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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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1.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五十五节

红叶山脚,除了何清源的花圃,周义满的***场,还有一所小学,一片农田,一块稻场,三口鱼塘。课间和放学的时候,有许多孩子来稻场上玩耍,在一堆堆稻草垛子里躲猫猫,钻进钻出,分两路人马打假仗。稻场又宽阔又平整,离水塘也远,何清源在花圃养花,觉得小桔灯上稻场上呆着最叫人放心。因为花店生意做大了,她在红叶山下盖了房子和五六间花房。尚明叔也不卖鱼了,叫了元燕过来一起帮她打理。

那天,尚明叔出去送花还没回,元燕在新房子里做饭,她在花圃养花,放着小桔灯在稻场上玩耍。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当时还有学生在那里,转眼间就跑得净光。一堆堆的草垛,方便了火势的串烧蔓延,有人想办法来灭火,但是池塘的水一桶桶提过来全然无济于事,再说了,这些草包不值钱,去了也便去了,没什么损失。何清源慌慌忙忙跑过来找小桔灯,看着学生们都跑回了学校,稻场上除了火光,也不见有人落在其中,只得跟着到学校去找了一圈,没有结果,又折回来一圈一圈绕着稻场在附近的田坎和沟渠里找,担心是躺哪里睡过去了。依旧是没结果,心情由焦急变得恐惧,看着稻场的大火,只想冲进去看看。

不多时,元燕也闻讯赶了过来,看见何清源着急的样子,立时就来了句:“何立在里头?”何清源听了全身无力瘫坐到地上,元燕拽着她胳膊道:“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回事?”

稻草不经烧,其时,火势已趋微弱,不少围观的人担了水来灭火,何清源身子也忽而来了劲头,口中喊着灭火,却在田坎上找了棍子,在黑乎乎湿漉漉的灰烬里扒寻,元燕看懂了她的意思,也象她这样做。稻场上火光很快尽灭,只剩呛人的余烟缭绕。即使那么急切的寻找,却是不愿找到的,在稻场的中央被元燕找到了,象一捆拆散不开的草灰,已经无可辨别。虽然它已证明不了本身,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小桔灯了无踪影,未曾听闻附近谁家丢了孩子,小学校也一如以往平静的上课下课,仅是多了严禁上稻场玩耍的警示。

何清源从那晚开始,昼夜不分寻遍了红叶山的每一寸土地,尚明叔在一条沟渠边将昏迷的她背了回来,元燕熬了粥喂她喝,她站都站不稳就又要往外面去。

“你还要上哪去?”元燕问。

“兴许,他到镇上去了。我去镇上找。”她说。她跌跌撞撞的闯到院子里,看到花架下用鲜花围起来的那堆草灰,她没来得及扑上去哭,就又昏了过去。

尚明叔和元燕把她抬回到床上,在梦里,她呼唤小桔灯,三四次梦醒,便问元燕他回来了吗,他在哪里?

元燕这样守得两天,尚明叔给小桔灯找了个下葬的地方,在院子里跟元燕说这个事,元燕说只怕何清源现在神智不太清醒,万一提起来又叫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那等到什么时候?”尚明叔说,“这样放着可不是事。你说清源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

“我看就不跟她说了,把事情办完了跟她讲一声好了。”

“这事办完了,我想找个算命先生来给她看看。”尚明叔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我没见老天爷对谁这么狠心过。”

元燕流着眼泪说,“我这心里头,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和我比,她年纪那么轻,又是切身之痛,你叫她怎么承受?我要一步不离的守着她,我真担心她一觉清醒过来,做下想不开的事情。”

“我进去看看她。”尚明叔说。

元燕跟着尚明叔走进屋,哪知何清源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床头,披散着头发,神情呆滞。元燕心疼的过去帮她梳头,尚明叔在床边凳子上坐了下来。

“肚子饿吗?”元燕问她。

何清源摇了摇头,问:“过了几天了?”

