文龙的要价太高,派去谈判的人做不了主,回来向他请示,他向大汗报告后,大汗正在考虑,我想大汗知道装备火炮的重要性,最终会答应的。”

显然,赫梅蓝是因为此事与李永芳有关,所以才对他保密,就是担心事情办不成,他会怪罪李永芳。阿敏虽然告诉他购炮的事,但是没说何时购买,如今武长春从赫梅蓝那里得知,不但派人去了,而且还与毛文龙在买路的费用上讨价还价。这又让他联想到,后金因为连续两年旱情,粮食歉收,便进口了一批粮食。这批粮食是籼米,武长春是南方人,知道北方产的都是粳米,不产籼米,他就怀疑这批粮食是由南方从海路运来的。但他不解的是辽东沿海都被毛文龙控制,他们何以能从海路把米运来?他也曾经想过,是否买通了毛文龙,得其默许呢?如今这一猜测从赫梅蓝这儿得到了证实。武长春还想得到更为重要的情报,也就是那个在北京潜伏极深的细作是谁,但他拐弯抹角地探问,赫梅蓝就是守口如瓶,顾左右而言他。即便如此,武长春觉得今天的收获不小,回到神机营,立即将有关后金与毛文龙做交易的事,向锦衣卫做了报告。

武长春的两份报告先后顺利地出现在骆养性的案桌上,对于后金皇太极与李永芳、范程文商议的内容他也十分吃惊,但他没把这份情报上报,而是压了下来。因为里面涉及他们对孙承宗的评价及作用,而他不想让崇祯知道这些,原因是他与孙承宗的儿子是同学,他在父亲被踢到楼上,失去实权去做太子太傅时,曾想通过这位同学,请求孙承宗帮忙,去补礼部主事的缺。孙承宗是帝师,又是相当于丞相的内阁大学士,只要他肯说话,魏忠贤也不便反对。然而这位同学为人正直,对于这位跑官的同学相当了解,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所以没有答应。骆养性是出于报复,方才扣压了这份情报,不想让崇祯看到后重新重用孙承宗。而对两天后到达的有关毛文龙与后金暗中来往的消息,他倒是立即上报了崇祯,同时,他也向袁崇焕作了通报,原因同样是出于私人恩怨。还在其父担任指挥使时,毛文龙每年都通过他的朋友向骆思恭家送礼,虽然骆思恭拒收,但是骆养性却暗中收下。父亲失势后,毛文龙便停止送礼,骆养性于是觉得这个皮岛的地头蛇也太势利了。其实他误解了,这不是毛文龙不想送,而是他的朋友温体仁叫他别送。

崇祯见到这份报告后,立即下令要骆养性调查,而他正准备调查时,毛文龙又恢复了送礼,派人送来了一只西洋钟与八百两银子。这是温体仁得知崇祯要调查毛文龙,立即把消息通知了毛文龙,要他马上设法摆平骆养性。这份厚礼起了作用,一个月后,骆养性就给崇祯写了一份调查报告,说是毛文龙的事完全是捕风捉影,多半是后金奸细散布的谣言,不足为信。崇祯居然相信了,而且督令他严查奸细。其实骆养性根本就没去调查,他倒是布置去查奸细,而他所派的督查杨仁勇早就被金晓东重金收买,不断为其提供情报。

王大为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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