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镜

第28章 黄泉雨

黄泉,又下雨了,这里的雨从来不会像凡世夏季的暴雨一样迅猛暴烈地砸下来,更多时候,都是细雨飘飘,织就似雾的雨幕,模糊了人眼,把黄泉变得不明朗,滞涩带有湿气。落在地上时,仿佛人轻而小心的脚步,“沙沙”细细的声音,偶尔动静大些,就是“哒哒”的声音了。那些雨落在地上,便滚进忘川,成为忘川的一部分。

顶上的竹篷把我掩盖起来,我坐在船篷里,雨便不能碰到我,但我仍感觉鼻腔有隐约的重量,重重地压下来,仿佛屏息的感觉,似乎很浓的湿气。

船晃了一下,我面前的孟如早已经醉昏过去,这时她的头在船篷上一打,才又醒过来,睁开一双泪蒙蒙的眼睛,冲我笑了一下,把自己的背扶正,靠在船篷上,向我伸出手。我瞧瞧她,把葫芦递过去,她接过葫芦,毫不犹豫地仰头,把酒灌进嘴里,她喉咙一阵阵咕咚响,一会儿才抹抹嘴,把葫芦的塞子紧上,把葫芦递还给我。

我瞧瞧手上的葫芦,扒开塞子喝了一口,把塞子塞上了。

她撑起身子坐了一会儿,甩甩头,虽然又喝了酒,但她似乎更加清醒了,又好似没有,她还在冲我笑,指着我笑,一边笑着,一边摇头,然后她叹了口气。

我安静地坐着,她似乎恍恍惚惚,道:“一百年,就要过去了么?”

我应道:“嗯,还有三天。”

她大笑起来,在甲板上打滚,说:“真好,真好啊。”

我看着她,应道:“嗯。”

她忽然停了笑,坐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我,弯起嘴角做出了一个微笑的神情,身体在发颤,忍着大笑或大哭的冲动,眼睛却不住地眨,闭上眼,又忽地睁开,她张了张嘴,最终指着我身后道:“浮生,你的客人来了么?”

我点点头,应道:“嗯。”

我把斗笠戴好,便出船篷,向河对岸看去,看见迷雾模糊的岸边,有一团乌黑的影子,它匍匐在地上,左右徘徊着,动作小心翼翼,身子轻轻颤动,两三步便停一会,用那似乎是头的部位四处张望。

我向河伸出手,北冥便开始一阵搅动,把水里的篙抛给我,我接住了,看见孟如从船篷里走出来,她脸颊红着,脚步却稳着,她笑笑说:“去瞧瞧,我也要去。”

我点点头,把篙伸进河里,一划一抵,便把船划动了,它摇晃着向河那边靠去。孟如爬上船篷,在上头盘膝坐下,脸上红彤彤的,挂着一大团笑,大概仍是酒意未尽。

她惯于寻我饮酒,隔几日便来一次,但酒量并不好,总是不到两口便自己醉昏过去了,从没有自觉的,如今她那把大勺子也叫她酒醉时丢下了船,不知漂到哪里去了,过会儿应当去找回才是。

我也同她喝了许多酒,却不曾醉过,那些酒同我而言与白水无差,我清醒着,一直清醒着,这些年来,就算是睡梦中我也保持着清醒,我常常看着孟如在我的船上睡觉,只是看着。若闭上眼睛,我的眼前一片空无黑暗,却总有许多东西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大团大团地聚集,又散开,有时候,我也会微微觉得晕眩。

船离得岸近了,那团黑色的影子也从迷雾中显现出来,逐渐清晰,那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雨雾中升腾跳动,可雨水浇不熄它的狂躁,于是它愈加地嚣然不羁。

“好大的怨气。”孟如呼道,“咚”一声,我把船靠了岸,扔开篙踏上岸,向那团黑气走去,近了,才看见那火焰里头裹着一直老狗,它一只耳朵被撕了一个缺口,掉牙的嘴豁开,从里头耷拉下一条长长的舌头,那些黑色的火焰黏附在舌头上,顺着舌头滴下来,落在地上,又迅速融进它周身的火焰里,它的毛发一团团板结在身上,因为裹着那黑气,瞧不清本身的毛色。

瞧见人来,它本耸起身子,竖起耳朵向这边龇牙,然而在看清我的一瞬间,它便瑟缩起来,左右没敢逃开,只好团在原地,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用眼睛觑着我,发出“呜呜”的低哑吼叫。

我低头瞧了它一会儿,蹲下身,向它伸出一只手,它抬头看看我,然后低着身子,慢慢匍匐挪到我跟前,紧紧闭上眼睛,头耷在地上,不再呜咽做声,那些火焰被风吹散一样,翻滚到我反方向去了,把那颗衰老丑陋的狗头显露在我掌下,那张狗脸实在过于丑恶了,本身青灰的皮毛掉了许多块,露出几块光裸的长满细小疙瘩的皮肤,两只眼圈周围泛着红色,并几条黄色的疤痕贯在鼻侧,样子颇有些狠烈,然而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全身都在发抖。

孟如瞧着这场景,忽地笑了一下,说:“非人的魂魄也能出现在黄泉?”

