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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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飘

第六十九节

在安排了那个无奈的约定之后,义满怅然若失,然后不自觉想起了何清源的琴声,那忧伤的旋律在心中袅袅升起,由轻淡到浓重。他突然想到在永乐商厦里,他曾经为张克打过一个店员,是因为张克在那里寻找何清源的专辑。他驾着车,在路上调头,直奔向那里。

到了商厦,随便遇一店员,吩咐他去把那个专柜经理叫到楼上办公室,然后他自己先进了办公室,脱了鞋,躺在沙发上等。

专柜经理知道这小老总的脾气不好,怠慢不得,三分钟不到就上跟前侯着来了,也不知道什么事,诚惶诚恐。

义满见他来了,坐了起来,在沙发前的茶桌上给他沏茶。

“来,过来喝茶。”义满说。

专柜经理心怀忐忑,但终也是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来,义满给他倒满了杯子,送到他的面前。

“想和你聊聊。”义满说,“心情不好,没人说话,找不到和谁说话。”

“您还闷啊!”专柜经理说,“您那么有钱,想干什么不成?怎么还会闷?”

“怎么就不能闷了?”义满用放肆的情绪跟他说,“我难道就不是人?”

“瞧您说的。”专柜经理说,“您当然是人。”

“你骂我?”义满说,“你小子敢骂我?”

看着经理紧张得不行,他笑了,说:“开个玩笑。来,喝茶。”

他自己喝上了一杯,然后说:“叫你来,是为何清源。我听说你比较了解她。想听听你说说,她风光璀璨的过去。对了,你还有她的光盘吗?去拿过来,我们边放边聊。”

可是专柜经理却说:“您想了解何清源的过去,您可找错人了,在您认识的人中,最了解她过去的人,可不是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义满问。

“因为,我不知道您的意思。”经理说,“说到头里,这还是您的家事呢,您找我打听,您叫我怎么说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义满说,“你讲的什么屁话?我叫你跟我讲讲以前,她的琴拉的到底有多好,到底有多出色迷人,你跟我讲的什么,我完全不懂。”

“您的意思是,您喜欢听何清源的琴曲?”

“你这不给我废话吗?”他放下茶杯,突然一激灵,问:“你刚是不是说,何清源跟我的家里的一人认识?”

“您什么都不知道吗?”经理说,“以前张总跟我去要何清源的光盘,您不是知道的?”

“那不是偶然的事?”义满说,“你的意思是,在那之前,何清源就和张总认识?”

“这事,我不方便多说。”经理说,“这是您的家事。”

义满额头开始冒汗,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跟经理说:“少给我遮遮掩掩,赶紧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字不许漏。说明白了,我不怪你,要是敢一句不清不楚,我周义满叫你好看。”

经理喝了一口茶,开始跟他讲事情的始末,第一句便叫他瘫软如泥,经理说:“先从您的姐姐割伤何清源的手腕说起。”

一壶水已经烧干,经理自己跑去换了一壶来。义满仰躺在沙发上,泪流满面。房间里十分安静,又一壶水已经烧干。义满突然坐直身子,说:“我做了一件傻事。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不断的跟我讲,不要见那个人了,不想见那个人了。一定是因为她知道了拿着锁扣项链的人是谁。她不想见到他。”

在小花苑酒店,见到张克以后,何清源并没有立即转身便走。她自己将此解释给张克听,说:“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任何满含了情绪的行为出现我们身上,看起来都会显得可笑。”

他们叫了茶,他们对话。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是为爱痴狂的人。”张克说。

她摇了摇头,说:“我只是不懂,义满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不在乎这条项链?”张克问。

“因为是你。”她回答。

“若不是我,又待如何?”他问。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她说。但她心底被这句话触动了。

她问:“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决定不再见你了。”张克说。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他只想到你是我要找的拿着项链的人。也许,你在他面前还深刻的做了表演。”

“如果,你爱他,你为什么要找这个拿项链的人?如果他爱你,为什么他要拱手相让于一个就算是做了表演的深刻爱你的人?”张克说。

“算了。我不想跟你多说。”她说,“你不可能理解他,更无法理解我。”

“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张克说,“只要告诉你,你们不可能在一起。请尊重你们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现实,你们彼此并非真爱对方。”

“在不在一起并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想在一起。爱还是不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想爱他。”

“我并不想告诉你,我有多了解义满。”张克说,“这当中,是爱或者是恨,都与结果无关。当然,爱,自然是好一点,所以我选择沉默。义满,不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你,我也不想主动告诉他,我是一个你多么憎恨的人。他是带着爱离开的。难道你希望他带着恨的痛苦离开吗?”

