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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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绊倒的心灵

第十三节

周雨兰和张克同年毕业于危水中学,俩人都应该是被载入校史的学生。张克以各科均为满分的成绩进入危水城市学院,又以同样优异的答卷获得毕业。并且,毕业的前一年,他在电脑上设计的建筑3D模型被周世泉的建筑公司以两百万的价格购走,校园网的新闻首页用大号红色字体报道了这个消息,一时间让他在市内数十万高校学子之中名声远扬,成为无数梦想创业的热血青年的偶像。

周雨兰从小学到高中,也可能一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李白的床前为什么会结霜?减号和负号有什么不一样?香港的拼音是“红空”,念起来却是“横抗”?直截了当的说,在雨兰应考的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及格的分数。但她从没留过级,而且能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危水大学。不过凡她就读过的学校,都会出现一两所以周世泉这个名字命名的的图书馆或实验楼。她在大学就读的四年期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吃饭,不是吃饭就是聚会,不是聚会就是逛街,不是逛街就是跳舞,不是跳舞就是旅游。这些事情都无可厚非。因为有句名言说,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不打扰别人的生活,也不让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打扰。由此说来,她也算得上是一位成熟的女性,不过相对于成熟来讲,大人物的境界明显要高一些。雨果说,小人物能干什么才干什么,大人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不幸,周雨兰在图书馆的墙上看到了这句名言,而且刚刚好,她正厌倦了所有正当的娱乐方式。一次无心的未告知主人的借取,让她体味了偷窃的紧张给心灵带来的强大刺激。从这种行为中获取快感,让她无法自拔。她并非此道的行家,第二次游戏的时候就现场被抓。在众人吃惊的眼光里,她以超过所窃物品一百倍的价格对物主做了赔偿,并以此形成了惯例,她去偷,而后主动坦承,并付以高额补偿。及至后来,学生们巴不得她来偷自己的东西,甚而有人请她去偷。鉴于双方的自愿,以及周世泉出资改建了一座科研大楼,校方对此漠然视之。虽说这等劣迹在学生中闻名遐迩,校园网上一年一度校园之花的评选活动里,她的得票率仍然是高居榜首。

在校园网举办的年度新闻人物颁奖典礼上,周雨兰和张克就那么相识了。他知道了她是他贵人的女儿。她相中了他的才貌双全。

在周雨兰的思维里,没有自己需要不需要这种模式。凡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可能。她以为爱也是。很遗憾,人如铁,爱如磁。一块磁铁能吸住一块没有磁性的铁,却永远抓不住背对着自己的另一块磁铁。自己追多远,他便逃多远。唯一的选择是转身放弃,或许能感觉到身后的他对自己原来也有一些留恋。

从张克出海散心的时候起,周雨兰对他就起了疑心,越是找不到证据,她的疑心倒是越重。张克总说她什么事都挂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知道她要做什么,说什么。在她的眼里,张克何尝不是如此?也许言行举止要比她沉稳,可一旦心里有了什么为难的事,也会在情绪上表露无疑。她抓不住他的心,却了解他的背影,跟在他的后边走了那么久,心里想着什么,他的背影上写的一清二楚。

在义满去XZ的那天,父亲在酒店订了一桌饭,一是为着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而是为着张克在公司职位的提升。可是那一顿饭,这两个主角都没有到场。父亲后来给张克打电话,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赶到。父亲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开会。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不曾见过的悲伤。那种悲伤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她都会觉得可怜,可是不知为何,她只感到生气,她恨不得朝他的脸上扇一耳光,将他哀伤的样子打得支离破碎。他凭什么哀伤?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不是刚刚得到了他梦想的职位吗?

从酒店出来,他载着她回家。她打开车上的音响,里面传出了SPECILHILL的优美曲调。她拿起CD盒,看到了印着何清源头像的封面,撇着嘴,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雅,听起古典音乐来了!”

他不满的关掉了音乐,从她的手里夺过CD盒,放回到碟片箱。对他的这种强烈反应,她感觉奇怪,不过她首先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冲他发怒道:“一晚上我都在忍让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要不是我在爸爸面前替你报不平,他才不会放走义满,将位置给你呢!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激?”

