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西去三百里，有赤金隐于山下，其色如火，山名昆吾。

山中生有古兽，名曰蠪蚳，形似猪而生角，音如人泣，以食梦为生，尤嗜噩梦。生灵一旦坠入梦魇，便夜夜受其蚕食，困于无尽虚妄。

昆吾南麓有川，名曰宿川。

蠪蚳初遇宿川之上的怪人时，只觉寻得一场可长久饱食的梦宴。那人容貌尽毁，白日里只知埋头刻石，入夜后便如游魂独坐荒野，久久不眠。蠪蚳守了三四日，准备放弃离去时，怪人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蠪蚳食梦无数，见过恐惧病痛、哀泣别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梦——梦中皆是死亡。一张张面容、一幕幕终结，都在那怪人眼前相继湮灭。他仿佛被厄运缠绕，凡与之牵连者，皆难逃一死。连蠪蚳也不由暗叹：“一人何以失败至此？宛如鬼使，靠近者难逃一死！”

然对这食梦之兽而言，此梦却是珍馐。它贪婪吞咽着梦中的压抑、痛苦、崩溃与绝望，夜夜饱餐，不觉已过七月。而那怪人依然白日刻碑，夜里独坐，身后石碑渐次立起，沉默如冢。

直至第十三块碑成。

某一夜，蠪蚳再入他梦中，却见他在梦中执拗地寻找什么。

白日以树枝在地上勾画，似在回忆什么人。

“我……记不清了……我在忘记……我在忘记你……”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如裂，“他们在夺走我的记忆……”

蠪蚳隐于一侧，看他逐渐崩溃，看他哭号直至无声。它不懂，他已一无所有，还有何可失？

它看着怪人崩溃了几日后，那日残阳如血，怪人立于第十三碑前，横剑颈间，剑身赤红，似浸满旧血。

“我……撑不下去了……”他低声喃喃，随后持剑自戕，身躯倚碑而倒，灵息尽散，连那柄剑也一同消失于宿川长风之中。

蠪蚳这才恍然——他若死去，梦宴已尽。

它踱至碑前，见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件人间旧物：一木牌、一橙金花朵、一串珠子、一只银镯，还有一枚青玉，佩身犹带焦痕。

“明明都熬过七个月了……”蠪蚳低语，“为何只在几日，对地画影，便崩溃至死？”

无人应它。

风过宿川，石碑寂寂，惟余蠪蚳孑然转身，四足交替缓缓步入荒原，再寻厄运之人。

……