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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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伞

第三十八节

林俏灵驾着莲花跑车刚到工业园门口,天空飘起了雨,打在她的车窗上。她把车靠着路边停了下来,给义满打电话。

“什么事?”义满的语气耐不得烦,“你打断我刷牙了知道吗?你不刚走吗?我不大会儿也就过来了,你打这电话干什么呢?什么事把你急的?”

林俏灵撇了撇嘴,说:“下雨了。我就想跟你说这。”

“下雨了吗?”义满于她预料之中的关乎起来。

“你的西装我给你烫好了放在沙发上。”她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也不需要从观后镜里去瞧自己是什么样子,她完全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象极了周雨兰。她一向认为自己比周雨兰要聪明得多,以为自己在感情上的智慧无人能敌。这种和自己心中的弱者的类似让她无法容忍。

当她走进工厂的时候,秘书从她豪不掩饰的情绪中察觉了她的心境,问:“今天的会议还开吗?”

“你是不是聪明得过头了?”她说,“知道今天会议的内容吗?这个会议都可以取消,我这个厂也就可以关门了。趁早别浪费大家那么多的精力。”

秘书听得最后一句话,觉得“大家”两个字真是玄奥无比。

“会议已经准备好了。”秘书问,“周总什么时候到?”

林俏灵摇了摇头说:“不用等他了,去通知各个部门经理吧。会议马上开始。”

她到达会议室之后,把窗帘拉开,推开窗子,一阵微风拂过窗外轩辕柏翠绿的树叶,飘了进来。她捋了捋自己的刘海,在会议桌主席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多会儿,经理们鱼贯而入。秘书打开投影和电脑,走到她跟前低声问:“不是您主持会议么?那座位怎么空了出来?”

“等等吧。”她对经理们说,“周总还没到。你们可以先讨论一下,交流一下各自的意见。我先听听你们的想法。”

她要秘书出去给她冲杯咖啡,可是给她送来这杯咖啡的人却是义满。他把咖啡放到她的面前,笑着说:“都到得挺早的啊。”

经理们点头说:“是啊,是啊。”

他把头低到她跟前说:“今天这个会议你来主持。”

“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林俏灵说,“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义满看着窗外说,“我心情很糟糕。这个会议很重要,不能出错。”

“既然如此,那么就散会吧。”林俏灵把义满推开,对正在互相交流意见的经理们说,“我和周总需要重新商定一些事情。所以,今天这个会议延后。大家先回去工作吧。”

经理们都用困惑的目光投向义满,义满看了大家一眼,邹着眉头,显得同样困惑,他问她:“昨晚上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主题已经定下来了,我没有任何异议,今天会议就照那个方案来讨论。”

“你没有异议。我有。”林俏灵说,“大家散会吧。我会重新通知大家开会时间。”

经理们还是把目光朝着义满。义满走到主席位置上坐了下来,低着头,冲大家挥了挥手。经理们看到这个手势,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义满不看林俏灵,看窗外的树。林俏灵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抚mo他的肩膀说:“衣服烫得平不平?这套西装,我很喜欢。”

“你什么意思?”义满不满的盯着林俏灵。

“如果今天你心情不好,不想开这个会议,那就不开好了。”林俏灵说,“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让你觉得为难。”

“是这么回事吗?”义满说,“你不知道这个会议很重要吗?你不可以替我主持这个会议吗?”

“不可以。”林俏灵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还有地方要去。”林俏灵说。

“你也有事?”义满问。

“是的。”她说。

“去哪?”他问。

“去你要去的地方。”她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要跟着你。”

义满叹口气说:“你怎么这样呢?你这不是缠着我吗?”