张克什么话也没说,但是他的额头,眉头和嘴唇之间的距离改变,已经清楚的映照了他心头的怒火。他在五秒不到的时间里,将高速行驶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轮胎和地面摩擦产生的刺耳呼啸如同他内心的呐喊。

“你做什么?”雨兰惊怒的问他。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下了汽车,走上人行道。步行往前。雨兰下了车,冲他的背影叫道:“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你要什么样,我奉陪到底。”她坐到驾驶座上,怒火难息。她打开了碟片箱,拿出了何清源的专辑,皱紧了眉头。

张克在人行道上走过十棵梧桐树,看到雨兰驾车以一种足够表达她怒气的速度疾驰而去。他再走过两棵树,跳跃起来,飞起一脚踹上树杆,如此反复,将接下来的梧桐各踹了一脚。这并不意味着他在泄愤,而是因为心里觉得轻松。他上高中那时候,有着许多优秀的称号,戴着众多光荣的头衔,更重要的,那时他是自由的。那时每个放学的午后,他就这么对待梧桐,来替补因为紧张的学习而忽略了的体育锻炼。

经过三十棵梧桐,他累了,正好也到了一处公交站点。他在路线指示牌上看到了52路和73路,这意味着他可以选择去音乐学院,在何清源的家门口徘徊一阵,踩一踩从她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以慰藉内心无法消弭的爱恋,或者,他回母亲家去,拜一拜父亲的灵。对目前自己的心态做一下调整。

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等待着52路和73路中的一辆。这个时候,母亲打来了电话。

“我回来了。”母亲说,“你在哪里?今天晚上能到我这里来吗?”

“您现在才从香港回来吗?”他问。他挂了电话,拦了一辆从他面前经过的出租车。十多分钟之后,来到家门口。他开门进去,看到母亲和衣躺在沙发上,光着脚,鞋子却在沙发的背后,他想母亲应该醒了。他把鞋子帮母亲拿到她的脚旁,在边上的沙发里坐下来。

“你应该问我。”母亲说,“我去香港做了什么。”

“去旅游。您自己不这么说过?”他说。

“我也和你说过,我对旅游不感兴趣。”母亲说。

“那您去做什么了?”他问,将面前茶几上母亲的烟盒拿在手里。

母亲收起腿和脚,在沙发上坐端正了说:“我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去了赌场。我到那里是去赌博。”

他呼了一口气,问:“这么说,您今天叫我过来和以往没什么分别!”他笑了笑,这笑容纯粹只是一个表情。他说:“雨兰刚刚跟我说,您最近没去找她拿钱。我还跟她妈妈说,您生活过得很节俭。”

“那是因为我在香港。”母亲说。

“我知道。”他点头,“不过今天您别跟我提钱的事了。我现在想去拜祭父亲。”

他站起身来,往父亲的灵房走去。母亲在背后说:“活人不关心,去关心一个死人!”

他站定,没有回头,说道:“我今天心情不好,我想在父亲灵房里多呆一会儿。”

母亲说:“你过来。今天我没有看你给他烧香的心情。我有话对你说。”

他说:“无论谁对谁错,毕竟父亲已经死了。您不该对他仍然怀有怨恨!”

“你说的没错。”母亲说,“没有谁对谁错。只要他活着,就不错。他活着,就是天天辱骂我,动手打我,躲到随便哪一处角落里,将所有的困苦交给我一个人去承受,我也不会恨他。可是他不但给了我所有的重担,还给了我沉重的不幸,在我的心里狠狠的刺了一刀,一把再也拔不回去的刀。如果叫我不恨他,除非他再给我活过来!我心上的那把刀,才有可能被抽走。”

他转过身,靠近母亲。母亲在流泪。他递给母亲拭泪的纸巾。他说:“您不打算重新找一个人,陪您一起往前走吗?”

母亲说:“我也无法忍受这无休无止的孤独。但是每个人的孤独,都有无法根治的理由。一个心上有伤的人,很难信任一个陌生人靠近自己。我宁愿选择赌博。它能亏损我的,不过是金钱而已。”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他说:“您在香港输了多少?”

母亲说:“原以为会赚一大笔钱的。都是听信了朋友的话。这所房子全抵押进去了。现在一分钱不剩。”

他问:“是多少?”

母亲说:“带利息,一共一百六十万。”

他呼了一口气说:“明天我把钱汇到您帐上。”

母亲问:“这会给你添麻烦吗?”