我把手向下压了压,按在那颗狗头上,轻轻揉了揉,那狗闭着眼睛,停止了浑身的颤抖,反倒把侧脸贴到我掌心里,小心挨蹭。

我收回手,抬头去看她,应道:“自然,非人的魂魄自然也在黄泉,只是能显出灵体的实在少,上一次出现这样的魂灵是三百五十一年前,你也曾见过的。”

她不在意地在船舷上坐下,脚踩在岸上,笑道:“那大约就是我忘了罢。”

我看着她坐下,又低头去看那条老狗,解释说:“凡世间,凡是生灵则有魂魄,最终也都会归于黄泉,只是这魂魄的强弱兴衰各有差别,一般说来,人之灵最强,鸟兽次之,鱼虫再次,草木又次,亦因此而有智能高低之差别。不过,例外也是有的,人类中的智弱者,残障者,魂魄强度与鸟兽相仿;鸟兽中执念深重的,或是合众之灵,魂魄强度又可媲美人类,以此类推。”

“魂魄从凡世堕入黄泉,”我抬头看了看天,那天灰黄灰黄,极尽的那边,隐隐显出一点灰黑色来,我说:“是从那里来的,凡世同黄泉之间,有一道隔膜,魂魄从隔膜上渗透进黄泉,都会有一定程度的溃散和削弱,那些魂魄强健的,到了黄泉也还可以组成灵体,像是这样。”我看看那条狗,“那些魂魄虚弱的,入了黄泉便只有丝丝点点而已。”

我回头去看孟如,道:“你看,这就是黄泉的雨了,它是那些溃散的魂魄,最终落入忘川,成为北冥的一员。”

孟如把右手撑在腿上,手上托着她的脑袋,笑了笑,说:“这样说来,忘川的尽头就是……”她顿住了,瞧着我,等我把她的话接下去。

我只得应道:“是轮回池。”又道,“那些残魂碎魄,会顺着这忘川,流入轮回池,进入新的轮回,因其魂魄强度而成为花鸟鱼虫,或是重新聚合,填补完整,转生成为……”

“……人。”孟如接道,直直地盯着我,把她一贯的笑意收起来,表情少见的冷漠,隐约带着一丝凶厉。

“是的。”我回答道。

她猛地转过头去,笑道:“真可笑。”然后又敛了笑容,瞧向我,长长叹了口气,她双脚蹬了蹬岸,那船被踢离岸边,又被浪打回来,“咚咚”直响。

我躲开她的视线,低身去看那只老狗,手一晃,化出一根带肉星的骨头来,递到它嘴边,它突然蹦了起来,鼻头耸动着在那根骨头上下嗅来嗅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用残缺的牙齿轻轻咬在那根骨头上,试着抬起它的一头,那根骨头被撬起一端,然后从它嘴里脱落,掉在地上,我捡起那根骨头,再次递在它嘴边,它张嘴咬稳了,把骨头叼了起来,原本低垂的尾巴吃力地翘起来,花一样疯狂摇摆着,带起那一层黑色的火焰,一团团一簇簇地升上黄泉昏黄的天。

那黑色的火顷刻间散开,让人仿佛听得到“呼啦”的一声响,我拿出那个小瓶子,导引那些黑火一般的东西进瓶子里,那老狗的身体须臾间化作一滩水,流进忘川河里,连同那根不知真假的骨头。

我想了一下,解释说:“这条狗并非一个魂魄,是许多狗的灵体聚合,因执念维系才到得了黄泉,如今执念已除,便化作北冥,入忘川了。”

孟如笑了一下,说:“真是容易满足啊。”

我看看手上的瓶子,把它放进怀里,回答道:“嗯。”

人以外的动物大多都容易满足的,它们从来不会质疑眼前的真实。

“真幸福啊。”

小番外老狗

老狗耷拉着舌头,趴在笼子里,它已经许久许久没吃过东西了,因此它的身子干瘪,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它哈哈地喘气,又竭力把气喘得小些,省一点点力气,它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笼外不远处的肉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上面零星只有粉红色的肉星,涎水从它的舌头上一滴滴地流下来,一摊一摊弄湿了地面,它瞪着眼睛看着那根骨头,白森森的骨头,散发着令人垂涎的腥气。

它瞪着眼睛,瞪着,瞪着,瞪着。

人们发现狗死了,叹一声晦气,把狗扒了皮,剥了骨,把肉下锅,把骨头扔在边上了。

傀骨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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