“其实刚刚那句话你说对了,我也表示认同。你说我们彼此并没有爱着对方。”她说,“所以,你也别告诉我,他会带着爱的幸福离开,亦或者带着多大的痛苦离开。”

“是的。你没有爱着他,他也没有爱着你。你对他的留恋,是因为你想爱他,而他对你抱有的情怀亦复如此,你比我了解的更细腻精确。可是,那仅仅是对你们而言。”他说,“他若恨,恨的人是我,我说他爱,爱的也是我。他不知道我是伤害你的人,他只知道,我是他哥!”

“你说什么?”她受了惊吓。

“我说,我是他哥。”他说。

于是,在义满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时候,何清源正摇摇晃晃走出门去。他俩撞到了一起,他拉住她,她却奋力的挣脱,也不看他一眼,只想逃开。他理解她,他让她逃了。然后他看到张克也出来。他扯住他就开始打,发了疯,乱打。张克丝毫不抵抗,给他打,倒在地上,流血也不抵抗,还是保安见到这模样才过来制止义满。

张克对把他拉起身的保安说:“不要报警。”

他走到花坛边坐下,义满也坐在那里喘气。

“你凭什么来见她?”义满说,“你知道不知道是她?我问你,你拿着你的狗屎项链,知不知道要找的人就是她,是何清源,你知不知道?”

张克答了一句:“知道。”

然后义满又起身将他拽起来开始暴打。他已经没力了。打的没力,被打的更是。

两个人又坐到花坛上歇息。

“哥,我问你一句话,”义满说,“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吧。”张克说。

“你有多久没见过何清源了?”义满问。

“四年。”

“何清源有个孩子,三岁半。”义满说,“那孩子我见过,长的象你。”

“你说什么?她有个孩子?”张克站了起来,抓住义满的肩膀,“你说那孩子长的像我?”

义满怒吼着站起来:“你激动什么?那孩子死了,两个月前一场大火他被烧死了。你还激动什么?你说你还激动什么?”

他又一拳头砸在张克鼻梁上。

“这一拳我是替我姐打的。”他说,“再见。”

第七十节

周白,这是周雨来给小桔灯取的名字。她带着他来了新加坡,在一家酒店住了下来。

她和他本来少真情,却一心要照顾好他,这为难的事情没少犯。后来她在离海不远的地方看中了一处房子,买了下来,和周白搬了进去,又请了一个佣人,来照顾自己和小白的日常生活。

因为无聊,她不断的装修房子,倒是爱上了室内设计这个课题。除此之外,她也用读书来打发时间,在晚上休息之前,她会躺在沙发上,给小白念书听。

小白肯叫她妈妈了,那一刻,她泪流满面。日子一天天过去,约半年之后。她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张克身患绝症。盼见她一面。

得知此事,她心如刀绞。带着小白回了危水。来机场接她的是义满。

义满一把将小白抱在怀里,然后和她并肩走出机场。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通关处,两名警察正等着她。没容她作任何解释,将她铐起来带上了警车。

义满带着小白,一路狂驰,一直到危水市皮克斯乐园门口。在那里,张克和何清源正等着他。

他俩从义满手里接过小桔灯。那天,三个人在皮克斯乐园玩到很晚,最后玩的是摩天轮。

在摩天轮上,张克睡着了。之后,他再也没有醒来。

雨兰入狱之前,请准给张克扫墓。他的墓碑前,她泪流满面。

一年之后,义满和何清源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第七十一节

我们再来说说这以前发生的事情。读者可以当探花刀没耍过第七十节和当前的三句话。就是前面两句和现在这句。

张克被义满痛打之后,他跑到一喷泉池边去洗点点血迹。流过鼻血的人都知道,要是鼻子没好彻底,这一洗,反倒是叫血又活泛了。张克的鼻血止不住的流。附近没有医院。眼见得他把一池喷泉水都搞得色彩壮烈,一和尚过来了。