他回道:“不麻烦。但是我想对您说。”他望着母亲说。

“怎么了?”母亲问,“麻烦的话,这房子我就不要了。靠你们每个月给的钱,在外边租房也很宽松。”

“不是。”他摇头说,“我只是想说,我也并不在乎金钱,相较于令自己的感情受伤而言。”

母亲并未留意他的话。也许就算留意了,也不明白他讲的什么意思。

第十四节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张克进入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边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动过了,连墙上挂的建筑大师皮耳的肖像也歪着脸,显然行窃者以为画框的背后会藏着什么值钱的玩意。他拿起电话,正想报警,忽然想到了雨兰,再检查室内有没有丢失的物品,发现样样齐全。他呼了一口气,坐在自己沙发上,给雨兰拨电话。

雨兰是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他的办公室的。站在他的面前,电话也没放下去。

“是我。”雨兰说,“我可没你厉害。做过的事不留一丝痕迹,也可能是因为我脑子不灵,明明有一些把柄在手里,却无法判断他们能否充当证据。”

“你把电话放下来说。”他说。

“不!”雨兰说,“我要保持这个距离,这是你给我的距离。”

他把电话挂了,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她的旁边,问:“我有一些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你承认了?”她说,“你承认了在我怀疑的事情上确实有一些把柄,对吗?”

“你怀疑的是什么事情?”他说,“我想问的正是这。”

“那好。”雨兰说,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了何清源的CD碟,对他说:“老实说,是不是这个女人?”

“你什么意思?”他问她。

“够冷静的。”雨兰说,“你在外边背着我有了别的女人。我说的对不对?如果你是男人,敢作就要敢认,我说的对不对?”

张克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亏欠的地方,你说出来,我能做的都会尽力去做。你不要把我当成鸡鸣狗盗之辈。做什么事,我不会偷偷摸摸。”

“那你有没有背着我爱上别的女人?”雨兰问。

“还需要我说更多的话吗?”他说,“我现在坐在这里还不够吗?你说什么我听什么,这还不够清楚吗?”

“是的。”雨兰说,“你坐在这里,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让所有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丈夫。如果你自己感觉还不够深刻,我还会跑到你的眼前来吵闹。眼前的一切,足够了,如果仅仅需要说明你是我的丈夫。可是,你能不能让我象你这般轻松的体味一个做妻子的感受?我做的不对,你可以骂我。我惹你了,你应该冲我发火。你的冷静应该让我解读为你的成熟与宽容吗?张克,我是下里巴人,我不需要你的任何风度与品格。”

“我做不到。”张克说,“你让我有一个身为丈夫的感觉,我就会把丈夫这个角色当好。你说我不能让你有做妻子的感觉,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无能为力。”

“是我的问题?”雨兰激动的说,“是我的问题还是CD上这个女人的问题?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相信你了吗?”

“我没让你相信我什么。”张克说,“我已经说过了,我走我的路。我做我的事。你看见什么我就是什么。我没有让你相信我是什么样或者不是什么样。”

“那你的意思,我怀疑你和那女人不清白,你们就真的不清白了?”她问。

“爱怎么想你怎么想。”他说。

“那好。”她说。她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等张克清醒过来,弄明白雨兰的意图是去找何清源的时候,他已经追不上她了。但他仍是一步也没有放松追赶,乘电梯下楼,冲出大厅,再折身下负二层进停车场开车,从香舍路上中环,再走发展大道转至翠柳街三百号,在乐团大院的门口,雨兰的红色跑车果然停在那里。车上是空的。雨兰想必已经进去了。

他直奔排演大厅,刚到门口,就听见雨兰在里边肆无忌惮的辱骂。本为着体现音乐的至善至美而将声音丝毫毕现的音乐大厅,此时也尽职尽责的将她的怨愤、毒辣和猖狂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这个无耻的女人。比起你带给我的痛苦,我现在对你所做的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何清源说,“是我不对。在你面前,我是罪人。可是那个人,我无法放弃。就算忍受强过你所做的一百倍的折磨,那个人,我也不会松手。”

“你这个女人!”雨兰说,“就是把你撕成碎片我也不解恨。”

“住手!”张克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何清源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旁边有一把摔碎了的提琴,而雨兰手里握着一只琴弓,已经对准何清源高高举起,他情急之下大喝一声。

天知晓,雨兰究竟有没有鞭笞琴弓下的仇人的意图。琴弓上的拉丝细而且刚硬,锋利有如刀片,一旦落在人的身上,轻轻一带就能皮开肉绽。她已经把琴弓对准了何清源,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拿起凶器更多的情况下只意味着威胁,毫不犹豫的拔刀便刺,只有心存预谋才干得出来。

雨兰的琴弓朝着何清源刷了下去,就是在张克喊住手的后一秒钟。而且她还朝他狠毒的望了一眼。

何清源举起手来隔挡,然后极其痛苦的叫喊了一声。右手手腕上瞬时血流如注。张克猛冲上前,对准雨兰一个耳光,然后背过身蹲下来,扯掉自己的领带,给何清源包扎伤口。

雨兰本已经扔掉了琴弓,但是张克的那一耳光叫她醒过神来,看到张克包扎伤口,她发了疯似的拽起了他的头发。

这时,有人过来握住了她的双手,紧紧的钳住,叫她不得动弹。

张克回过身来,这人将雨兰交给他,说道:“你们赶紧从这里滚开,在我报警之前。”

张克望了这个人一眼,又紧紧的盯着雨兰,说道:“行,你赶紧带她上医院。”

张克拉着雨兰朝外边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何清源在后边悲苦的声音:“宁愿选择爱你的痛苦,我也不愿意失去你,就算前边是地狱,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无论爱你需要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给!”

