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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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飞鸟与鱼

第十九节

XZ很大,LS很小。

静熙是一个浪漫的人,却不是旅行家。义满以为,除了布达拉宫脚下的那座城,她无处可去。他直奔LS,在LS河滩上透过青藏铁路桥的拱形拉索架,眺望布达拉宫。他深信,某天某时某刻,她会背着她的画架,出现在白色的拱桥下。她曾说过,她会伫立在那里描绘蓝天下的青山和圣殿。他答应她,他会陪着她,会坐在河滩上,描绘那桥和桥下的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想,偌大的XZ,除了LS,毕竟还是有别处可去的。他在圣殿前的广场上给静熙的妈妈打电话。电话里说,静熙早就从XZ回来了,而且,上个星期她结婚了。

他问:“和谁结婚?”

静熙的妈妈说:“她的老公名叫花雨,一家顾问公司的老板,SAP顾问,我也不知道什么是SAP,不过花雨最近准备投资酒店和旅游业----”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拦了的士往机场奔。世界突然变得那么安静,除了自己的心跳,他已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在路上,他脸色忽儿沉重,忽而轻松,泪流满面却又笑口大开。他想到静熙的妈妈可能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他为自己的醒悟而高兴,可一会儿又因为觉得不太可能而表情愁苦。

飞机不是私人巴士,到了就上,上了就走。飞往中原的飞机十个小时之后才会起飞,而且机票早就卖完。目前最早的航班要三天之后。他心急如焚,请求候机厅的播音员帮他广播,一万元请人出让当次航班的座位。他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等待。他想到了《夸父追日》那则寓言。太阳在夸父的心里明亮灼热,夸父也有日行千里的能力。而现在的他呢?跨越千山万水仅仅是为了赶去求证一种希望是否依然存在。他比夸父伟大,却比夸父可怜。

一共有三个人过来找他。第一个人开口要两万酬金,第二个人过来说一万八。两个人争着压低价格,结果动起拳脚来,给巡警带走了。

第三个人是个歌手,身材魁梧,相貌英俊,左手提着把吉他,右手提着个大包,到了义满旁边,慢慢的将手上的东西放好,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我的机票给你。”歌手说。

“谢谢。”义满说,“我会给你两万元酬金。我们办完转票手续,就去银行。先去银行也可以。”

“不用。”歌手说。

“我有急事。耽误你的行程,我很抱歉。”义满说。

“不用客气。”歌手说,“我去柜台退票。走吧。”

义满跟在歌手后边,俩人办理完手续,重新回到了桌子旁边。义满让服务员上了一些点心和两瓶酒。

“我叫铁山。”歌手说,“其实从走进机场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回中原。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但我发现了比技巧更深刻的东西。我的音乐缺少美感的根本原因在于我的灵魂没有归宿,轻飘无根,被自己的名气侵蚀得千穿百孔,腐朽不堪。维护名声和追求名声一样都会让灵魂堕落。”

“有名气本就不是一件好事。”义满说,“我也是搞艺术的。我还没有名气,也没想过以后会不会出名。如果不幸出了名,或许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

铁山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搞艺术的。就算你不是,我也认为你是一个艺术家。你肯花两万求一张机票,这是一种很艺术的行为,我从中领悟了自己精神上缺失的东西,也因此坚定了留在这里的决心,才会把机票让给你。”

义满说:“喝完酒,我们去银行。”

铁山摇头道:“你不明白我说了什么。”

义满说:“不管你说了什么,两万块钱我都得给你。”

铁山说:“我要是拿钱,就违背了自己留下来的意志。那我不应该再留下来,这样你就得不到机票了,也就没了酬谢我的理由。”

义满说:“但我毕竟欠了你的人情。两万酬金是事先讲好的,说了就要算数。”

铁山说:“名和利是人们忠于他们自己事业的动力。但我是一个搞艺术的,一个艺术家首先是自己灵魂的主宰,没有丝毫的奴性,内心里有一个完全自由和开放的世界,唯其如此,才能象造化的神主导宇宙一般,孕育一个自然的超越现实的美丽新世界。这是我刚从你身上领悟的。我也欠你的。”

义满说:“一个道理值得两万。”

铁山说:“扯平了。”

义满说:“我想我应该多和你聊聊,为什么我急着离开。”

