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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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交汇的轨迹

第一节

何清源和张克结伴去危水大学附属小学上学。危水大学位于华平区的桂宝山---一座长满桂树的小山丘,每到秋天,整个校园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两人住在北山坡的教师小区,附属小学在南山坡。两人有时沿着一段长长的阶梯翻过山顶到达学校,有时顺着山腰上的一条马路绕过去。附属小学一流的环境和师资,引得富贵门庭也把孩子送了进来,这所子弟学校看上去更象贵族学校。两个孩子上学的路上,富人家接送孩子的汽车来来往往。张克说,开奔驰的是大老板,开奥迪的是大官。

他总是比她懂得多。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路上有积水。张克的步子比往常快,路旁经过的漂亮汽车也不看了,何清源几次叫他等等他似乎没听见一样,她隔一段就得跑两步才跟得上,气喘吁吁。这很让她生气,尤其是,她看到自己裤腿上的泥越溅越多,再瞧张克的裤脚却依旧干干净净,这雨啊,这泥啊,张克的这裤脚啊,统统的都是那么令人恼恨!

一辆豪华的加长林肯路过他们的时候,碾起了一堆积水,溅到了何清源身上。何清源惊叫一声。车子停了下来,张克也回过了头。车窗摇下来,一位中年男子探出头看了何清源一眼,大约觉得没什么事,又关上了窗子,车子开走了。那时,何清源眼里并没瞧着中年人,她瞧见汽车后窗里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面带笑容的看着她。这是她人生头一次从笑容中感受伤害。她看着自己弄脏的衣服,泪水涌出眼眶。她站着,张克用袖子替她擦衣服。

张克并肩和她一起走,她闷闷的迈足了劲,抢在了张克的前头,暗暗的憋着一口气,占住领先的位置,不让张克超过自己。她以为张克也该如她初时那般的难受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张克似乎完全不了解她的意图,也没有因为落后了就要难过的倾向。她站住了,不走了。张克也停下脚步,问怎么了。她说道:“你把你裤子弄脏。”

“裤子?”张克说,“为什么?”

“你弄不弄?”她说,“你不弄脏,今天我不上学了。”

“那好吧。”张克满脸困惑的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裤腿,又抬起头来问:“怎么弄?”

“那里。”她指着旁边一滩泥水说,“浇到你的裤子上,要这么高,比我这里高。”她又指了指自己裤腿最上边的一个泥点。

张克照着做了。她非常高兴的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一起走!”

算在以往,张克会跟着她一起高高兴兴朝前走。她开心,他就开心了。但是,他仍是眉头紧锁。因为,昨天晚上,爸爸跟妈妈说,他们家的房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一家人得搬回乡下去。

一整天,他都很安静。放学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他站在学校门口等何清源,他要告诉她也许明天自己就不能和她一道上学了。

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轿车开来又开走,接走了娇贵的小小身躯。溅了何清源一身泥水的那辆汽车也来了,早上车窗里的那个小女孩和一个男孩并肩站在离张克不远的地方,一位年轻女士撑着伞从车上下来,向他们走过去。让张克惊讶的是,小女孩被女士领着走向汽车,小男孩跟在身后拽着她衣服叫妈妈,却被一把推dao在地。汽车开走了,男孩坐在雨地里大哭起来,无人理睬。

这时候,何清源忽然出现了,她撑着她的小花伞冲男孩走了过去。她替男孩挡住了雨。张克见了这一幕,抿抿嘴,咬了咬牙,独自转身走了。

男孩站起来,望着何清源。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善良的承载感恩的眼神,怯弱却不退缩。他看了何清源很久,然后抱着自己的书包从何清源的伞下跑了出去,跑到人行道上,一路往前跑,不顾风雨,脚下的雨滴飞溅。

之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每逢下雨的日子,何清源都会想,是否因为那天她给那个男孩撑了一次伞,她和张克的分离才会如此无声无息。他在她的课桌抽屉里放了一条半月形的锁扣项链。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张克。

太久了,不经回想,她也许未曾觉得童年时期曾有那么一个男孩,陪自己走过那段天真烂漫的时光。

第二节

她躺在床上听着spancilhill,和以往不一样的是,乐曲是她自己演奏的。CD机里播放的光碟是她自己的专辑,封面印有她的照片和签名,各大音像店和超市里都有卖。她已经小有名气了,身为阳光交响乐团首席大提琴演奏家,表演的足迹踏遍国内和国际的知名舞台。

昏昏入睡的时刻,爸爸在外边敲门:“苏指挥打电话来了,说下午团里要排练,叫你不要忘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顺了顺头发,说道:“您帮我跟他请个假吧,下午我要去月牙湾度假村。”

爸爸说:“去度假村做什么?”