“施主,我们有缘。”和尚说完这句话,握住他的手,一拉一扯一捏,劲道用的叫张克是莫名其妙的受用,还没回过神,这鼻子倒是安分了。

“谢谢师傅。”张克说,因为疲惫,他也坐在地上,懒的起来。

“不要叫师傅。”和尚说,“老衲俗家姓唐,你叫我唐僧好了。”

“这法号很奇怪。”张克说。

“很有名是吧?”唐僧说,“老衲什么都能看破,独名声一事,魂牵梦萦,缠绕不绝。叫老衲不得安生精修。罪过罪过。”

“唐僧师傅,你刚说我们有缘。我确也觉得如此。”张克说,“你是哪家寺庙的和尚,不如帮忙引渡鄙人,鄙人正有出家之欲,可巧师傅你就来了。”

“你要做和尚么?”唐僧问。

“人活着实在了无生趣。这也不对劲,那也意境阑珊。生不得意,死又不当。出家做和尚岂不正好是给我这种人备的后路?”

“施主此言恰如放屁。”唐僧说,“要知道,若是看破红尘,心中佛相自生,入不入庙,光不光头,都是虚像。少林方丈释永信都出来搞买卖,你又何必一定要入佛门信佛祖?你心中有佛,凡间俗象皆可为。前段时间我上网,看到一些网民把我们和尚玩手机,玩电脑游戏,开宝来泡妞的图片传到论坛里,说和尚不守清规,实在是对我们和尚高深的精神修为和入化境界的误解。罪过罪过!”

张克还想说什么,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老衲赶着参加一个佛教信息化的峰会。不多说了,有事联系我。”

张克看名片上写的是朝霞山如意庙电脑信息部网络工程科TIO兼B2C专员------唐僧。和尚都活得如此精彩,他怎么就觉得生命无味,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上了自己的宝马车,开往回家的路。到了家门口,才知道自己的尊容叫母亲见了未免让母亲操心,又折返去了公司。

在公司所驻写字楼门口,他给保安拦住了,他拿出了自己的证件,保安看了一下,很惊讶,说:“张总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我没认出来。您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没有,谢谢!”张克朝电梯走过去,保安抢着帮他按了电梯。电梯没来,保安说:“真的对不起,您有事尽管说,我别的本事没有,打架的身板那是天生的。”

张克说,谢谢。

“叮当”一生,电梯到了,张克进电梯,保安在外面喊道:“我帮您叫个护士。”

张克没来得及拒绝,电梯门轻轻一声“哐当”,关上了。

护士姓乔,上来的时候,张克正给自己冲咖啡。

“您好。我是这条街道上伯仁诊所的护士,您下面那保安叫我来的。我姓乔。”开门的时候,乔护士说。

“其实我不需要。不过你不介意,可以进来喝杯咖啡。”他说。

“您这脸都伤成这样了,淤血全堆脸上了,要不擦点药消炎,搁明早上您起来看,全都会肿起来。而且好长时间不会消。”乔护士说,“您希望是这样吗?”

他撇撇嘴,点点头,把门给她拉开。她进了门。在客厅里,她给他上药,动作很轻,很慢。这个陌生的女孩,送过来的这份温暖,如此清晰和完整。这是他几年来从未曾体验过的感受。这种真情关怀令他非常感动和满足。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什么能够比此刻更珍贵难得?它就在眼前,它尽在掌握,可是,它为什么又偏偏不如那叫人产生痛苦的眷念更为强势?仅仅是因为它象昙花,象极了一现而逝的芬芳,便不足深刻铭记,便叫人与其去追寻那完全有可能仅剩痛苦泥淖的鲜花盛开之地?与其舍弃这完全有可能在忘记虚无的追逐而尽心尽力的把握之后便可绽放为一片鲜花之地的昙花钵?“以为”是一种魔力,让“可能”看上去在更具实力的“存在”面前永远那么美。

他想到了从前,海上的那次,同现在是类似的。

有什么不同的呢?冲着自己现在这份感受,他完全有理由去拥抱乔护士。可他不会这么做。有什么不同呢?那一次,“可能”与存在统一了。而这次,“可能”针对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不同,是他无法忘怀的心思不纯的要命根源。

