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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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2.恰似你的温柔

第六十二节

爱过的人,你已不再拥有,在茫茫人世中漂浮,总有倏忽而来的尘埃,触碰你的衣角,伸手掸拭的那瞬间,心灵便全无理由的痛了起来,这,恰似那种温柔,叫你忍不住泪流。

舞台搭在小学校园里,在两棵杨树之间,一张水泥乒乓球桌上。杨树上系满彩色气球,一条横幅连着两棵杨树,上面写着:著名大提琴演奏家何清源小姐个人演奏会。何清源过来的时候,义满正在舞台下面摆凳子。那些凳子摆满了大半个操场,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人都没有,你何必?”何清源说。

“我要把它摆满。我心里有这么多。”义满说。

“不用了。”何清源说,“够了,你坐在下面听。我能感觉到,全世界的人都在当我的观众。”

义满笑了,然后更起劲的去布置凳子。何清源看着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她抱着提琴,慢慢的走到台上,坐下来,远远的望着认真的义满。这时节,脐橙花的香气弥漫整个校园的天空,落日的金辉洒满各个角落,这个世界多么温暖。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大提琴的深沉忧伤混在了脐橙花的芬芳之中。一群吉祥鸟在两棵杨树上空来来去去,发出短促而锐利的叫声,义满抬头仰望天空,仿佛看见耶和华,如来,伴着安拉真神,在云端同时出现,他们用夕阳的和冥的光,眷顾着爱的神伤。

如此想来,达尔文多么卑贱!

“你不来这里,应该在哪里?”何清源放下提琴问义满,“也许在国际车展上看奔驰法拉利的新款,或者某个海岸日光浴,又或者西南的边陲小镇领略民族风情?”

“如果,”义满跳上球桌,在她的脚边坐下来,说,“我看中了法拉利车,我买下来,就会去月光大厅接我的party女王,可是你有去那里成PARTY女王吗?没有,所以我不去逛车展;如果,你在马尔代夫或者是夏威夷,或者青岛的沙滩上,让海水替你洗脚,我就会让沙子深情的盖过我的肚皮,可是你有用海水洗脚吗?没有,所以我也不去日光浴;如果,你耳戴金瓜大环,项戴五彩丝球项圈,身着虾虾扒,跳着小猫小狗也能懂的舞蹈,我就去无论是高山还是深谷的地方寻找你,可是你到那里了吗?所以边陲的风情对我也毫无意义。”

“很久以前,有一首歌,叫《潮湿的心》。”何清源说,“曾以为潮湿两个字,只是一种矫情的修辞,现在自己品尝了,才发现,如同黑夜要和阳光一样,占据一天一半的时光,这世上,有多少春guang明媚的幸福,就有多少颗淋湿的心,不曾干过,一直那么湿漉漉的活着。谁让这个世界从太极而来,只叫这生命不全是欢乐与潇洒!”

义满还想和她聊聊一些感悟,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疗养院工程队的项目经理陈玉打过来的,告诉他一笔材料款需要现金结付。

“多少钱?”他问。

“两万块。”陈经理说。

“你直接去公司找财务不就行了?这点事给我打什么电话。”他说。

“我现在就在财务部。”陈经理说,“财务说没钱。”

“这话谁讲的?”义满说,“你叫他接我电话。”

电话那边财务部经理拿起了电话,说:“周总好。我是王彬。”

“你马上给陈经理两万块钱。”义满说。

“我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金。”王彬说,“今天下午周小姐过来从我这里将钱都拿走了。”

“我姐?她能从你那里拿钱?拿了都少?”义满问。

“八万块。”王彬说,“是董事长批的条。听说周小姐是为了孩子,在翰林府那边雇佣了一大帮子人,需要开支。”

“我姐***了吗?”义满惊讶的问。

“是这事!”王彬说。

“太好了,这可是喜事,姐竟然都没跟我提。好吧,我知道了,没有关系,你去忙你的。”义满挂了电话,回头冲何清源说:“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

何清源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也心内欢喜道:“是什么喜事叫你这么开心?”

义满又坐到她的脚边,说:“我有个姐姐,她结了婚,一直没能生小孩。后来还离了婚。她一直孤孤单单的。可是现在,她领养了一个小孩。你说这不是喜事么?我有侄儿了,我们家多了一口人了!”

她微微笑着,他问:“你开心吗?”

