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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断简(珍藏版)

朱幼棣

旅游地图 / 旅游随笔 · 20.2万字

本书是朱幼棣先生在20世纪末的数年里完成的旅行文集。他在各地任职、考察期间,走过无数的古道、边关和古城。当熟悉的地名从历史的尘埃中款款而至,那些大漠孤烟的景致、金戈铁马的英雄气概、瑰丽浪漫的传说、人与自然相处的悲与乐统统化为笔下的文字。

品牌:蓝狮子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本书数字版权由蓝狮子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目录

第1章 古城遗址的证明

1

在河西走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繁华的城镇,与内地没有什么两样。

“凉州儿女满高楼,梳头已学京城样。”西北风情,西北的风景不在城市,不在高楼,而在旷野穷乡。只有在那里,才没有世俗的繁华和光怪陆离的色彩,才聆听得到遥远的足音,像流水拍打一般哗哗流过的时光开启我们尘封的记忆。

在西北,在河西走廊,以古城命名的地名不在少数:双古城、南古城、下古城、古城村……

祁连山劈入蓝天的雪峰在注视着多少睡去的古城?

尘土飘落,黄叶飘落,飞雪飘落。还有牧人和涌动的羊群牛群,在断墙残壁间寻觅。黄土垒砌的洞窟曾是宏大的殿宇。排列的土堆是佛塔的残基。千年兴衰,百代枯荣,在这里是如此触目惊心。岁月给我们留下多少不解之谜?

不能错过。

仅在河西走廊,这样的古城遗址就有近百座。

年代久远、形态各异的古城遗址被人们称为最具权威性的历史标本。这些古城遗址为人们研究丝绸之路的兴衰,研究这一地区甚至中原的政治、军事、文化、建筑以及古代的国际交往等,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西北独特的气候和环境,使其大遗址之多,保存之完整,种类形态之异,为国内外所罕见。

每一次,在那充满诱惑的土地上,我所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但我却因为它的诱惑,从精神上几乎走遍了河西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古城——20年,我想从西部走出来,仍然觉得不可能。

手指从地图上划过,可以无误地判读出分布在丝绸之路或沿线两翼的六大片古城遗址。虽然有更早的遗址,但这些古城主要为汉唐时期所建。

一是敦煌、安西、肃北片,著名的有敦煌沙州古城、寿昌城、安西锁阳城等,共有三十余座;

二是玉门、酒泉、金塔片,也有三十余座,著名的有酒泉下河古城、玉门赤金堡城、金塔西古城等;

三是高台、肃州、张掖片,著名的有高台骆驼城、肃南新墩子城、张掖黑水国城等计,共十余座;

四是民乐、山丹片,计有十余座,著名的有民乐永固古城、山丹双湖古城等;

五是金昌、武威、民勤片,有十余座,著名的有金昌高庙古城、高沟堡古城、民勤连城;

六是古浪、天祝、景泰片,计有十余座,著名的有古浪三角城、天祝松山城、景泰吊沟古城等。

河西走廊古城遗址种类多样,规模不等,形态各异。依种类而论,有历史上地方政权的都城、有州郡城、县城和村镇,以及重要的关隘和军事城堡等。这些曾经充满生命律动和生活气息的城市,串成了丝路上闪烁的群星。

一切都已经逝去。当我在古老而残破的城市废墟中穿行,在滚滚的黄沙中跋涉时,想到了这块土地上曾有过的几代人的悲欢,青年男女的动人爱情,丰收的喜悦,铁马和金戈,清清的流水与金色的麦浪……而这一切,现在都干枯了,变成了夹在历史黄卷中毫无生命的“标本”。

可这却是冷峻的现实。

对于城市的衰亡与消失,历史学家们各持己见,众说纷纭,提出了很多理论与推测:战争、灾祸、人口迁移、瘟疫流行……但他们往往忽略了最根本的一条,即城市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环境,特别是水资源,以及由此引起的绿洲的迁移、表土的改变,如土地的贫瘠化、沙漠化等。

河西走廊在历史上一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事实上,在古代中国,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更多的时候处于对抗状态而不是依存状态。河西走廊不管对中原王朝,还是对游牧民族,其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这是连接西域的主要通道。虽然更北的地方有草原丝路,但冬季气候寒冷,商队也易受游牧部落的袭击。南方有吐蕃道,但地势高寒,氧气稀薄,行路也更加困难,不适合大型商队的运输。