心思不纯,即便同样的人,也不会再有同样的故事。

第七十二节

周义满向周世泉提出,召集一次董事会会议,其目的是希望自己来担任大风建筑的总经理。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周世泉坐在自家花园里的一处水塘边钓鱼。义满蹲在他旁边,往池子里洒酒米。

“您这话什么意思?”义满问。

“我知道你跟张克讲兄弟情义。”周世泉说,“可是够了,无论是那些跟张克一起奋斗过的大风的功臣,还是你这个有情有义的,我的儿子,我给你们的面子,已经给够了。”

“您的意思是,您知道现在大风的总经理郭红根,一直在卖单给张克公司做?”义满问。

“有什么事瞒得了我?”周世泉说,“观兰疗养院那单,本来就是我交给郭红根,让他看着办的。哪知道捣鼓来捣鼓去,弄到你手上去了?他张克要真有能耐,这么长时间,也该站稳脚跟了。所以,郭红根,我要换下来。现在全球金融危机,搁哪的钱都不好赚。你也得替自己考虑考虑了,钱要往自己口袋里装,才是硬道理。你要去大风,无非从哪里得了我漏的口风。想继续照顾张克是不是?永乐的未来,是LED,你要一心一意把那个和蓝桃花合作的工厂做好,现在你可是工厂唯一的CEO。我正谋划,不久的将来,将蓝桃花踢出去,由永乐独资经营。”

“你猜错了。”义满说,“这回我和您的想法是一致,您是要换下郭红根,我也是这么想。那么希望您提早召开董事会会议,将决议尽早执行。我不会让张克再从永乐得到一滴油水。”

“你的态度,叫我难以相信啊!”周世泉笑望着义满。

“鱼咬钩了。”义满提醒父亲,“我还有个要求,您换下了郭红根,得另派个重要职位给他。”

“为什么?”周世泉问。

“因为我还有许多求着他帮忙的地方。”义满说,“而且,我也不想叫人猜想我的意图,所以,您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更高的职位,他在大风建筑的权力一定要给他架空,只留下给我提供咨询的空间。”

周世泉严肃的点了点头说:“很早以前,韩经理就跟我讲,你具有在商界打滚的超常潜质。看来,他一点都没看错。”

“很多事情,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只是不屑。”义满说,“我如果要玩,谁都能被我玩下去!”

周世泉邹着眉头说:“这种境界,倒不是我希望你沉入的。因为,人到底,是做人,做事,也是为了好好的做人。所以,感情不能忽略,如香港电视剧里常说的,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要是想开心就开心。”义满说,“那只要傻子才做的到。”

“不说这些了。”周世泉说,“你的生日马上就到了。你准备怎么庆祝?”

“今天几号?”义满边问边将手机掏出来看。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很特别的生日礼物。”周世泉笑着说,“你猜猜看,看你能不能想的到!”

“保时捷还是法拉利?”义满又往池子里洒了一把酒米。

“你又不是没有车开。”周世泉说,“你老爸我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你不喜欢车,我送你车做什么?当然是拣你喜欢的东西送。”

“画?”义满说:“一个少女,在风里头发飞扬,好象还有海水,目光望向远方。她的眼神很特别,很深邃,很坚毅。是不是这幅?”

“不是。”周世泉摇头。

“那是达芬奇还是毕加索的呢?或者是梵高的麦田?”义满说。

“我可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周世泉说,“虽然你喜欢画,可是你要知道,我讨厌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那会妨碍你取得成功。男人的热情应该释放出来,你应该渴望和追求成功,不是对伤痛充满迷恋。我知道你对情感上的不幸难以释怀,甚至对自怜带来的一种精神充实上了瘾,这种充实是虚假的,因此我特意选了那样一件礼物,它会告诉你,一个男人应该拥有什么样的精神意志!”

“什么啊?说了那么多废话!”义满说。

“藏獒!”周世泉说,“我记得你是喜欢藏獒的。你说它忠实,勇敢,纯真而永不背叛。”

义满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哪?”