她说:“妈妈没跟您说吗?今天是李奶奶和王爷爷的金婚纪念日,我要去给他们拉琴。”

爸爸说:“你妈没跟我说过。为了这事替你跟苏指挥请假我开不了口,你自己请吧。”

她说:“这个月我都请过三回了,他不会再同意了。他是您的学生,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爸爸说:“那可是去法国表演的排练,既然你很想去法国,就不要这么不在乎。”

她说:“不喜欢您说话的这个味。我是想去法国,可是比不上给李奶奶送去金婚的祝福重要。在我自己已经有了决定的事情上,您总是要说些多余的话。”

外面天气有些冷,她挑上红色的风衣,围上黑色的丝斤,背上白色的大提琴出了门。

月牙湾度假村靠近海岸,从市区到那里有一条直达的高速公路。驾着铃木雨燕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真是令人疲倦的旅程。不过,那里的风景非常迷人,而且有许多市区的游乐场没有的娱乐设施,趁此机会自己要到那里好好游玩一次。

她走出公寓大楼,到了停车场,刚将自己的提琴放好,就听见后面有人说道:“这个时间出来,要说是去排练,似乎早了点。”

她回过了头,从容一笑,两手放进大衣的口袋,说道:“我今天需要请假。我爸爸应该给你打过电话了。”

苏指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是的。你爸爸刚给我打了电话。不过我今天到这里来等你,也正是因为猜到会有这么一个电话。”

何清源深呼一口气,睨视苏指挥。

苏指挥说道:“你不要摆出一副我能把你怎么样的样子!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我能把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可是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何清源说:“听你说话我总是头晕。”

苏指挥叹了口气说:“我曾经对你说,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你身上有一种格调。我说这种格调是对美的忠诚,不会因诱惑而逃离,不会因痛苦而放弃。你的技艺并不是团里最好的,但是你有这种格调,所以位居首席。可是何清源,我现在问你,你如果连这种格调都不去坚守的话,你还有什么?”

最后一句话叫何清源眼眶有些湿润,她盯着苏指挥的眼睛说:“苏凯,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指挥家,现在才知道,我看错了。”

苏凯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你叫我怎么办?你说你叫我应该怎么办?少了你怎么排练?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是音乐,我的音乐。少了你,我的音乐就失去了全部的格调。你的提琴拉的乱七八糟我无所谓,只要你在那里,你的人在那里,我才能维持我的格调。”

何清源将视线移到别处,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早已经和你说过。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改变你自己。”

她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在苏凯的注视下离开了小区。她准备再将自己的CD放进去欣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回想苏凯刚才说的乱七八糟,他竟然认为她拉的琴是乱七八糟。她将CD重重的扔在了后座上。

第三节

一次一次觉得自己很坚强了,一次次站到了自己梦想的位置,一次次得到自己所追求的,可是为什么新的痛苦和yu望不停出现?到底需要改变什么,才能将这循环反复的折磨彻底改变?

张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呼吸变的急促,他脚下猛踩刹车,奔驰迅速而平稳的停在了马路边。他仰躺在座位上,深呼吸,感觉身体并没有异样,刚才的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抬起左腕看表,已经过了九点。他打开车门,来到附近一家路边小吃摊上要了一碗馄饨和一瓶烧酒。

雨兰打电话过来问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就回。

雨兰就问,十分钟能到吗?

他很累很累的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到不了。

雨兰又问,那二十分钟能到吗?