一般地说,开垦和耕种很难把土地糟蹋成完全的荒漠。但在西北,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沿着河西走廊从东向西行进,翻越乌鞘岭后,便是一个个盆地:武威盆地、张掖盆地、酒泉盆地、敦煌—安西盆地,穿过星星峡后,还有哈密和吐鲁番盆地。从祁连山和天山积雪的峰峦上发源的一条条河流,穿过峡谷和荒漠,最后都汇集到河西走廊的各个盆地。在河西走廊,有三条著名的大河,即疏勒河、黑河和石羊河水系。

如果我们稍作分析,便会发现那些长久不衰的城市,几乎都位于河边,且位于各个盆地的中心附近,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古代风水理论认为,“吉地不可无水”,“地理之道,山水而已”。可以看出,水或者说河流对于“吉地”的重要性。风水中还有一个经常出现的字眼叫“堂局”。其实,堂局的大小反映了古人的环境容量的原始概念。“堂局最广阔舒畅者,为藩镇省城,次者为大郡大州……方圆四五十里,小者亦二三十里……最小者亦必数里。”可以说,一个城市,甚至一个村镇的生存与发展,都需要有一定的环境容量。如果没有相当的环境容量,城市在发展过程中就不可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养分”,西北那些处于荒漠和半荒漠地区的城市更是如此。由于位于盆地中心,即使这些盆地边缘地区的环境恶化,这些城市的生存并不会受到影响。

考察戈壁荒漠中的一座座荒城,那些神话般辉煌的往昔,都变得十分遥远,并且被蒙上了一种凄迷的色调。我发现,这些城市大都因为战争、交通、宗教等的需要而建在生态环境相对脆弱的地带。一旦糟蹋或毁坏了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自然环境,城市也就走向了衰亡,而且再也难以复苏了。有的废墟高耸在人为造成的干燥沙漠之上,而另一些则躺在滚滚的黄沙之下,在残存的沙土上长着一些骆驼刺和芨芨草,作为这片土地曾经富饶的可悲的见证。

2

在汉代和唐代,我国南方的不少地方确实是尚未开发的处女地。而河西走廊的开发可以追溯到张骞出使西域。

阳关,一个在诗歌里获得永生的城市,曾经是一个有相当规模的城市。阳关在汉代为阳关都尉的所在地,相当于今天师一级军队的军事指挥部。由于有大量的军队及东来西往的旅人,晋时起便在阳关置阳关县,到了唐代还在继续使用。

按照中国“山南水北为阳”的说法,阳关应该是沙漠中依山傍水的古城,景色迷人。它位于敦煌西南70公里处的南湖乡境内,龙头山之南。据专家考证,它曾与寿昌城隔着寿昌海相望。由沙漠戈壁涌出来的许多股泉水汇成的寿昌海,历史上方圆仅一二里。它时盛时衰,但始终有一定的水面。这个小小的沙漠中的湖泊,其实也是靠祁连山雪水的最后流注才形成的。祁连山的雪水,哺育了奇迹般的绿洲,也孕育了古阳关灿烂的文明,给世人留下了咀嚼不尽的豪迈、苍凉与忧伤。

现在,阳关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龙头山上被称为“阳关耳目”的一座烽墩。

当我眺望着阳关遗址上的滚滚黄沙时,我几乎可以断言,阳关城和寿昌城的最后废弃与寿昌海的消亡,以及由此引起的生态与生存环境的恶化有关。百代兴衰,这儿成了渺无人迹的去处,风过沙移,偶尔露出一些残迹。牧民们称这片黄沙遍地的荒滩为“古董滩”。

王维在《送刘司直赴安西》中写道:“绝域阳关道,胡沙与塞尘。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可见当时这里的环境已经开始恶化了。

玉门关、阳关城、寿昌城、高昌城,以及丝绸之路上的其他一些城市,从兴起、繁荣到废弃的时间,几乎没有超过一千年的,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