“替你开心。”她说。

“我现在想回家一趟,我要去看我的侄儿。”他从球桌上蹦下来,朝前冲了两步,回过身来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说:“你跟我一起去。”

她把手挣开,摇头说:“我不去。”

他说:“你不高兴?”

她重复说:“我替你开心。”

他说:“那就和我一起去。”

“你们是一家人,在一起算团圆,多个外人不合适。”她说,“你去吧。我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那行!”他说,“我明天还过来陪你练琴。”

“恩。”她点点头说。

他走了。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眼神里有一丝不舍。她起了依恋,却不自觉。她抱着提琴,抿着嘴,一路不思不想的回到家。那时为了那般心痛,这时却又为这般难过,似一处,不是一处!

第六十三节

第二天,义满没有来。何清源抱着提琴,一下都没有拉响过。她坐在花园里,一个人闷闷的发着呆。元燕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上来。她拿起手机,看着电话薄里义满的号码,想拨过去,却数次忍住。

吃过晚饭,她一个人去了小学校园里散步。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银色轿车,她以为是义满过来了,高兴的加快了步子往回走。

到得门口,却是另外一人。这人满怀深情的向她走过来。她先是感到惊讶,接着紧张,等到那人开口叫她一声“何清源”,她反倒平静了。

“你是张克。”她说。

“是的。”张克倒是变得有点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直接往屋里走。他的身体一直面朝她,因此跟着转了半圈。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半回过头说:“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很多事情我都没有想到。”张克说,“我最想不到,也想不通的事情是,我,居然可以欠一个人,欠得这么多,这么深。”

“你什么也不欠。”她说。

“你爱的最浓烈的人是我,恨的最浓烈的人,也是我。可是我既没有收到你的爱,也没有收到你的恨。”他说。

“那岂不正说明我们无缘?”她说。

“不。”他说,“这不是一般的无缘。因为我触碰到了你命运的根。还伤了它。这是已经让缘分无法解释的缘!”

“不要说这些听了让人头疼的话。”她说,“我是我,你是你。我也很奇怪,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我明明认识,却又不认识,说是爱也罢,说是恨也罢,心里却丝毫没一点感觉。”她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冲他道:“我也想不到,也想不通。”

“这世上,从没有人意识到,什么样的人,应该和什么样的人,过一生。”张克说,“应该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在一起,不是填补自己心内的一种缺少,也不成为自己的一种追求,即使不在一起,也不破坏对生活的独立感悟,才有了真正在一起的资格!”

何清源说:“这倒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情字,只是心内的幻象,道一声不如,也道尽了自己的心,为相濡以沫的美有多么痴迷不悔过,对相忘于江湖的伤,又怎样撕心裂肺过。罢了罢了,原来都不过是为了口中一滴水而已,空起伏了一场,心潮终平,扭头去吧。”

何清源进了屋,头也不回,不轻不重,关上了门。张克站在门口,不肯走,却也没有主意上去敲门。他站立了很久,累到站不直了,直接坐在地上。夜色降临,他抬起头望星星。母亲给他打来了电话,也没说什么事,大约是记挂他,他也问了声“您还好吧,您要保重身体”,就挂断了。随后便想到,该个母亲请个保姆陪着了。他看着何清源的家,幻想着何清源走出门来看他一眼,又醒悟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即便她出来了,谁也不会将在心里生起感动。实际上,连这种幻想的资格,他都是没有的。他太可怜了。他又开始胸闷了,这是实在的。这种病痛来的凶猛,他常常是猝不及防,像一个挨了打的沙包,只能在病痛的攻击停止以后,晃晃悠悠的自然平息。

这一回,没能熬过去。他昏倒了在温软的泥土地上。

元燕出来泼水,泼到了他的身上。他哼了一声,元燕吓了一跳,赶紧跑回了屋。门灯打开,尚明叔领头,元燕和何清源跟在后边,三人出了门来,只看到地上湿漉漉的一滩水,一辆轿车正朝远处驶去,两颗暗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淡。

听了元燕对经过的描述,尚明叔说她大惊小怪。何清源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张克开着车,不停的咳嗽,他从观后镜里看着何清源他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他看到他们进了屋,门灯熄灭了。这个夜空,只有星光和自己的车灯,其余的地方只有黑暗。他停了车,熄了发动机。车灯灭掉的那刹那,眼角有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找纸巾擦泪,没摸到,将脸靠在驾驶座的靠枕上,想就这么马虎一下,却没想那软绵绵的靠枕,让内心深处起了共鸣,他落起泪来。