他打起精神,这次象对待工作一样,用认真的态度回答说,可以。然后雨兰挂了电话。他放下电话,一仰头,一整杯白酒全倒进了嘴里,辛辣的滋味叫他皱着眉头,紧咬牙齿,却决不松口呼气。

“大叔,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摆这样的小摊,是因为家里缺钱吗?”他对小摊的男主人说。

这位大叔瞧了他一眼,走了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酒杯,斟满,也一口吞尽,说道:“既然你提起,我也不妨直言。我家的松伶,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生在我这样贫困的家庭。考上了那么好的理工大学,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为他拿不出一分学费。在这里摆这样一个小摊,虽然挣不了什么钱,只是苦点累点,好叫自己少一点羞愧。”

张克点了点头,从口袋掏出纸笔,写了一句话,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大叔,说道:

“明天您拿着这张纸条去美乐百货,找财务,他们会遵照纸条上去做。”

大叔拿着纸条看了看,说道:“这能管用吗?请问您是?”

张克说:“您不用问,也不用担心。只是我曾经有和您孩子一样的处境,而我的母亲也象您这样苦过累过。”

他站起身,离了小摊。因为喝了酒,所以叫了一辆出租。到家的时候,雨兰站在家门口,一副受了委屈而生气的样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不过雨兰的脸色是个例外。她长的很漂亮。可什么是漂亮?漂亮就是一开始看着习惯,而越往后越不习惯。

他走到她的面前,距离越近,她的嘴角就撇得越是委屈。他想,你就装吧,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比演员还有本事呢。其实,雨兰知道自己爱发脾气,这改不了的毛病令他十分讨厌,她只要装,装出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好让每一次生气在他的眼里有些理由,替自己减轻一些罪责。

她在寒冷的夜风里站着等他归来,以为至少能让他爱抚一下自己的肩膀,可是他碰都没有碰她,冷冷的说了一句:“进去吧。”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进了屋。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漠,她跟在他后面说:“你应该早些回来。至少今天应该早些回来。公司明天上午开董事会,决定总经理的人选。你应该和爸爸谈谈这事。”

他回答说:“你认为除了我,爸爸还会考虑别的人吗?”

雨兰说:“爸爸突然在这个时候将韩经理从日本调回来,你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他回头看了雨兰一眼,冷笑说:“韩经理?就算爸爸有意将总经理的位置交给外人,也不可能是他。无论能力和资历,我都不输于他。”

雨兰说:“韩经理自然不会做总经理,可是韩经理却是辅佐义满的最佳人选。在韩经理眼里,义满可是一个有天分的企业家。”

张克说道:“义满?企业家?义满要进公司吗?”

雨兰说:“不是,但是瞧爸爸的意思,是很希望义满进公司的。”

张克说:“我很了解义满,他对经营没有兴趣。就算爸爸有这意思,义满也不会听他的安排。”

雨兰说:“人的兴趣是可以改变的。”

雨兰站在背后替他脱掉外套,他回头来看着雨兰说:“我说,雨兰,这些话是你妈妈教你的吧?”

雨兰说:“你什么意思?”

张克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和妈妈倒是越来越象了。”

雨兰说:“我倒也觉得你和爸爸越来越象样了,冷酷,无情!”

张克说:“不多说了。月牙湾的最后一期工程已经竣工了,我明天得一早过去参加庆祝仪式。”

第四节

在昨晚接到爸爸的电话之后,义满就把自己的吉普车开到了这里。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车窗,射在他憔悴的脸上。他拿着未喝完的一瓶矿泉水下了车,将水浇到手上洗了把脸,将空瓶抛起来,一脚踢得老远。气候有些寒冷,他两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两层小楼。她还没起床吧。他想。他掏出手机,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口袋。

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很慢,身体似乎因为疲惫而有些摇晃。他背对着她,右手胳膊垫着脑袋靠在车门上。她从背后抱住他。他被惊动,低头看环抱自己的手,那熟悉的双手令他深呼一口气。他握紧这双手,将它们从自己身上解开,他转过身子面对她,再将这双手重新缠在自己的腰上,然后将她的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怀里,他说:“对不起,静熙,对不起。”

静熙抬起头,伸手抚mo他的脸庞,说:“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满,我爱你,我舍不得你。”她的双眼红肿。

义满说:“你哭了。我的傻瓜,一个人躲着偷偷的哭。我叫你不要一个人哭泣。你没听我的话。”

静熙说:“为什么那么晚了还要过来?为什么我不见你你还要在这里呆一晚上?你累吗?”

义满摇摇头说:“静熙,我说过,我抓住了你的手,就算死也不会松开。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不要和你分开。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孩,我有幸能和你相爱,没有什么能大过你给我的幸福!”