林俏灵咬了咬牙,走到窗前,背着他说道:“那好吧。你去吧。”

义满起身便要走,林俏灵说:“等等。还有件事。”她回过身来,望着义满,继续道:“红园的房子是我买的。我把它看作是我们的家。可是你一直不喜欢住在那里。我知道,都是我在勉强你。”

“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义满走到她的跟前说,“我很喜欢红园。住在那里很好。我知道,我拒绝和你住一个房间,你很不开心。可是你不要多心。结婚这个仪式,我现在看得很重。我希望我们的婚礼是一个真正的起点。”

“义满。我想你知道,勉强一个人,让对方很累,自己也一样,很疲惫。”她说,“所以,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勉强你任何事情。包括你现在说的话,如果是勉强说出口的,你可以把它收回去,我不会伤心。”

义满表情凝重的说:“没有人可以勉强我说不愿意说的,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以前如此,以后,也一样如此。”

林俏灵贴到他的怀里说:“抱我。抱紧我。”

义满依言做了。

林俏灵说:“你想去哪就去吧,我不管了。只是你早点回来。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呆在皇朝咖啡店。那里的人都认识我了,说,只要下雨,我就会去哪里。”

义满听了这话,沉默了,他坐下来,牵着林俏灵在他旁边坐下,说:“是啊,只要下雨。就是这雨。”

“以前你没有这个习惯。”林俏灵说,“从断崖回来之后,就开始了,一下雨,你就要消失,谁也找不着你。去了哪里,跟谁你也不说。我去断崖也找过你。你这样子很让人担心,要是哪天突然没有回来了,我该上哪儿去找你呢?”

“我还真不自觉,自己怎么养成了这么个习性。”义满说,“我总是去去就回,也不知道你在为我担心。”

沉默片刻,他又说:“我确实是不想跟别人提这回事。”

“你可以不提。”她说,“可是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关于哪方面的?总叫我心里有个底。”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我甚至连为什么不想跟别人提这个事也觉得迷糊。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我就有一种羞于见人的感觉,怕别人知道。这会让别人看起来很奇怪,我知道,容易引起别人误会,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呢?自从上次事件之后,我心中确实痛苦无力,走路的时候,看起来稳健如飞,实际上呢?我在担心我的每个下一步都会摔在地上。软绵绵,这是我最害怕听见的三个字,我可能随时蜷缩在哪张沙发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说的什么呢?”她说,“我从来没感觉到你象你自己说的这个样子。你的内心很强大,这是一直以来你给人的印象。”

“没错,那是因为一场雨。在雨中,我找到了一把伞。”他说。

“一把伞?”她问,“什么样的一把伞?”

“很普通的一把伞,小花伞。”他说,“一个小女孩撑着它。当时我开着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应该是放学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撑着伞,从我的车前走了过去。我无法解释是因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转变了,我仿佛看见了太阳一般,我的眼前一切亮堂起来,挥之不去的压抑情绪瞬间消失,我仿佛一直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然后霎那间,被拉回来了,这个世界重新拥抱了我。这种奥秘,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更无从解释。我只知道,它确实发生了。然后,我下车,我追上了那个小女孩,我买下了她的伞,我把她送回了家。”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林俏灵,问:“你不相信?你应该相信,我没有说梦话。”

“我相信。”林俏灵说,“你继续说,我在听。”

“就是这样。我就有了这么个习惯。”他说,“下雨了,我就去商场买那样一把小伞。我自己也觉得荒谬,可是我无法抗拒。我要不买伞,我过不了雨天。真的,我发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静熙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种习惯,和伞有关的故事从来没发生过。所以,这和静熙一点关系没有。我无从解释。”

他望着林俏灵,问:“你不相信?”

“不。我相信”林俏灵说,“只是,你的伞呢?你说你每逢下雨就买一把伞,伞在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你带着伞回来。”

“放在一个荒芜的地方。”他说,“认识静熙之前,我住的地方。”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没有躲避。

他继续说:“一个孤独的地方。孤独,懂吗?”

“不懂。”她说。

“我和雨兰不是同一个生身母亲。”他说,“现在,懂吗?”

她摇摇头。

“闭上眼睛。我说,你想象。在危河下游处,有一小村子。村子里只有几户人家,而且相互间隔着大片农田,离得很远。我父亲在这个村子盖了一栋两层小楼,送给了一对夫妇,把我交给他们照看。这对夫妇没有孩子,白天他们出去干农活,就把我锁在房子里,隔着玻璃窗户,我望着绿油油的农田。我就看那一望无际的绿。绿,刺眼的绿。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呆在那房间里,整整一天,隔着玻璃窗户,我就看白。看着一片白,还有那飘舞的白。天地之间谁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我,一个在玻璃窗上呵了气画画的我。”他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没有尽头。”她说。

他打了一个响指,说,“完全正确。孤独,就是没有尽头。”

“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放去那么远的一个地方?”她问,“那对夫妇为什么要把你关在房子里?”