他突然想起了那条半月形锁扣项链。他竟然把它扔到危水河里了。更应该被丢到河里去的也许是何冰清。他点火,猛踩油门,朝危水河赶去。他必须要把这项链给捞上来。

到得金水泉路,他想起上次扔项链的时候,是从永乐商厦出来,漫步到河边,然后哼唱《恰似你的温柔》,之后心里又默数了两个七步。他把这一切,又重做了一遍。停下脚步的时候,却又觉得同当日的位置相差甚多。他返回商厦门口,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希望与那日相似,来保证步伐的节奏和距离同那日一致。到头的时候,总觉得位置不准确,便反复的来来回回。终在折腾了十多次以后,确定了项链丢落的地方,觉得即便有出入,也只在十米的范围以内。

望着那缓缓向东的河水,想着项链就在那底下,他把自己的领带解下来,缠在护栏上做记号。他感到疲惫了,靠着护栏歇息。他不由自主的又哼上了《恰似你的温柔》。他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自己这一生当中,何曾这样一遍接着一遍的唱过同一首曲子?而且每一遍都得打起精神,认认真真的去唱,保证每个词都不会跑调。

他开始脱衣服,他翻过了护栏,跳进了危水。但是很快他就爬上岸来。这河水,他根本不晓得有多深。

等到了第二天,他跑去河道管理处求助,管理处给他找了个潜水员。那潜水员也算是很尽心的一个人,足足在下面帮他找了四个多小时,可结果还是没找到。

这下他急了,想到了一个很绝的法子。这个法子促成了危水河史上空前绝后的一次事件。“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亦或是“当河水,都倒流,你还在我左右”。情至绝处,境界自生。他动用大量资金和人力,要用实施建筑工程的办法,来拦截危河水,将河底露出来,好寻找那条项链。

第六十四节

义满回了几次家,想要看侄子,却一次也没如愿。雨兰真的是个找借口的高手,让义满理所当然的要求被否决看上去也那么理所当然。雨兰在无心之间,倒是说了句:“别再关心侄子了。你真正该操心的倒是你自己,跟林俏灵分手了,也得再找一个吧。”

“我有啊。”义满笑着说,“我一直想带她回来让你们看看。”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带回来啊。”雨兰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好意思的怎么着?”雨兰说。

“哪谈得上好不好意思。”义满说,“只是她并未答应说做我的女友。单就是我有这念头,她却未必有。所以,想带只怕带不回来。”

“只怕是跟你矫情!”雨兰说,“我弟弟你是谁?哪有还需要你去求着她的角儿?你喜欢她,她还敢跟你扮份拿架?除非她是真不喜欢你。”

义满听了,脸色苦了,却笑道:“我却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和她最聊得来的,没有别人可以比我更亲近她。”

“这我倒不懂了。她有什么舍不得答应做你的女朋友的呢?”雨兰说。

“姐,不是说你不懂感情,也不是说你不重感情。”义满说,“你就太在乎而且往往只在乎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在感情上失败。”

“谁说我失败了?”雨兰得意道:“你姐我是那么容易失败的吗?一个人,但凡有愚公移山的意志,总会有云开日出的时候。”

“这话倒是没错。”义满说,“不过放在感情上可不适用。最强求不来的东西,就是感情,你越是用强,它离你越远。就现身说法,张克云开日出了没有?”

“谁说没有?”雨兰说,“懒得跟你多说,你还是加把劲,早日把媳妇给爸妈带回来。”

义满突然转了语调,说:“姐,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去看过一个长的很像张克的小男孩?”

雨兰闻言吓了一跳,看着义满略带忧伤的表情,才镇定的说:“当然记得。还是林俏灵最先提起的呢,还说过你跟男孩的妈妈关系不一般的话。你不说,我倒正想问你,那个小男孩现在过的好吗?”

义满摇了摇头说:“就在你跟我去看过那个男孩之后不久,他就不幸离世了。一场大火带走了他。”

“啊!哦!”雨兰叹声道:“哎!那他妈妈现在怎么样?遭遇了这场不幸,应该受了很重的打击吧?”