静熙说:“我不想看见你为我受累,可是我真的舍不得,我好舍不得,离开你我就要喘不过气来。满,我爱你。没有你,比死更叫人难受。”

义满牵着她的手说,“我们上车。上了车我有话对你说。”

在车上,义满说道:“昨天晚上,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她问:“他主动给你打的吗?”

他看着她,说:“是的。他要我今天去月牙湾参加一项工程竣工庆祝仪式。也许他良心发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答应不再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她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当然。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要带你一起去参加庆祝仪式。”他冲她微微一笑。

她说:“你不是在骗我?”

他举起一只手说:“我发誓,我不对我的静熙说一句谎言。”

她甜甜的笑了,却又很快皱起眉头问:“你的妈妈呢?她怎么说?”

他歪着脑袋说:“我妈?除了法律上是这么称呼之外,我想,我和她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她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与我们毫不相干。”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令她满意,但因为他父亲态度转变,她已经很知足了。当汽车接近海岸的时候,静熙惊叹风景的优美,说:“我们应该把画架拿过来的。”

义满说:“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回去拿好了。你画架放在哪里?”

静熙说:“还在你那里。”

义满看着她说:“没在我那里。”

静熙说:“我没有把画架拿回去啊。应该还在你那里的。”

义满在公路上调头,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车子很快就换了方向。他看了一眼静熙说道:“我的意思是,画架在我们那里,从现在起,那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静熙,将你的东西全都搬过去吧。我们现在就去搬。”

静熙说道:“我知道,那儿对你来说意义不同寻常。对我来说,也同样如此。可是我很担心,生活在那里,我们两个人都象是天真的孩子,太幸福,所以忘记了其他的事情。我害怕我们会因此越来越变得脆弱。”

义满说:“我听你的,你想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第五节

从进入月牙湾开始,周世泉就注意观察道路两边的建筑。那些都是由大风建筑承包的项目。他不住的点头,眉头却拧得更紧。金秘书坐在他的身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周世泉摇了摇头,问了句:“刘副市长几点到?”

金秘书说:“还有半个小时。”

周世泉问:“义满呢?”

金秘书说:“听说已经到了。”

周世泉继续观察月牙湾沿途的景色,他说:“张克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金秘书说道:“听说张经理以前是危水城市学院的高才生。”

周世泉叹了口气,问:“会议上的决定通知下去了吗?”

金秘书说:“已经发下去了。”

周世泉说:“给他打个电话吧。”

然而金秘书在拨了电话之后回答他,张经理的电话关机了。周世泉说:“也好。不去打搅他,由他自己散散心。他是很有理智的人。我很了解他。”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件事情,你怎么想?”

金秘书说:“张经理一直都很努力,他能胜任总经理的职位。他自己对这个位置也是很在乎的。我想,今天的决定对他来说多少算是一点打击。”

周世泉说:“我并不在意他对权势的贪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是真的对工作热情呢还是另有野心。这些都不重要。我跟他讲过,什么位置我都能给他,我自己的位置到最后也会给他。我和你们的看法一样,他是一个合格的经理,是一个合格的领导,是大风建筑的功臣,是可以带着永乐集团走向更高处的唯一人选。可是,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他不是。我还可以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女婿,可是,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而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今天的决定,对一名员工来说,我是亏欠的。可是对我的女婿而言,一点都不过分。”

金秘书说:“也许该有更多的人听见您现在的话。您的女儿怕也不能理解您的做法。”

周世泉说:“我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雨兰她妈偏不这么看,或者只是她觉得看女婿的脸色也比向我认输更体面。至于雨兰,她倒是真心爱着张克,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张克。”

金秘书说:“我觉得,张经理的为人可以相信。”

周世泉说:“仅靠为人端正是不能给亲人带去幸福的。在一起生活要有心,只有相互用心才能感觉幸福。当然,我自己也没做到这点,因此我才这样苛刻的要求他人。”

最合适欣赏月牙湾风景的地方应该是中心酒店的天台。下午的庆祝仪式将在酒店的一楼举行。刘副市长到达中心酒店之后,周世泉领着他上天台去俯瞰度假村的全景。他们乘电梯来到了顶层,然后步行到通往天台的楼梯。他问金秘书:“义满到了吗?”