尚明叔说:“三天。”又说,“我给孩子找了个地方。”

“在哪?”她问。

“红叶山后边有块大石头,附近的人管那叫听命石。”尚明叔说,“就在那石头旁边。”

“不好。”她说,“隔着一座山,太远了。而且,石头的名字也不好。我刚刚想过了,叔,您就在我的花圃里砌座坟,就把立儿葬在花圃里。”

元燕看了尚明叔一眼,跟何清源说:“原来你自个儿也思量过了,那就依你的。”

尚明叔说:“观兰集市上有个相面的道士,我给立儿请过来做趟法式。”

“不用。”何清源说,“我这心,已经透了,什么东西都看得明明白白。死这回事情,不是坏事,也不可怕。生若是高兴,死也便是高兴。从来没有人,只生不死的。人生,自己看自己的,象一条射线,只有起点。可是放在别人的眼里,无论如何,也只做得成一条线段。生一来,死也便来了,只是扑腾的人自己不知道。生死尚且如此,其他任何事又有什么能解脱这像宇宙一般奥妙的绑定?”

第五十六节

义满从疗养院的工程队里头抽调了四名工人过来,要将海澜之家恢复成以前的模样。他把图纸交给了领头的罗师傅,自个儿步行到***场,骑上马儿,也不顾路上行人的侧目,穿过观兰镇,来到断崖上,将马系在了一棵树上,自待它吃草。他到那临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想,自己很久没画过了。

这时候,父亲给他打电话来了,告诉他,他和林俏灵的那个LED工厂有事,他得马上去一趟。

“我不想见到林俏灵。”义满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有给她道歉。”

“用不着道歉了。”父亲说,“不管上次她在我们家里发生的争吵出于什么目的,是真为你吃醋也好,是故意抖出你的丑事想让你担当分手的责任也罢,都无关紧要了。LED工厂现在这个事情,你赶紧回去处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林俏灵不给我电话说?”义满问。

“她好意思吗?”父亲说,“等回去工厂你就知道了。你们的感情破裂完全是她的责任,按之前的合同,她必须无条件让出四成股份。”

“怎么回事?”义满说,“关于分手这事,我和她协商过的,我们都是自愿的。上次在家里的争吵,多半也是她一时冲动,不是为着合同的利益而存心摊派我的过错。分了就分了,我不想为这事扯上合同,追究谁有什么过错。”

“你倒是大方。我不跟你多讲。你现在去工厂,这事我们回头再论。”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义满合上电话,凝着眉头想了会儿,拨了林俏灵的电话。电话通了,但是林俏灵没接就挂断了。再拨,依旧如此。他直接打电话到厂里,林俏灵的秘书告诉他,厂里有个叫全欣的员工今早从宿舍楼六楼跳了下来,目前已经送去了中心医院,生死不明。他问林俏灵做什么去了,为什么电话也不接。秘书说,林总交待了这事由您来处理,交待完了就不知道去哪了。

“荒唐!”义满怒斥了一句,挂了电话。他又给林俏灵打电话,林俏灵还是不理他。他给她短信,问厂里的事知道不知道,问她这种暧mei不清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她就是不理。他自觉一直和气的面对生活,现在却是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他骑上马,到海澜之家门口换上越野车,火速赶到中心医院。安防科科长马开福到门口来接他,一句话就让他弄明白了怎么回事。马开福说,林总和女孩的男友好了,林总带着那个男孩在七天酒店过了一夜。马开福还说,这话是林总交待讲的,周董你千万不要生气。

周义满苦笑一声,说:“我不生气,我们去看那个女孩。”

“女孩运气很好。”马开福说,“跳下来的时候,刚好送奶车过来,女孩掉在车厢里,砸坏了一车蒙牛早餐奶。身体经过全面检查,一点内伤没有,外伤只是胳膊和小腿擦破了皮。”

义满跟着马开福到了全欣的病房。全欣躺在病床上,脸朝着窗外,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听得两人进屋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马开福告诉她:“这是公司的周总,过来看你。”

义满看到床头柜上有人放了一大束鲜花,问马开福谁买的。马开福说林总亲自送来的。

义满把花从花瓶里拿出来,扔到了垃圾桶,给马开福两百块钱,说:“出去买花。”

马开福不敢多言,接过钱,跟闭着眼睛的全欣交待:“这是周总,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心的跟周总讲。”