铁山说:“我也正想这么问你。你很苦恼,我看得出来,也许我能开导你。”

义满说:“我女友嫁人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我急着回去。”

铁山说:“原来如此。倘若你女友并未嫁人,你现在这般着急,不是自伤感情吗?她若是嫁了人,你千里迢迢赶回去,也只能祝福她。如此心急火燎的去送一份祝福,似乎也不太恰当。”

义满说:“照你这么说,我根本用不着着急。”

铁山说:“着急没有用。在任何事情上都是。”

义满说:“这事换你身上,你未必就象说的这么轻松。”

铁山说:“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妻子。我只有一个真心爱着的人。英国诗人纪伯伦说,爱是一种给予,它既不zhan有,也不被zhan有。爱就在爱中满足。”

义满说:“我想zhan有她。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铁山说:“殉情是一种境界,但是与爱无关。”

第二十节

在王朝咖啡店的豪华桌球房里,苏凯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喝着王老吉凉茶,看花雨和金翔打球。

花雨说:“这次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我现在才发现,这球桌很不规范,落袋口的角度比标准球桌要大一些。”

苏凯说:“所以在这里打球,你们才会充满自信和骄傲。”

金翔说:“少臭屁,你厉害就来陪我们玩两盘。”

苏凯说:“这种球桌上玩,胜负只是靠运气。去花雨家里打球才能表现技术。他刚买了张很不一般的球桌。”

金翔问:“什么样的球桌?花了多少钱?”

花雨说:“三十万,还是个二手货。从英国运回来的。不过,用过那张球桌的人是奥沙利文和希金斯。”

金翔说:“我说你球技怎么进步这么快!除了和你们在这里玩,其他时间我都没碰过球杆。你们倒悠闲,天天练着啦!”

花雨说:“不是我说你,一个黑球瞄了半天还是打歪了,你那视力,怎么当飞行员的?”

金翔说:“你倒说在点子上了。我心情不好才出来找你们。就因为不当飞行员的事。”花雨问:“怎么回事?”

金翔说:“你们都知道,驾驶歼十一直是我的梦想。可是现在,全被我老爹一手给毁了。他给我们部队领导写了封信,不知道是给队长下令还是给我下药,反正我莫名其妙就被编队给除名了。”

苏凯说:“你爹不是一直支持你的吗?”

金翔说:“没错,但他不支持我开战斗机。他要我去民航。”

花雨说:“民航也不错,我倒觉得民航比部队好。部队里全是光棍,民航里却遍地鲜花。”

金翔说:“少臭屁。你都结婚了,德性是一点没变。”

花雨说:“结了婚又怎样?于我而言,结婚只是一个概念。我跟你们两个光棍也没什么不同,我还是以前的我。”

金翔说:“新婚夫妇应该恩爱有加,听你这话,有些反常啊。”

花雨说:“不提了,你不顺心,我也不顺心,三个人,真真快乐的只剩下苏凯了。我上次听他说何清源失恋了,现在他应该早就抓住机会了吧。”

苏凯说:“何清源已经离开乐团了。”

金翔说:“苏凯你够笨的,失恋的女孩需要安慰,你这么急着去献殷勤,会引起她的反感,自然她就会躲开你了。”

花雨拍拍金翔的肩膀说:“阿飞,你们部队是不是新招女兵了?思想大有进步,分析得精辟入理,刻木三分。”

金翔问:“说正经的,何清源为什么要离开乐团?”

花雨跟着说:“你们关系的发展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苏凯说:“她的手受了伤。不能再拉提琴了。”

金翔说:“我以为多大个事,不拉就不来,你也可以离开乐团,她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个挑水,一个浇园。”

花雨说:“你不懂音乐,不理解指挥的重要。”

金翔说:“我去音乐厅欣赏交响乐的次数不比你少。我开飞机做俯冲,翻转,都是跟着交响乐的节奏来的。”

花雨说:“原来如此。凭你对音乐的理解,你被你们编队除名就怨不得别人了。音乐是什么?苏凯站在指挥台,举左手,何清源就往左拉,举右手,何清源就往右拉。那感觉,完全是何清源的主宰。可是现在,何清源不听他指挥了。”

苏凯说:“狗屁!”