他捏了捏鼻子说:“都说是为了我的安全。那农民夫妇为了安全是因为房子附近就是河,一怕我走丢,二怕我掉河里了,没人救。我父亲说的安全,我就不懂了。不想懂。”

林俏灵跟着义满去了他说的这座房子。农民夫妇已经不在那里了,那是一座没有任何摆设的宽敞的房子。

但是,里面放满了伞,全撑开的,一屋子的伞。

第三十九节

她叫辛莱,毕业于省中医学院,临申医院高级疗养院护士,何清源父亲的专职看护。

“你是我见过的最优雅的女人。”辛莱说,“如果我是男人,在你面前,我一定会胆怯。”

“为什么呢?”何清源笑问。

“因为只要是男人见了你,就会心怀不轨。

男人们习惯于装模作样,在自己爱慕的女人面前,扮谦谦君子。遇上别的女人倒也罢了。”她说,“偏偏是你这样的,气质风度本身就无人能敌。在你面前难免原形毕露。”

“这样看男人不对。”何清源说,“尤其是象你这样的美少女,这种态度更是不该。”

“我可是看穿了我身边那些男人的真面目。”她说,“不对我献殷勤,看着倒也很正常,一来献殷情我觉得不顺眼。你不也讨厌男人吗?你可是一直一个人过,而且对男人好像也没有兴趣。”

“这话可错了。”何清源说,“我可是一直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而且对这个男人很有兴趣。”

辛莱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这么大的事你都一直瞒着我?你可真有本事!”

“我哪里瞒你了?”何清源说,“我说的是小桔灯啊,他可是标准的帅哥,完美的男人。”

“这倒没错。这个男人我预定了。”辛莱说。

“那可不行。他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何清源说。

“你说了不算。得问他自己。”辛莱说。

其时,两人短衫短裤正坐在沙滩上,何立就旁边淘气的挖沙洞。辛莱一把将他抱过来,搂进怀里,问:“小桔灯,长大了做姐姐的老公好不好?”

何清源说:“你问的他听不懂,你应该这样说,宝贝,告诉妈妈,你想和谁在一起过一辈子啊?”

何立挣脱了辛莱的手,扑向何清源,抱着她的脖子说:“和妈妈过一辈子。”

辛莱想拍何立的屁屁,但是她忽然发现,何清源的眼角有泪花在闪动。

“你经常跟小桔灯说这样的话?”辛莱问。

“是我教的。”何清源说,“和什么人过这一生,是最安心,最幸福的?当然是小桔灯。他的一切都是从我身上来的,他的血,就是我的血,他的肉就是我的肉。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男人,永远也不会背弃我,离开我的男人。”

“你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提醒我了。”辛莱说,“我一直在想,该找个什么样的人过这一生。追求我的人很多,可是他们千篇一律的虚伪表演已经让我丧失了信心。尤其是听你说了自己的往事,我对他们已经不抱有任何幻想。有一首歌,名字叫《寂寞让你更快乐》。寂寞确实很美,却不得长久,不得终其一生去感受。什么样的伴侣是最舒心的,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这是我们女人的幸运。”何清源说,“男人相较之下,倒真是可怜的呢!”