“花了两百多万。”周世泉说,“过两天才会到,从青海玉树空运过来的。”

第七十三节

乡华士广场有一条步行街,专卖世界知名品牌的衣服和提包,饰品以及化妆品。杜克兰每天都会利用课余时间跑到这路口来拉琴。一来可以检验自己的技艺,二来可以挣点小钱,补贴生活开销。他来自长江边上一座贫瘠的小镇,一年前考入危水市音乐学院,学习作曲。他喜欢小提琴。

他的头发很长,很柔顺,洗的很干净,光泽黑亮。他的皮肤古铜色,可是双手却白净。他的小提琴很旧,音色却非同一般。

他地方选错了,注定挣不了钱。来这逛街的人都是年轻人,很容易接受他这种个性张扬的表演,对其免费提供的精神享受丝毫不觉得可贵。即有欣赏其声音者,或是拜其清丽之风格者,又羞于上前来给他投币,以免辱杀其晋唐之风。

可是他也不换地方。因为他自己也面皮薄,去别的地方,被那些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眼光瞅得全身不自在,无法全身心投入于琴弓的拉扯,以致技艺得不到提升,倒不如就立在这少男少女的五颜六色之中,取一点飘飘然的激情,让灵感的迸发来的更频繁一些。

有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娴静。人的静,不在于身体动还是不动。有的人,即使身体在动,也能将内心一种静谧的安宁体现出来。这个女人便是如此。她坐在离杜克兰最近的一条长椅上,即便时而东张西望,时而摇手晃脚,杜克兰却能分辨出来,她是最安静的一个听众,比那些站在他面前垂首顿足连眼神也不晃一下的俊男靓女安静多去了。

他放下提琴的时候,她走了过来,微笑着对他说:“我想拉你的琴!”

“你也会?”他用不信的口吻问她,然而他望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的色彩。他把琴递给她。

她接过琴,搁在肩上,连身姿也没调整,不在乎站在哪,不在乎面朝什么,开始拉了起来。

她拉的曲子杜克兰没有听过。曲子很忧伤,很美。象犀利哥第一次看到杰克逊的舞姿所受的那种震撼,杜克兰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拉完了,呆呆的站着不动,傻笑了一会儿,慢慢朝步行街外面走。杜克兰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在她后边,也不敢靠得太近。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跟着她去哪里?无论是在哪里,有什么结果?不管这条路走多远,能否有终点,他都要原路返回,这跟随,有什么意义呢?

他背着他的提琴,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并不笔直,却走得端庄;她并非款款而行,却婷婷袅袅,婀娜多姿。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朗朗的手指按在钢琴键上,发扬出了一个音符,敲击着他的心胸。

他跟着她走过两三条宽阔的主干道,又走过几条狭窄的巷道,还走过一条没修好的不怎么宽敞的马路,在那里,有一辆拉着一车李子的三轮车颠簸的驶过,从车上落下了三四颗李子,滚到因为施工形成的一个泥水坑中。令杜克兰没有想到的是,她去泥水坑里将那些李子拣了起来,在自己的衣襟上简单擦拭了一下,便往嘴里送去。

杜克兰跑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从她手里将李子夺了去,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他看着她,看得他心里由酸到痛。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即没有因为吃这不干净的东西觉得羞耻,也没有因为被人阻止而生气,而是一副好奇的神情,反倒是觉得他很有趣,问:“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他问:“你很饿吗?”

她说:“你有东西给我吃吗?”

他转头看到不远处有家小餐馆,指着那跟她说:“我们去那里吃。”

“没有钱。去不了。”她说。

“我有钱。”他说,“我请你。”

“谢谢你。”她跟着他来到餐馆。

他替她点了一盘小炒肉,一碗红烧牛肉,一盘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他自己不饿,只喝着饭前备好的麦茶。

她一口一口的吃,慢慢的吃,明明是饿着,却跟不饿似的悠闲。他想跟她说话,却怕打搅她的那份娴静。

吃完饭,结了账,他问她住哪里。她说观兰。他说,我送你回去。她说,好。可是到了观兰,她却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时间已经晚了,他说,你找不着地了,去我那里,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在校外租了个小屋,你去我小屋,我回学校去睡。她说,好。