金翔说:“我同意。”

苏凯说:“何清源的手是被一个女人用琴弓割伤的。这个女人的老公欺骗了何清源,她倒来报复何清源。”

金翔说:“那男的是谁?我要开战斗机戳死他。”

苏凯说:“何清源是受害者,却为此事羞愧不堪,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人,还要我帮她掩饰。”

花雨说:“掩饰个屁!不要脸的是那个男人,她为什么要羞愧?你这样不对,你不该帮他瞒着她的家人。”

金翔再一次说:“你说那男的是谁,我要开战斗机戳死他。”

苏凯说:“何清源自尊心很强,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伤害她的自尊心。不过金翔真想用战斗机替她出气的话,我希望能挂导弹。”

第二十一节

何清源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给苏凯打过来。她告诉苏凯她在中心医院,准备手术。苏凯从她的声音听出了她情绪的异样,似乎哭过,而且还会哭下去。

苏凯辞别朋友,飞速赶往医院。手术并没有进行,医生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他带着她回无相街。这期间,他没有让她走一步路。她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他出去买了一只乌鸡、一些红枣,卷起袖子给她熬汤。

他坐在茶几的沙发上等待,双手握在一起,低垂着头。

她醒过来,脑袋从枕头上偏过来望着他,说:“电视机下边的抽屉里有开心果,你自己拿。”

他闻声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不用,不想吃,睡不着?”

她说:“睡了一会。现在几点了?”

他说:“十点过了。”

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我在熬汤。等你喝了汤再说。”

她问:“你最近忙吗?”

他说:“这几天给一部电影制作插曲。你父亲是这部电影的音乐总监。”

她问:“累吗?”

他摇了摇头,反问:“你现在开始喝酒了?”他看到她床头柜上放着红酒。

她说:“闷的时候就喝点。”

他说:“你其实并不习惯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

他站起身,将沙发移到床边坐下来。

“干嘛靠这么近?”她说。

“不管你有什么改变,我不会变。”他说。

她说:“是的。在我的眼里,你一直没有改变,始终对我那么好,一直细心的呵护。我问过自己,这片港湾这么宁静,我却不能停泊下来,非要驶向狂风恶浪,感受颠沛流离之苦,这是为什么?老实说,我有点后悔。”

他说:“船儿注定会离开港湾,也注定要回来。这是船的命运,也是港湾的命运。依恋不为相守,只为分离之后再回归。”

她淡淡一笑,说:“可惜,我这船已经破了,无论停在多么安定的港湾,也止不住下沉。”

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哭?”

她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因为要做手术,感到害怕。”

他说:“为什么突然要做手术?”

她说:“我想回家。”

他说:“你要自以为是的继续伤害自己到什么时候?你不了解你父亲。你可以直接回去,把事实告诉他。如果你觉得为难,为一些不值得羞愧的事情难堪,我帮你去坦白。”

他真的那么去做了。

第二十二节

苏凯走后,花雨和金翔也离开了王朝咖啡屋。花雨说他还不想回家。金翔问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闪电式结婚,彼此都不够了解对方。

“了解之后结婚和结婚之后去了解有什么不同?”他说,“就算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大的差异,发生强烈的摩擦,那又怎么样?习惯了不也就好了吗?”

“这样想的话,那你还烦什么心?”

“没结婚之前,多少女人排队想嫁给我。”花雨说,“无论谁嫁给我,都会觉得幸福和骄傲。我可不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人。就算是吧,可既然结了婚,就得郑重的在一起生活下去吧,谁也不会象她这样,一个星期没到,就说要离婚。”

金翔问:“有这样的事情?”

花雨说:“她心里面喜欢另外一个男人。”

金翔说:“既然这样,一开始她为什么要嫁给你?”

花雨说:“为了忘记。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忘记,她心里有个男人。她跟我说,她以为结婚了就能让自己死心,但是她没有做到。”

金翔说:“她用你的婚姻做忘情的实验,你倒甘心。”

花雨说:“我不怪她。结婚之前,我就知道她的心里有别人。只是我把婚姻看得太神圣,以为它能帮我去屈服一个人的意志。”

金翔说:“那你怎么办?你刚刚混出点名头,准备在婚姻大事上闹这么一个笑话给别人看?”

花雨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找到那个男人,狠狠的揍他一顿。既然得到了静熙的心,为什么又要把她抛下?”