义满说:“痛苦自不必提。”

雨兰两手紧握在一起,说:“什么时候有空我倒想你带着我去看看这位可怜的母亲。上次和你去看小男孩的时候,不凑巧没能见她一面。这回倒一定要去看望她,送上一份安慰。”

“这倒不必了。你若要是见了她,一定不要再提那孩子的好。她已经从那阴影里渐渐走了出来,你要再去提起,只怕是叫她旧伤复发。”义满说,“我告诉你这事,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想带回家来的女人,就是她。”

“什么?”雨兰一下子抓住了义满的胳膊说,“你喜欢的女人,就是那孩子的妈妈?”

“怎么了?不可以吗?”义满神情紧张的望着她。

雨兰放开了他,说:“爸爸不会答应的。不用说爸爸,就是你姐姐我,也觉得你的想法实在是荒唐。你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漂亮的,有学历的,有素质的单身女孩那么多,凭你的条件,任你挑拣,你怎么就偏偏喜欢那样一个女人?这样不单是让爸爸没脸面,更会让公司,让整个集团名声受损。而且那个林俏灵,起先就是为了这女人和你闹的别扭,心里原本不定多恼恨,这下要是知道了,更是逮着理由可以去胡说八道了。”

“我也就是考虑到爸爸的因素,才跟你说这个事。姐姐你其实心地善良,要是晓得她有这么个变故,也会同情她的处境,也会怜惜她。”义满说,“她是个极好的人,我爱她。希望姐姐能帮忙成全。”

“该说的我都说了。”雨兰说,“姐一直希望你能再次找到一个你真心去爱的女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情形。姐不拦你,只是爸爸的性子你也清楚,我帮不了你。我还有事情,我要回房间去。”

“姐。”义满拦住了她,说:“既是如此,就请姐帮我瞒住,不要将她的过去说给爸妈知道。”

“我可以不说。”雨兰说,“其他知道的人呢?你可以把她说成是剑桥大学刚念完研究生回来,可是你能隐瞒多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终究会知道。”

“如果不能接受她的过去,那么我会叫你们接受她的现在和将来。”义满说,“只是在那一步还没到来之前,请姐姐将我今天向你袒露的话,隐瞒住,不要说出去。”

雨兰说:“我说过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作了这句承诺,雨兰回到了房间,一关上房门,便立即瘫倒在床上。

第六十五节

闵恩素和伟大的物理学家霍金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想留住时间。闵恩素可能比霍金还要伟大,因为霍金除了坐着思考以外,无法将自己的构思付诸行动。闵恩素不同,她每天都会按时去美容院保养,关注各种护肤品和养生药物及食物。这世界里头,唯一的越吝啬越令她高兴的东西,就是时间了。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个放大镜,每次睡觉醒来,会仔细检查自己的面庞,看看时间是否趁她不注意,给她留了点什么在上面。

让今天的你看上去和昨天一样。美容院的这句广告辞成了她追求的真理。每次从里头走出来,看着让岁月了无痕的脸,就会从心里美滋滋的发出一声赞叹:多好啊,今天又白活了一天!

送她出门的美容小姐就会适逢时机的恭维一句:只要您天天来,我们保证让您每天都和白活一样。

不过最近,家里的厨师的老婆生了孩子,请假回去了,而临时保姆又一时没找到。闵恩素到底还是不希望自己每天都是白活,动了亲自下厨的心思,为着家人连做了两天的饭菜。这本来这也是值得雨兰赞叹和学习的事,偏偏雨兰这两天心情不好。

闵恩素刚炖好了排骨莲藕汤,推开她的房门来叫她,见她仰天躺在床上,便没好气的问:“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雨兰说。

“你怎么就命苦了?”闵恩素问。

“张克一天到晚往危河边上跑。”雨兰说,“我就指望他能带着我和孩子每天上哪转转,可他却跟疯了似的,要将危河水断流了,来找他说的什么宝贝。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找到什么宝贝!”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把闵恩素吓了一跳,摸了一下她的腰,说:“你的瑜伽进步很大啊。”

“您说那孩子也真够气人的!”雨兰说,“见面的功夫就知道叫张克爸爸,我把他当天使一样供着,却就是不肯叫我一声妈。”

“算了算了,都是小事。”闵恩素说,“吃了饭你就去幼儿园接孩子,接了孩子带着一起去河边看张克。只要三个人凑成一堆,搁哪不是一样的能感受幸福?”