碧蓝的海水一浪接一浪扑向沙滩,不知不觉,就有浪花溅湿两人的双脚,小桔灯的沙洞塌了方,成了个小水坑,小桔灯去淘里边的水,竟拾起一只漂亮的贝壳来。辛莱见了十分欣喜,抢着要,小桔灯倒有大方的气度,随她拿了去,毫不在意。

太阳从一座小岛后边落了下去,两个女人分别牵起何立的左右手,沿着沙滩往回走。

“帮我去弄弄我的那些花儿吧。”何清源说,“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

“知道。”辛莱说,“让你的花摆满这座城市的阳台。”

“这并不重要。”何清源说,“我梦想,我能种出一种灰色的花。大自然里面,生机勃勃的东西都是彩色的,美丽,然而不得长久。灰色很冷,意味着不可能,顽固,甚至死亡,可是灰色,能永恒。我看多了昙花一现的悲伤,希望能有一种灰色的花,永远的花,象岩石一般盘踞心头。”

在海蓝之家,辛莱发现了何清源收藏的歌碟。她本想着带两张回去,在自己的房间里协助自己和孤独作战。她翻找,就看见了那条半月形的锁扣项链。她随口冒了一句:“这条项链看着真眼熟。”

“你见过?”何清源问。

“好像见过这种模样的。”她说,“我有个同学,叫何冰清,很时髦的一个女孩,她好像就有这样一条项链,因为样式太老土了,所以我只见了一眼,便印象深刻。她的比你新,不象你的这么旧。”

“可能相似罢了。”何清源说,“这条项链是独一无二的。给我放好吧,别弄坏了。”

辛莱问:“从来不见你带首饰。上次和你逛商场,提起项链你就皱眉,我以为你不喜欢呢,哪知道这么条不堪入眼的项链你却藏得跟宝贝一样。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何清源说:“喜欢不喜欢,都是一种感情,由心来作主,管它在眼睛里是漂亮还是丑陋?”

辛莱问:“是小桔灯的父亲送的?”

何清源说:“你别乱猜。它是一个小孩送我的。送给我的时候,我也还是一个小孩。”

辛莱笑道:“这么说来,你心里有两个小孩了?我要告诉小桔灯,你对他不忠。我看他还跟不跟你过一辈子。”

“倒真是有些不忠。”何清源说,“很多时候,我都不由自主的去想,他在哪呢?在做什么呢?我都已经这么成熟了,他也应该是个睿智的成熟男人了吧。他的妻子是什么样子?他爱他的家吗?他想起过我吗?他记得他送出来的这条项链吗?”

第四十节

有一天,何清源去市区给一个独居的女人送花,绕了半天的冤枉路,等送花回来,天已经黑了。她以为小桔灯会在尚明叔家里。但是屋子里不见人,她给元燕打电话,元燕很得意的跟她说,她和尚明叔两个人在市里面玩,而且晚上不回来了,住香格里拉大酒店。对这种稀罕的奢侈,她没有好奇的心情,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焦虑而败坏了这种奢侈的价值。她想也许小桔灯就在海澜之家的哪个角落睡着了也说不定。

她挂了电话,回到家,把房间和院子里的灯都打开来,小桔灯果然躺在一盆映山红旁边。却不是睡着,而是口吐白沫,身边还有破碎的映山红花瓣。她脸色倏忽变得煞白,冲过去将小桔灯抱起来,急急忙忙便往卫生院跑。

刚出了院门,就撞着一人,却是义满。义满见状,赶紧将停在附近的越野车打开,叫她上车。

“去镇卫生院,沿着大马路往前开,到三叉路口那儿往右,过两三百米就到了。”她说。

“我知道路。”他问,“孩子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泪水已经出来了,“他鼻孔没有气了。”

义满踩离合换五档,加油门,不用按喇叭,单是发动机的吼声已经吓得其他汽车纷纷让开道来。才几分钟,汽车就到了医院门口。

义满从她手里接过小桔灯,直接往急诊室跑。孩子还有心跳,医生撬开他的嘴,看见了满口嚼碎的映山红花瓣,再问何清源大致情况,立刻决定清肠洗胃。插氧,灌红糖水,注射解毒药品。

小桔灯的身体活过来了,人却没醒。医生说小桔灯误食映山红花瓣导致中毒,而且救治时间也被耽误了。命是保住了,但以后是什么情况还难下结论。

“孩子应该没有吃晚饭。”医生说,“所以才会摘花瓣吃。”

这句话叫何清源哭出声来,她说:“我跟他说过,花瓣不能吃的。他一定是饿坏了。”

她捧着小桔灯苍白的脸,泪流不止。她不停的责怪自己,义满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别太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至少该和尚明叔说一声。”她说,“我在城里误了时间,只知道着急赶回来。我想过给尚明叔先打个电话,却硬是没有这样去做。我以为小桔灯自己也会到爷爷家里去。平日里,小桔灯要是不过去玩,尚明叔也会找过来。”

“孩子不会有事。”义满说,“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来给他治疗。他的健康,我负全责,不管多大的代价,我一定保证让小桔灯的身体丝毫无损。”

何清源抬起头来看义满,说:“你说话当真?我知道你是有钱人,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不会仅仅是安慰我才这样说的?”