金翔说:“你要揍他我相信,不过这理由太高尚了,不是你的风格啊。我看,因为静熙喜欢他,所以你要找他出气。”

花雨说:“你可小看我了。我花雨虽说是小青年,为人轻浮,行事无忌,可是心胸宽广,思想开放-----不少人暗地里用下流的手段压迫我,外表上却又装得光明磊落,一派君子风度,最不能容忍的是,人前人后他还魅力四射,迷倒众生,这我也接受了。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善恶共存,我若是拿的起却放不下,计较得失,与人纷争,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如果那个男人来了,把她带走,我绝不会生气。我会祝福他们,然后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去喝醋。”

金翔说:“你就吹吧。”

花雨开车送金翔回驻守在观蓝的部队。观蓝是龙珠区一座临海的小镇。花雨回市区之前,在沙滩边一家酒吧附近停了车,旁边有露天的烧烤营,他进去捡了张座位,点了饮料和烤肉,边品位美食边欣赏海滩的夜景。皎洁的月光洒在无边无际的水面,起伏的波浪闪烁着粼粼的荧光。远处有座树木葱郁的小岛,岛上有座四星级情人旅馆,身披五彩霓虹,闪耀着迷人的光芒,给这宁静的海湾增添了几分华美和温馨。

花雨看着小岛,心里起了个念头。他拿出电话,找最熟悉的俱乐部咨询情人旅馆的房价和订房渠道。俱乐部的人回答他旅馆和俱乐部没有建立合作关系,旅馆的信息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倒是热情的邀请他参加一场传世珍品拍卖会。花雨挂了电话,决定亲自驾车去旅馆看看。

回停车场取车时候,他看到一辆熟悉的红色奥迪停在草坪旁边。再看车牌,他笑了,拿出手机给静熙打电话,可惜,电话里提示对方关机。他等了一会儿再拨,仍是关机。他皱起眉头,朝海滩走去。没走两步,又折回来,坐在自己的车里。奥迪车是他结婚前一天送给静熙的。他透过车窗盯着那辆车,等了约半小时,失去了耐心,又下车去海滩。这片沙滩长不过一公里,他来来回回找了几遍,找不到她。他垂头丧气的回停车场,刚到入口,就看见那奥迪车慢慢朝出口驶出去,他跟在后边跑了几步,没希望追上,赶紧折回去发动汽车。

驶到蓝水二桥的时候,他追上了。桥上的路灯很明亮。他看见奥迪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静熙,另外一个人头发很短,穿着西装。他跟着,但不超越。

奥迪车驶过一座题为“梦里水乡”的牌楼,进入一个小渔村。沿着村子狭窄的街市,直到村尾靠近海岸的地方才停下来。静熙和那个男人下车进了一座院落。那里边黑漆漆的,似乎空无一人。花雨跟着到院门口的时候,里边亮起了灯。花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借着光,他看到门上有块牌匾写着:“海澜之家”。他回到车上,离开了“梦里水乡”。

第二十三节

花雨结了婚,仍跟父母住在一起。他的父亲是危水报业集团分管印刷的经理,在集团里有一套宽敞的房子。前两天,父亲和母亲去了欧洲。他回到家,一个人仰躺在客厅沙发上,静静的看着天花板上五彩的吊灯,拿起玻璃几上的遥控器,无聊的调换色彩。扔了遥控器,他又打开电视,坐得端端正正,盯着电视上变换不停的画面,直楞楞看了半小时。关了电视,他又打开音响系统,挑选了十多首世界名曲放进播放菜单,一首还没听完,就关掉了声音。他站在靠墙摆放的鱼缸面前,看里边尺来长的鱼游泳,他用手指诱惑鱼上上下下的激动。他看了一眼挂钟,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静熙还没回来。书房里有台跑步机,他跳到上面跑步,加快速度,弄的全身是汗,喘着气到浴室里洗澡。

这时候,静熙回来了。她看见浴室亮着灯,去卧室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她取下发夹,给自己重新梳头。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眼眶有些潮湿。她抹抹眼角,重新挑选一个发夹扎好头发,离开镜子到床上坐下来。

花雨走进来了,他说:“你累了吧?”