金秘书回答说:“也在酒店,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周世泉说道:“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到天台来。”

刘副市长在旁边说道:“以前只知道您有个出色的女婿,却不知还有个搞艺术的儿子。他学习绘画,对您的事业没有兴趣吗?”

周世泉说:“在我看来,他比女婿更有做实业家的天分。我正要给您引见,您马上就能看见他了。”

他推开了进入天台的那扇门。

这里是欣赏风景的绝佳位置,静熙靠着安全护栏当义满的模特,义满为她画了一副速写。她望着纸上自己的轮廓,细细观赏。每一张速写都是一首诗,留下了感觉的痕迹。

潇洒和自然的线条即是思绪的丝丝缕缕。他在纸上留下了心灵的脚印,然后她顺着那脚印一路踩过去。仿佛一对形意相通的舞者,心灵融会的快感象一把火焰,叫躯体的每一粒细胞激情迸发。他怀抱着她,热情拥吻,幸福象涨潮的海水一般冲来,两人深沉其中。

义满没有想到父亲这时候会到天台上来。刚上天台的那时间父亲似乎还有说有笑,现在的脸色却叫他害怕。他有些不安,没有想到父亲会当着静熙的面扇了自己一耳光。

义满低下了头。父亲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处处给我丢脸!”

义满抬起头说道:“你答应过我,不再干涉我们。”此刻的静熙也许不该沉默,但是周世泉的愤怒令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只是低着头,却听见周世泉说:“以后你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手被义满握住。义满带着她往天台出口走去。她听见周世泉在后面说:“找个有格调的女人吧。”

第六节

张克并不需要散心。他跟爸爸说要去散心,只为了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在这个时候,也许所有的人都觉得他的情绪会变得糟糕,其实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他一直努力奋斗,并不希望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可是结果出来的那时间,他却一点受伤的感觉都没有,忧郁和压抑一瞬间全都消失,世界在他的眼里突然间清晰而又简单。这种轻松感觉的来临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不期而至,叫他觉得幸运,似乎昭示着某种幸福的到来。

他抖了抖了身上的西装,西装洁净无比,他却觉得抖掉了很多灰尘。他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镜子前,将领带扶到最端正的位置,扣好西装的纽扣,冲自己竖起大拇指,说道:“张克,你真帅啊!”然后坐回到办公桌,打开手机,给自己妈妈打电话。

“我今天中午回去看您。”他说。

“生活费我收到了。你不用过来了。”妈妈在那边说。

“我想买点菜,和您一道做午饭。”他说。

“在哪没得吃喝,还要自己做饭?”妈妈说。

“不是那意思。”他说,“很久没有吃过您做的饭了。”

“你突然叫我做饭,我怎么给你做呢?厨房好久都没收拾过了。我自己每次都在家门口的一家小餐馆买便当,那里的饭菜做的非常好,很合我的胃口。你今天要是没地方吃饭,就上那里去吃。”

“行了。您要不乐意做饭,那我陪您去逛商场吧,天气凉了,给您买些衣裳。”他说。

“我不要你陪着逛商场,我可不象雨兰妈那么讲究,再贵的衣服我也看不出个好歹来,你不如将钱给我我自己去超市买。”妈妈说。

“难得今天有空,我过来看看您。您要怎样都随您。我先挂了。”他说。

“你不要过来。我不在家。”妈妈说,“我在香港。有个朋友带我过来的。经常一个人在家,闷,所以她就带我出来逛逛。”

“去那么远您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他说,“您带的钱够吗?”

“不用你操心,你忙你的吧。我缺钱自然会跟你说。就这样,挂了吧。”妈妈说。

张克放下电话,叹了一口气,看见办公桌上摆的那一副积木玩具,呆呆了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无精打采的将手边的一本建筑学专著打开来,翻了几页,越看越没劲,起身到了窗前,看见远处一片绿色的花园,记起那是用常青灌木围起来的一座迷宫,他撇起嘴角笑了笑,全身来了劲头。

何清源是在酒店的休息区拾到了迷宫的参观手册,才有了进来看看的念头。她没有想到在这错综复杂的走道里,会再次遇见这个男人。今天早上,在刚到酒店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等过这个男人,当时他正打电话,可能担心电梯里信号不好而迟迟没有进入轿厢,她按着开关等他,之后他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将她再普通不过的一点儿礼貌看得太过慎重。

这个时刻,她已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并且担心这迷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微笑着对他说:“真巧啊,刚才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个人。现在又是。”

张克说:“你经常来这里玩吗?”