全欣扭头过去,义满看到她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的滋味。他冲马开福摆摆手,马开福很自觉的快步出了房间。

他走到窗户前,自觉挡住了全欣的视线,转身过来,说道:“我很钦佩你的勇气。我曾经也有过自杀的念头,却下不了手。你外表柔弱,不想却能狠得了这份心。”

全欣看了他一眼,说:“我想吃包子。”

“马科长回来了,我叫他去给你买。”他这样说,可是看到了全欣的表情,又改口说:“我现在去给你买。”

他买了包子回来,递给她。她拿起包子,捧在手里,一口不吃。

“怎么不吃?”他问。

她只是摇头。

“不论你现在想做什么,我保证,我替你做到。”义满说。

她还是摇头。

“你想做什么?”义满问,“什么也不想?”

她不吭声。他说:“即使你现在想,让林俏灵和任为跪在你面前,任凭你扇他们的耳光,我也能帮你做到。”

她还是不吭声。他又说,“或者你是想,让林俏灵扇任为的耳光,甚或,任为扇林俏灵的耳光,两个人互相扇。”

她扑哧一声笑了。他也笑了,说:“确该如此,你才最解气。”

“可是你办不到。”她开玩笑说。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去追求。”义满说,“等你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摇了摇头说,“我有我想去的地方。”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义满说,“我想跟你说,失去一个人,并不代表失恋。因为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失恋的人痛苦,不是因为他们爱,而是因为他们不爱。”

第五十七节

何清源对义满的恨来得真是毫无缘由。可是她就是恨他,而且尚明叔和元燕自打认识她起就没见过她对谁生过这么强的厌憎。问她,她也就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这个人我见着不吉祥。这倒是事实,她只见过他两次,偏偏人生里遇的两次大难都因为碰着见了他的面。

虽是不着边际的理由,却也不难理解。那天,何清源刚恢复了点劲头,尚明叔和元燕被她几天的消极厌世的话惊扰不清,有意带着她出去市里头散心解怀。也正好南城区新开发了一条宇航展览步行街,内容做的好,广告打的响,游人如织。这热闹劲对何清源是大有好处。三人从航天器国产厅看完神舟飞船出来,又去美国厅看洲际导弹,末了走进未来厅看空天飞机。在国产机的模型下边,他们撞见了义满正带着一个女孩子也在那里饶有兴致的观赏。义满还热情洋溢的跟女孩解说空天飞机的战略作用。这女孩自然是全欣。他也不过是为着她的情绪作想,和尚明叔他们的心思不谋而合,难得的是双方步调竟如此一致,弄得在这里碰了头。这本来也没什么事,谁料何清源上去一言不发就给义满一巴掌。然后又说了句:“我恨你。”扭头便走。

当时尚明叔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义满拉住他问的时候,他也不明就里,跟义满说了句她心情不好,就追着何清源去了。义满自己就琢磨开了,这唯一说的过去的理由,怕就是自己和全欣在一起,让她看着不舒服?他在这边揣摩着。尚明叔和元燕阿姨跟着何清源后边,听着她横不讲理的责怪义满,即便义满是尚明叔所知的对她帮助最大的人,现在却也是她最瞧不起的人,全身都是带着毛病,看哪哪不协调的歪瓜裂枣。

元燕在后边就说,以后跟他撇清关系便罢,好也行,歹也行,不见他就了了。

她说:“这世间太没意思。你爱呢,叫你以为是一种罪,不爱呢,却见得它处处都是爱。既然爱不得,又何必见得?”

元燕说:“哪有那么多爱,我怎么见不到?”