“我对你,言必行,行必果。”义满说。

“你要给我保证,你这么说,不是为了安慰我讲的空头话。”何清源说,“我给你跪下。”她站起身来,抓住义满的胳膊,要给他跪下去。义满把她搀住。

“该下跪的人是我。”义满说,“是我的过错。发生这样的事情,全部是我的责任。”

何清源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前攘后推,伤心且失望,她说:“我就知道你说话只是为了安慰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我更伤心。我不要听你的话,你走开!”

义满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何清源说:“什么话我都不听,你出去。”

义满说:“那好吧。”

他走出了房间,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给秘书打电话,他说:“你现在带五十万元支票,去儿童医院,把所有的主治医生给我请到观蓝镇来。我现在就在观蓝镇的医院等着你。一个小时内把这事情给我办妥。”

秘书说:“好!”

他呼了一口气,仰头靠在墙上。何清源从病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象学生见了老师一样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为什么这么对我?”何清源问,“我只是一时的情绪,并没有真的奢望你这么做。为什么?”

“尚明叔是我请他们去市里玩的。”义满说,“因为,我想在他们的房子里住一晚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个想法。所以,我把他们请到酒店去住,好把房子给我腾出来。没想到我刚过来,就碰上小桔灯出事。”

“我还住着你的房子。”何清源说,“我对你的态度很不好,我道歉。我真的只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并不真心想对你那么无礼。因为我知道,你也是心里多苦的人。我很心疼。可是刚才真的就没有想到这点。尚明叔跟我讲了你的事情。我,其实很心疼。对不起。”

“没关系。”义满说,“其实没什么。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跟我说说小桔灯的父亲?------不要介意,我也听尚明叔说了你的事。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她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有时候,人需要相信命运。你说呢?”

他点了点头,“改变不能接受的。人的天性如此。可是我们还得学会,接受不能改变的。命运可能会将你遗忘一段时间,但它从未放弃对你的主宰。”

“你现在,”她问,“忘记了吗?”

“谁?”他问。

“她。”她说,“其实我想告诉你,既然她已经结了婚,那么她便是一定已经将你忘记了。所以,你再惦记着,没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忘了。”他笑了笑说。

“这便好。”她说。

两人并坐着,感受沉默。他又说:“你没有打算再找个人?”

“我没有结过婚。”她说,“直接有了这个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她接着说,“我恨过那个男人。只是恨过。现在却觉得,得失永远是平衡的,人唯一要努力去做的事情是尽早的醒悟。”

儿童医院的医生很快就过来了。他们认为小桔灯的病情已经稳定,但是建议转到儿童医院观察。因为义满的大方,医术高超的医生们争抢着抬担架,将小桔灯放到救护车上。

时间已是深夜,何清源上了义满的车。义满要送她回去休息,但她放心不下小桔灯。义满跟着救护车到了儿童医院,陪着她熬夜。

第四十一节

林俏灵想了很久,还是退了出来。她的手里提着给义满的早餐。她从工厂那边过来的。现在蹲儿童医院门口的一棵大树下,流着泪。

她的左手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裤腿,她扭裤腿,使劲的扭,似乎这样还不够,她掐自己,皮肤白皙的胳膊何尝受过这样的欺辱?