“我就觉得这样的时光太少了。”雨兰看着闵恩素说,“而且,更叫我心里害怕的是,也许这样的时光将会一去不返!”

“这叫什么话?”闵恩素说。

“不说了。总之是我命不好。”雨兰说,“妈,我有个想法,说了,您别拦我。”

“什么事我能拦得住你?”闵恩素说。

“我要带着孩子出国,在国外买栋房子住下来。”雨兰说,“我会要求张克也跟着一起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想法?”闵恩素问,“你打算去哪儿?国外可是没亲没故的。这可不是说笑的事。”

“别的我不担心。”雨兰说,“我只担心张克不肯跟我一起过去。”

“你这孩子,有没有考虑我和你爸爸的感受?”闵恩素说,“刚以为这家里变热闹了,你倒好,念头一起,枝枝叶叶全跑干净了,就剩下我和你爸两根树干了。”

“您不晓得赶紧给义满介绍女孩子。”雨兰说,“叫义满结了婚,再生三四个孩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义满这孩子也是。”闵恩素说,“跟林小姐分了就该赶紧找一个才是,人家林小姐找得多快?这不就有点欺人,叫义满输了脸面?他在这方面也不是没经验的人,哪那么难找?”

“您这话说远了。”雨兰说,“您赶紧下去给我准备两碗热汤,用保温瓶盛好。我现在就去幼儿园。”

闵恩素走出房门的时候,问:“你出国打算出到哪?”

“不远,新加坡。”雨兰说。

第六十六节

义满给何清源找到了一个正式演出的机会,随一个乐团给一个电视节目做背景音乐。这之后,她得到了一次全国性的大提琴演奏比赛资格。当这个似曾相识的选手出现在观众和评委眼前的时候,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当她报出自己的姓名的时候,人们热情的鼓掌,为她的艺术生命的重生加油。

比赛结束,她拿到了最高的荣誉。在掌声和鲜花中,久违的阳光明媚的世界又回来了。此时此刻,义满却在音乐厅的门口,一处走廊里坐着。在她进去比赛的时候,她跟他说,他不要进去,她要把整颗心,投入到音乐中去。

这句话,于她而言,合乎情理,也没有多想。他却不能释怀。所以在她兴高采烈的走出音乐厅的时候,他倒没有过多的喜悦。他带着她上了车,问她想去什么地方庆祝一下。她看出了他的情绪。

“你不高兴。”她说。

“如果你的心,全都给了音乐。那我怎么办?”他说。

“你怎么会这样想?”她说,“你不是很了解的吗?我只有把心全交给音乐,我才能获新找回自己。这不也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也许我的想法很自私。”他说,“可是我也真的担心,不希望是这样子。我本来想,如果你拿到了奖,我就可以趁此机会,带你去我家,见见我的爸妈。”

“我没有这样想过。”她说,“你也没有和我讲过,你有这种想法。不过,我想,你不用担心。我说把心全给音乐,意思并不是在爱情到来的时候,我会拒绝去爱一个人。”

“我也追求艺术。”他说,“要想达到艺术的巅峰,就必须要把所有的情与爱奉献给它。艺术就像魔鬼,它要求你的爱纯净,不许你心存私心,另有所爱。若是有,它就会吃醋,会将其夺走。”

她笑了,说:“你对艺术的理解太狭隘了。即便是爱,首先需要的是自由。艺术并不是要求你全部的心去爱它,艺术要求的不过是你用一颗自由的心去爱它。”

听到这句话,义满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了一下,车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今天我很高兴。”何清源说,“一切都无所顾忌。你先陪我去疗养院看我父亲,然后,满足你的愿望,我们去你家,看望你的父母。”

“你虽然答应了。我怎么总觉得不够畅快?”义满说,“你这么轻轻松松的就答应了,是不是心里不当回事啊?你跟我去我家,这可是一件大事,你得重视!”