尚明叔说:“爱,有时候,它就是自己心里的一种感受,不一定非要行动。”

她说:“这世间没得一个可爱的人,怎么舍得叫一颗活生生的心永无止境的落空。”

尚明叔说:“不管遭遇什么挫折,心里头不舒服总是短暂的,过得一段时间便好,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元燕说:“是啊,这里碰着义满,叫你不开心,我们再去商业街转转,我想买几双袜子,再买几包方便面。”

尚明叔说:“那去超市就好,商业街卖的都是高档名牌,去了也白搭。”

元燕说:“我这不是冲着那热闹嘛,叫何清源去那里散个心。”

尚明叔还待同元燕斗嘴,何清源说:“就去商业街逛。和叔叔阿姨一起这么久了,多亏你们一直尽心照顾帮忙。我给你们一人买一件外套吧。”

“太好了。”元燕说,“我早想着给你尚明叔买件五匹狼的夹克,我都挑好了,就是价格嫌贵,他自个舍不得,这下倒顺意了。”

这话本也没错,但尚明叔觉得说的不是时候,哪怕元燕说是她自己相中了某件如意的衣服等着何清源掏钱,怕也比这好。但瞧何清源的脸色,并无异样。他才释然,却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妥。

三人买了衣服回到红叶山,发现义满比他们先一步赶过来了,车停在门前柳树下,人坐在门口台阶上。何清源这会儿见着他倒了一丝激动,却是视而不见。

倒是元燕说:“挨了两巴掌,找你算账来了。”

义满起身让路,看着何清源进了前院,元燕瞟了义满一眼,跟着进了屋。尚明叔停了下来,跟义满面对面。

义满问:“出了什么事?”

尚明叔说:“一言难尽。”

义满问:“她为什么要扇我两大耳刮子?”

尚明叔说:“谁叫你对她那么好?”

义满说:“这叫什么话?”

尚明叔:“她要扇别人,别人依着她吗?这不就扇了你,你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义满想了想说,问:“您是说,她喜欢我,看见我和刚才那个女孩子在一起,所以生气?”

“你赶紧打住。”尚明叔说,“刚刚相反,她是看见你就讨厌,她恨你。”

“到底是什么道理?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这几天我一直都没见着她的人,无缘无故怎么就变了副态度来对我?”

“你别管了。”尚明叔说,“反正她和你本也就没什么关系,她怎么对你,也损不了你一丝一毫。今天的事情你就放宽心去,当做没发生过。你犯不着为她操什么心,你自己一个忙人,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只惹得自己麻烦,一点好处都没有。回去吧。”

“你怎么不跟我讲直话,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义满说。

“出什么事也和你无关。”尚明叔说。

“我这个人是怎么样你不知道?”义满说,“她要有什么难处,我怎么会置之不理。”

“人家一个单身女人,你是一个单身男人,你无事献什么殷勤?”尚明说,“不说你非奸即盗,至少要问你一句,你怀的什么鬼胎?我知道你没有半分不良意图,心思纯净。可是现在别人反感你了。你是没有理由的为她排忧解难,她现在呢,也是没有理由的不想看见你。就这么简单,懂了吗?懂了就回去。”

“她怎么是单身,我不就是看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吗?”义满说,“再说老叔,我跟你实话说了吧,我喜欢那个孩子,我也喜欢她。很久以来,我没有象现今这样喜欢过人。”

“你走吧。”尚明叔,“你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老叔你什么意思?”义满问。

“前些日子谷场上着了火。孩子在里头,随火去了。”

第五十八节

在追忆似水年华的门口,张克忘了自己之前已经敲过门了,挂了雨兰的电话,又跑上去拍。他期求的是百尺大浪,得到的却是静水微澜,就那卷闸门被他手掌晃动起来发出的几声毫无节奏的寂寞砸心的噪音。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口靠近后背的地方,有一阵刺痛,叫他不由自主的躬起了身子,等得疼痛略止,轻得若有若无,他便自以为没事,到附近寻得一人,问起花店闭门不开的缘由。附近倒都是熟知何清源的人,说她现今去了红叶山,去了山脚见到花圃便是。他随口多问了一句,她老公是做什么的?人家回道,听说以前是有老公的,但是是个缺德的混帐,早死了。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急急忙忙上了车,三分钟就来到了红叶山下,看到了何清源的新房子。他不敢贸然上去敲门,看着有一挑担的村妇从远处一小路上过来,他跑过去截住人家问这新房子里住的是户什么人家,都有哪些人?

村妇说,你是什么人?问这做什么?

他说,我在找我一朋友,可能就住这里。

村妇说,你问别人去吧,我不清楚。

他在商业的战场上混了这么久,察言观色以洞察别人的心机,最为娴熟不过,村妇躲闪的神色和辞令叫他生疑。他扯住村妇问,你只告诉我,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卖花的女人,她的老公过了世的?