张克没有回头,但他作了回答:“放弃吧。爱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不再爱你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走出了门。门自动关上。她低垂着头,任凭泪水滑落。

“你疯了吗?”苏凯半跪在她的面前,声音沉重有力。

她摇着头,说:“我没有办法。我怀了他的孩子。”

第十五节

它是一个园,它是一只飞碟,它是一座建筑。实事求是的说,它是危水火车站。在开往青岛方向HD152次列车的贵宾候车室里,他躺在沙发上,做着足部保健按摩,嘴里啃着一根带有水果口味的绿色大萝卜。他在思考问题,一个于他而言沉重而又严肃的问题,就是如何让自己吸引躺在对面的那位漂亮女孩的注意。他姓花,名雨,近三十岁,穿着高档却又很不规矩的服装,是为休闲装;理着很不整齐却又精神十足的发型,是为小平头,摆出无所在意又心意明晰的姿态,是为我型我酷。

他坚信,只要那女孩朝他这里瞄上一眼,或是瞥,哪怕在无意之间,他也能将他的胸怀饱满的“意”,用一个简单的形体动作精练的表达出去,被她捕捉,以不可忽视的力量撞开她的心扉。太遗憾了,女孩的目光始终以偏离他四十五度的方向注视着地面上一块连花纹也没有的地砖。在她的眼里,这么一个魅力十足的立体倒不如一块灰黑的平面有味道。于是他谋求主动靠近的方案,在心底里滤掉了十多种花招之后,使用了最平凡无奇的那一式,站起身来,仿佛一个贪睡的教师走向他的讲台,一个贪玩的学生走向他的教室,一个刚和丈夫吵了架的妻子走想厨房,只是出于一种应该,他到了她的身边。

他对她说:“能抬一下脚吗?我的硬币滚到你这儿来了。”

她抬了一下脚,并没有看到自己踩到什么玩意,不过他的手还是伸到她落脚的地方捡了捡,然后推开手掌给她看。

“你握着一元钱,到我跟前来表现你的无聊。”她说,“希望我欣赏你吗?”

“如果你欣赏我。”他说,“那只是在取笑一个白痴。但我不是白痴。你若同意我的观点,抬起你另外一只脚。”

她看了他一会儿,这一会儿足够刘翔跨完一百一十米栏。然后翘起腿来放到另外一条膝盖上。她看着他在她原先脚踩的地方去捡硬币。那里本也空无一物,但同样的一只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再摊开来,却是两个硬币。

“我叫花雨。”他将两个硬币都放进了口袋,问,“你呢?”

她笑了笑,说:“从地上捡起来的硬币,就这么放进口袋,你不怕脏?”

“再脏也是钱。”花雨说,“是钱就得放进口袋。你说呢?”

“有脏的钱,也有不脏的钱。”她说,“洁身自爱的人绝不会将肮脏的钱放进口袋。”

花雨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扔在地上,说道:“我本不觉得从地上捡起来的钱是脏的。不过你既然认为它们是脏的,那我就不要了。”

“不要了你也不该扔到地上。”她说。

“那我应该如何?”花雨说。

“应该给我。”她说,“我喜欢脏的钱。”

花雨又从地上拾起了硬币,递到她的面前,她笑着推开他的手,说道:“掉在地上的钱虽然有些灰尘,却只是表面而已。我要的是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脏钱。”

“愿闻其详。”花雨说。

“脏钱有许多种。比如说,做官的收了贿赂,那是脏的,抢劫或偷盗来的,那是脏的,花言巧语骗来的,挟人把柄敲诈勒索,那是脏的。”她说。

“你是做官的?”花雨问。

“不是。”

“你是李冰冰在《天下无贼》里演的那种角色?”花雨问。

“不是。”

“那你还会拿什么样的脏钱?”花雨问。

“我是一个女人。”她说,“一个漂亮的女人。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你说,我能拿什么样的脏钱?”