何清源笑了,说:“是你自己不够潇洒,才会这么想。”

疗养院已经搬到了离红叶山很近的一个村庄边,左面是大片的色彩浓郁的农田,右边是气氛和谧的村舍。一条宽阔的笔直的路从红叶山上蜿蜒而下,将绿油油的庄稼地分成两半之后,绕过村子,奔向海边。

义满的车沿着这条路下山,在疗养院门口停下。他想牵着何清源的手一起进去,何清源让他牵了,却又抽回。他露出了一丝哀伤的表情,何清源看见了,将手伸进他的胳膊弯。

在病房门口,何清源看见辛莱在给父亲换衣服。辛莱见了她,告诉她,刚给何教授洗了澡。

义满陪着她在何教授床边坐下。何清源跟义满讲父亲的往事。父亲也许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可是那些事情没去做,世事也并未有什么改变,人生不是这样过,便是那样过。

“父亲如果现在清半月新醒着,我重新拿起提琴,他也未必就一定感到欣慰。”何清源说。

辛莱出去给俩人倒了茶过来。何清源见到她的脖子上戴着那条半月形锁扣,觉得奇怪,问:“你什么时候拿了我这条项链?”

“就你有吗?我不是跟你讲过的,我有个同学也是有的。”辛莱说,“她不要了,见我稀罕,就送我了。”

“你别看我有那个,你也就把这个当宝贝。”何清源说,“我当宝贝是有我的缘故的。”

“什么缘故?”义满盯着辛莱的项链,问她。

“换平日,我不想讲。”何清源说,“今天却有兴致讲给你们听。”

她讲了小时候有个男孩,陪她一起上学,后来分别了,在她抽屉里放上了这样一条项链。辛莱和义满都问,那男孩叫什么?她笑着,开始回想,可是想不起来,突然想到了张克,再想小时候那男孩的名字,心头猛然一惊,面上却不露神色,只道:“真想不起来了。”

义满说:“换作是我,怎么也要告诉你,去了哪,不会就这样放条项链就消失掉。”

辛莱说:“那个人,定是天生情种,那么小,就知道用锁扣项链,来扣留一段感情。只不知道,现在却是哪般?身边贤妻何许,子女几许?”

“也难怪他。”何清源说,“不过是碰巧中间有段情节。叫那好端端故事没个结尾。”

“什么情节?”辛莱问。

“我见到有个小孩,被自己的母亲推dao在雨中,我上去给他撑了伞。”何清源说。

这句话叫义满听了,心头一震,想得细问,却不敢,怕说出来如同儿戏一样。

何清源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辛莱:“你那个朋友怎么会有这样一条项链?你有没有问过?”

辛莱说:“她不久前处过一个男友,那个男的因为有这锁扣项链的另外一半,所以她就找人去做了这一半。”

这话一说出口,包括她自己,三人立时沉静下来,一种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这当中有一丝兴奋,一缕期待,一份担心。三个人想到了同一点,只是谁也没有再开口。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在车上,义满插上钥匙却没有点火。

“你想见他一面。”义满问,“是吗?”

“对不起。”何清源说,“是的。”

“那好。”义满说,“我等你。等你见了那一面,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滞碍,我们再一起去我家。这是你的应该,也是我的苛刻。”

“苛刻的心从来不会失望。”何清源说,“我相信你。”

第六十七节

因为雨兰说有重要事情告诉他,而且还和他在河里扑腾的事相关,再加上他也想亲亲自己领养的儿子一口,就立刻赶回来了。

雨兰却提出要出去找个地方坐坐,而且没打算带上儿子。他问儿子在哪里,雨兰说在他自己的园子里玩耍。他要去找。雨兰拦住了他,说想不想听紧要事了?

他说,你不就是看我把在河里捞东西这事看得要紧,才那么说吗?你哪里又真会有什么要紧话跟我讲了?

雨兰说,不是我想拆穿你,而是这事确实已到了眉毛跟前,不跟你讲不行了。

他说,危言耸听!

雨兰说,我只问一句,也不叫你回答,你要觉得是这么回事,你就听我的,我们出去找地方说。

他说,你问吧。

雨兰说,你在河里折腾,为的是何清源,对不对?

他为这话吃了一惊,也没急着应声,过了会儿,问道,你想去哪里坐?

雨兰苦笑一声,说,走吧。

他跟着雨兰出了翰林府,在河滨大道上一家西餐厅坐下来。

“你认为这件事情和你有关,这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情,所以我不用解释。”张克说,“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跟我讲?”