村妇说,你都到了这里了,还问个什么?我只跟你说,你说的这个寡妇,她命不好,本来祖孙三代四口人,现在成了三口。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拽村妇的手不自觉使上了劲。

村妇说:你不松手,我可拿扁担捅你了。

他说,你捅吧,捅了你就告诉我。

村妇说,你光站人家门口,又不进门,能知道什么?你问我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觉得有道理,看着村妇走远,他上去敲门。然而没有人来应答,他坐在门口台阶上,一直等到天黑,想起应了雨兰的约会,才起身离开。

到了珍典酒店,雨兰在门口候他。见了他,面无表情的说:“爸爸还有市长都已经来了。我带你上去。”

“那不是我爸爸。”他说。

“收起你这没良心的态度。”她说,“对你没坏处。”

“市长为什么要请你爸爸吃饭?”他问。

“上去不就知道了?”她说,“牵着我的胳膊。”

“不牵。”他说。

“市长夫人在上面。”她说,“这饭是她请的。”

“这倒稀奇。”他说,“是正事,王夫人也没什么需要求着你爸的,不是正事,直接搁你家聊聊天不就给办了?”

“少废话。”她说着,挽起他的胳膊,推开了贵宾包厢的门。且说这酒店花费心思设计了几样特色自选套餐,其中一种叫射雕英雄宴,菜式完全照着郭靖在张家口请黄蓉吃的那一顿酒席,四干果,四蜜饯,八样下酒菜和十二样点心,一盘不差。王夫人崇拜黄蓉,自然对这带有桃花岛特色的菜肴也情有独钟。

房间里餐桌很大,菜也摆齐了。王夫人独坐一方,雨兰进了房间便甩下张克去她身旁坐了。张克很配合的坐在周世泉身边。

都打了招呼,王夫人说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名老师。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是大世界慈善基金的理事。这个身份,不说穿,周董和张总也是了解的。今天这顿饭,我就是想为几所小学校和孤儿院募集资金。在周董和张总面前说句小家子气的话,这顿饭钱,我是掏自己的腰包,市长可以作证,还请周董张总不要误会。”

张克看了周世泉一眼,瞧他的神色似乎早就心中有数,再看雨兰,雨兰正盯着自己,面带微笑。

周世泉满不在乎的说,这事他会安排金秘书办妥,要多少都只管向金秘书开口。王夫人道了谢,市长说:“周董和我老刘关系一向不错,料想就有这么爽快。大家彼此都是信任的,即便小王老师这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成了,可我还是希望周董或者张总去她的孤儿院参观,落实一下资金的具体花销,你们放心,我也安心。”

王夫人跟张克说:“雨兰跟我讲,你俩到现在也没生个孩子。她想去孤儿院领养一个。我看就张总和她一起去我那里瞧瞧去。”

雨兰瞧着张克。张克神情肃穆的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

张克能喝一瓶白酒,但是今天席上,他只喝了一杯就显醉了,跑去卫生间呆了不短的时间,还是雨兰过去看他,他才出来,脸色苍白,神情也异样。可是回到席上,又和市长喝了三四杯玉楼倾和一瓶香凝士方才罢休。

第五十九节

全欣从医院回到厂里之后,义满给她换了工作,安排她上自己的办公室做了文秘,就象《我的青春谁作主》里边周晋对赵律师表妹的关照一样,也给她买了设备,让她学习速记。

每天整理办公室是她必要的工作之一。他的休息室里有个套间,她没有钥匙,问他要。他说那间房用不着收拾。

“里边是什么?”她问。

他离开了自己的办公桌,走到休息间,站在中央,环顾一周四面的墙壁,叫全欣看。

“这些画很漂亮。”她说。

“是啊。”他说,“可是现在我画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她说,“这些都是你画的?”