第七十四节

从音乐学院南门出来,有一道坡,坡边是一大片原住民盖的五六层高的小楼,出租给各式样的商贩、小公司职员和学校的学生居住。杜克兰租的小屋在一处靠近红树林的上了年头的院子里。院子里除了杜克兰,有一对学生情侣住在正房的二楼,两个捣鼓流行音乐的酷哥住一楼。一对在南门口出租光碟和书籍的中年夫妇,住在杜克兰对面的小屋。院子中央有一蓄水池,杜克兰搬进来之前,里边被人扔进了许多易拉罐塑胶袋之类的垃圾。杜克兰把水池弄干净了,在里边倒了半池水,买了四条红鲤鱼放里边养着。但是没过两天,这水池里的鱼就不见了,水池也被对面那对夫妇用来清洗衣服。一楼搞音乐的其中一个帅哥跟杜克兰说,鱼被那租光盘的拿去红烧了。

杜克兰骂了句红烧他老木,就没计较了。

杜克兰带着何清源进了小屋,请何清源随便坐。屋子里除了普通的生活家什,剩下的就是乐器和乐谱书籍。何清源看见了床头上有一只黑管,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看见一根横笛,拿起来看了看,也放回去,然后打量了一圈屋子,没见到椅子,便在床边坐下来。杜克兰把小提琴从肩上取下来放到衣柜里,绕过床,把唯一的一扇窗子推开。树林的风吹进来,吹起了屋子里放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上面是杜克兰灵感突发时写的一些曲子。何清源拾起一张来看,看了一下,笑了笑,又拾起一张来看,还是笑。她弯腰将地上散落的杜克兰从不收拾的稿纸拾了起来,放在身边,杜克兰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拿出薄薄一叠稿纸来递给她,说:这是完成的作品。她接过来,也放在身边。

“你要喝点什么?我出去买。”他说。

她静静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象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依旧保持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拿起他的稿纸看。

他出了门,在水果摊上买了一斤红李和两斤仙桃给她提了回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哪里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

他说,不是看你对音乐这么专业,我以为你是脑子不好使的那种人。

她笑了笑说,脑子不好使没有关系,心好使就成。

他说,你是故意不想回去,所以装着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说,我真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我记不得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恰巧在路边听见了你的琴声,我觉着,即使什么也不去做,我知道,我是活着的。我就是我。

他说,我不带你来,你晚上睡哪?

她平静自然的说,马路边啊。

他说,你开什么玩笑。

她捋了下自己的发梢,说,这又怎样?你现在若觉得有任何不便,我便出去,只是要将你这乐谱带着。

他说,怪不得你忘记了家在哪,你对回家都根本不在乎。

他跟她打了招呼,就去了学校。她在他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有个人过来了,是苏凯。杜克兰是苏凯的学生。

苏凯带着何清源回到了那栋别墅。

第七十五节

“你实在不是个可爱的男人。”周义满说。

“你也不是。”张克说。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话。”周义满说,“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跟踪我到这里?”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张克说。

“我怎么知道?我不在问你么?”周义满说。

“你不用做那套。”张克说,“停止你现在做的那一套。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恨,这不是属于你的感情。淡定一些。”

“马上在我眼前消失。”周义满抬头看了看表说,“马上就到十一点了,我等的人就要到了。我不想她来到这里,看见你,更不想因此让她误会我还跟你这个王八蛋呆在一起。”

“你在商场混的不够。”张克说,“我如果有心做战,你根本不是对手。你要真能达到可以打败我的那种境界,在任何问题上,都不要用感情去指导思维。我到这里来,看到你的第一眼,想到的是什么?这种巧合,只有一个人能促成。我在推测,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她同时约了我们。她意图是什么?以上是我的想法,不同于你把这种巧合当做我跟踪你的幼稚思维。”

“我为什么要想这么复杂?”周义满说,“我就是简单得象个傻子如何,只要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我就坚信自己,只有赢,没有输。”

“她已经来了。”张克看着门口说。

周义满回头,就看到了何清源。

“心碎了,碎片还在,还能一点点拼还原,即使有伤痕,也能算做一种美。”何清源说,“可是,心烂了,还等什么?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她笑了笑继续说:“张克,我问你,你愿意娶我吗?”

张克听了这句话,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跪到了地上。

“用不着这么激动。”何清源说,“我还想问,周义满,你愿意娶我吗?”