她说还好。他说:“去洗澡吧,洗完了早点休息。”他也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动,静静的坐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秒针一步一步往前,似乎并不在钟盘上绕圈,而是渐渐朝他们迈过来,声音变得越来越重。

还是她先开了口:“今天晚上,我去。。。。。。”

他打断她:“什么都不要说,去洗澡吧。”

她问:“你不想知道晚上我去哪了?”

他说:“我相信你。”

她说:“可是我应该告诉你。”

他说:“我不想听。”

她问:“为什么?”

他说:“我不习惯别人对我撒谎,尤其是自己心爱的人。”

她说:“我没想对你撒谎。”

他说:“你不会对我撒谎?今天晚上你做了什么,会实话告诉我吗?”

她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你撒谎呢?”

他说:“那我倒想听听你的实话。”

她说:“周义满,我和你提过的,我爱的那个人,今天来找我了,我和他去了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她还想说的更详细些。他说他不想再听了。他说,他现在才明白,撒谎也是一种尊重,欺骗也是一种呵护。

她说:“我不会撒谎。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的,我都和你说清楚了。”

他说:“是的。可是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没有基础。可是你说过你要试着去忘记的。无论你和那个人有过多少刻骨铭心,无论我和你之间的旅程背负多少他人的印记,可是,试着去忘记,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约定,这是我们私有的婚姻密码,与别人无关,我相信并且坚守这只有你和我留下烙印的承诺。我不介意你心里还想着别人,因为你忠诚于你过去的故事。可是,有选择的忠诚又算什么?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有品格的人,现在看来,你只是一个不能把握自我的情痴。你侮辱了我。”

她说:“有选择的忠诚,指的是什么?”

他说:“任何事情,任何东西,保留着周义满的印记来伤害我,我可以忍受。可是你对我的承诺,仅仅是为了我许下的承诺,却毫不在乎的背弃。你也侮辱了你自己。”

她说:“是的,试着去忘记,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可是它并不表示一定会忘记。我努力了,但我忘不了他。”

他说:“你没有努力,你甚至从来没有那种念头。如果你试着去做了,即使不是我要的结果,我也心甘。他出现了,你至少应该拒绝和他见面,让他知道你在躲他,可是你,却第一时间跟我提离婚。这算什么?这对我公平吗?”

她说:“你误会了。他不出现,我也忘不了他,他不出现,我也会离开你。只是,幸或是不幸,他出现了。”

他说:“也许你不必这么快下结论,我给了你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从容一些。”

她说:“我去洗澡。”

然后她去了外面的浴室,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我就在小房间里睡觉。你不用等我了。”

他无力的躺到床上,这时候,公司技术支持部的吴经理打来了电话。他没接就挂了。过了几分钟,吴经理又打过来。

“什么事?”

“有家客户要起诉我们。”吴经理说。

“哪一家?”他问。

“TLC集团。”吴经理说。

“出了什么事?”他问。

“TLC南湖工厂做完月结之后,库存出现异常,系统不能跑单。我们派技术员上门维护,进行了重计操作,问题没有解决,而且,系统上一次关帐之后的所有库存交易信息全部丢失了。”

“你给我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他说,“我们靠什么吃饭?就是靠他们的问题。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积极的解决问题的态度,反而要起诉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唯一能够给他们提供解决方案的人。难道他们的工厂不想开下去了吗?”

“可能是我们派过去的人服务态度不够好,那个技术员是新招来的,培训时间不长,技术方面也有所欠缺。”吴经理说。

“用这种话来回答我,”他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经理。我没有和你讨论我们员工的态度和技术问题,我已经给了你解决问题的途径。你不要在我面前用一个名新招的员工来代替你应承担的责任。”

吴经理说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辞职吧,我自己去处理。挂了电话,等静熙从浴室出来,他告诉她,他得出去。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今晚可能回不来。

“我打算明天就走。”她说,“我已经和周义满约好了。明天上午你一定要回来。”

“不能等两天?”他问。

“为什么要等两天?”她反问。

他看着她说:“那好吧,我明天上午赶早回来。”

但是他失约了,那天晚上,他出了车祸。

第二十四节

元燕是观蓝集市上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她是个寡妇,四十出头了,不过看上去没那么老。皮肤很白,脸上也没什么皱纹,最重要的是,她很会收拾自己,穿得干净整齐,不失风韵。她目前对生活的唯一愿望是想生个孩子。她将未来的孩子的父亲锁定为尚明叔,义满的尚明叔。她会做非常好吃的湖北泡菜,她用这招来诱惑他。义满和静熙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不过尚明叔却不动声色,吃归吃,一点点很享受的表情都不会露给她看。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她完全理解他的故意。