“我本是学美术的。”他说,“我不会跟别人讲这些。更不会把这套间给人看。但你是例外。”

“为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递给她说:“只有你当的起。进去看看。”

她摇了摇头说,“看的出来,这房间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能进去。”

“没关系的。我已经失望了。”他说,“我带你进去看。”

他打开套间的门,她跟了进去。她看见了一只花架,一堆颜料和满屋子的画。挂着的,散落着的,张张都是同一个女人,有的是肖像,有的是在一座小屋前,有的是在海边,有的是校园的林荫道上,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敏感的。”他说,“不用我多说什么。”

“怪不得你不在乎。”她说,“你爱的人不是林俏灵。”

“是的。”他说。

“你说的失望,是什么意思?”她问。

“你猜猜看。“他说。

“她嫁人了。”她说,“肯定是。如若不然,你决计不会罢休,何至于失望?”

他淡淡一笑说,说:“错了。我是说,我对绘画失望了。”

她想了想,点头说:“所以你才肯叫我进这房间来。”她拿起地上的画来细瞧,问道:“这些画画得都不像么?”

“怎么不像?”他说,“完全相像。”

“那又何来失望?”她问。

他在房间里慢慢踱了一圈,背对着她说:“我画了一千多张。我画不出我的忧伤。”

“什么样的忧伤是定要守着的?”她脱口而出,沉默了一会,改口说,“所以现在你不画画了。”

他没有吭声,走出了房间。她跟着出来。他把钥匙给她,说:“锁上吧。”

她把门锁上,她以为他会谈一谈他的忧伤,她说:“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现在有事情要出去。”

“我知道你要去哪。”她撇着嘴说。

“你知道?”他随口问。

“昨天在航空城,你碰上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她说,“你心里头,肯定有个疙瘩。如果我猜的不错,昨天你跟我说的***场有事,实则便是去看那女人了。”

“你倒仔细。”他说。“我现在出去,不过是要买条美国家里蹲贵宾犬。”

这种犬品性好,搁家里住久了,除了不会说人话,什么都成。他也不用去别处找,家里就有现成的一条,是雨兰和张克分了之后,闵恩素特地买来给雨兰作伴的。然而雨兰不久前去长明岛买了幢房子,说是要领养一个孩子,搬过去住,这狗就不带过去了,讲了句玩笑话,义满单身呢,正需要,卖给他好了。义满初时哪里放在心上了,不过在尚明叔嘴里听闻何清源的事情以后,思忖着不知道怎么办,就想到这狗身上来了。

他驾着车,带上狗,就奔红叶山来了。何清源盖的新房子按当地的讲法叫连三间,左右各一间卧室,中间是客厅,前后各一个院子,厨房餐厅和卫生间都建在后院。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却见不到灯光。义满下了车,想着里边没人,却听见一阵提琴的声音从寂静黑暗的院子里飘了出来。他要过去敲门,却停了手。这声音似乎一道清泉,倾入他的心房。他压抑许久的深厚难测的忧伤,像一团永远无法清除的淤泥,被释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似乎嗅到了一种比爱人的拥抱更温暖的芬芳。

香气,声音,忧伤,弥漫着,潇洒着,游弋着。

他闭上了眼睛。他流出了眼泪。

这首曲子,是《杨科的提琴》。略微不同的是,缺少了最高的两个音调。如此,使得曲子变得这么残忍有力。

第六十节

你仰望长空,是否想过,这世界的边界?是否想过,生命的尽头?我们的知识,能解决我们眼前的任何疑问,什么时间,可以解释我们自身?解释我们不停反诘的灵魂?

灵魂的存在,最少证明了一点,宇宙只是物质的世界,不是一切。除了宇宙,最少还有一个世界,无物质世界,它一定比宇宙更为宽广辽阔,它忽隐忽现,它忽生忽灭,忽而蜷缩于宇宙之中某个伤风的角落,化为爱情。忽而以母体之神妙,诞生宇宙。

以上来自何清源放下提琴之后的冥想。她当时正在仰望长空。她当时,心痛如绞,但不是心绞痛。她泪流满面,似乎整个天空倾盆雨。她的睫毛如伞,泪已流过,面上了无痕。

元燕熬了一锅糯米粥,给她盛了一碗过来,说:“你拉琴拉累了,吃点东西吧。”

“你给我加点葱花。”她说,“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邻居家串门,我吃过一碗带葱花的糯米粥,那个诱人的香味,和我吃一样粥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那个房间,那灯光和夜晚,现在想来,好温馨。”

元燕把粥加了葱花又端来给她,发现她拿了一条陈旧的项链在手里。

“和你吃一样的粥,坐在你对面,那个人是哪个人?”元燕问。

“就是这个人。”她把项链举起来给元燕看。

“这我倒知道。你提过,小学时候的同学。”元燕笑了,说,“既然你时常记起,不妨去找找他。”

“早已经失去了联系。不知道如今他在哪里,怎么找?”她说,“也许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若这样,即使见了面,又说些什么?”