花雨在她身边坐下,说道:“我有很多钱。多得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但我清楚一点,那些钱都是干净的。我喜欢挣干净的钱。象一条河,不希望清澈的河水从自己身上淌过之后就变臭了。我也不喜欢从我口袋里花出去的钱就成了脏的。”

“那你还呆在我旁边做什么呢?”她说。

“因为我不相信。”花雨说。

“不相信什么?”她问。

“不相信自己。”花雨说。“我不相信我的河底没有淤泥,不相信自己能让所有流过的河水都依旧清净。或者,我倒想看看,我把水弄脏又能怎么样!”

“成交。”她说,“我去青岛,你也去青岛。我们可以在路上完成我们的交易。”

“不。”花雨说,“我想,应该由我来决定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我到格里木去打算在那里建一座酒店。我会做一些实地考察,与一些相关人员开一些必要的会议。所以你要依照我的日程来安排你的时间。我不介意你从现在起就开始进行计时收费。我和你的交易持续到我回来的时候结束。我希望如此,你有意见吗?”

“这不是我希望的样子。”她说,“不过我没意见。”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

“静熙。”她说。

“是真名吗?”他问。

“或许我该说个假名字。”她说,“今天的静熙已经不似从前了。不过,既然一个人决心改变自己的主意完完全全出自自己的内心,那她的改变又能真正的剥掉什么东西去?表象也许不同了,但是,无论此时彼地,我不都还是同一个我吗?”

第十六节

这是一条古老的街道。五十年的古老是一种破旧,五百年的古老则是一种景致。这条街道属于后者。居住在这里的老人们都说,街道两旁的树都已经不再是树,它们在这里浸染了数百年的市井生活,见惯了人世的悲欢离合、荣辱沉浮,和这里一代又一代的居民吹同样的风,淋同样的雨,和人一样,也能感受喜怒哀愁了。

老人们说,那天,何清源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到这里来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大树都是忧伤的。

老人们就坐在自家的门口,日出到日落,打量从这里经过的路人。街道是一个舞台,上演着别人的生活。他们自己也曾是舞者,现在心如止水,安静的观看别人的舞蹈。座下的小凳子是他们唯一的伙伴,陪他们出席每一场由太阳揭幕的演出。

那天,何清源的悲伤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心灵舞步。一步,两步,三步,她从街头走来,走进他们的视线,他们从未曾见过对舞台如此执着、对表演如此认真的演员,她将通彻心扉的哀伤演绎得那样淋漓尽致,深深的震撼了他们久已不曾波动的心湖。

这条老街名为无相,中段处有一口狭长的池塘将之分割成南街和北街,池塘有名,称无名,塘上有拱桥,称无为。无为桥上风景好,南街北街的人都爱来这儿凭栏望水。

何清源走过无为桥,看见一家旅店,招牌上写“不是旅店”,店门口有一石碑,刻着对店名的注释,乃宋人作,文言文,何清源读不太明白,意思大约宾至如归,是家,是归处,不是中途休息的驿所。

何清源在这里住了下来。她不能再拉大提琴了。她的左手被雨兰用琴弓割伤之后,伤口已经弥合,可手指却再也不听使唤,按不住琴弦。食指和中指总是并齐行动,不能分开,而无名指更是完全不听指挥。医生说,手上的神经组织受了损伤,无法医治,要是运气好,可能会慢慢恢复,对一个提琴手来讲,这手是彻底毁了。母亲更懂得生活,她一直以为母亲更了解自己,可是现在,她发现,父亲对她的理解多么深刻和重要。母亲是一种修饰,而父亲是她的根。

母亲反复的追问她怎么受了伤,父亲却什么也没说,看着她的伤口,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伤。母亲气恼她,父亲为她煲汤。她喝着父亲的汤,眼泪直掉进汤里,父亲抚mo她的头发,她躺进父亲怀里哭了起来。

哭虽然哭,可是内心里一直暗暗使劲,决心什么也不对父亲和母亲说。她提出离家独自生活一段时间。母亲不答应。父亲犹豫了一下,却答应了。

母亲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你现在受的伤都不明不白,再出意外了怎么办?

父亲说,不希望你想得太多,不过每个人的心灵都必须有一段单独的历程,我相信你能独立生活,独立思考。

离开家的时候,她背着父母,泣不成声。她现在又想哭。她坐在一张很小的圆桌旁边,试着用左手端举咖啡杯。练习了三四次,她躺到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拼命的哭。

肚子突然一阵剧痛,迫使她停止了哭泣,而将所有的精神都用来抵抗痛苦。她极少生病,怀疑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她不敢再肆意的伤心,尽量的去思想生活中可为之事。她想到了作曲,种花,和老人聊天,听他们讲故事。