她和他之间没有柔情蜜意,只有嬉笑怒骂。可是放纵只是在言语上。行为方面,他有他的尊严,她有她的庄重。他的鱼店就在她杂货店对面,他很少主动过去找她,虽然鱼店腥味儿很重,却还是她到鱼店的时候多一些。

时近中午,尚明叔提着一大条鱼跑到她的店里来,让她回家炖了。所谓家,是元燕的家,靠近海澜之家,一个正屋,带两个偏房。尚明叔就租住在她的向东的偏房里。

她得意的笑道:“谢谢。”

尚明叔说:“可不是为着你。义满和静熙昨天过来了。我估计,他们中午会上你那儿吃饭。”

元燕说:“他们可是有很久没来了。”

尚明叔说:“是啊。他们两个人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庆幸的是,他们现在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元燕说:“只要是真心相爱,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我倒是想,你替义满作主,把他们的婚事办了算了,义满的父亲到时候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了。”

尚明叔说:“女人都是二胡,胡思乱想和胡说八道。”

元燕说:“你就是窝囊,难怪一辈子没女人跟你。”

尚明叔说:“我又不拉二胡,我带个二胡在身边做什么。”

元燕说:“别人会拉二胡,你不羡慕吗?”

尚明叔说:“我听就满足了。”

元燕说:“别人不拉,你有的听吗?”

尚明叔说:“有的听我就听。反正我不拉。”

元燕说:“你一点都不象个男人。”

尚明叔:“难道你象个男人?”

话说到这里,尚明叔想收回来,因为他已经料到了元燕会用萝卜砸他,他来不及闪避。他将滚到远处的萝卜给元燕捡回来,说道:“快回去做饭吧。我肚子也很饿了。”

“总把人当老婆使唤,又不来真格的。”元燕说。她从柜台后边提出一个装得半满的蔬菜篮子,放了一袋酸菜鱼配料进去,拿上鱼,交代尚明叔说:“到点了自己回来,我不过来叫你了。”

“你们吃完了给我送过来。中午生意正好呢。”尚明叔说。

“多久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了,少挣那点钱怕什么?”元燕说。

“行。不废话了,快回去做饭吧。”尚明叔说。

半小时之后,元燕过来,告诉尚明叔海澜之家没人。

“怎么会没人?难道他们去别处闲逛去了?”尚明叔说。

“年轻人自然贪玩了。”元燕说。

“他的车在不在?”尚明叔问。

“车倒是在。”元燕说。

“那你去海边找找。”尚明叔说,“他俩最喜欢到擎天石那里看海。去那里看看。”

“我看算了。”元燕说,“不要去打搅他们了。等肚子饿了,他们自然会找地方吃饭。”

“这臭小子,脾气倒变了。有了高兴的事,也不上我这儿来了。”尚明叔说。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还没见到义满他们的人影,可是义满的车一直停在海澜之家的门口。尚明叔来到海澜之家的院子里,在义满住的那个房间门口敲了敲。他本没希望有人开门,打算去窗子那瞅一眼,但门却开了。义满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站在门口,迎着午时强烈的光线,抬起手臂挡着半个脸看尚明叔。

“几点了?还在房里睡觉?”尚明叔说,“不像话!怎么这么大的酒味。”

义满没吭声,转身就进了屋。尚明叔跟在后边朝里一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啤酒瓶、烟头。沙发是歪的,桌子是倒的,衣柜上的玻璃竟然也碎了一地。靠在最里边的床倒是最整洁的地方。义满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没等尚明叔说句话,他已经重新歪在沙发上了。

尚明叔上前抓起他的衬衫领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扬起来要扇他一耳光,却没下去手,将他又扔到沙发上。

尚明叔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该把这里弄成这副德性。”

义满用很低的声音说:“她嫁人了。她真的嫁人了。”

尚明叔说:“所以你就把这里弄得跟猪窝一样?”