“我一直关心你的事情,你也不感到惊讶,好像这在情理之中。”雨兰说,“也许这么讲,都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准确的说,我在做什么,怎么做,压根儿你就不在乎,即便是我在你脸上扇一耳光,你也可以当作是一片落叶抚了过去,连痛苦的感觉也不会露给我看,更不用说这种让你豪无感觉的我的挣扎,这和你有什么干系呢?你也没有要求我的心老跟着你,为你辗转反侧,颠沛流离,这都是我自找的,而且还是让你反感的,不,你不反感,你对此没有任何感受。当我幸运的,先于你得到了你要的,这非但让你没有对我亲近一些,反倒更清晰的呈现了我在你眼里形同陌生人这个事实。你现在,向一个陌生人打听你要的消息来了。此刻你我之间的内容,就是这么孤陋干瘪。”

“难道说,我丢在河里的东西,河底露出来了这几天都还没找到,是你拿去了?”张克问。

“我不知道你河里是什么东西。”雨兰说,“我的意思,并不是阻止你继续在河里扑腾,而是,任何什么事情若出于为着何清源的动机都将是徒劳。”

“你要这样说,我什么都和你没得谈。”张克说。

“我弟弟爱上了她。她现在和我弟弟在一起。”雨兰说,“我打算去新加坡,避开他们,我劝你和我一起去。我不想伤害他们,我相信,你也不想。”

“凭什么叫我相信你。”张克说这句话的时候,特费劲,想说重一些,气息却弱。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饮奶茶,接着说,“若果真如此,第一个想去破坏他们感情的人就应该是你。你怎么可能舍得叫你这辈子最恨的一个女人,走进你的家门,你们成为一家人?这是你周雨兰能达到的境界吗?”

“你怎么看扁我都行。”雨兰说,“何清源现在不知道义满是我周雨兰的弟弟,也不知道你张克,这个曾经伤她的人就近在咫尺。爸妈讨厌她没有关系,只要他们两人真心相爱,义满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大不了带着何清源去找个世外桃源。可是张克你,若是不罢手,这对何清源的伤害是任何打击也及不上的,你将会彻底毁了她整个人,她的心,她的命!”

“原来她都不知道义满和我们的关系。”张克的胸口开始痛了起来,他将茶杯推开说,“照这么说来,你避开他们,不去阻止他们,无非就是心里头清楚他们在爸妈那里一定会碰个大钉子,让爸妈去伤害他们。你倒是趁现在正好有了个借口,叫我对她绝了念想。可是周雨兰,我不会罢手,应该罢手的是义满,你是义满的姐姐,我是曾经伤害过何清源的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趁他们还不知道真相之前,阻止他们。否则,容不得我不罢手,他们俩人也都将承受一生无法挽回的伤害。”

“你这何尝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借口?”雨兰说,“谁能去阻止他们?你能?”

“不管谁去阻止,那也都要比他们自己去碰壁好得多。”张克说,“一无所知的无辜,将会让他们的痛苦更加不可自拔。”

“好吧,张先生,如此说来,你是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要了。”雨兰说,“我要带着他去新加坡,既然你不肯一起去,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儿子,不再是你的儿子,他和你没有半分的关系,你也不要想再见到他一面。这辈子都别想。”

“我不否认,你又一次拿捏了我的要害。”张克说,“我和这个孩子如同亲骨肉一般亲近。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妥协。以后我也不会在任何问题上妥协。我要把妥协这个词,从我张克的字典里面扣掉。别说这是你领养的孩子,即便他是我亲生儿子,你也只管照你的念想去做,不要拿到我的耳边来,停止你的威胁吧,周雨兰,受够你这套了!”

“这话是你说的。”雨兰说,“你一字一句自己给记好了,不要后悔!即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也和你没有关系了,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他一面。说,你大声说一遍出来,是,还是不是?”

“是。”张克说,“你听清楚了没有?是!”

“好。!”周雨兰绝情绝义的目光望了张克一眼,走出餐厅。

第六十八节

“张克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很熟悉,不过我熟知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她想起了四年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当听到辛莱的同学说出“张克”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已经再也呆不下去了。辛莱跟在她后边,在公交站台那才赶上她。

“怎么回事你?”辛莱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再问了,不想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总有个理由。”辛莱说,“你这突然离开了,得让我跟同学有个解释不是?”