“只要你有心找,找到了再说。管它到时是什么情况?”元燕说,“没结婚也是可能的,结了婚你也省得老心里挂念了。”

“只怕难找。”何清源叹口气,放下碗筷不吃了。

“我叫尚明叔帮你。”元燕说,“你担心什么!时间有的是,今天找不到,明天,明天不成,后天,总叫把他找出来。”

两人说到这时,外头敲门声响起来了。

“是尚明叔送花回来了吧?”何清源说。

“这老头子总不记得带钥匙。”元燕说,“我去开门。”

何清源知道元燕留了粥给尚明叔,少不得端过来一起吃,就去事先给他搬张椅子。

进来的却不是尚明叔。家里蹲冲她汪汪两声,她吓了一跳。义满进来了,眼角还挂着眼泪,很动情的说道:“你的琴,太好听了。太美了。”

何清源说:“你耳朵有毛病。你整个人都有毛病。”

义满说:“是。我全身都是毛病。”

何清源眼圈红了,说:“你来做什么?”

义满说:“你需要我。”

何清源望着他说:“是的。可是,我能得到你么?不能。所以,你不要靠近我。”

义满说:“我不能不靠近你。地球的引力让我的身体有了立足之地,你的魅力让我的灵魂有了安息之所。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虚伪的艺术家,因为我画不出好的画,可是现在,从你的音乐中,我明白了,我就是艺术家,哪怕我画不了画,我做不出任何的艺术品。可是听见别人的声音,别人的艺术结晶,我的心被抽空了。我如果能继续呼吸,我就要追求这种声音,追逐美感,追逐一种良心上的虚弱,一种完善的纯真。”

何清源说:“这没有用。你来追我,可是我已经拉不了琴了,这里没有你要的艺术冲击。刚才听的声音,太残缺了。”

义满说:“你应该重新拿起提琴,重新走向舞台。你是天生的音乐家。我要帮助你回去艺术的殿堂!”

何清源笑了笑说:“我不想回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走过来的,怎么回去?我现在想的是,这碗香葱糯米粥好好吃啊,吃得我的心都掉进这粘呼呼的浓稠的米汤中,踏实,如玉一般的温润,热情,亲爱!”

义满说:“你应该很久没有笑过了,你的笑容看上去如此生涩。--------就冲这份笑容,也许你真应该重新再回到舞台。”

何清源说:“你不懂。一个人,若是为了自己,那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我能一直在痛苦中活到如今,是因为有小桔灯。现在呢,做任何事情对我来讲都没有意义了。即便我真能恢复技艺,那又如何?-------你爱一个人也好,恨一个人也罢,都能因为爱,因为恨,去用心做一件事,可是,你的心中没有人了,你该当如何?”

义满又见到了何清源脸上那不似笑容的笑容,他的心底冒了一股凉气,他向元燕阿姨告辞的时候说,照顾好何清源,我会替她找个心理医生过来,帮她看看,她太消极了。

第六十一节

巧玲孤儿园里有近三十个孩子,两岁到十岁不等。张克跟着雨兰到这里来,雨兰先是装着漫不在意的逛游,倒是张克很专注的打量着孩子们的活动,看得出这些孩子生活的很快乐,无忧无虑的戏耍着,他认真的跟雨兰聊园子里的生活条件,雨兰只是敷衍。待得过了半刻,也许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带着他走到一间玩具房门口,雨兰似乎听见了房间里面有响动,觉得好奇,把耳朵凑近房门去听,而后自然而然把门推开。