义满吼了起来:“她嫁人了!”他的眼眶红肿,眼球上布满血丝。

尚明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昨天和你到这儿来了。”

义满说:“她说她找到了一生的幸福。我不可能给她那样的幸福。她会忘记我,把和我之间的一切事情,一点点的忘记。希望我也这么做,忘了她,就象做了一场梦,就象她原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一个人,只是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梦醒了,她也就不在了。”

义满哭了起来。

尚明叔叹了口气,说:“钥匙我给你放桌上,肚子饿了就去隔壁吃饭。元燕阿姨给你炖了鱼。”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过来说:“出去走走,等下我叫阿姨过来收拾房间。”

第二十五节

车祸发生的地点在龙珠区富安街一个十字路口。花雨只受了一点小伤。他的车是比亚迪越野车,对方是奇瑞东方之子。比亚迪撞在一棵树上,车头有轻微的凹陷。东方之子撞在公路中间的分割墩上,车头完全变形。他从车上下来,看到东方之子驾驶座上有个中年男人,额头上全是血,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另一边的座位上有个中年妇女,同样头部流血,靠在车窗上,似乎失去了知觉。

他无力的蹲下去,双手掩面,不多久站起身,仰望苍天,一边摇头一边拿出手机报警。有一辆商务车经过,他拦了下来,将东方之子里受伤的人抬出来,送往医院。他在医院里坐了整整一夜。两名伤者的身份已经查清楚,男子是音乐学院的知名教授何水清,另一名是他的夫人。何水清一直昏迷不醒,而他的夫人已经死亡。天亮的时候,花雨给父亲打电话,陈述了经过,之后被交警带到交管局去做笔录。下午三点多钟,又回到医院,在刘玲的死亡证明书上签了字。接下来的事情,由花雨父亲帮他联系了一名代理人全权处理。

下午四点多钟,他身心疲惫的回到家里。静熙还没离开。没等静熙说任何话,他跪在她的面前,无力的趴在她的膝上。

静熙说,“我想你可能出了什么事情。”

“是的。”他说,“我心里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不想你走。”

“这没用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不拦你。只希望你能多陪我一会儿。”

静熙说:“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能碰上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可是这种幸运,不过是老天对我的一种折磨。老天明明是很小气的人,你要的东西它不肯给你,它偏偏装得很大方,叫你恨不得它,明明是存心的折磨,你能恨的却是你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向它低头?为什么不肯改变自己的心?我看穿了它的把戏。所以我不会屈服,而且不会因为这种倔强而感到丝毫的内疚。”

“什么也不说。”他说,“让我好好的,静静的在你的腿上躺一会儿。这该是你给我的最后的幸福,也是我最后的安定和甜蜜。”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静熙说,“只是不该遇上我。我相信,以后和你在一起的人,会对你很好很好。”

“我需要的不是对我好的人。”花雨说,“对我好的人太多了。我需要的是有一颗真心的人。”

“那些对你好的人不是出于真心?”静熙说。

“他们不理解痛苦,害怕痛苦。宁肯失去道德,也不愿意接受痛苦。”花雨说。

“让我为你做一顿饭。”静熙说,“我从来没有为谁做过饭。在我走之前,我想为你做一顿。”

花雨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静熙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滴眼泪。她的眼眶红润了。

那天晚上,静熙从花雨的家里出来,沿着徐州路一直往前走,在BJ路口转弯,慢慢的到了唐山路,在与上海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到观蓝海边下车。她在擎天石那里坐了约有一小时。天完全黑下的时候,她来到海澜之家的门口,她见到义满的房间里明亮的灯,她鼻子发酸,眼眶变得湿润。她绕着海澜之家走了一圈又一圈。此时此刻,义满端坐在沙发上,神情专注的绘画她的肖像。他的眼眶红肿,目光深邃。她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静悄悄地,小心的走,到了窗边,她看见了他的脸,禁不住捂着嘴,眼泪刷啦啦的流了下来。她蹲下了身子,蹲在石头砌成的台阶上,放纵的哭泣,悲苦的情绪因为无声而全都咽回到心里,那么痛彻明晰。他的心灵如果有所感应,开了门走出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肩膀,于她而言,人生也许依然值得迁就。可是爱人与爱人之间感应而生的悸痛却不能叫他们知道彼此就近在咫尺。她起身走下台阶,在海澜之家的门口,回望了一眼透着灯光的寂静的窗,转身离开。