在历史上,吐鲁番盆地边缘的高昌城是一个水源充足的都城,城里沟渠纵横,城外碧波萦回。当时人们并不知干旱与缺水之苦。当我来到距高昌故城几十公里的火焰山大峡谷(这里是史书记载的高昌城水源地),当年汹涌的水流如今只余一条如同游丝的细线,在烈日的暴晒下,未出峡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桥湾城的生命则更加短暂,可以说它是人的主观意愿与自然环境较量失败的见证。据介绍,桥湾城是清代康熙皇帝根据他的一个梦境择址修建的。皇帝梦见一条河流有九道湾,第九个湾上有座石桥,桥边有棵大柳树……他曾打算把桥湾城修成规模宏大的离宫,可仅仅一百多年过去,桥湾城就成了一片废墟。据介绍,当时负责修建这座城的程金山断定皇帝不会亲自到这荒凉的西北来,于是偷工减料,在这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土城。谁知第二年皇帝派人西巡,特地去看这座兴师动众、耗资巨大修起来的城池,发现了真相。于是皇帝降旨,将贪官处死,剥其皮制成了人皮鼓,杀一儆百,以戒贪官。如今,当我们路过桥湾城遗址时,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博物馆”,用人皮与头骨制作的“鼓”就陈列在这里。但从这个小小的博物馆里可以发现,当初这里的景色并不荒凉。在清澈的疏勒河畔,有绿柳青杨,有村舍庙宇。在河边兴建一座小城也有相当优美的环境,而绝不像现在这样是一片赤裸的旷野。

当我站在疏勒河干涸的河道上,望着古城的残垣在蓝天下刻出的剪影,望着流沙掩埋的一堆堆瓦砾,我明白了,桥湾城及其附近地区生态环境的恶化,是由于疏勒河的断流。河流一旦消失,古城生命的液汁也随之干涸了。不管是帝王的宫阙,还是村舍田园,都不能逃脱被毁灭的命运。

在河西走廊,在大西北,城市的繁荣与毁灭,表现得如此触目惊心。

在祁连山中,在榆溪河畔,有薛仁贵西征时修建的石包城。这座用石块垒砌的边地古城,实际上是一座要塞。榆林河谷与阳关一样,是祁连山余脉中通往青海和新疆南部的重要山口之一。只是它的地势,远比阳关险峻。荒漠与深谷,自然很难适宜人类长久地生活。当它在军事上的作用一旦丧失之后,古堡也就不得不放弃了。

与石包城命运相似的还有安西的锁阳城。

安西与敦煌毗邻,同在河西走廊的西部。安西锁阳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相传它建于隋唐时期,原名苦峪城。当年,这里烽火台连绵数里,是西征的前进基地。唐太宗命名将薛仁贵进入河西作战,薛将军曾在锁阳城被围。经过激烈的战斗,唐军终于打败西突厥与龟兹的联军,并率部急追六百里,俘虏了龟兹王,取得了这次战争的胜利。后来,由于流经这座城市的疏勒河的改道,锁阳城因缺水而废弃了。而如今,锁阳城高达九米的城墙已经坍塌,城内建筑物已荡然无存,到处可见残砖碎瓦。在城东塔尔寺不远,有一个很大的荒陵墓坑,坑内坟头累累。这是古代将士战死后的墓地,不由使人想起当年战争的酷烈。

西征战争结束后,军事指挥部推进到了交河。

这座城市的废弃,是与疏勒河的改道、军事要塞作用的丧失有关。

现在,在锁阳城遗址上,到处是黄沙,已经看不到春天的绿意……

3

在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张掖有“金张掖”之称。流经张掖的黑河是发源于祁连山的水量最丰沛的河流之一。黑水国遗址、骆驼城遗址等都位于现在张掖绿洲的西北部。

黑水国遗址距现在的张掖约25里,古城南北长15公里,东西长10公里,是新石器时期的文化遗址。相传西汉以前匈奴移居这里,划疆为小月氏国国都。这里还有面积达4平方公里的汉代墓葬群。可见在四五千年至两千年前,这里一直是张掖绿洲的经济中心。可以说,这里是河西走廊经济和文明的发祥地。可现在这里已经是黄沙漫漫。

考古发现,这里有多座古城遗址。仅在汉墓群南北两侧,就有两座。这些古城遗址都有相当大的规模。如果寻找河西走廊乃至我国大西北一些城市群的兴起和衰亡的轨迹,我们就会发现过去的城市大都在河流的下游,而现在绿洲已经上移。