疼痛被忍过去了。到了晚上,她去菜市场买菜,还买了学习烹饪的书,她很用心的做菜。菜熟了被摆到电视机前面,她装作还有别人和她一起吃饭一样,从头到尾都很客气的用餐。她吃得很多,吃得感觉有些撑了才住口。她懒得去收碗,给自己倒了杯水,打开了电视。

她不停的换台,以前喜欢看的娱乐节目,现在却觉得非常无聊,明白了低俗的真实含义,即投合了一群无聊之徒的无聊心,亵du了生活中一些厚重的痛苦。她希望自己能找到可以接受的节目,并能从中得到启示,选择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做。

电视里播放省城文化中心广场的竣工仪式。参加仪式的有高官和一位中央领导。这个广场据说是前所未有的精致,博大。不去说那些花坛,雕塑,舞台或是喷泉,单是地上贴的那些砖块,平整细腻,该相同的地方用显微镜也看不出一丝差别,工艺堪比制作手表。一个有洁癖的人如果到这广场上来玩,他会发现他家里的床也没这儿的地干净。各个建筑板块之间的衔接,用肉眼看不出一丝缝隙,让广场看上去就象是天生的一整块。让这广场散发魅力的是它的主题色,黑色。这使广场处处看上去都那么高贵典雅。

高官在广场中央一个凹陷的半圆形露天剧场上讲话,他讲完了那位中央领导接着讲。中央领导讲完之后,主持人邀请广场的设计者上台。何清源看到张克和周雨兰手挽手走到了台上。

这是现场直播。他和雨兰亲密的样子,她觉得很不真实。可那确实是真的。那么她自己是虚假的吗?前后矛盾的现实并存于一个狭小的时空,谁是虚幻的?

张克,多么无耻的人,撒谎的骗子。他的爱,不管对谁是真诚的,同时也对另外一个作了虚假的表演。这样的人,下流。

她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本来想把孩子生下来抚养。什么都离她而去的时候,这孩子却来陪她。她关掉了电视,提上自己的包,不容自己再思考什么,直奔中心医院。失去一切也许比不是安慰的安慰更能令人接受。

第十七节

按周世泉的意思,张克和雨兰是金秘书送他们来省城的。仪式结束,张克让金秘书送雨兰回去。三个人站在银色大轿车的旁边。张克身着笔挺的西装,离车最远,雨兰靠着车门,正准备上车,而金秘书半躬着腰拉开了车门。张克眯起眼,望着远处。雨兰皱起眉头,又惊讶又担心的望着张克。金秘书回过头来看张克,又看看雨兰,慢慢站直了身子。

雨兰问:“你要去哪?”

张克说:“我从来没坐过动车组。我乘火车回去。”

金秘书说:“董事长正在家等着你们。希望你们能尽快回去。”

张克说:“见不见董事长,我要想一想。”

雨兰恼火起来,说:“张克,你什么意思?”

张克说:“我想对你说声感谢。不过我说不出口。一直以来你对我严格要求,致力于把我培养成为一个圣人。我几乎要为你的精神感动,可是现在我看得很清楚,你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多一些当小人的机会。”

雨兰说:“你说我是小人?你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我都原谅了你,你在所有人面前装得光明磊落,我陪你装得若无其事。我一个女人,有这样的胸怀,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是你呢?一点都不知道感激,现在还说我是小人!张克,你不是人。”

张克说:“说的很好。不过,你做得更高明,先把我变成畜生,再骂我不是人。确实,我也觉得,你很了不起。”

金秘书在一旁说:“张总,我觉得您说话有点过了。”

张克说:“没错,一切都是我过分了。话是我说过分了,事也是我做过分了。我很了解你们现在的想法,我是一个无耻的人。不过我要说明一点,一开始我就没想隐瞒这件事情,我是出轨了,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周雨兰,你也这么说过,是不是?你也说结束了,所以在我主动要去跟你父亲坦白的时候,是你拦住我不要再提。现在倒好,你代替我去交代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别人把我当成什么了?”

雨兰说:“要不是你气我,我会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个女人吗?”

金秘书说:“我想,正如张总所说,这是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据我对董事长的了解,他不会为过去了的事情心怀芥蒂,他要是在意的话,也不会让你们一起出来。”

张克说:“你认为这是他的大度吗?金秘书,在我来这里之前,他跟我说,我要代表大风建筑出席这个仪式,所以给我一个改心革面的机会。我倒是想,如果高官不同意大风派代表出席,而市长又没有推荐我,那么他会把我怎么样呢?”

雨兰说:“无论他把你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有心的。只是因为当时在气头上。回去了我会告诉他,是我胡说八道,胡编乱造。”

张克说:“无论他把我怎么样,我都无所谓。让我感到害怕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张克说完转身就走。

金秘书在他身后叫道:“等等。”然后走到他的面前说:“我来的时候,董事长跟我交代了一件事情。”

张克问:“什么事?”