只有一个小孩孤单的在房间里面玩积木。

雨兰站着没动,看张克,张克也看她,微笑道:“这小孩很特别。”

雨兰喜道:“正是。我也觉得。我们去看看。”

张克一把拉住她道:“不要打搅他。他很专注。这种状态,一般小孩身上看不到。”

雨兰使劲点头,说:***我觉得这个小孩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我好象天生注定和这小孩有一种缘分似的,我就象是他的母亲,他一回头,我就能听到他开口叫我妈妈.***

张克说:***你的意思是,你决定选这个孩子了?***

雨兰说:***当然.不过也想看看你的意见.我不知道你跟这个孩子是否也如同我这般,有一种天生的缘分在里头.***

张克朝小孩子走了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了下来,小孩的目光从积木移到张克身上.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张克心里面突生一种悸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抚mo小孩的头.小孩突然哇哇大哭,一下子扑到张克怀里,大哭起来.

这下出乎雨兰的意料,她紧张的看着张克,张克也有些手足失措,先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看出这孩子只是伤心掉泪,便也不究根底,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我不傻。我不是傻子。”孩子说。

张克听了这话,望了雨兰一眼,跟孩子说:“你不傻,你是乖孩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我不说话。我不想说话。他们就当我是哑巴,说我是傻子。”孩子说,“我不跟他们玩。”

张克替孩子擦眼泪,打量孩子的面庞,越擦越细心,越轻柔。雨兰在旁边说:“这孩子好像你的模样。”

张克的眉头邹紧起来,嘴也抿了起来,孩子不哭了,望着他,突然叫了一声“爸爸”。雨兰吓了一跳,心下为这一声呼喊,暗暗吃惊,莫道这血脉亲缘真有这般奇妙!

张克一把抱住了孩子,说:“乖孩子,不,我的乖儿子!”

孩子说:“我想妈妈,妈妈不见了,我要找妈妈!”

雨兰蹲下来,望着孩子,孩子也望着她,她流下泪来,牵起孩子的手说:“儿子,叫妈妈!叫了现在就带你走。”

“我有妈妈。”孩子说,“你不是妈妈。”

“不对。”雨兰说,“你有两个妈妈,一个原来的妈妈,一个是现在的妈妈。你原来的妈妈不要你了。我是你现在的妈妈。”

“你不是妈妈。不是。”孩子说,“妈妈要我。”

“恩,妈妈要你。”雨兰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任凭孩子挣扎,对张克说,“就是他了,我们先把他弄出去。”

“你这话说的。”张克说,“别把他弄哭了,他不要你抱就算了,我来抱。”

雨兰早给这孩子准备了居所,单单在靠着临江路的院墙内起了一座幼儿乐园,从滑梯到猫耳洞,到旋转木马,七彩城堡,音乐操场,应有尽有。又特地从华中师大幼教系聘请了两位资深幼儿辅导教授,从上海一家品牌连锁幼教机构雇了三位经验丰富的幼儿辅导员,两位是漂亮优雅,一位是帅气阳光。还从中心儿童医院请了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另外,语数物化音美体加英法德西班牙语的早期诱导师各配一名。照顾他饮食的厨师和营养师是从省体育中心跳槽出来的。

孩子从走进翰林府的那刻起,这些请来的人就排成了两排,俯首迎接他,做好了全心全意为他服务的准备。

雨兰以为这么详细的安排,定让张克感动佩服。哪知张克一句话就噎了她,张克说:“他该去幼儿园,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生活,这样才最有益。”

雨兰想了想,说:“更重要的是,他和自己的父母呆在一起,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成长。你住的房间我给你重新收拾过了。”

张克一愣,看着孩子呆了半响,回道:“孩子认我做爸爸,我自然会对他尽责任。你不要想太多,我过来住,但是这对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一点改变。你不要说我心硬,我先把话说在这。我也不怕跟你实话相告,我另有一个愿望,说出来怕不是你期望听到的。”

雨兰抿着嘴,而后淡淡笑道:“你能答应过来住我就满足了,不会奢求太多。”

张克说:“过两天,我把生活用品拿过来。”

转身出门的时候,张克留下的这句话让雨兰热泪盈眶。

探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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