骆驼城是河西走廊上有名的古城遗址。骆驼城是十六国时期河西走廊的地方政权北凉的都城,城址在今天高台县西北。黑河及其主要支流山丹河出祁连山后的城市依次是山丹、张掖、临泽、高台。高台居黑河的下游,如今受风沙的危害也最为严重。临泽——我们从地名上也可以得知,在历史上这里有较大的湖泊,当然今天已经不复存在。骆驼城位于高台城西十几公里外,如今黄沙遍地,而在北凉时期,这里却是绿洲的中心地带。而现在,绿洲的中心已上移至张掖——历史上的张掖郡也曾多次迁移,汉张掖郡古城也已经废弃,城址也在今天张掖市的西北17公里处,就是说,古城张掖也是随着绿洲生态的变化从下游向上游迁移。

今天,受到风沙严重威胁,处于危亡边缘的绿洲在西北并不为少数。

当塔里木河上游开垦出一片片新绿洲时,其下游的胡杨林成片枯死,河道断流,风沙肆虐。

在河西走廊的酒泉盆地,发源于祁连山的石羊河上修起了一座水库,上游的港口灌溉面积不断扩大,而石羊河下游的民勤绿洲,却正在消失,地下水位急剧下降,历史上这里有一个大湖,湖岸水草丰美,但今天这个大湖也已经干涸。汉代在河西走廊建郡置县时,把第一个县命名为武威,意为汉武帝的军威到达了这里,当时武威县城就在今天民勤县东北。如今,这里也已是遍地黄沙——武威绿洲向上游迁移了。上游水源丰富。但如果我们在河流的上游、中游与下游之间不合理地分配水量,不推广节水型农业,在蒸发量远远大于降水量的西北地区大规模地修建地面水库,我们在制造一个绿洲的同时,就可能毁灭另一个绿洲。

4

在我国的大西北,气候正出现一种向干旱方向发展的趋势。造成干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全球气候变化的影响,也有人为生态破坏的因素。

祁连山和天山的雪线变得越来越高,冰川不断退缩。

这是一串无情的数字:武威年降雨100多毫米,祁连山年降水500~800毫米,而越往西去,降水量越小。而这些地区的年蒸发量达3000~4000毫米。蒸发量超过降水量的五六倍。目前,地质工作者已基本查清了包括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安西盆地在内的河西走廊地下水资源状况。

专家们发现,在祁连山与北山之间的河西走廊地下,是长达1000多公里的大凹陷,这里的砾石层厚达700~800米。在过去的几十万年中已经储存了几千亿立方米的地下水,形成了一个个地下水库。这是大地留给我们的无与伦比的财富。尽管如此,水源的利用前景并不乐观。因为水资源总量是以每年能补充多少来计算的。河西走廊水资源为每年54亿立方米,其中可采水资源量为30亿吨。这于河西走廊对水日益增长的需要量来说,保证程度是很低的。

水仍是值得我们忧虑的。

人们在戈壁滩上修起了一条条水渠,种起了水稻,在有些地方还建起了鱼池——戈壁上“食有鱼”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在祁连山中,在戈壁滩的洼地上,出现了一道道大坝,一个个明镜似的水库。

工厂、矿山更是耗水大户。现代与落后交织,漫灌仍然是大西北主要的灌溉方式。当我们看到在烈日下越流越细的水流,不能不感到生存的艰难。我们是不是太奢侈、太浪费了?武威等盆地的地下水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超采状况,导致水质恶化,水位下降。据专家估算,地下水资源为8亿吨的武威盆地,目前年超采量为2亿吨。

如今,弱水干涸了,居延海消亡了。民勤绿洲的生存同样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我们听见大漠中一座座荒城的诉说了吗?

浓重的阴影也同样在一些工矿新城上徘徊。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在开发大西北的高潮中,随着镜铁山、金川、白银等地的矿产资源的发现,一批工业新城也随之建立起来。这些城市同样建在生态环境相对恶劣的地区。因为发展的需要,我们不能没有这些矿山。这些城市大多靠复杂的取水系统支撑着,城市的产业结构也比较单一。如果几十年以后,当其矿产资源开采殆尽,而周围的生态环境也完全被破坏时,这些城市会不会衰落以致荒废呢?

专家们提出了种种建议来减少水资源的耗竭,比如建地下水库、控制深层地下水的抽水量、改变漫灌等落后的灌溉方式、保护山区水源地的森林植被和草原等。这一切已经刻不容缓了。

我们不能再给后代留下废墟和荒城,留下新的遗恨与不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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