金秘书说:“无论你有多忙,董事长请你答应他下午六点一起去康翠湖钓鱼。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给他带回去。”

张克说:“你放心,我说了坐火车回去。下午六点之前一定会到的。”

雨兰说:“我要和你一起去乘动车组。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我让你失望了,所以你想去找那个女人。”

张克说:“你说的没错。我有这个想法。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人。不过我这样的人,除了你喜欢,别人却不象有你这么好的胃口。”

雨兰说:“这么看来,你是去找过那个女人了。”

张克说:“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但你若是又想去找人家的麻烦,雨兰,别说我事先没警告过你。”

雨兰气极了,脸色变得通红,恨得咬牙切齿,她说:“好,那咱们走着瞧。”

她坐进车内。金秘书叹了一口气,对张克说:“我送你去火车站吧。”

张克说:“我坐地铁过去。”

地铁站在一座商厦的后边,和商厦的地下一层相通。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拦住了西服的两襟,将闪亮的咖啡色领带完全展露出来,冷峻的表情显得思想干脆有力,看上去充满了理性的智慧。他慢慢的朝商厦地下入口走去。雨兰坐在车里,车开得很慢。她从车门旁边的观后镜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口气闷,又想哭。金秘书从车内的观后镜里看了一眼张克,对她说:“他不会回头的。”

“我知道。”她说,“我很傻。金秘书,你以为,他真的是在跟我生气吗?因为我不该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个女人,所以生我的气。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给自己找了一个避开我的理由,然后去找那个女人。”

金秘书说:“如果是他自己在董事长面前坦白,我想他会更容易得到谅解。可是现在不同了,背叛加上欺骗,董事长可能已经完全不信任他了。要不念及他对公司的贡献,可能已经被撵走了。如果之前确实是你拦着他,你现在就应该去跟董事长把这个情况说明一下。被自己尊敬的人误解,谁都会难以接受。”

雨兰摇了摇头说:“你把他看得太简单了。他很了解我的脾气,我说什么,做什么,他有预见的本事。他现在和市长混的很熟,心里面清楚父亲不敢拿他怎么样。他一直认为父亲拿他当牛作马,对父亲早憋着一股怨气。他算计了我,借我的口,正好还父亲一点颜色。一箭双雕。”

第十八节

何清源坐在医院走廊简陋的塑钢椅上,等候医生通知检查。她的旁边坐着一对母女。母亲气质淡雅,偶尔从沉思中抬起头,很恭敬的打量一下周围的人,特别是何清源。女儿天生丽姿,从她的受苦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很不习惯承受痛苦。那母亲跟女儿说何清源的裙子很美,女儿一边尽力适应痛楚,一边盯着何清源露在裙外的双腿,说她的身材比自己好。在何清源的另外一侧坐着一对年轻的爱人。女孩把头埋在男孩的肩膀上,似乎掉着眼泪,男孩怜惜的搂着她的肩膀,说着安慰她的话。

何清源拿出电话,想给母亲打电话,刚拨了号码,又赶紧挂了。她提着自己的包,从座位上起来,快步走出了医院。她找了一家永乐百货,问了张克的办公地址,去那里等了他一会儿,被告知张克不会来公司上班。她问张克从省城回来之后会去哪里。别人看她的相貌气质非同寻常,告诉了她张克的住址。

危水河穿城而过。城里的河段上共有十八座桥,有的古老,形态雅致,情趣十足;有的现代,技术先进,气势慑人。最中心的两座桥年代最为久远,造型相仿,靠西的名为太公桥,靠东的叫外婆桥。两座桥之间,河的南岸,有一大片古老的宅子,其中最著名的是始建于唐代的一座翰林府。这座古老的府邸就是周世泉豪华家宅的核心。以这个核心为基础,周世泉将其周围的房子全买了下来,并按自己的意图,请名家设计,将这方圆近万平方米的区域改建成了一个以中国红为主题色的园林,里面各式各样的建筑既体现了现代建筑技术的高超,又融合了古建筑的精巧细腻。

翰林府坐南朝北,面向危水河。门口一对石麒麟,形态怪异,何清源站在门口,看着这怪模怪样的神兽。看了一会儿,她在左边那个雌兽的脚边坐了下来。不远的前方,宽阔的河面柔波跌荡起伏,偶有游船驶过,破开两道白浪,涛水激上岸来,冲刷着青砖铺就的人行道,灌入十步一方的树坑里。坑里的树很粗壮,抱着树干手抓不着手。往西方向看,太阳象个红灯笼,刚巧挂在太公桥上的一根路灯杆的顶上。天空的云彩丝一样薄,红红白白的色彩,飘飘扬扬的姿态。何清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