“除了我,你嫁给谁?除了我,你不能嫁给任何人。”周义满说。

“那得上天说了算。”何清源说,“我这里有一个硬币,我把它抛到空中。如果落下来,数字在上面,我选义满,如果牡丹在上面,我选张克。如果它卡在哪个缝眼里头,立着,我就自己一个人过这辈子。”

张克看了周义满一眼,说:“这是你的决定,我同意。”

周义满说:“我不同意。”

何清源说:“不同意就是弃权,那么,如果数字在上面,我也自己一个人过这辈子。”

周义满说:“好,我同意。”

何清源将硬币抛了起来,硬币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板上,朝前滚去。何清源跟着跑过去,她用食指和拇指从地上夹起硬币,保持姿势走过来,将硬币放在了桌上。

数字在上。何清源笑了,周义满哭了,张克沉默。

从香榭茶座出来,张克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汽车。他靠在车门上,感觉到身体的刺痛。他蹲下身子,手撑着地,等到痛苦减轻了一些,他上了车。他伏在方向盘上哭泣。一位拿着毛刷的老者走过来,敲他的车窗,示意给他擦车,讨点钱花。他抹干了眼泪,下去将老者请上了车。

“您陪我说说话。”张克说,“我给您一百块钱。”

衣着寒碜的老者自然料想不到他遇见的这位贵气的中年人竟然会这这么客气的招待他,可是倒也不羞涩和怯弱,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微笑,大方的上了车。

“您这一生是这么过的?”张可问,“现在这样窘迫,是因为年轻时候懒于学习,中年时期缺少奋斗,还是临近晚年勤于花销了?”

“人生!”老者说,“人生我不懂,我只懂人。”

“那您跟我说说,人是什么?”

“人要吃喝拉撒。”老者说,“每个人都一样。有钱人最有福了,不用担心这些。所以你们有钱人应该是最快乐的。”

“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张克说,“我非但不快乐,我比你还要痛苦万倍。”

“有钱人一般都不快活。”老者说,“这个是很奇怪的事情。你有什么不快活的事情?”

“没有什么不快活的事情。这是不快活的命运。”张克说,“知道我为什么叫您上车吗?”

老者摇头。

“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高兴。”张克说,“我想看看,一个人快活是什么样子?如果你真的认为,有钱就有福,就会快乐,那我满足你,我还想看看,这世界上,一个快活的人是什么样子。”

“你有钱,你为什么不让你自己快活?”老者问。

“让自己快活?让?这个‘让’,太费力,即便快活到了,人却已疲惫了。那是真快活吗?”张克笑道,“况且,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快活,如果一个人,什么都能得到满足才算快活的话,那我现在心里头只剩有一个yu望。”

“一个yu望?”老者问,“那你应该是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得到快活的人啊!”

“是的。”张克说,“只可惜,我这唯一的yu望,是让自己受苦,痛苦来得越猛烈越好!”

第七十六节

周义满和清源两人手牵着手走出茶座。义满把握着何清源的手的手抬起来看了看,然后使点劲捏了捏,微笑的望着她。

“有什么难的呢?”她说,“两个人走到一起好像很容易啊。”

“是啊。”义满说,“不就是一只硬币的正反两面么?它落了下来,注定会有一面朝上的。老天定了是属于你我的缘分,就这么简单。”

“可是,老天定了那么多的缘分,你说,为什么那么多的牵手却依旧艰难?”

义满笑了,说:“我在生意场上,有一次,被一个大公司的CEO培训了一课。他说了一个猎人开枪打鸟的事。猎人遇见了鸟儿,这是缘分,可是总要先瞄准,再开枪。他说,不能这样,如果要抢占市场,得先开枪,后瞄准。先开枪,你才知道怎么去瞄准。先开枪,才不会让你与鸟儿的缘分在瞄准中错过。”

“这不是好的思想。”清源说。

“但是管用。”义满说,“应该提倡。”

“用它来谈感情,差太远。”清源说,“每个人,都只有一颗真心,好比猎人抢膛里只有一颗子弹。你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即使瞄准了,也不敢开枪。”义满说,“缘分到了,也不敢贸然牵手。这便是这难以美满的缘故吧,宁肯在错过之后嗟叹!也怕一颗真心空付东流。”

“还是你说的对。”清源说,“其实,当两个人都想牵手的时候,何须顾虑那么多,即便时机确实未到,先牵了去承受那些问题,和解决了那些问题再去牵,付出的都是同样多的精力。而至于哪一种走得更长远一些,却是本身的缘分决定的,不在于先牵了手的一时痛快引发的罪责吧?”