何清源说:“有这种打算,要在我足够了解这里之后。不过这座迷宫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我已经晕头转向了。你呢,应该还分得清楚方向吧?”

张克笑了笑,说:“这里已经离出口很近了。你不希望完全依靠自己走出这座迷宫吗?”

何清源说:“你这话算什么?自己也走不出去了,所以找这样一个借口?”

张克说:“迷宫是一种很独特的建筑。设计它们的人并不希望走进去的人被困在里面。建筑师将思想的灵感放在了里面,希望和他们拥有一样灵巧心思的人能从中走过去。当你完全走出一座迷宫,也就完成了和设计者在精神上的一次对话。”

何清源说:“是这样的吗?照这么看来,我和设计这座迷宫的人心灵不能相通。”

张克说:“我相信你可以找到这座迷宫的出口。”

何清源说:“为什么?”

张克说:“走出一座迷宫,需要记性,耐性,信心和勇气,这些都容易被消磨掉,越靠近终点变得越薄弱。而我们脚下现在这座迷宫和其他的不一样,这座迷宫,只要你跟着心的方向,就能走出去。”

何清源说:“你说的好象没错。我从进来开始,凭着感觉,随意的漫步,走的倒很顺畅,可是在我寻找出口,一心想走出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迷失了。这条路走不通,那条也走不通,越着急,碰到的陷阱越多。”

张克笑了,说:“迷宫里有很多看上去走得通的路,其实都是死胡同。因为看上去走得通,所以很难令人立即回头。要想避开陷阱或是及时从错误的方向里醒转,唯有用心才能办到。放开自己的心,跟着它走,它能带你找到出口。”

何清源说:“我真想见见这座迷宫的设计者。我猜他肯定是一个苦闷的人,被囚禁的心找不到出口,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迷宫教人学习怎样将心放飞。”

张克说:“你说的没错。这个设计者的心被囚禁起来了。他放不开自己的心。不过,他也能从这迷宫里出去。”

何清源说:“那是自然。这是他自己的设计,要是换作别人来做象这样的迷宫,他能出去吗?”

张克点了点头说:“也能。你可能不知道,所有的迷宫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往左,无论在什么地方,坚持不变,一直往左,到最后也能避开所有的障碍,走出迷宫。”

何清源笑了,说:“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个迷宫的设计者会使用这个法子?”

张克说:“我知道。因为我就是这个迷宫的设计者。如果有一天我迷失其中,而被困的心不能放飞,我会一直往左,坚持不变,直到找到出口。”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出了迷宫。站在出口,何清源望着张克,张克也望着她。俩人都没有话说,却都装作还有许多话要说的样子,叫对方以为自己的沉默是为了等待倾听。还是何清源先开口了,说:“你有什么心事不用放在心上。人不只是会在逆境中跌倒,在顺境里也许会摔的更沉重。”

张克点了点头。

何清源说:“那我走了。”她转过身,步子迈得不同寻常。

张克在后边叫她:“请等等。”

她转回身来。张克问:“你回酒店吗?”

她点点头,问张克:“你呢?”

张克没回答,却问:“你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玩的吗?”

她说:“我是一个人到这儿来的。但不是专程为了过来玩的。”

张克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别处,当他的视线转向她的时候,他补充了这一句:“我想你也和我一样,一定是孤独的。”

她低下了头。他朝她迈进一步。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总是一个人逛游乐场。这是我的习惯。所以你别以为我一个人来玩是因为孤独。”

张克说:“我有一艘游艇停靠在海边码头。我想出海散心,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何清源否认自己孤独的时候,她的双手是背在身后的,在张克说了这话之后,她的左手抛弃了右手,躲到前边来了,可是右手太了解左手的意图了,轻而易举的重新抓住了它。她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想这么早就回酒店。”

他说:“那么,请跟我来。”