翰林府里面,雨兰和张克都已经回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周世泉好象没有生张克的气了,似乎一心想着等下去钓鱼,心情显得很轻松,边吃饭边聊天,当中还说了几句玩笑话。雨兰也没有生气了,也许以为省城那会儿就该忍让一些,所以面上带有几丝愧色。张克很沉静,话说的不少,也不多,笑容不热,也不冷。闵恩素态度和张克几分相似,却仅针对张克。对周世泉根本不理睬,尤其是那些玩笑话,惹得她拿白眼看他。她对雨兰最为亲热和体贴。

饭吃到一半,雨兰突然觉得不舒服。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之后,闵恩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只是觉得粉蒸肉很油腻。张克说菜很好,味道和平常没区别。闵恩素说我也不觉得油腻。周世泉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身体不舒服要赶紧看医生。雨兰说只是今天觉得胃口不好,身体没有不舒服。闵恩素说,我还是陪你去医院看一下。

张克和周世泉去钓鱼的计划没有变。吃完饭,一家人从东院墙的小门里出来,离车库还几米远,周世泉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幽怨的呼叫张克的名字。他看了张克一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到那个女孩身材高挑,容貌娇好,他再看张克,张克对他说:“她就是何清源。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雨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张克对周世泉说:“爸,我们走吧。我没有什么理由要和她再见面。”

周世泉说:“我倒有理由要见见她。而且,我想听听她有什么理由要跑到这里来见你。你去把她叫过来。”

闵恩素说:“算了吧。你不嫌麻烦吗?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倒是想问张克,心里面是不是还喜欢这个女人?”

张克说:“我说过,我和她早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现在根本不想再看见她。”

闵恩素说:“可是我倒看得出来,那个女人对你余情未了。你打算怎么办?”

张克说:“那是她的事情。与我毫不相干。我不会搭理她的。”

闵恩素摇了摇头,问雨兰:“你相信他吗?”

张克看了一眼雨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是没办法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雨兰笑了笑说:“我不会象个白痴一样等着时间来给我证明一切。你现在过去给我扇她三个耳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何清源朝着张克走来,离他约十步远,停下脚步。她看清了他们每个人,也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她对张克说:“我来,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张克回答说:“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你什么都不了解,这里没有人欢迎你------现在的我,也一样。”

何清源眼里泪花闪动。这时候,雨兰突然冲上前去,对着她狠狠的一记耳光,骂道:“不知羞耻的女人,没听见我丈夫的话吗?在这里装纯情,掉几滴眼泪想让人同情你吗?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雨兰本以为何清源会还手,所以害怕的躲闪了一下,但是何清源仅仅是抬起手来,遮护自己的脸。雨兰为了掩饰自己的怯弱,拿出了更大的狠劲,用脚去踹何清源。她没有完全踹在何清源的肚子上。她的高跟鞋早先就嵌进了地砖的漏水眼里,用力不准,恼怒之中又忘记了掌握身体的平衡,结果失去重心,跌在了地上。她和何清源都痛苦的叫喊起来。她叫得更大声。

雨兰很快被送到了医院。何清源先是蹲着,后来歪倒在地上,然后自己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的,走一步,挪一步,慢慢到了最近的门诊,她靠在大门口一辆奔驰的车身上休息,脸上淌着豆大的冷汗。她喘气,想恢复点气力再进去。

那正是周世泉的奔驰车,雨兰被送到这里来之后,身体突然出现了很严重的症状,出血不止,被送进急救室,很快有医生出来通知,她流产了,她的身体需要做全面检查。

何清源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碰见闵恩素,更没有想到连一声招呼都没有,闵恩素上来便给她狠狠一记耳光。周世泉也走了过来,他对何清源说:“就算你真有你现在表演出来的那么痛苦,在我看来,也是活该。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要幸福,却不肯自己付出努力,一心想着假手他人,不惜破坏别人的幸福,损害别人的利益。我不想说你是小人,但你的自私和狭隘已经对我的家人造成了恶毒的伤害。我也不想记你的仇,伤我的人有很多,我只把有人格的人看作仇人。从现在起,远离我和我的家人,在我们都感觉不到你的地方去生活。有句话你要记好,狮子固然不能用爪子去对付蚊子,但是只要打个呵欠,就能让蚊子魂飞魄散。”

张克跟在周世泉后边,他补充说:“你真的不应该出现,你太自私了。”

探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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