义满明明说在厂里要加一整夜的班,她怕他累了,做了早餐送来,却听秘书讲,义满在儿童医院,问不清秘书其中的缘由,她心急火燎的赶来,却看见特护病房里,她从未领略过的一种体贴。爱情上的不公平,是这个世间的痛中之痛,不在于它的毒有多深刻,只在于它的干脆,它的无忌,还有,它的普遍。

抬头看天边的霞吧,它美了你的心,却也未曾听闻一句你的赞美,依旧如来时那般轻巧的消弭。

“她是谁?”何清源问。

“我的女朋友。”义满说。

“我想她一定误会了。”她说,“我去找她。”

“我去。”他拉住了她,说:“我去就可以了。”

他出了房间,何清源站在窗子后边,看窗外树下蹲着哭泣的女人,她低下了头。没有多久,义满回来了。

“她走了。”义满说。

“你叫她一个人走了?”她问,“她走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小桔灯已经没事了。”

“她自己要走的。”义满说。

“那她怎么想?”她问。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义满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何清源说,“你伤了她的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义满在床边坐下来,低下头。

“你什么意思?”何清源一把抓住他的领口,说,“你给我把她叫回来。”

义满笑了,问:“你这样是做什么?”

“我要打你。”何清源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故意伤人?就算你们之间有什么,你也不能给我弄一身脏水。”

说这句话的时候,何清源的表情凝重,眼眶潮湿而明亮。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义满说。

“你要向她解释清楚,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说。

“可能吗?”他说,“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费劲的帮助小桔灯,你倒说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认为我随随便便就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吗?”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她说,“我们的确不是陌生人,可是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认识尚明叔,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存在?”

“我认识你。”他说,“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认识你。你不用吃惊,我没有开玩笑。”

她并非吃惊,却是紧张。她问:“在多久之前?”

“大约三年之前。”他说。

“可我并不认识你。”她说,“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你是拉大提琴的。”义满说。

“尚明叔告诉你的。”她说。

“我亲眼看见的。”义满说,“在月牙湾度假村,一个庆祝会上。你,红色的风衣,白色的提琴。有这回事吗?仔细想想吧。”

“那么久远的事情,你怎么能记得?”何清源说。

“自然。”义满说,“因为遇见你的时候,正是我的生活遭遇波折的时刻。而且,并不只有那一次。另外一次是在蓝水桥下,你还记得有个男人去劝过你么?当时你多么痛苦,相信你不会忘记那一幕。”

何清源眉头邹了起来,她看着他,然后无奈的笑了,说:“是你。”

他也笑了。

“你怎么认出我来了?”她说,“即便岁月刻意怜惜了我的容颜,你怎么又会想起我来?怎么确定这次见到的这个人,便是当日的那个女子?这应该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我觉得。”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好人。我们经常在说好人,到底什么是好人?”义满说,“我觉得,就是经受过深沉的痛苦以后,学会了体贴和理解,用包容和开放的态度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在你自己开心或者是轻松的时候,也许感觉不到她的重要,你甚至并不关心她的存在,但是当你遭受痛苦和不幸的时候,只有这样的人,她靠近你,走近你,你才不会防范,不会排斥,不用她说一句安慰的话,你也会主动袒露出你的伤口。这样的人,生活里能遇见几个?你若是这样的人,不管时间有多久远,又会有什么不同?一个好人,就是一个好人,岁月改变不了她的眼神。”

“象你这样富有的人,拥有幸福人生的人,又怎么会认出我这种受了痛苦的好人来呢?”她说,“我是那样的一个好人,那在你的眼里,不是被感觉不到的吗?”

“我碰见你的时候,很巧,都是我心里最不舒畅的时候。”义满说。

“这倒是很难得。”她说,“见了我就不痛快,你也很稀罕。”

“我认为我承受了和你相似的痛苦。”他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相似的痛苦。”她说,“之所以觉得痛,觉得苦,首先在于它的新鲜,在于你没有预习的机会。”

小桔灯醒了过来,喊肚子饿。立马有医生端了粥过来。医生说:“早料到他肚子饿,所以预备了。”

她喂小桔灯吃粥,他的电话响了,然后告诉他,他得走了。她的眉头不明显的邹了一下,然后说,“好的。”又说,“谢谢你。”

“有什么事你给我电话。”他说,“真的要走了。”

她头发一甩,说:“不用。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会常去尚明叔那串门。”临出门时他说。

探花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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