第七节

他们一起朝海边走去。停在海边的是一艘英国产的私家豪华游艇,分两层,一层是卧室和客厅,二层是驾驶舱、餐厅和厨房。二层顶上有一个观景平台。何清源站在平台上,海风象情人拂弄她的长发,又象个顽皮的孩子不停的掀起她的衣角。她在想刚才上船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在甲板上站稳,并不需要他的搀扶,可是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自己却没有拒绝。他在驾驶舱发动了马达,扬起了游艇的风帆,让船随风自由的飘荡。他从船舱里出来,走到她的身后,对她说:“你是这艘船迎接的第一个客人。以前总是我一个人驾着它出海。”

船有些晃动,何清源双手抓紧护栏,她说:“你没必要这么说。就算你总是驾船带女孩子出海,作为你追求的手段,我也并不在意。我从来没有坐游艇兜过风,而且,我也没有怀疑你请我上船来的诚意。”张克看了她一眼,和她并肩抓着护栏,他说:“我希望这艘船能载着我和我的朋友一起看海。不是我现在的朋友,而是很久以前的,我童年的玩伴。我希望和幼时的朋友分享我现在的富裕,可是我的身份决定我不能这么做。我和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如同鲁迅《故乡》里写的迅哥儿和润土之间的关系了。”

何清源说:“我童年没有朋友。只是有过一个男孩,幼时经常陪我一起去上学。让我印象深刻,至今都没有忘记,我希望自己能再见到他。却不知道真要见了面,彼此之间会有一种什么样的隔阂。”

张克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笑,说:“何清源。”

张克微笑着说道:“这个名字听来很亲切,好像谁曾在我耳旁说过一样。我叫张克。”

何清源望着他说:“张克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很熟悉,不过我熟知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张克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海水,说:“风向变了,我去把帆收起来。”他身手敏捷的跳下驾驶舱,掌舵行驶。何清源跟着他走进驾驶舱,看着他旋转舵盘。张克的动作并不是很熟练,但是他气定神闲,一举一动都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在何清源眼里,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彰显了一个男人成熟的美。她有些心动。

张克说:“以前开过船吗?想不想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让开了身子,就等何清源到舵盘面前来接手。何清源走上前去,那感觉,象舵手的位置本来属于她一样,张克现在是归还于她。她轻松而自然的接过舵盘,却在双手触碰到手柄的那刹那,才发现面前的一切于她而言那么陌生和困难。她有点惊慌,但很努力的让操弄提琴的手去适应操控游艇。不过,她不小心按错了一个按钮,就听见外面的风帆呼啦啦的响,本已经降下的风帆顶着海风升了起来,船桅受力吃紧,嘎吱嘎吱的响。何清源赶紧退到一旁,张克一边顺着风势转舵,一边将控制台上的按钮复位。

他的动作很快,但是不够快。有什么东西从桅杆上落下来砸在了甲板上。何清源要出去看,张克拉住了她的胳膊,对她说:“等我出去。”

何清源跟着张克来到甲板上。风帆升在桅杆的半中腰,一根固定帆布的支杆从桅杆上的滑动扣环里脱落下来掉在了甲板上。桅杆里面用来升降风帆的缆绳缠绕在船尾的一只小钢轮上。钢轮本是由发动机带动的。张克用手转动钢轮,要把风帆降下来。风帆降了不到一尺,突然加快速度,带动钢轮快速旋转,将张克的手掌划开了一道口子。张克拾起掉落的支杆,从卷成一团的帆布里翻出套环。他将支杆插进套环,固定好。掌心流出的血落到了甲板上。

何清源惊呼道:“你流血了!”

他说:“没事。客厅储物柜有个红色急救箱。帮我拿出来就行了。”

她给他擦洗伤口,头低在他的胸前,头发散着很淡的香气,一种既陌生却似乎又期盼已久的香气。她用力很轻,柔软的棉条刺激着伤口,痛苦并着舒畅。她用镊子将纱布覆盖在伤口上,打上胶布。她还没把箱子收拾好,他用两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亲吻她的手。她象承受着一种久病不愈的伤痛,一种热切乞求拯救的伤痛,深深的凝视着他。他拉住她手,牵引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抱住她,亲吻她。她感觉自己从一个世界瞬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种解脱并着一种新鲜,双重的自由带来了远超过快乐的心灵体验。她的灵魂在奔跑,心跳加快了,呼吸变得急促了。

一个海浪打来,船摇晃的幅度大了些,一只药瓶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推开了张克。张克拾起药瓶,收拾箱子。她伸手帮他,张克握住了她的双手。俩人对望了一会儿,彼此又松开了手。张克将箱子放回原处,从另一只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和一瓶酒来。

“也没问你喝不喝酒。”张克盛满一杯酒,放到何清源的面前,说:“能喝就陪我喝一点。你喝吗?”