“世界是丰富的,变换多姿的,再强悍冷静的理智也不能帮情感的生与灭做决策。”义满说,“我倒是想,即便如你所说,每个猎人都只有一颗子弹在枪膛里,可是如我们这样的,又是如何呢?我的枪早已空膛,而你呢?一只已被射落的雁,却落在了我回家的路上,为我救拾。”

“我们现在去哪?”清源问。

“你想去哪?”义满反问。

“我想在这城里到处逛逛。”她说。

“好!”他回答。

“你会觉得这样无聊么?”她说,“你本是生意场的忙人,可是要把时间花在没有一点意义的事情上,本是贵比黄金的时间,却好像是因为闲得无聊要来打发一样的。这样你觉得别扭吗?”

“不。”他说,“跟你呆在一起,我觉得每一秒都价值非凡,千金不换。”

“我听着怎么觉得俗?”她笑。

“俗,才是硬道理。”

两个人架着车来到市东郊元山风景区。下了车,在景区门口的一处凉亭里坐下。

“你会下棋么?”清源看着旁边不远处两老人坐着下棋。

“不会下棋。”义满说,“但我欣赏会下象棋的人。”

“我也是。”清源说,“不如我俩都学下棋吧。”

“都不会下。”义满说,“学来做什么?”

“我们结了婚,每天在一起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吧!”清源说,“如果你只是画画,我只是拉琴,岂不还是孤零零的两个人?”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义满说,“我并不希望我们的婚姻一定要脱离俗世之外。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众人面前炫示我们的庆典?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阻碍,我想我们可以坚强面对,无论是谁,都该来为我们庆祝,它既是我俩的幸福,也是给别人带去喜悦的众人的幸福,没有人不可以在我们玫瑰步道两旁欢乐,没有人不可以在内心地处为我们祝福。不是这样吗?”

“这些于你我何用?”清源说,“二人的世界清静也繁华,我很满足。不想再平添其他纷扰。”

“你不是说想下棋吗?”义满说,“人生如棋,但不是你和我下,使我们一起,与这个世界来下一局。现在这局棋,下一步要走的是,带你去我家,拜见爸妈他们。”

“我很奇怪,你有这种想法,”原先俩人叫了两杯凉茶,清源很悠闲的一口一口品尝,但是现在她仿佛有什么堵在了嗓子眼一般,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又吐了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不是重要。只是,”义满想解释,但是清源截断他的话说:“我并不想生气,我以为我的心态面对任何事情都足以保持波澜不惊。好了,我还是不生气。我淡淡的问你一句,既然是不那么重要,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有想过我办得到吗?就算我没有任何的尊严,你有想过你的爸爸妈妈会持什么态度?他们能接受我吗?如果你现在算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我现在清醒的提醒你一句,完全不可能。我不想你因为介意一道伤疤,是的,这就是你的心底意识,你在意这道丑陋的疤痕,是吗?可是它治愈不了,揭开了就会一直流血。比丑陋更可怕的是干涸!”

“你想到哪里去了?”义满眉头邹起来了,“我是这样的意思吗?我真没有想到你说过这些。凭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的决定,是因为我脑子里面装着那些不堪的东西?对不起,我也不想用这些质问的语气和你说话,但是我不想你误解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只在乎你,除了你之外,世界上其他一切东西我并不介意。无论是直是曲,是好是坏!”

“不问我的感受,这就是你在乎我的方式么?”清源说。

“行了,我向来自由无忌。”义满说,“我也从来没有伤害过哪个人的感受。我用不着刻意在乎,我的天性和习惯可以确保我无拘无束的言行伤害不了谁的感受。我有这样的自信。”

“你的想法很可怕。”清源说,“这会妨碍你谦让和谅解,生活中这两点很重要。”

“你应该相信我的心胸。”义满说,“我也许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但我更不在乎自己的。谦让和谅解的意义对我来说,太狭隘和小气了。你不能排除有些人知道谦让的美名能让他们得到更多而装饰了心胸,知道谅解能让他们自己侵入更深而掩饰了动机。”

“你说的我办不到。”清源说。

“努力尝试一下。”义满说。

“别再说了。”清源说。然后她低头不再语言。她内心的难过,象一株着了霜冻的麦子,寒冷的样子那么明显。

探花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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