“这个世界上,不论他是谁,只若他叫张克,我便不能忍受半分。”她说,“这便是理由。”

“也倒省事。”辛莱说,“早说你跟义满是天赐的缘分,你偏要分这一回心。现在不用瞎折腾了吧?给义满打电话吧,叫他开车过来接我们。我懒的挤公交车。”

何清源摇了摇头,说:“我想静一静,你陪我在这坐一会儿吧。”

“那好吧。”辛莱和她并肩坐在站牌下的候车凳上。

“我精神有点恍惚。”她说,“你让我靠着。”

旁边有个报亭,里面卖有各种报纸和杂志,辛莱买了本《瑞丽》过来,把背借给何清源依靠。此时天空很晴朗,几朵薄如轻纱的云花粘在蓝色的天幕。几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来等车,等到了走了;一辆从花园酒店开往机场的大巴从站台前开了过去;一辆比亚迪纯电动出租车不冒气的也从站台前开了过去;一辆大众开了过去;又一辆大众开了过去;一辆奔驰越野车开了过去。

可惜她俩不注意看车。谅谁也不会无事搭事坐在站台看汽车。可是,这真的有点可惜,刚过去的义满的车。义满接到了张克的电话,赶过去和他见面。地点是联合文化广场的友谊书城。然后,义满见到了那条半月型项链,拿在张克手里。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他问。

“费了好大劲,刚找回来的。”张克说,“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我有话对你讲。”

“你先等等。你这个东西,”义满说,“是你的么?你给我看看。”

“不行。”张克说,“这东西对我来讲意义非凡。没你什么事,你完全没必要看。走吧,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书城有个观瀑廊桥餐厅,里面有假山和小池,许多条红色的鲤鱼在水池里游来游去。义满和张克在小池边坐了下来。

张克先问道:“你是不是交了个女朋友,而且还打算带回家里去,介绍给爸妈认识?”

义满叹了口气,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重要话题吗?”

“本来,这也不是该提的话题。”张克说,“我了解你的脾气。我今天要说的,仅仅是几句提醒的话而已。我不会说的更多。”

“我觉得,你还是一句也不要说的好。”义满说,“我有了自己的主意。谁也不用对我的决定多加思考。我知道,你手里拿的东西,是为了一个女人。”

“听你姐说的?”张克问。

义满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我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因为你手上的东西,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的重要话题已经不重要了,它完全失去了意义。”

“我不懂你的意思。”张克说,“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义满说,“哥,只能说,你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明天晚上七点,你到小花苑酒店,在一楼茶餐厅,带着你今天这条项链,准时到那里去,相信你不会失望的。我走了。”

他潇洒的起身,背对着张克,挥手作别。张克坐在位置上,把项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思考义满的话,但是猜来猜去,其中玄机也很难弄透。

义满出了书城,上了车就给何清源打电话,这就把在站台上靠着辛莱的背睡觉的她惊醒了。

“你在哪?”他说。

她还没想好要跟他讲什么,吱呜一下,问:“你要做什么?”

“你在哪?”他又问,“我过来接你。”

“好啊。”她说,“我在花园路的公交站台。和辛莱一起。可是,你要接我去哪?”

“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他说,“你愿意吗?”

“愿意。”她笑着说。

“我接了你,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我从来没去过市场,所以你要带我。买了菜,拿到我住的公寓房间去做。”他说。

“好啊。”她依旧笑着说。

电话挂了,她心情很好。她跟辛莱说:“他的想法很奇怪,要去菜市场一起买菜,然后拿到他的房间里去做。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

“是比较奇怪。”辛莱说,“他应该直接邀请你去他家才对。”

“这不是他的性格。”她说,“他不会在没有了解我的想法之前,决定这样做。我想,今晚之后,他会提出来。因为等下我会告诉他我现在的想法。”

“你们这样浪漫的晚餐,不知道我合不合适一起去呢?”辛莱说,“他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吧,否则,会不会叫你把我撇开?”

“当然不会啊。”何清源,“你自然跟我一起去。他又不是小气的人。”

“那好,我现在先想好,等下我要吃什么,你都要买。”辛莱说。

“没问题。”何清源说。

可是在这一点上,义满却出乎何清源意料之外。义满的晚餐,计划仅仅他们两人。即便何清源已经应承在先,辛莱却叫义满的情绪和一句突如其来的也许是不得不事先出口的话给排开了。

义满说,“这顿饭,于我而言有特别的意义。之后,我会给你一份特殊的礼物。”

这叫何清源一晚上都对这特殊的礼物充满了期待,希望其分量可以弥补她内心对辛莱的歉疚。

他给她的是一份约定,小花苑酒店的约定。

探花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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