何清源说:“从没有喝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喝。”她端起酒杯,很小的抿了一口,

放下了酒杯,虽皱着眉,却说:“不是很难喝。好象能喝点。”

张克说:“不能喝就别喝。不要勉强。”说着自己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何清源说:“我陪你!”也将一杯酒象喝水一样倒进了喉咙。辛辣的酒味象刀锋一样尖锐。她紧咬牙关,忍着强烈的刺痛,泪水已满了眼眶,脸色变得绯红。张克低着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问她:“你感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清源也想给自己斟酒,张克夺了她的酒瓶,问:“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不清楚。”何清源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虽然自己的内心感觉有些紧张,有一点不安,可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你喜欢我吗?”张克忽然问。他又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何清源没有回答她,在他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收了他的酒杯,问:“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张克盯着她,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的脸,直到她转过脸去,才说:“你很美。很美。”然后叹了一口气,从何清源面前拿回酒杯。

何清源劝阻他别喝了,他说:“我象被闷在一只箱子里,感觉喘不过气来,只有把自己灌醉了,才能畅快的呼吸!”

他倒在了沙发上。何清源将空酒瓶和杯子放回橱柜,坐到他的身边望着他。她端详他的面庞。她感觉到了刚才那两杯酒的力度。她有些迷醉。她认为自己仍能保持清醒,她的目光舍不得离开她的脸。她认为他的脸庞令她入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美。他确实帅,但有比帅更深刻的因素:似曾相识。明明觉得见过,却在现实中找不到半分痕迹。他的脸庞同自己心中印象的吻合是一种超越了自然的神秘想象。她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她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上了楼梯来到驾驶室。船不知开到了什么地方,四周看不见海岸。她想驾船回去,但没有掌舵的勇气。她又来到客厅。张克在沙发上昏沉入睡。

她要推醒他,他却一个翻身摔到了地上。她打开卧室的门,将他扶到了床上。她坐在床边休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打开卧室的灯.靠窗的写字台上放着厚厚一叠书稿.她抱过来坐在床边翻看.上面记着一座乐园的建设构想和一些建筑设计的草图.其中包含的奇思妙想叫她入迷.

卧室的灯突然灭了,她刚一抬头,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双手紧紧环抱在了她的腰上.

第八节

早晨的海风很凉,也很清新.太阳并未升起,但遥远的海平线上已呈现红色的曙光.朝霞看上去如同美丽的新娘.何清源站在观景平台,手扶着栏杆,望着海平面的风景,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她心里有些不安,但满怀的希望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的大衣是张克给她拿出来的,轻轻的披在了她的肩上。她回头发现,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她拽起大衣的一角,让衣服也披上了他的肩膀。他拥住她,让她搂住自己的腰,两个人靠着栏杆紧紧依偎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张克说,“我们做什么好呢?”

“从今天开始,”何清源说,“听起来,这句话很美。一切都是新的!不过,我得回乐团去参加排演。你呢?今天不需要上班吗?”

“我不想这么急着回去上班。”张克说,“现在的我,象一条刚刚被放回到海里的鱼,我还想自由自在的在海里多游些日子。”

“你觉得幸福吗?”何清源问。

张克点头说:“从来没有的幸福。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这样抱着你,永不松开。”

何清源将头贴在他的胸膛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永远不会离开。”

她环抱着张克的手,不自觉的添加了力量。但张克却松了手,拍拍她的背说:“我开车送你去乐团。”

“那在我排演的时候,你做什么呢?”她问。

“我去听你的演奏。”他说。

“不行。”她说,“排演的时候,不是我最好的表现。到了预演的那天,你再去看我的演出。”

他微笑着点头,说道:“我听你的,不过,我去做什么呢?让我想想,我知道了。”

他望着她头上戴的草绿色发夹,问她:“你喜欢草绿色吗?”

何清源答道:“是啊!草绿色代表善良和真诚!”

张克说:“我知道了。等你排演结束的时候,我会在你们乐团门口等你。”

探花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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