次日凌晨,站在擎天石的崖顶,迎着清冷的海风,静熙投身大海。

第二十六节

音乐学院,玉兰园。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慢慢的走上二楼的阳台。清源就坐在玻璃窗边的一张纯白色大理石桌边,双手合什,一动不动的望着不远处的一株兰草。这三天来,他象何教授的亲儿子,象她的亲哥哥,替她操办母亲的丧事。而她只是坐在这里,除了睡觉,吃一点米饭,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她哭过一次,就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去确认母亲的尸体之后,她扑在母亲身上,恸哭。而后,再也没流一滴眼泪。

他在阳台上缓慢的走了一圈,四周的风景都很美。夕阳西沉,云彩轻移。南风吹起,树叶摇曳。他回头望她,她依然保持着那种安静的姿势,那时令人无法轻视的安静。她的脸庞比平时见过的更洁白,更柔和,更丰富,更遥远。他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头低了下去,两只手叠放在一起。他伸手过去,盖在她的手上。她看了他一眼,他将她握得更紧。不远处传来长笛吹奏的曲子《那些花儿》,低沉而忧伤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颤抖,萦绕于耳旁,缠mian于心头。

“人都走了吗?”她问。

他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迅速的回答说:“是的。过礼的人走了。殡葬公司的人也走了。”

“我想下去。”她说,“去灵堂那里。”

“从早上到现在,你什么也没有吃。”他说,“厨房给你炖着汤。先喝点。”

她摇了摇头。

他说:“你太悲伤了。”

她仍是摇了摇头。她说:“带着我去吧。”

他起身,她也起身。他们的手并没松开。灵堂是用刘玲之前的书房布置的,和客厅只隔着一扇屏风。灵位上的相框内放置的是一张漂成黑白的生活照。照片下放着小木盒。木盒前边铺着白布和跪枕。他先磕了头,让到一旁。她跪了下去,没有跪在枕上,身子撑得笔直。可是不到一会儿,她曲膝坐在了地上,先是垂着头抽泣,很快便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起来,扑倒在地上,任凭他拽她,不肯起来。

过了很久,她平息下来。他坐在屏风后边的沙发上,隔着玻璃看着她。看上去,她似乎睡着了,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看了她很久,深深呼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不大会儿,他又赶紧坐直身板,抬起手腕看表,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静静的看着窗外地灯五彩的灯光,其时夜色已然来临。

清源慢慢的坐直身子,将几束遮住脸庞的发丝理到耳后,她回头寻找苏凯的身影,没看到,稍微显得有些着急,从地上站了起来,看见了窗边苏凯的背影。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除了眼睛红肿,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现在几点了?”她问。

“七点整。”他转过身来回答。

“我去厨房做点吃的。”她说,“你一定也饿了。”

“不用了。你很累。我们去外面吃。”他说。

“我想自己做。”她说。

他点了点头。她走进厨房,他跟进去想帮忙,她拒绝了他。出来的时候,她用盘子端着两碗面条。两个人对坐在餐桌旁边,她把面条端给他,他给她递来筷子。两个人一声不吭的吃面。吃到一半,她停了下来,跟他说了声谢谢。他看了她一眼,没作答。她又说,这两天累到你了。他摇了摇头。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又放下来,问:“你爱我,对吗?”

他很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她,点着头说:“是的。”

她问:“你愿意娶我吗?”

他愣住了,然后他说:“现在快八点了。我们要在八点之前赶到医院。”

他说的是陪她去医院看父亲。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吃面,再也没开口说话。

一星期之后,苏凯不辞而别,去了法国。他在客厅里给清源留了一封信,说明了离开的原因。他心中的愧疚太深。如果当初,他没有跟何教授泄露她居住在外的苦衷,如果当初,肇事者不是他最铁的朋友。她拿着他的信,找了间咖啡馆,在里面呆坐了一整个下午。当时的天空太阴霾。晚上她去了父亲那里。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二手家具市场,去了一趟名品乐器行。第三天上午,她接待了从那两家公司过来搬东西的人。第四天,她花了两百万将父亲转到临申医院高级疗养院,签署了终身疗养合同。第五天,她拿着父亲的证件,去学院办理了别墅归还手续,将所有和父亲相关的证件档案交给了学院人事处。第六天,她在别墅里静静的坐了整整一天。

探花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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